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在倾巢而出”――评秦晋淝水之战

晋太元七年（公元382年）十月，前秦王苻坚准备亲自率大军南进攻灭东晋，
他为此召集大臣们，商讨这一问题。秘书监朱彤支持他亲自率军去攻打东晋，且
认为一定会马到成功。尚书左仆射机翼则不同意对东晋进行攻击，认为灭亡东晋
的时机还不成熟。太子左卫率石越也不同意苻坚率军南进，他从迷信的角度，说
太岁星、木星王运行到南方，对吴越有利；吴越还占有地利，据有长江天险，百
姓也都愿意效力，似乎不可以去攻打。


　　苻坚不同意机翼、朱彤的说法。他说："过去周武王攻打商纣王，就违背了天
意。天象渺茫，胜负不可预料。春秋时吴王夫差，三国时吴主孙皓都依据长江天
险，但都免不了国破家亡的命运。如今我军每个士兵将马鞭投到江中，就足可使
江水断流，晋又有什么天险可依靠呢？"石越回答说："商纣王、夫差、孙皓都是
荒淫无道之君，因此敌人征伐他就像在地上捡东西那样容易。如今东晋虽无政绩
，但也无大错，希望大王暂且按兵不动，积蓄粮草，等待可乘之机。"于是大臣各
言利弊，很长时间也无结果。


　　大臣商议结束后，苻坚单留下阳平公苻融，对他说："自古以来决定大事的不
过一两个大臣罢了。如今大臣们议论纷纷，只会扰乱别人的心思，我与你决定这
件事吧。"苻融回答说："现在攻打东晋有三个难题：一是天道不顺，二是无可乘
之机，三是我军连年作战，士兵已很疲乏，百姓也有害怕战争的心理。说东晋不
能讨伐的都是忠臣，希望您能听从他们的建议。"苻坚脸色一变说："连你也这样
认为，还指望谁支持我的主张呢！我有百万大军，物资和武器堆积如山；我虽不
是能干大事有作为的君主，但也不是昏庸无能之辈。乘胜去攻打将要灭亡的国家
，哪里还怕打不胜。怎么可以让残敌继续生存下去，让它成为国家的长期忧患？
"苻融哭着说："东晋不可攻打，事情很明显。如今兴兵大举南进，恐怕很难获胜
。况且我担心的不仅仅是这些。大王扶植鲜卑、羌、竭等少数民族，让他们驻在
附近，他们都希望战败。太子与几万老弱残兵留守京都，担心会发生意外事变，
那样就无法挽回了。我的顽固愚昧您可能不理解，丞相王景略是出众的人才，大
王也常将他比作诸葛亮，难道忘了他临死前所说的话吗？"苻坚还是不听。于是有
很多大臣前来劝谏，苻坚说："我们攻打东晋，拿兵力作比较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
容易，然而朝中内外却都说不可攻打，这可真让我不能理解啊！"


　　太子苻宏说："今年木星在吴地，而东晋国君又没有过错，如今大举兴兵攻打
而没有战胜，恐怕有损您的威望，财力兵力也会用完。这就是大臣们所担心的。
"苻坚说："过去我消灭燕国，也是违天象而取得胜利，天象本来就是难以预料的
。秦国消灭六国，六国的国王难道都是暴君吗？"而冠军将军、京兆尹慕容垂却认
为"弱并于强，小并于大，这是理所当然的，也并不难懂"，极力主张苻坚率军南
征，并说"不能给子孙后代留下祸根"，要苻坚自己拿定主意，不必征询大臣们的
意见，苻坚听了非常高兴。


　　苻坚决心夺取江东，睡不到天亮就醒了。阳平公苻融劝谏说："'知道满足就
不会遭受侮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自古以来随意发动战争，没有不失
败的。况且我国本来就是外族人，改朝换代的权利也不会转移到外族人手中。江
东虽然弱小而存在，然而是中华正统，上天一定不会让它灭亡。"符坚说："帝王
相承的天数难道是一定的吗？有仁德的人才可做帝王。刘禅难道不是汉的后代？
却被曹魏灭亡。你之所以不如我，正是因为拘泥不化罢了。


　　 苻坚平时非常宠信沙门道安，大臣们让道安找机会向苻坚进言。道安很认真
地对苻坚作了劝谏，没起作用；苻坚所宠爱的张夫人也作了劝谏，他最宠爱的小
儿子、中山公苻诜，也劝他不要举兵伐晋，这些苻坚都没听进去。


　　太元八年（公元383年）七月，秦王苻坚下令发兵攻晋，老百姓每十人出一兵
；世家子弟二十岁以下强健勇敢的，都任命为羽林军的军官。此时，朝中多数大
臣都不同意苻坚举兵伐晋，唯独慕容垂、姚苌及世家子弟劝他举兵。阳平公苻融
劝苻坚说："鲜卑、羌族是我们的仇敌，他们的国家被我们所灭，常常想借突然发
生的变乱来实现复国的愿望，您的计划，他们怎么能听从呢？世家子弟都是些富
贵人家的子弟，不熟悉军事，只会随便说些奉承的话，来迎合您的心思。您听信
、任用他们，轻易举兵伐晋，我担心打不败东晋仍留有后患，再后悔也就来不及
了。"苻坚还是不听。


　　八月初二，苻竖派阳平公苻融率领张蚝、慕蓉垂等骑兵25万作为前锋，任命
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率领益州、梁州的军队。苻坚对姚苌说："过去我就是
做龙骧将军时取得王位的，这个职位不曾轻易给过别人，希望你努力！"左将军窦
冲说："君王无戏言，这可是个不好的预兆。"苻竖默不作声。


　　 慕容楷、慕容绍对慕容垂说，"苻坚已经很骄傲自大了，您恢复前燕国，就
在这一回了。"慕容里说："是的，除了你们，还有什么人能与我共创复兴燕国的
大业！"


　　八月初八，苻坚带领60多万步兵、27万骑兵从长安出发，攻打东晋，战线前
后长达一千里。九月，苻坚到了项城（今属河南），凉州的兵马才到咸阳，蜀、
汉的部队正沿着长江东下，幽州、冀州的部队到了彭城（今江苏徐州），战线东
西长达万里，水陆军同时进发，有1万艘运粮船跟进。阳平公苻融等率领30万兵马
，先期到达了颍口。


　　 晋孝武帝司马曜闻讯，诏命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徐州、
兖州刺史谢玄为先锋指挥官，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率领8万士兵抵抗
前秦；派龙骧将军胡彬带领5千水军支援寿阳。谢琰是宰相谢安的儿子。


　　此时前秦兵力很强大，东晋京城中人心惶惶。谢玄向谢安询问抗敌计策，谢
安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说："已另外有命令。"后来就一声不响了。谢玄不敢再
问。谢安于是命令准备车子到城外的别墅去游玩，亲戚朋友都到齐了，和谢玄拿
别墅作为赛棋的赌注。谢安的棋艺平时不及谢玄，这一天谢玄很紧张，就是不让
棋也没有下赢谢安。谢安于是登山游玩，到了晚上才回来。桓冲很担心京城建康
的安危，就派3千精兵来保卫京城；谢安坚决不要，说："朝廷已经安排好了，没
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应留下来加强西方的防线。"桓冲对其部下官员说："谢安虽
有宰相的气度，但不熟习战阵。大敌当前，他却忙着游山玩水，谈天说地，让谢
琰、谢玄这些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去抵御苻坚，而军队又少，天下大事实难预料了
，我们恐怕真的要当亡国奴了。"


　　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冬十月十八日，前秦阳平公苻融率军攻下了东晋的
寿阳，活捉了平虏将军徐元喜等人。苻融让其参军郭褒为淮南太守。前秦慕容垂
的部队攻占了郧城。东晋将领胡彬得知寿阳失守，退守硖石，苻融率军攻打，前
秦卫将军梁成等率5万士兵驻扎在洛涧，听说晋军西进，就在洛口沿淮河设置栅栏
以阻止东晋的军队西进。东晋谢石、谢玄等率军在离洛涧25里的地方与前秦军相
持，因惧怕秦军而不敢再前进。胡彬军粮已尽，偷偷派人送信给谢石说："如今敌
人势力强大，我军粮草已尽，恐怕不能与你们会合了。"有秦军截获了胡彬的信，
派人送给阳平公苻融。苻融向符坚建议说："敌军兵少容易打败他们，害怕他们逃
走．应赶快进攻。"苻坚遂将大军留在项城，亲率8千骑兵日夜兼程，到寿阳与苻
融会合。他派尚书朱序去劝说谢石等人："双方强弱悬殊，不如赶快投降。"朱序
原是东晋将领，到晋军后反而向谢石透露了秦军情况，并建议说："如果等秦百万
大军全部到达，晋军就难以抵抗了。现在乘秦各路兵马还没有集中的时机，应赶
快出击；只要打败它的先头部队，挫其锐气，就可以击败秦军了。"


　　谢石听说苻坚在寿阳非常害怕，打算用坚守的办法拖垮前秦军。谢琰劝谢石
听从朱序的建议，迅速出击，以挫其锐。十一月，谢玄派广陵相刘牢之率领5千精
兵赶赴洛涧，在离洛涧十里的地方，前秦军梁成部已沿涧严阵以待。刘牢之率军
强渡洛涧，猛攻梁成军，大败其军，并阵斩梁成和弋阳太守王；刘牢之分兵挡
住秦军退路，秦军步骑兵都崩溃了，抢着渡过淮水，死1万5千，活捉了前秦扬州
刺史王显等人，缴获了大量武器和军用物资。于是，谢石指挥部队水陆并进，向
秦军发起进攻。秦王苻坚与阳平公苻融在寿阳城上观战，看到晋军阵容严整，望
见八公山上的草木以为也是晋军，回头对苻融说："这明摆着是强敌，怎能说他们
是弱敌呢？" 于是开始害怕了。


　　前秦军失利后，沿淝水布阵防守。晋军不能渡河，谢玄就派人去对阳平公苻
融说："将军率军深入晋地，却沿淝水布阵，这是持久作战的办法，不是速战速决
的打算。如果你把秦军稍向后撤，让晋军渡过淝水，以决胜负，不是很好吗！"秦
军将领都说："我们人多，他们人少，不如阻止他们渡河，不让他们上岸，可以万
无一失。"苻坚说："可稍退一步，让晋军半数渡过淝水，我再用精锐骑兵实施夹
击,没有不胜的。"苻融也认为说得有理，就下令秦军稍向后撤。前秦军一后撤，
便制止不住了。东晋谢玄、谢琰、桓伊等挥军乘势渡过淝水，展开猛攻。苻融骑
着马在阵地上飞跑巡视，打算阻止后退，结果马倒人落，被东晋兵杀死，秦军于
是全面崩溃。谢玄等挥军乘胜追击到青冈，前秦军自相践踏，死伤惨重，尸体布
满了田野，河水也堵塞不流。那些逃跑的秦兵听到风声和鹤鸣，也以为是东晋的
追兵来了，就夺路而逃，风餐露宿，加上饥冻，死了十之七八。


　　 当初，为让晋军渡河，前秦军后撤时，朱序在秦军阵后大声喊道："秦兵败
了。"前秦兵听了就开始逃跑。朱序和张天锡、徐元喜等乘机跑回东晋。晋军缴获
了秦王苻坚乘坐的战车，又攻取了寿阳，俘虏了秦淮南太守郭褒。

　谢安接到驿站送来的战报，知道秦军已败，当时正和客人下着围棋，就把战
报放在胡床上（一种坐具）面无喜色照旧下棋。客人问他战报上讲了些什么，他
慢吞吞地回答说："孩子们已打败了敌军。"下完棋回到内室，谢安在过门槛时，
高兴得连木屐底上的齿子碰断了也没发觉。


　　 毛泽东评说



　　错觉和不意，可以丧失优势和主动。因而有计划地造成敌人的错觉，给以不
意的攻击，是造成优势和夺取主动的方法，而且是重要的方法。错觉是什么呢？
"八公山上，草木皆兵"，是错觉之一例。"声东击西"，是造成敌人错觉之一法。
在优越的民众条件具备，足以封锁消息时，采用各种欺骗敌人的方法，常能有效
地陷敌于判断错误和行动错误的苦境，因而丧失其优势和主动。


　　 （《论持久战》，《毛泽东选集》，第二卷，第491－492页）
错在倾巢而出。若一二十万人更番迭试，胜则进，败则止，未必不可为。


　　 （《读<古文辞类纂・欧阳修为君难论上>批语》，《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
集》，第9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