寒假农村调查（XX省农村）

与X老师座谈时，提到了农村形势。X老师认为当前农村80%的农民愿意走集体化的
社会主义道路。对于这一判断，我们几个人有不同意见，Z觉得不可能，理由是农
民是小有产者，其思想是尽量保持其私有财产--如果无法使其增值的话。所以只
要不走到破产的地步，小农是不会提出社会主义道路要求的。（我比较赞同Z 的
观点，不过我觉得如果上层推行自愿集体化道路，80%农民不会反对。绝大部分的
农民是采取跟随办法的。）由于大家都不太了解目前农村的形势（可能X老师除外
），所以决定第二天去农村一趟。X老师结合几个例子给我们讲了他对当前农村形
势的看法。总的来说，他认为当前失去土地的农民的斗争比失去工厂的工人的斗
争更激烈。其主要斗争形式有抗征地，集体上访。一般来说，土地是农民的社会
保障，失去土地，农民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生产和生活资料。

民间是使用"刮地皮"来形容当前官商剥夺农民土地的行为。其实在集体时期，国
家几乎是无偿使用农村土地的，这与当时的生产关系有关。到现在虽然说是有偿
使用，但是绝对不是所谓的市场条件下的公平交易（许多右派认为只要把土地私
有化，就可以做到公平交易）。因为农民的土地是被政府以低廉的价格强制征收
的，然后以高价卖给开发商（这种"高价"是相对政府付给农民的价格而言的）。
例如35万/亩征收后，以65万/亩卖给开发商（忘了具体是哪个地方的情况了，不
过一般来说农村的土地不会这么贵，一般6-7万每亩）。这样做农民一次性得到补
偿（这种补偿很少，因为卖土地的钱大部分没有到农民的手里）之后就被赶到市
场上（有点象英国的"羊吃人"，但是问题是英国农民失去土地以后被迫到工厂做
工，因为当时英国工厂急需工人。而当前中国的农民失去土地后，几乎无法生存
，因为下岗工人一大堆，又由于户籍制度的限制，农民很难在城里定居）。

X老师讲了两个村子的征地斗争。一个XX市郊区的村子，其土地被一个资本家看上
了，提出要100亩地开停车场。政府出面征收，农民不愿意。后来村民自己选出代
表，组织村民拒绝交地，老人小孩静坐阻止施工。政府借口说建停车场是市政规
划的工程。村民提出自己筹资建停车场。最后由于无法施工，资本家被迫放弃这
个项目。之后村集体自己建起了停车场。

另一个例子是一个叫做XX村。当地钢厂要发展，要占用该村土地。由政府出面低
廉占用农民土地。农民抛弃了村委会，另选村民代表，组织大家抵抗。当已有的
村民代表被抓走后，当场又选出了新了代表。由于村民的团结，政府被迫让步。
（最后结果如何不太清楚。）

上面X老师讲的斗争是我们没有接触过的，因此我们决定第二天由Q老师带我们上
他的老家去看一看。

一早到达目的地。（XX市XX镇XX村2组）


该村离公路不是很远，交通比较便利。全村共24个小组，6000多人。我们采访的
是第二组，共有250多人。该村位于一个土坡中间（该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好像
是平原与高原的交界处。据说是一个战略要地，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许多战役都
在这里打）土地分为高地和低地两类。总的来说土地不算很多，高地3-4 分/人，
低地稍多（没有给具体数据，但是从后面的数据看可能6-8分/人）。不过从整个
村子房屋的情况来看，这个村子应该算是比较好的一个村子（根据我到过的农村
，应该算中上）。

Q老师把我们带到他侄子（村民推选的村民组长）家座谈。首先讲到了该村的总体
情况，重点讲了灌溉情况。坡上土地有125米深的机井，公社时期打的，每个小组
一个。现在由小组管理，但是使用费由村民自己掏。电费贵（0.72元/度，现在是
0.65元/度；照明用电0.54元/度），用水按25元/小时交费。一般来说每亩地灌溉
1.5小时。

接着，我们请他根据自己家去年的情况算了一笔收支帐。一般来说，他家每年种
坡上2亩地，坡下4亩地；春季小麦，秋季扁豆或黄豆。

种植纯收入：（高地为例）


春季：共2.8亩地（按他的说法2.1分/人，但是他种了他弟弟的地），种小麦。
支出总共：624元
种子：15斤/亩，1元/斤； 15 X 1 X 2.8=42元
翻土：50元/亩/遍； 50 X 2.8=140元
播种：10元/亩； 10 X 2.8=28元
浇水：一遍；150元（如果再浇一遍水，产量会高，但是划不来）
化肥：（不用农家肥，也不用氮氨）150元（用多了划不来）
农药：3遍； 30元
收割：至少30元/亩； 30 X 2.8=84元
总收入：1000 X 0.7=700元
说明：亩产约500斤。去年小麦0.48元/斤，今年涨到0.7元/斤。除去自己吃的，
卖了1000斤。春季净收入：76元


秋季：2亩地，种黄豆
总支出：浇水120元+化肥60元=180元（种子是自己留的40斤，如果购买需要1.7-1.8元
/斤；播种收割手工。）总收入：共600斤黄豆，0.9-1元/斤（现在涨到1.5-1.7元
/斤；计算按1.2元/斤）（600-40）X 1.2=672元
秋季净收入：492元


由此可知，农民种植纯收入很少，该农户一年坡上地收入为568元，如果坡下地按
同样比例计算，一年的种植收入总共少于1500元。每亩收入不足250元。

非农收入：该村没有养殖业，但有村办企业，部分村民有打工收入。做工收入16元
/天/人；按每年工作300天算，总共4800元。（他在工厂里做电焊工，没有节假日
，没有加班费。）

由此可得该农户一年收入为：6300元左右。


支出：


农业税："2003年你户4人，合计应缴农业税158.88元，国家补贴26.59元，抵消后
应缴132.29元"（该农户的农业税通知单）（附注：由于现在费税改革，采用一税
制，改费为税；另外村里可以收议事费，但不能超过15元/人/年）2002年收了179.20元
，可见农民负担在费改税后有所降低。

生活费用：（不计小孩）由于前面的种植收入没有扣除农民的生活费用。在此应
当计算。设1.5斤小麦/人/天算，两人2 X 1.5 X 360 X 0.5=540元。农民自己种
蔬菜，基本不吃肉。（其实这种计算是非常苛刻的）

子女教育及生活费用：高中学费680元/学期/人，如加上其他费用则为800元/学期
/人。生活费60-70元/人/两周（即140元/月）。按一学期5 个月计算，生活费700元
/学期/人。所以一学期费用1500元/人，一年3000元/人。如果一家两个小孩同时
上高中，费用为6000元。这一项就已经超过了该农户的净收入。该农户男孩上高
中，女孩上完中专后在外地打工，我们认为她已经济独立，不计入农户的收支。


其他费用：即日常耐用品，如生活用品，服装，炊具等支出。在此只能估算，但
是绝对不会少于500元。如果再加上平时的一些小病，或一些其他的开支（例如男
主人抽烟喝酒等等），总共费用不会少于1000元。

总结：总之，在对农户的支出进行的非常苛刻的计算，我们发现，总支出已经达
到4700元。表面上看起来农户每年还能够存下1600元。但这还没有计算其他支出
，如对父母的赡养。朋友亲戚喜庆是请客送礼（当然这部分钱可以看作流动资金
。）考虑到该农户是村民组长，又有电焊的手艺，其收入在村中应属中上等。因
此，一般农户的收支是勉强平衡的。一般来说，农民会尽心竭力地节约，存下一
部分钱，用来准备小孩的教育，或者盖房子（一般需4万左右，相当于25年的净收
入），或者预防大病。（这部分钱就算银行利率再低，农民也不敢消费的）。由
此可以看出，农民根本就没有发展的出路，只能在破产的边缘上挣扎。

关于平常生活状况及"吃肉"问题：


当谈到现在的生活水平时，小组长承认除了极个别没有正常劳动力的人以外，温
饱是能够保证的。但是绝没有所谓的小康水平。平常吃的蔬菜（主要是萝卜，白
菜等等）都是自己种的。一年中吃饭，吃菜都没有问题。Z问他每年平时能吃几次
肉，他说除了过年和大的节日（例如中秋，贵客来访；我们是被当作贵客的）外
，一般吃2次肉。Z提出了关于吃肉的问题，他说如果每个礼拜吃一次猪肉，按每
次1斤算的话，一年也就50斤肉，按当地肉价6元/斤，只需要花300元。花300 元
就可以保证每年吃50次肉，应该是非常划算的一件事。小组长回答很实在，"家里
吃一次肉，就相当于小孩2天的生活费。小孩还要上学，还要穿衣服。这肉吃得下
去吗？"我们这些久居城市、过上小康生活的人，听了这些心里非常难受。而我们
刚才吃得面里面明明是有很多肉的。Z开玩笑的说：我们来你们家，耽误了你一天
的工作（相当于16元的工资没了），还吃了你小孩几天的生活费。憨厚的小组长
说：你们是贵客啊。我为中国农民的朴实和热情而感动。但是农民需要的，绝不
仅仅是感动！（我们临走时，留下一些钱，算是遵守"叁大纪律，八项注意"。）


关于集体企业及改革问题：


这时候，许多村民听说我们来了，都跑到小组长家里和我们座谈（其中好多人把
我们当作记者，想给我们反映情况）。其中有前任组长和有关小组干部，看得出
来这些干部和村民之间的关系还是挺好的。我们了解到这个村子里曾经有过非常
雄厚的集体经济基础，而现在和许多地方一样，集体经济正在走向没落。前任小
组长骄傲的说："我们村的集体企业曾经比南街村还好，起步早。如果正常发展，
我们早就是亿元村了。"据了解，这个村的村办企业目前已经背负四千多万的债务
。谈起这些债务，村民们说是"国家的损失"。因为这笔钱是欠国家的，国家收不
回去，当然是国家的损失。他们没有想到自己是这些企业的主人，企业垮掉，自
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因为长期以来，村民除了给企业打工获得一些收入外，几
乎没有从企业获得任何的好处，企业的收入几乎都落到了承包者的手中。

这个村的集体企业从70年代人民公社时期开始搞的（不过生产单位是村一级的）
，是"靠铁发家的"，早期靠卖石油管件，成本1千多，卖3万多。集体经济搞的红
红火火，当时集体装上电杆，电线，家家户户用上了点。晚上村里还亮起了路灯
。现在路灯不亮了，除了过年还亮上几天（电费太贵）。村民自豪的说，他们是
中国农村最早用彩电的（上过大报，号称"彩电村"）。80年代初，村里给几十户
村民买了彩电的人每家补贴200元。（听说当时的彩电是600元/台）改革开放初期
，村民们不想分土地，还想继续走集体道路，但是后来周边的村子把地全分了。
迫于各方面的压力，1982年村里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制（比周围的村子晚了2年）
。不过村办企业没有分，但是后来也实行了承包制。村民们现在对村办企业毫不
关心，因为他们不能得到任何的好处。

谈起南街村，小组长特别兴奋。令我们非常惊讶的是，村民们对南街村的了解比
我们多得多，南街村的历史和现状他们都了然于胸。当我们问到，他们村有没有
走南街村道路的可能。村民们都说不太可能（有人说"大势已去"）。Z问是不是因
为没有人像王洪斌那样心甘情愿做250的干部（指月薪250元）。还问小组长愿不
愿意带领大家把村子的厂子夺回来，集体经营，然后像王洪斌那样为村民谋福利
。小组长很诚实的说："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首先得养家糊口。我得父母孩子
要吃饭，孩子要上学。"Z问："也就是说有后顾之忧。如果把你家里人的衣食住行
生病，养老以及你孩子的教育费费用问题全部解决了，你愿不愿意呢""那当然愿
意了！"（村民们也附和，说解决了这些问题就没有什么担心的拉）。但是小组长
又非常现实的说："就算现在收回厂，也收回不了心。收回的厂子很可能会陷入困
境。因为承包人（厂里原来的销售人员）的销售渠道是靠金钱打通的（指贿赂全
国各地的客户），人家卖得出去的产品我们可能低价也卖不出去。"

谈到毛泽东和邓小平，村民们有自己的评价。"毛泽东是一个创业皇帝，过去长征
死了多少人，作出多大牺牲。现在你没有流过血，没有牺牲……"（我猜测他们的
意思是，要改变现状也要有所牺牲。）

对于邓小平，村民的评价说："穷人和富人对邓小平都不满。富人觉得自己是靠诚
实劳动致富，但是还要给公安、政法交保护费，当然不满。穷人就更不满了。"现
在"穷人太穷，富人太富。"问到富人占多少时，村民们认为不到10%，主要是村企
业的承包者，干部，以及村干部。（村民们认为正是这些人把企业搞垮了）至于
富到什么程度，村民们没有具体说明。

关于村办企业为什么会搞垮，村民们的看法也很有道理。现在的企业都是承包给
个人的，但是这种承包不是公开招标（即使公开，其他的操作也是在幕后进行的
）而是承包人与村干部协商的。但是好多承包人说企业亏损，最后没有交承包费
。村民举了一个"丢货"事件，80万元的货物让厂长的一个亲戚去发，结果说给发
丢了。村民们说货物"发丢"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如果丢了，肯定能够查出在哪
个环节丢了，但是没有交代。

其他重大事件：


XX中学罢餐事件：因为学校生活费涨价，全校2千多学生到操场静坐，罢餐2天。
学校是封闭式的，所以学生翻越围墙到校外吃饭或者买方便面，拒绝到学校食堂
就餐。通过斗争，学校宣布伙食费不涨反降。但是实际上还是涨了，因为每个馒
头的分量小了。小孩的生活费由50元/两周增加到60-70元/两周。

春节重大杀人案：正月初二XX村14组发生了重大杀人案，X某一家四口被杀。凶手
X某是14组原小组长，"为人正直"（村民评价）。小组长认为X之所以杀人是因为
他对当今社会的不满。他给我们讲了X的杀人动机和过程以及案子的侦破过程。X本
来想杀村支书（通过与村民交谈，似乎大部分人对村支书都非常痛恨），但是当
他登上围墙时，发现村支书正和巡防队员喝酒，屋里灯火通明，所以没敢下手。
第二个目标是一个村办企业的承包者，拐走了村里800万。但当时目标全家都进城
去了。被害人是第叁个目标。杀人动机有叁种说法，一说是被害人没有选凶手当
村长；一说是被害人没有同意凶手提出的娃娃亲；一说是被害人同凶手爱人有暧
昧关系。但是凶手杀人后没有逃离村子，而是带着凶器满村寻找村支书，伺机下
手，但是一直没有成功。55小时后被捕。

XX村一家四口自杀事件：一家由于父亲得了乙肝，无钱医治。绝望之下，烧掉自
家粮食，父母和两个小孩一起吃农药自杀。

"反腐败小组"：去年一个企业承包主（X某）成立了一个"反腐败小组"，居然还是
乡里批准的。今年春节"反腐败小组"请该村各个小组长去吃饭，同他们商量村办
企业的破产问题。问小组长们"是破产好还是不破产好"。因为从70年代到80年代
初，村办企业的效益一向很好，承包后陷入了困境，年底村里说要把企业全部破
产，而该承包者不想破产。（据村民分析，这其实是一次"政变"，X家的这几个企
业承包者想利用反腐败来夺现任村支书的权。"X家想夺X家的权"。）不过小组长
认为谁当也比现在的村支书好，可见现在基层党的一些干部在群众心目中的形象
。

水源污染问题：XX村以前的地下水源特别甜，但是由于现在的化肥厂（本村）和
电镀厂（邻村）为了节省排污费，挖了井把污水直接排到地下，严重污染地下水
源。经过化验已经严重超标，被列为禁用水源。用肉眼已经可以看出水的颜色泛
绿。这时我们想起中午吃的饭和正在喝的茶，用的都是这样的水，而村民们喝这
样的水已有多年。这几年村里中年人发病率和死亡率明显提高。开始小组长跟村
支书反映，村支书态度很粗暴，扬言："我就是要让你吃这样的水！"（后来知道
他在化肥厂有股份，跟化肥厂站在一边）。当小组长说要上访时，村支书改变了
态度，和村民代表到化肥厂协商。环保局也跟化肥厂站在一边，没有禁止化肥厂
直接排放污水。最后协商化肥厂和电镀厂出资给2组打一个深井，但是给的钱不够
，到现在还没有打成。村民们知道打深井也不是长久的办法，但是现在只能争取
到这些补偿。

离开：下午4点我们要赶往别处，不得不启程离开。通过这么短时间的一次座谈，
我们是不可能了解到很多情况的。但是通过这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有雄厚的集体经
济基础，应该算是情况比较好的了，而我们采访的小组长也应该算是组里面中等
偏上的一户)的一些情况我们可以看到当前中国农村的经济可以说是毫无生气；基
层权力机构在农民心目中已经彻底腐败；尽管农民的温饱问题能够解决，但是发
展和增收几乎不可能；农民对于目前的状况虽然不满，对于前途也不乐观。对后
代的期望几乎是他们全部的精神支柱。只要农民还有那么一份土地保证自己的生
存，他们就会想法设法让孩子读书，把对现状的改变寄希望于下一代身上。不过
目前许多农民，尤其是城郊的农民由于失去土地而破产，所以农民的斗争可能激
化。但是对于大多数农民来说，他们尽管想改变现状，但是并不强烈，更由于他
们存在许多顾虑，所以要想让农民积极主动的去改变现状，走集体化道路，可能
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