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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恨(原名前世今生梦幻中)[转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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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超长篇,有6页,没有耐心的不要看啊~~~



罗籽阳在竹林里兜转兜转,始终找不到出口,一天没吃没喝,全身没了力气,眼看天色快晚,不由得心中焦急万分,忽然听得前面隐约有琴声,仔细一听,只有啾啾鸟鸣,在他失望之际,清清楚楚听得一女子婉转吟唱,歌词远远飘来,原来是李清照的《醉花阴》:“……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
   罗籽阳循着歌声,拨开长及膝盖的杂草,艰难前行,走着走着,歌声琴声忽然消失,他顿失方向和希望,愣在当场。竹林里光线更暗了,眼前三步距离都是模糊一片,难道就要困死在这里?一想到这里,罗籽阳的头嗡的一声,空白一片。
   “嘻……居然有人在自家后院迷路。”身后有人在笑,听声音就是刚才唱歌的女子,罗籽阳喜出望外,转身去看,哪里有人?
   “是你吗?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他急得不行,发疯似地四处张望。
   那个声音说:“想起我名字没有?你说出我的名字,我自然会见你。”
   罗籽阳马上心慌气急,大汗淋漓,他真的想不起她的名字了,真的想不起了,可是他知道这很重要,很重要……
   她叹息,说:“既然想不起,又何必见我?”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声音越来越小,罗籽阳知道她正在离开,情急之下,不顾长草羁绊,奋力追去,不料咔哒一声,一脚踏空,他狠狠的跌了一跤,然后就睁开了眼睛。
  忽然眼前大亮,他只看到一片空白,半晌才恢复了视力。
   “干嘛不开灯……”玖月把门甩上,一边说,一边踢掉高跟鞋,“一个人坐在这里,瞪着大眼睛,想吓死我吗?”
   罗籽阳茫然的看了看她,说:“回来了?几点钟了?”
   玖月打开电视,重重的坐在他身边,狠狠的往他怀里一靠,抬起胳膊凑到他面前,说:“自己看!”
   罗籽阳看着她光光的手腕,说:“没有表啊。”
   她唧唧咕咕的笑,说:“我是没有表啊,那我怎么知道几点钟?”
   罗籽阳翻白眼,推开她,说:“和你不是很熟,不要乱靠,小心告你性骚扰。”
   她捏着鼻子,皱着眉头,说:“你下午打球去了?满身汗臭,难闻死了,快去洗澡!”他想如果告诉她,他整个下午加晚上都呆在家里她肯定是不相信的。不想和她无谓的争论,罗籽阳一头歪在沙发上,好累。
   玖月踢了踢他的屁股,说:“死罗籽阳,死懒鬼,要不要我用鸡毛掸子赶你进去?”
   真是没天理,这可是他的家,她怎么还敢这么霸道。拗不过这个女魔头,罗籽阳只好哼哼唧唧的去洗澡。洗了澡果然舒服了很多,也精神很多,看了看钟,正好十一点。
   回到客厅,玖月已然倒在沙发上会周公去了。电视声音开的震天响,难为她还睡得如此香甜。罗籽阳苦笑,推了推她,她只是翻了一个身,喃喃几声,这样睡着可不好,衣服也没换,澡也没洗,睡着了也难受,明天肯定又要苦苦呻吟了。
   “玖月……玖月……起来洗澡!”她又转了回来,挺着胸对着他,不是罗籽阳想看,可是没办法,她半露的酥胸正对着他。穿得如此暴露跑去跳舞,居然还能活着回来,也真是上天没眼。
   罗籽阳又使劲的推了推她,她才坐了起来,软软的倒在罗籽阳的身上,趴在罗籽阳耳朵边,迷迷糊糊的说: “干嘛……我好累啊,我要睡觉。”
   罗籽阳又气又好笑,使劲拽了拽她的头发,说:“快去洗澡,洗了再睡。”见她好像清醒了一点,于是关电视,转身进房,不再理她了。没想到他在房内上了一个多小时的网之后出来喝水,居然又看见她躺在沙发上,不过已经洗了澡了,头发湿湿的,穿着性感的睡裙。这家伙简直就是存心的引诱无辜男人,罗籽阳进她房间取了毛毯给她盖上,居然发现她是睁着双眼的,吓了他一大跳。
   “醒了就进房睡。”
   玖月坐起来,说:“我突然睡意全无,我们聊天吧。”
   罗籽阳坚决不同意,都快一点了,他可没兴趣陪她疯。并且很认真地告诉她,想聊天就上网,那里多的是夜猫子。
躺在床上,罗籽阳很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睡,他不想回到梦里,不想再见那个女子,他害怕她要他说出她的名字,她一声声的追问,给了他太大的压力。
   十年前的重阳节,是罗籽阳的太爷爷90岁生忌,也是他十五岁生日,家里为了准备太爷爷的祭祀品,早饭迟迟没能上桌,他实在饿得不行了,见堂屋没有人在,于是偷偷拿了一块寿饼,躲在桌子底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忽然桌布被掀开,一个和罗籽阳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也钻了进来,冲他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说:“你看你那馋样。”罗籽阳费尽的咽下寿饼,哼了一声,说:“都这个时候还不开饭,我当然饿了。”罗籽阳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但是每逢太爷爷生忌,都会有一大堆亲戚上门,有些还是大老远的赶过来,碰上初次见面的表弟表妹也不是稀奇事。
   罗籽阳歪着头仔细打量她,扎着两条大辫子,每个辫子尾梢都绑着天蓝色的蝴蝶结,纯红齿白,眼睛弯弯的。正想问她名字,就见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碟清蒸鲈鱼,一碟酸菜炒大肠,还有一大碗米饭,说:“饿坏了吧,籽阳,你今天生日,怎么你爸爸妈妈没给你做好吃的?”
   罗籽阳见到饭菜,哪里还有别的功夫说话,几乎是抢过她手中的碗筷,狼吞虎咽起来,嘴里含含糊糊的说:“只有你还记得今天是我生日。”她就抿着嘴儿,笑眯眯的,坐在一旁看罗籽阳吃,时不时的提醒别吃太快,别噎着。
   罗籽阳冲她笑了笑,说:“你对我可真好,可是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她摇了摇头,说:“那你还记得这首词吗?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
   罗籽阳第一次听到这首词,于是茫然摇头,她皱了皱眉头,说:“籽阳,你见过我的,难道你忘记了?”
   怎么会忘记?罗籽阳相信只要见过她,肯定不会忘记的,于是他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了我就能想起来的。”
   她一听他说这句话,不知为什么马上就变了脸,抢过他手中的碗筷,往地上一扔,冷冷的说:“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吗?那就别吃我的饭菜,我再也不想见你了!”
   说完掀开桌布跑了出去,罗籽阳愣了几秒钟才追出去,一钻出桌子就撞翻了上面的祭祀,撒了一地,哐当作响,声音很大,他吓了一跳,猛的就醒来了,一张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周围都是人。
  家人见罗籽阳醒来了,每个人都象是放下了心头大石,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妈妈抱着他,紧紧的,连声说:“醒来了,终于醒来了。”
  罗籽阳推开妈妈,莫名其妙的说:“吃饭了吗,怎么大家都跑到我的房间了?”
   大人们神色都有些古怪,然后爸爸咳了咳,说:“你真是个懒虫,大家都等你吃饭,你睡得像只小猪。好了好了,醒来就吃饭啦。”
   罗籽阳随着大家下了楼,来到堂屋,外面的天居然全黑了,星星月亮都出来了,从大清早睡到了月上中天,一觉就睡了这么久?他忍不住看了看放祭祀的桌子,整整齐齐的,一丝不乱。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罗籽阳掀开了桌布,里面干干净净的。旁边叔公和爸爸说:“怎么你爷爷的照片不见了?”
   爸爸也奇怪的说:“是呀,他老人家留给我们的就这么一张照片了,这可怎么办?”
   吃饭的时候,罗籽阳端着碗从这一桌走到那一桌,走了几个来回,始终是没有看到那个蓝色蝴蝶结,难道他只是做了一个梦。
真的很后悔把这个麻烦收留在家里,其实罗籽阳跟她真的是非亲非故,上个周末的中午,他在家对着电脑发呆的时候,突然门铃以一种超高频率响起,仿佛十万火急,也不知道门外老兄是要他救人还是救火。
   罗籽阳急忙从书房冲到门口,拉开门一看,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拎着行李,靠在门口,她上下打量着罗籽阳,然后伸出纤纤玉指,戳了戳他的左边胸大肌,说:“我找你。”
   罗籽阳说:“我不认识你。”
   她递给他一张照片,说:“认识他吗?”
   照片上的人罗籽阳当然认识,是他大学同学,最好的朋友,徐家明。在大四快毕业的时候,他突然失踪,毕业证都没有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也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我是他妹妹,叫徐玖月。”她把行李往罗籽阳手中一放,转身就进了他的家,指着书房,说:“我睡这里好啦。”
   罗籽阳丝毫没有怀疑,她有着一张酷似家明的脸。大家千万不要误会,徐玖月不但不难看,反而好看的很。以前家明就经常被同学取笑作小白脸,罗籽阳也想不通,徐家明有高而挺拔的男性身躯,为什么偏偏长了一张秀气白皙的脸。
   其实她住在这里罗籽阳没什么意见,这么大一个房子,三室两厅,多一个人也无所谓,可是他有些受不了她的旁若无人,刚来的时候经常只穿着小背心,三角裤,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如果她是搓衣板、太平公主倒还罢了,偏偏身材好得不得了,罗籽阳实在看得受不了,警告警告再警告之后,她才稍微收敛,只穿小背心和平脚裤……这样也许还可以忍受,躲着她,避着她,不看她,不碰她就可以了,她居然……还很喜欢往他怀里靠,罗籽阳一直认为她有意勾引良家少男,可是她总是一脸无辜纯真,于是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她是标准的无知少女,而自己就是超级大色狼。
   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多星期,没见她有找工作的意思,白天在家里看电视,上网,要么就逛街,买回来大包小包的衣服零食,晚上泡酒吧、跳舞,很少在家里呆。
   前天,罗籽阳下班回到家里,差点以为进了走错地方。当时买这套房的时候,几乎用去了他所有的积蓄,所以除了电脑和电视之外,就没有购置其他的电器了,家具就更加简单了。这天一进门,首先是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音乐,电视机从原来的21寸创维换成了34寸三星等离子彩电还有JVC,家具从茶几到沙发,从衣柜到餐桌,从窗帘到床单全都换了个干净,他的卧室里居然还铺上了地毯。如果不是看见玖月正在沙发上随着音乐又蹦又跳,摇头晃脑,他百分之百认为进了别人家,半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说:“这……”
   这时门铃响了,徐玖月弹簧一般跳起来,冲到门口,用力的拉开门,一蓬绿叶撞了进来,有人送来了两盆盆栽,玖月签收之后指挥着送货的人把盆栽搬到客厅和书房,对罗籽阳笑了笑,说:“这样空气就更好了。”
   罗籽阳还处于痴呆状态,除了眨眼,就只会咽口水。
   玖月从新买的饮水机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说:“喝水。”
   喝了水,他终于能说话了:“你搞什么鬼?”
   玖月环顾四周,说:“这样的房间,我住着才舒服。”
   “可是……”
   门铃又响了,这回送来的是东芝Portege 2010,玖月签收之后,说:“这下不用和你争电脑用了,网上购物就是方便。”
   罗籽阳这一下终于回过神来了,他问:“你准备在这里住多久?”
   玖月回答很干脆:“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当然,这些东西我也会带走,这下你放心了?”
   罗籽阳无话可说了。
摸了摸额头,还是很痛,被砸了之后,整个人昏昏沉沉,除了睡觉,就什么也不想做。迷迷糊糊中,他又回到了那个梦境,而那个女子已经不知所踪,眼前正是那个红墙碧瓦的大宅子,门墙上高高的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两个大大的红喜字贴在门扉上,院内飘出了栀子花香,好亲切的味道。他禁不住上前用力推开了门。
   院内是一片杂乱,桌上尽是残羹冷炙,碗筷歪斜,似是热闹过后的萧瑟,之前一定是人声鼎沸,笑意盈盈,现在只剩下几个仆人打扮的大伯大妈勤快的收拾着残局。
   门已经推开了,罗籽阳也迈了进来,那几个人停止了动作,转头望向了他,罗籽阳这才觉得后悔,如此唐突的进入,这家人可不要太反感才好。
   那几个人表情虽然怪异,可都马上站直了,恭恭敬敬的冲他鞠了一躬,齐声喊:“少爷。”
   “嗯……”他漫不经心的应了,然后直直往堂屋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之间就知道了这几个仆人的名字,也熟悉了这个大宅子的环境,难道真如那个女子说言,这是他自家的。
   堂屋没有一个人,他径直往右拐,过了池塘,再过一个石亭,他沿着石路,进了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又是一个小院子,开满了栀子花,他越过了几间房,推门进了偏左的书房,他仿佛就是知道要前往何处,心是这么的焦急,推开了门,里面空无一人,他寻找了一番,还是没有人,于是满心失望的跌坐在木凳上,抬头望着右墙上空白一处,他很清楚的记得那里挂着一幅《醉花荫图》,“……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恍惚中,他又想起那年他十五岁的生日,随着奶妈上街买东西的时候,看中了这幅画,虽然不是名家所作,也不是多么精致,可他就是喜欢这画的意境,还有这昏黄的背景,这女子慵懒落寞的神态,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心眼里喜欢。买了之后,就看见了她,当时她的头上插着一根稻草,被她的父亲牵着,可怜兮兮的站在街头,尽管污衣烂衫,头发脏乱,可是她委屈乖巧的样子,深深的吸引了他,他走了过去,对奶妈说:“我还缺一个丫头,要了她吧。”
   于是,她就成了他的贴身丫头。
   回到了家,帮她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梳清楚了头发,却是一个标志伶俐的小姑娘。
   他放下书,走了过去,拉着她的手,说:“你今年多大了?”
  她绯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十二了。”
   他笑了,说:“原来比我小三岁啊,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从眼角里怯怯的看着他,说:“我们穷,爸妈没给取名,就叫我五丫头。”
   他摇了摇头,说:“这个名字不好,我给你取一个?”他抬着头,望着墙上的《醉花荫图》,低声吟颂,不一会儿,他又笑了,说,“得了你的当天我买了这幅画,不如我就叫你东篱,可好?”
  “东篱……东篱……”她小声的重复着,忽然,她放开他的手,冲出了房门,在院子里不停奔跑,大声呼喊:“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我的名字就叫东篱……”她终于跑了回来,摘了满满一手的栀子花,堆到了他怀里,红着小脸,说:“谢谢少爷。”
   他大声笑了,不忍心责备东篱,这满满一院子的栀子花,本来还可以香很久的,不过没关系,等到明年四月,这白白的花又会让这幽静的院子美丽而芬芳起来。别的地方栀子花一年只开一次,偏偏他这里却是一年两次,难道这花儿也能体会到他的深爱。
   “吱嘎……”一声,门开了。
   “你终于想起了我的名字……”这个声音正是这么多年来熟悉的声音。他一转身,就看到了她,和她眼中晶莹的泪水。
   她不陌生,她的面容仿佛早已刻在他的脑海,再次见到她,就像找到了自己丢失已久的灵魂,熟悉且温暖。
   “你看,这栀子花又开满了院子,要不要给我摘一朵?”他笑着问东篱,东篱也笑了,眼泪盈盈几滴,滚落眼眶。
   罗籽阳走近她,轻轻揽她入怀,她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良久,他能感受她眼泪的灼热和潮湿。东篱抬起头,轻轻的抚摸这他的面庞,许久,她说:“籽阳,你可知道我等了多久?”她眼神里的幽怨和委屈让他心疼不已。
   她抚摸着罗籽阳的额头,心疼的说:“你的额头在哪碰的?肿得这么紧要?”
   不知道为什么,被东篱凉凉润润的小手抚摸着,罗籽阳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剩满心的欢喜,东篱从他怀里挣开,说:“不行,我得给你敷点药。”罗籽阳不愿意撒手,紧紧跟着她。
   东篱回过头来娇嗔道:“咄,你这傻人,不放开我,我怎么帮你找膏药?”
   罗籽阳呵呵傻笑,终于放开手了,东篱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就掀开帘子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红木匣子,打开了取出一个白瓷瓶,用小勺儿取了一些褐色的粘稠液体,要抹在罗籽阳的额角,罗籽阳闻到一阵腥臭味道,忙缩回了身子,东篱瞪了瞪他,说:“回回都不乐意闻这股味道,却又回回都不小心自个儿身体,快,把头伸过来。”
   罗籽阳只好乖乖的伸过头,屏住呼吸,东篱倒真是了解他,飞快的帮他抹好药膏,用栀子花瓣贴住了。膏药一上,伤口就一阵清凉,好像还管用。
   罗籽阳一高兴,搂住东篱就要亲,东篱咯咯一笑,用力推开他,罗籽阳感觉背脊一痛,睁开了眼睛,看见了气鼓鼓的徐玖月,而自己就躺在了地上。现实和梦境的飞快转换,让他摸不着头脑,总是需要几秒钟才能回过神来。
  
徐玖月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上,晃了晃手里的绷带,说:“罗籽阳,我好心好意帮你包扎,你干嘛要扯下来?”
   罗籽阳心中懊恼,一把推开她,这个野蛮女,就算如此也不用把他推到地上吧,再说了,他为什么会受伤,还不是她做的好事,包扎技术又不过关,像个粽子一样,完全毁坏了他的帅气形象。
   罗籽阳挣扎着爬回了沙发,靠着喘粗气,头还是痛,刚才睡觉可能还着了凉,鼻子也塞住了。徐玖月坐到他身边,用胳膊肘捅捅他,问:“你感觉怎么样了?”
   罗籽阳指了指额头说:“这里痛,再加上感冒,不太舒服。”
   徐玖月把刚买的药都堆在沙发上,挑出创伤药膏和绷带,罗籽阳赶紧制止,拱手说:“您老人家就省省吧,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徐玖月瞪着她,说:“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是我偏要帮你包扎。”
  这个眼神好熟悉,仿佛就是梦里的东篱,罗籽阳呆了呆,知道拗不过她,只好乖乖的把头伸过去。徐玖月跪上沙发,开始包扎,现在他们这个姿势就比较暧昧了,罗籽阳的嘴巴几乎都凑上了徐玖月的胸,正好看见她深深的乳沟,随着徐玖月的动作,胸前也上下翻腾,罗籽阳真是大吃冰激凌。好象不到一秒钟,包扎就完成了。罗籽阳脸红红的冲进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这次居然包扎的妥妥当当,丝毫不乱,很有专业水准,于是他忍不住怀疑第一次她是故意把他包成个粽子。
   就在他转身要出去的时候,眼角瞟到窗口站着一个近乎透明的影子,有点人形,他心口一紧,可是仔细再看的时候,却只是一道光影,罗籽阳只好笑自己被砸傻了。
   等他出来后,徐玖月已经绑好了围裙,她笑着说:“我买药的时候顺便买了菜,等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对了,我刚好买了葱和生姜,一阵我帮你煲点姜汤,喝了感冒就好了。”
   罗籽阳不相信的看着她,她给了他一个“走着瞧”的眼神,他笑了,心里想,实在不行就和她出去吃,没什么大不了的。想一想,其实这个疯丫头也蛮可爱的,起码她来了之后他这里热闹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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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楼主
罗籽阳躺回沙发,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进入了梦乡,四周一看,还是刚才的那间书房,只是东篱已经不见了。
   “吱嘎……”一声,门开了。
   罗籽阳惊喜的叫了一声:“东篱!”回转身一看,却是另一个女子。
   “胡青颜?怎么是你?”罗籽阳听到自己失望的叹息一声。
   她满脸愤恨将一卷东西扔到地上,冷哼说道:“你当然不希望看到我,可是今天是你我成婚之日,你却跑了出去,怎么样?找到那个死丫头没有?”
   罗籽阳将那卷东西捡起来,一看,正是那一卷《醉花荫》,只不过已经被人涂抹的面目全非,罗籽阳心疼的不得了,不由得跌足叹息。胡青颜见他这个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去,一把扯过那幅画,飞快的撕成碎片,仍在地上还不停的践踏。
   罗籽阳转过身去,不想去看,胡青颜又冲到他的面前,恨恨的说:“心疼是不是?不就是一幅画吗?你今天让我颜面扫地,你会后悔的!”
   罗籽阳瞪大了眼睛,逼视着她,一字一句的说:“你尽管试试看。”
   胡青颜哈哈大笑着,笑得花枝乱颤,笑出了眼泪,她抹了抹泪水,仍是呵呵不停的笑,说:“那我们就走着瞧好了。”
   她走了,罗籽阳看着她的背影,背脊阵阵发冷,这个女人心胸狭窄,报复心极重,着实让人头痛。
   这时,书柜打开了,东篱从里面跑了出来,扑进了罗籽阳的怀里,叫了一声少爷,就嘤嘤的哭了起来。罗籽阳心中好不高兴,抱紧了她,正待安慰几句,却觉得耳朵一阵痛,醒来一看,又是玖月做的好事,罗籽阳呲着牙,奋力挣脱了玖月的魔掌,指着她,还没有开口,就被玖月抢白:“我辛辛苦苦做菜做饭,你倒睡得香。”
   “……”
   玖月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说:“快去把饭菜端出来,我去洗掉这一身的油烟味,对了,先把姜汤喝了。”
   罗籽阳走进厨房一看,案板上摆着清蒸鲈鱼,酸菜炒大肠,还有一碗蒜蓉菜心。看着这三碟菜,他心中好一阵恍惚,耳边听见一个声音:“少爷,我只会这三个菜。”
   另一个声音说:“你害羞什么呀,你不知道我最喜欢就是吃你做的这三道菜?傻丫头……”
   他摇了摇脑袋,当下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会大白天的做梦。等他把饭菜碗筷都摆上了桌,徐玖月也干净清爽的走了出来,穿上了天蓝色的丝绸吊带长裙,长长的头发还没有全干,仍旧滴着水,罗籽阳忽然有一种错觉,玖月仿佛不是从浴室出来,而是从天池下凡的仙子,令人不敢逼视。
   玖月坐到他对面,冲他眨眨眼睛,说:“干吗发呆?不是现在才发现我是美女吧?”
   罗籽阳只好干咳,低着头,躲着她的大眼睛,正好门铃响起,他才松一口气。徐玖月靠门近,她起身拉开了门。
   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请问罗籽阳先生是不是住在这里?”
   罗籽阳走到门口一看,居然是阿JOE,阿JOE 一看到籽阳,就指着他“哦”的拉长了声音,眼睛不停的往玖月瞟。
   罗籽阳这时非常庆幸今天玖月衣着还算正常,他也指着阿JOE大声的哦着,然后问:“你找我什么事?”
   阿JOE的眼睛还离不开徐玖月,敷衍的瞟了瞟罗籽阳说:“上司关心下属,不可以?”
   罗籽阳上前挡住徐玖月,说:“这下你看到我了?还有我头上的绷带,可以走了吧?”
   阿JOE用力拨开罗籽阳,冲徐玖月伸出手,说:“你好,我叫朱嗣,你叫我阿JOE好了。”
   徐玖月抬头看着JOE,原本微笑的脸忽然僵住,脸色煞白,皱着眉头摇摇欲坠,她的反应把两个男人两个狠狠的吓了一跳,JOE连忙伸手扶住了她,没想到玖月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样大叫一声,推开了JOE,躲进罗籽阳的怀抱,身体还在不停的发抖。罗籽阳下意识的抱紧她,瞪着阿JOE,阿JOE一脸无辜,尴尬的看着他,右手还悬在空中。
   徐玖月颤抖了一会儿,有些虚弱的抬起头,望着罗籽阳,说:“籽阳,我有些不舒服,我先回房休息。”她对着阿JOE笑笑,说,“实在是失礼了,你就在这里吃吧。”
   这两人诧异的看着对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罗籽阳看着JOE说:“你们有什么过节吗?”
   阿JOE摇摇头,有些讪讪的,他悄悄的问:“骡子,我哪里得罪这位美女了?”罗籽阳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先坐下来,随便吃点东西。自己则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问:“徐玖月,你怎么样了?”
   门却开了,徐玖月低着头,很不好意思的站在门口,她飞快的说:“我再去拿一个碗。”
   那一餐饭吃的很开心,特别是徐玖月和阿JOE,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罗籽阳都不知道他们有这么多话题,吃着聊着,罗籽阳觉得精神好了很多,头也不痛了。
   JOE临走的时候,罗籽阳将他送到了小区门口,JOE一直在笑,罗籽阳开始还装作没听到,但是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他停下来,看着JOE,说:“你被人点了笑穴了?”
   JOE侧身坐到长椅上,说:“骡子,你这脑袋是不是昨晚上从床上摔下来给摔得……”
   罗籽阳“啪”的拍在他脑门上,横眉道:“你脑子里有没有稍微干净一点的思想?”
   JOE还是笑,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差点以为走错了。”
   罗籽阳也笑了:“是不是吓了一跳?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人模人样的说话呢。”他又学着JOE当时的语气说,“请问罗籽阳先生是不是住在这里?哈哈哈……”结果被JOE狠狠的捶了一拳。
   “别说你了,我都有些发晕。”罗籽阳摸着额头,已经不痛了,他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简单的说了,听得JOE一愣一愣,脸上全是羡慕:“这简直就是田螺姑娘的现代版本,你说,这种好事怎么就让你这头骡子给碰上了?”
   罗籽阳翻翻白眼,没有说什么,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中总是隐隐觉得不安。JOE站起来,拍了拍罗籽阳,问:“明天应该可以准时来上班吧。”
   罗籽阳点头表示没有问题,JOE这才哈哈笑着走了,笑声里全是暧昧。
   罗籽阳转身要回去,却突然看见JOE的身后跟着一个玻璃人似的影子,影影绰绰,飘乎不定,那是什么?!罗籽阳一个冷战,忍不住大声的喊了一声:“阿JOE……”
   JOE回过头来对他挥挥手,喊着:“快回去吧,别让美女等太久!”
   罗籽阳定了定神,只有阿JOE,和路灯下拉长的影子,又是错觉?他笑了笑,回去了。
   可是第二天,没有准时来上班的却是JOE,整整一天罗籽阳都没有看到JOE,问了秘书SD,才知道JOE早上打电话来给大老总请假了。
   SD玩味的笑:“你怎么这么关心JOE啊?当心人家误会你们哦。”
   罗籽阳敷衍的笑笑,走开了。
   回家之前,罗籽阳先打了个电话给JOE,半天才有人接听,阿珊接的,JOE和他的钟点工,阿珊说JOE病得很重,也不愿意去医院。罗籽阳一听,立马调转车头。
   阿珊已经走了,是JOE开的门,大热天穿着高领毛衣,面色铁青,他把罗籽阳让进屋,又一头栽倒在床上。罗籽阳也不用他招呼,自顾自的煮咖啡,当咖啡浓香四溢的时候,JOE抱着枕头懒懒的蹭了过来,说:“给我倒一杯。”说完又栽倒在沙发上。
   罗籽阳没好气的笑了笑,说:“阿珊还说你病得严重,我看你这纯粹是懒病。”
   JOE接过咖啡,捧着杯子,紧喝了几口,缓缓吐出一口气,双眼无神的望着窗外,罗籽阳知道他有话要说,果然,没多久,他转头看着罗籽阳,说:“你睡觉做梦么?”
   罗籽阳点点头,说:“当然了。”
   JOE不理会他的不屑,又喝了一口,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经常做梦,看到一个女孩子,有时候是坐在白色栀子花丛中,有时候是拉着风筝在风里跑,有时候是她和一个年轻的男子坐在书桌前读书……”
   “经常做梦?”罗籽阳心弦一动,问,“你认识梦里的人吗?”
   “我不认识,我一直以为他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个梦,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只梦见那个男人,他神情凄厉,流着眼泪,不停的问我……”
   罗籽阳喝了一口咖啡,问:“问你什么?”
   “东篱呢?东篱哪里去了?”
   “啊?”罗籽阳大吃一惊,手一抖,咖啡泼了他一身,烫的跳了起来。
   JOE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还在说:“他抓住我不停的问,问……直到我惊醒过来,醒来以后,一身冷汗。”
   罗籽阳惊讶的说不出话来,JOE也不说话了,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听到JOE呼呼的喘气,良久,他拉着罗籽阳,又开始说:“昨天晚上,我又梦见那个女孩子,她开始还笑眯眯的叫我四哥,拉着我的手,忽然间,她的样子变得好恐怖,满脸鲜血,脸上的皮肉都烂了,翻着白蛆,她拼命的掐我的脖子,张着满是黑水的烂嘴用力咬我,好痛啊,我用力挣扎……”JOE的手越来越紧,脸都变色了,冷汗也流了出来,“更恐怖的是,今天一早醒来,我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了这个!”
   JOE说着就拉下了毛衣领,脖子上两个并拢的手印,乌青狰狞,触目惊心,罗籽阳屏住呼吸,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右耳下的动脉上居然还有两排森森的牙印,他惊呆了,张大了嘴,忘了呼吸。
   JOE对着罗籽阳苦笑一声,说:“籽阳,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前世我真的作了亏心事?”
   罗籽阳脑子里轰轰乱响,根本听不到JOE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告别,怎么回家的。
   回到家里,罗籽阳失神的坐在沙发上,灯也没有开,好半天,他才看见徐玖月一脸倦容,懒懒的窝在沙发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开电视。
   “吃饭没有?”
   玖月望着他不说话。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玖月还是不说话。罗籽阳放下公事包,打开台灯,坐到她旁边,一边解领带,一边看着她,头发很乱,脸上红红的。忽然,徐玖月眼睛眨了眨,一滴眼泪掉了下来,她沙哑着嗓子说:“籽阳,我好像病了。”
   罗籽阳伸手一摸,就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这下就慌了神,抱起徐玖月就往楼下冲,冲到半路,又冲了回来,拉了一条毯子把她裹上,这才下楼叫的士往医院赶。
   在车上的时候,罗籽阳忍不住责备:“不舒服为什么不自己上医院?为什么不知道打电话给我?就这样躺在沙发上,还开着空调……你是不是傻了你?”
   玖月没有回答,她没有告诉他,今天一早,突然瘫痪了一样倒在沙发上,灵魂像是被抽空了,无法呼喊,更无法动弹,直到门咔哒一声响,罗籽阳推门而入,她才清醒过来。
   躺在罗籽阳的怀里,她有太多的感情充斥心间,以至于根本无法言语,只是眼泪却从来没有停过,决了堤一般的倾流下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就快要到医院了。”罗籽阳看着心疼,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一边帮她抹眼泪,一边重复这几句话。
   徐玖月忍不住又偷偷笑了,罗籽阳手足无措的样子,满眼的疼惜,一介平凡女子,得他如此怜惜,生病痛苦也是值得。
   医生检查得出结论,严重感冒,吃药打针好好休息就没什么事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徐玖月隐瞒了今天早上突然的瘫痪症状,只是安心的看着罗籽阳忙前忙后,为她挂号拿药,为她担心流汗。
   打过针之后,徐玖月感觉缓和了少许,于是仰头靠在椅背上,罗籽阳关切的问:“是不是很难受,难受就靠着我,没事的,很快就会好了,我就在这里。”
   徐玖月由着他把自己搂进怀里,任他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呼吸着他身上清新的肥皂味道,玖月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他来负担。
  吃了药之后,她很快就睡着了,医生告诉罗籽阳,一定要保证她今天晚上不要再次受凉,不然就严重了。
   罗籽阳一直守着玖月,可是玖月从在医院睡着了就一直很安静,现在躺在床上也很安静,丝毫没有病中的痛苦,只是躺着,可冷汗却一直没有停过。罗籽阳看着她蜡黄的脸色,瘦小的脸蛋,她仿佛一天之内就憔悴了很多。他忍不住拉起玖月的手,有着小小的温暖。
   大半夜过去了,罗籽阳一直是清醒的,他总是忍不住去想,JOE的那些话一遍又一遍的回响在他耳边,尤其是梦中男子的问话,为什么提到了东篱,那个男子会不会就是自己?他这才认真的思考,他和JOE是不是都被卷进了前世今生的漩涡呢?那么东篱呢,东篱在哪里?胡青颜又在哪里?还有那阴森森的手印和牙印,思来想去也没有一个头绪,渐渐迷糊起来,终于顶不住,头一垂就要睡过去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一个灰色的影子正站在床头,虽然分不清它的性别,看不到它的五官,可是他很清楚的感觉到它正低头看着他,“轰”的一声,他的头皮就炸开了,魂也被提遛出了身体,“嗖”的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动也不能动,傻了似的也望着那个影子,望着望着,他就昏昏倒在床头,失去了知觉。
  
等罗籽阳睁开了眼睛,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望着早晨大片阳光射进屋内的时候,他禁不住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想起昨晚上那个灰影,罗籽阳有些不确定,那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的?
   经过一夜的休息,玖月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泛起了粉红色,蜷在床上睡得好安详。罗籽阳笑了笑,松开了玖月的小手,正要离开,却被玖月反握住,原来她已经醒来了,罗籽阳一低头就看到她笑眯眯的眼睛,她说:“你守了我一个晚上啊?”
   罗籽阳有些不好意思了,干咳几声,又想挣脱,玖月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气势却已经恢复不少,她说:“怕什么,握都握了,还不知道昨晚有没有亲我。”
   罗籽阳大笑起来,他知道这丫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说:“我不能陪你胡闹了,够时间上班了。”
   回到公司,罗籽阳习惯性的看了看阿JOE的房间,还是空的。他呆立了好一会儿,想到JOE昨天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好生不安,于是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还好,是JOE接的,声音虽然疲惫,但是他说他还好。
   听到JOE的声音,他才放心下来,又想起临出门的时候,玖月赤着脚扑到他的怀里,飞快的啄了啄他的脸,然后又绯红着脸飞奔回自己的房间,心里顿时轻松不少,忍不住笑了出来。
   旁边的SD斜着眼睛望住他,说;“你干嘛偷笑啊?和JOE通了电话就这么开心?莫非你们真的是同性恋?”
   罗籽阳打开电脑,回敬她:“我偷笑你都知道?难道你偷看我?你可千万别喜欢我这个基佬。”
   SD粉脸通红,轻啐了一声,转身做事去了。
   中午饭吃了之后,他又抽空打了一个电话给JOE,可是没人接,罗籽阳皱皱眉头,又往家里拨了一个,也没人听,他不放心的找出玖月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结果还是一样,没人听。罗籽阳的心突然猛跳几下,疼的他呼吸都窒住了。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想起来了,就是徐家明失踪的那天,很晚了,也不见他回宿舍,宿舍响起熄灯铃的时候,他仿佛听到的是丧魂铃,心就是这样狂跳,疼的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究竟是JOE,还是玖月?罗籽阳揉着胸口,沉吟一会儿,打了一个电话给阿珊,叫她快去JOE家里一趟,有事就打他电话。自己则立刻下楼驱车往回赶,一路上他的手不受控制的狂抖不已,突然之间,他感觉到玖月对自己原来是如此重要,心中不停的叠唱: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终于到了家门口,他一边大喊“玖月”一边用力的拍门,没有人应门,反倒把隔壁老太太叫了出来,她迷惑的问:“罗先生,您没有带钥匙么?”
   罗籽阳这才掏出钥匙开了门,冲了进去,“玖月……玖月……”罗籽阳呼唤着她的名字,开始寻找,客厅、书房、玖月的卧室,他的卧室,最后在浴室发现了她,她披着浴巾,赤脚踩在地上,正对着镜子梳头。罗籽阳看见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说:“你没听见我叫你啊?”
   玖月没有回头,还是一下一下的梳着头,罗籽阳不满的走过去,拍了拍玖月的肩膀,说:“诶,我跟你说话呢!”
  玖月浑身一震,缓缓回过头来,倒把罗籽阳吓了一跳,她的脸色发青,眼睛空洞而呆板,嘴角不停的抽动着,似笑非笑,表情异常诡异。罗籽阳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大热天连打了几个冷战。
   玖月皱着眉头,费劲的冲着罗籽阳伸出手,喉咙里“咔咔”响着,罗籽阳还在考虑要不要拉她的手,她已经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罗籽阳急忙将她抱起,玖月的身体冷的象腊月的冰柱,他也顾不了太多了,将她匆忙抱上床,用大被子捂实了,又在衣柜里翻出了热水袋,正要上热水,手机响了,是阿珊打过来的,阿珊哭着嗓子告诉他,JOE出事了,罗籽阳呆住了,手机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 楼主
JOE就这么走了,安静的躺在床上,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不知道为什么,罗籽阳俯视着这张脸,觉得既陌生又熟悉,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完全没有悲伤的感觉,只是麻麻的,酸酸的。
   一抬头,他又看到了那个影子,这个时候,它已经变成了黑色,更加立体了,并能隐约看出是个长头发的女人,面目乌云密布,模糊一片,它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直直的挺立着,冷冷的看着他,窗户紧闭,窗帘却徐徐飘动。
   身旁一个微笑着的死人,对面一个阴沉的女鬼,四周阴风阵阵,在这诡异的情形下,他大气不敢出,胸口鼻子仿佛堵塞了一大堆湿棉花,不一会儿,他开始流汗,冷汗顺着他的身体,象无数条小蛇一样扭曲爬行,痕养难当,耳朵里听到的只有自己沉重急促的心跳,他就这么瞪着眼睛,望着那个鬼影子,汗水从头发里流到了眉毛上,又从眉毛滑过,渗入了眼睛,他不敢眨眼睛,生怕一个不经心,那个女鬼就趁机对他动手,可是他坚持着,坚持着,还是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等他飞快的抹去汗水再次睁开的时候,窗帘安静的下垂着,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它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来未曾出现过。
   压力一消失,罗籽阳苦苦支撑得意志也消失了,一口气松懈下来就整个人委顿在地上。
   警方接到阿珊的报案,派人着力进行了调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杀。
   可是罗籽阳心里很清楚,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里,罗籽阳忙坏了,JOE的家人都远在美国,根本联系不上,JOE的身后事都是他在操劳,同时还要照顾昏迷中的玖月。
   JOE终于入土为安,参加葬礼的人很少,只有几个同事,SD倒是哭得很悲痛,带得大家都唏嘘不已。
   大老板也来了,他拍拍罗籽阳的肩膀,说:“这些天辛苦了,你休息一段时间吧,调整好了,再回公司报到。”
   人陆续都走了,罗籽阳站定在JOE的墓前,抚摸着他微笑的照片,心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就只剩下叹息。
   回到医院,他发现玖月的病房新进了一个病人,是一个很老的老头,头发全白,很奇怪的扎成一个髻,象道士一样,他瘦骨嶙峋,干瘪而蜡黄,想是病了很长时间了。
   他进来的时候,老头也醒来了,正挣扎着去够柜头的水杯。罗籽阳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倒好水递到他手里。
   老头点头一笑表示感谢,一口牙倒是雪白斩齐,也不知道是不是假牙。
   罗籽阳也笑笑,转身坐定在玖月身边。
   玖月已经昏迷三天了,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医院诊断不出原因,罗籽阳也只能干着急,嘴角都累出了火泡。好在公司大老板比较通情达理,给了他假期,不然情况更是混乱。
   抽了个空,他回家为玖月收拾一些衣物和日用品,这个院还不知道要住多久,翻衣物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很古朴的盒子,花纹精致,好奇心趋势,他忍不住打开来看,这一看没关系,却傻眼了。
  盒子里只有一张照片,很眼熟,思索再三,才想起正是十年前丢失的太爷爷的照片。本来时隔多年,他不应该记得,可是他偏偏记忆清晰,就是那一天,他在祭桌下第一次见到东篱,还吃了她带来的饭菜,也就是那一天就不见了太爷爷的相片,家人都很着急,请了当地最有名的画师,根据家人的口述又给太爷爷画了一副相,这件事才算结束。
   可是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孩子这里呢?罗籽阳就算是打烂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罗籽阳又仔细看了看,赫然发现,这个照片里的人居然跟自己这么相像。他拿着相片冲到洗手间,与镜子里的自己对照着,无论是眉毛、眼睛还是鼻子嘴巴,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制象到惊人的地步。若不是照片已经泛黄,人物的发型和穿着都是清朝的服饰,他还真就以为这上面的人是自己。
   他盯着相片好一阵恍惚,等玖月醒来,他一定要好好问问。
   临走前,他上网查了查邮件,居然看到一封JOE发给他的信,看了看日期,刚好是他出事那天。
   邮件很简短,只有聊聊几个字:死原来并不是那么可怕,生带来的罪恶才是让人痛心疾首的。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他的心头忽然涌上无尽的悲哀,是为了好朋友的死而悲伤,仿佛却又不那么单纯。
  
他关了电脑,闭上眼睛,斜靠在沙发上,想闭目养神几分钟,没想到一闭上眼睛,就进入了梦乡。
   书房,书桌上蜡烛摇曳,罗籽阳捧着书,却全无心思,那厢里的打骂声他听得清楚,却生生隐忍住不去干涉,不一会儿,门“呀”的给推开了,东篱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反身把门闩上。站定在他的面前,她头发凌乱,脸上掌印赫然,她泪水淋漓,低着头说:“少爷,待会儿如果少奶奶过来寻我,您千万别把我交出去啊。”
   “怎么了?她又打你?”罗籽阳放下书,心头怒火直冒。
   东篱“呜”的哭出了声,扶着他的身子缓缓跪下,她将头依偎在他的腿边,默默不语,眼泪却打湿了他的裤卷,半晌,她抬起头,望着罗籽阳,说:“东篱从来没有妄想过,东篱只是想作少爷的丫头,一辈子都作少爷的丫头,少爷,您相信么?”
   罗籽阳蹲下身,将东篱揽进怀里,她在他怀里呜咽着,他心痛如绞。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东篱一惊,背脊挺得直直的,望着门口。
   “少爷,冬荷在您这里么?”
   门外是胡青颜陪嫁过来的一个丫头,名叫夏梅,平日里狐假虎威,罗籽阳甚是讨厌,于是很不客气的回道:“谁是冬荷?我们这个宅子里没有这号人。”
   外面“呲”的轻笑一声,说:“哟……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东篱在您这里么?”
   满肚子的火气被她这一笑给点燃了,他霍的拉开门,辟头给了她一耳光,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没大没小的笑?”
   想是被他吓住了,夏梅捂着脸,瑟瑟的低着头,小声的陪着不是,说是少奶奶让她来寻东篱了。
   罗籽阳冷哼一声,说:“东篱这丫头就在我这里,你去回你的主子,要找就自己过来。”
   “不用了。”胡青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她指开夏梅,站定在他的面前,冷冷的看着他,又越过他看着东篱,嘿嘿一笑,说:“冬荷,老爷已经把你给了我,我帮你改个名字都不行?”
   她说得很慢,也带着笑容,可是谁都能看出来她是笑里藏刀。
   东篱也是一个倔强的人,她虽然害怕,可还是顶了回去:“我是少爷买回来的,我只是少爷一个人的丫头,老爷把我给了你那是你们的事!”
   胡青颜捂着嘴“哈哈”的笑,一直笑,笑得弯了腰,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罗籽阳冷冷的看着她,这个女人他从来都没有爱过,看着她笑得天翻地覆,他忽然觉得非常厌倦。
   她终于不笑了,撑着门框,娇弱的喘着气,说:“好啊,好啊,多狂妄的一个丫头,你怎么狂妄也不过是一个丫头!我毕竟还是你的主子。”
   罗籽阳厌恶的挥了挥手,仿佛是驱赶一只苍蝇,说:“东篱是我一个人的丫头,也只有我才是东篱的主子。”
   他拉过东篱的手,望住胡青颜,说:“在我内心里,从来也没有当东篱是一个丫头,一个下人,而你,却什么也不是!”
   “小四!”他对着场外喊了一声。
   小四从远处跑了过来,这场吵闹已经惊动了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下人们都好奇的躲在远处观望。
   “送少奶奶回去!”
   罗籽阳说完就将门一关,只留给她一道冷冰冰的门板。
   关上了门,他才重重的呼出一口气,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更好好好保护东篱,那个女人太危险。
   罗籽阳搂着东篱,原来她也在发抖,他吻了吻她的头发,说:“从今往后,你还象以前那样叫我籽阳,别去理会那些劳什子人。”
   “真的?”东篱挣开他的怀抱,仰头望着他,眼睛里兴奋的闪着光。
   “真的。”罗籽阳肯定的说。既然已经和胡青颜闹僵了,也没必要顾虑什么了,至于父亲那边,他会努力的。
   可是没多一会儿,又有人敲门,是明琅,父亲的小厮,他在门外说:“少爷,老爷请您过他书房叙话。”
   他心底一沉,捏了捏东篱的手,说:“乖乖留在我的房间,谁叫门也别开。”
   毕竟还是紧张,出门就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罗籽阳知道,梦到这里就该醒了。
玖月已经昏迷十一天了,仍旧没有好转,罗籽阳明显感觉她的生命在流逝,却万般无奈。
  罗籽阳双手使劲在脸上擦了擦,心情非常沉重,他想起刚才主治大夫说的话:“病人的情况非常特殊,也非常奇怪,我们都尽力了,现在只能看她的运气了。”
  这几句话,震得他耳鼓发麻。他拉着玖月的手,喃喃的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放弃的,我不会放弃的,玖月,你相信我,我不会放弃的。”
  眼泪却不自觉的涌了出来。他太累了,真的好想能有个人跟他分担,这个时候就格外想念玖月调皮的模样,赖赖的笑容,可是这个人却静静的躺在床上,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生命之火变得越来越微弱。
  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透过衣服,仍旧是冰冷冰冷,罗籽阳一惊,回过头去,原来是跟玖月同病房的那个老头,老头冲他笑了笑,罗籽阳连忙把眼泪擦去,勉强笑了笑,老头坐在他旁边,说:“你很爱你女朋友吧。”
  罗籽阳摇摇头,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雪白斩齐的牙齿,说:“我听到医生说她希望不大。”
  罗籽阳无力的点点头,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老头伸过头看了看玖月,忽然说道。
  “什么?”罗籽阳原本灰暗的眼睛闪亮起来,“大爷,你说什么?”
  那老头指了指玖月的额头,说:“你看,她额头上的那一朵火还在燃烧,原本有三朵,额头,双肩各有一朵火苗,代表三魂,现在只剩下一朵了……不过七魄都还齐全。”
  他又摸了摸玖月的手心,耳后,皱着眉头,嘴里喃喃的重复着:“奇怪……真是奇怪……”
  罗籽阳焦急了,他站了起来拉住老头的手,居然凉得透心,可是他顾不了这么多,望住老头,殷殷的问:“您说,他还有救么?”
  “有救,当然有救。”老头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照我看来,她是受了惊吓,离了魂,一时之间回不来了,只是这个女孩子的魂魄好生奇怪,好象多了一些东西……”
  罗籽阳原本是不相信这些说法的,可是遇到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不由得信了十足十,他想起那日看到玖月的样子,还真的就像是丢了魂。
  “求您帮帮我们。”罗籽阳紧紧握住老头的手恳求,就差下跪了。
  老头摇摇头,说:“我是无能为力了,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如何还能救别人啊。”
  罗籽阳顺着老头的目光望去,浑身鸡皮疙瘩“呼”的全冒上来了,第一反应就是撒开了手。原来他看到的不是别人,躺在病床上的就是这个老头,颧骨突出,眼睛凹陷,看样子已经死去了。
  老头看到罗籽阳的反应,不由得笑了出来,他说:“小伙子啊,这么害怕作什么呢?不错,那就是我的臭皮囊啊。”
  老头没有鬼魂那种阴森森的样子,反而显得道骨仙风,看来生前颇有修为。他问:“你怕了没有?”
  罗籽阳摇摇头,说:“我只是太吃惊了。”
  老头满意的点点头,说:“你要救这位姑娘,我帮你指一条路,你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职业,就是巫人,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巫婆巫师。招摇撞骗的不算在内,他们是真有通灵驱邪的本领。”
  罗籽阳张开嘴,要说什么,却被老头伸手制止,他说:“我的时间不太多了,让我说完。”
  罗籽阳明白了,因为他看到老头正在慢慢变得模糊,就像一个影像蒙上一层薄雾。
  老头说:“三天,一定要在三天之内找一个巫人帮她收魂,这个姑娘撑不了太久了。”说到这里,老头指了指自己的尸体,说,“你去看看我的左手手心。”
  罗籽阳依言跑过去捞起它的左手一看,有一块突起。
  “就是这个,你身上有没有小刀之类的东西,把这个突起破开,取出里面的东西,对你或许会有用的。”
  罗籽阳闻言,惊愕的看着那个影像,他越来越淡,近乎透明了,于是没有再多问,取出钥匙串上的折叠军刀,打开一刀割下去,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琉璃珠滚了出来,罗籽阳赶快接在手上,对着阳光一看,熠熠生辉。
  老头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了,他说:“小伙子,这个琉璃珠是我一百五十三年的修为结果,现在送给你了,记住,这个姑娘的时间不多了,一定要快!”
  话未落音,老头已经全部消失,仿佛水蒸气蒸腾在空气里,只有那个“快”字一遍又一遍的盘旋在空中……
  罗籽阳捧着琉璃珠,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热血在身体里汩汩沸腾。
  护士将老人的尸体推了出去,罗籽阳亦步亦趋的送他们离开,无意见瞥见老人左手手心,竟然完全愈合,没有任何伤痕。
  罗籽阳摊开手心,琉璃珠滴溜溜的旋转着,仿佛有着生命。
罗籽阳怔怔的看着他们走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才反身进了病房,一进病房就感觉到了那股阴气,有着熟悉的味道,没错,正是那个黑影,它正俯身凑近玖月的脸,罗籽阳吓得大喊一声,冲上前去!情急之下,将手中琉璃珠狠狠的朝它扔了过去。
   琉璃珠带着凌厉的蓝光,夹带着啸叫,子弹一样射向那个黑影。
  黑影大吃一惊,偏过身体,躲开了琉璃珠的第一击。没想到琉璃珠还真是一个宝物,一击不成,空中拐了一个大弯,长眼睛似的又朝它发起第二次攻击,黑影见式不妙,往窗边一窜,逃走了。
   琉璃珠在窗前不甘心的兜了两圈才飞回罗籽阳的身边,罗籽阳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呆了,愣愣的看着,看到琉璃珠飞回来了,才反应过来,一把接过珠子,连声赞扬:“好珠子,你真是个宝贝。”
   琉璃珠听得懂似的,在他手心腾了起来,围着他又转了两圈才落定。罗籽阳叹息着将它收在贴身的口袋里,他上前看了看那个空了的床位,有个牌写着:5-27床,姓名:沧浪子,年龄:不祥。
  
   三天……三天这么短的时间,上哪里去找一个巫人帮玖月收魂呢?罗籽阳望着墙钟滴答滴答的走,心急如焚。
   网络!罗籽阳首先想到的就是网络。于是驱车回家,上网在各大灵异论坛发帖子,寻找巫师,直接留下手机号码作为联络方式。
   而第一天就这么白白浪费,没有任何回音,罗籽阳眼看着夜幕降临,心头也是乌云一片。他已经为玖月办理出院手续,主治大夫也没有阻拦,他知道就算留在医院里,也没有多大帮助。
   阿珊过来了,她来帮玖月擦身体,现在也多亏阿珊帮忙,不然这些事情他是很不方便去做的。
   好一会儿,阿珊才出来,一边擦汗,一边说:“罗先生,好了。”
   罗籽阳点出两千块钱,递给她,说:“这是两千块钱,一千是我帮JOE给你的,另外一千是我自己的,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阿珊接过钱,说了谢谢,就要离开,走到门口,她忽然说:“罗先生,徐小姐轻了好多啊,我现在要抱起她比刚开始的时候要容易多了。”
   罗籽阳一呆,嘴角禁不住痛苦的抽搐两下。
   阿珊见状,连忙告辞走人。
   他进屋坐到玖月的床前,低头仔细看着她,她整个人更加苍白纤瘦,嘴唇由最初的鲜红变成现在的浅红,头发也渐渐转黄,她额前那朵火苗是不是也要熄灭了?
   “玖月……玖月……”罗籽阳拉起她的手,收拢在自己的手心里,轻声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你是从哪里过来?你为什么会有太爷爷的相片?那天我见到的蓝蝴蝶结是不是你?”
   玖月不能回答,她沉默的躺着,紧闭着她的秘密和感情。
   罗籽阳终于盼来了一个电话,打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他问了玖月的具体症状后说:“哦,很简单嘛,招魂而已。”然后问了玖月的性别、年龄之后,说:“你准备好一千块钱,我们晚上十一点钟见。”
   罗籽阳一听要这么久,忍不住着急了,说:“钱不是问题,只是为什么要约在晚上?白天不行么?”
   那个男人说:“我会在二十四点为这个姑娘招魂,这个时候是阴阳交替,阴气减弱,阳气抬头的时候……我跟你说你也不懂,反正我自有道理的。”
   罗籽阳惶惶然道歉,不过这个男人自信的声音让他安心不少。
  尽管心急如焚,尽管坐立不安,罗籽阳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喝了一杯咖啡,又是一杯咖啡,叫了外卖,拨弄了几口,没有食欲再继续,于是又喝咖啡,去洗手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满脸络腮胡,眼睛通红,头发又长又乱,纠结成一个超酷鸟窝。
   想想明天玖月就可以醒来,还是决定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的形象,别把刚回魂的玖月又吓得失了魂。
   剃了胡子,洗了头发,总算是能够少少恢复了旧观,就是头发很久没有修理,已经没了型。
   他又跑进玖月的房间,对着玖月说:“你看看,我好好打扮打扮,还是帅哥一个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对着沉睡的玖月自言自语,他始终相信,玖月能听见,也有感觉的。
   终于,他盼到太阳西沉,又盼到了月上树梢,最后盼到了清脆的门铃声。
   那个男人长相很普通,没有罗籽阳预想的气势倒也罢了,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他满脸的横肉,横肉上闪闪发亮的油脂,斜挎着一个满是补丁的脏布包。
   “我姓秦。”他的普通话也很不标准。
   “秦师父,你好。”罗籽阳心想,不可以貌取人,于是客气的把这个猪头猪脑的巫师请了进来。
   秦师父一进来,就拿着一个罗盘似的东西,煞有介事的在罗籽阳的各个房间测算,伴随着神经质的喃喃自语。
   罗籽阳满腹狐疑的跟着他,他走到玖月的卧房,停住了,神色凝重,掐指算着,好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说:“罗先生啊,你这间房的布置很有问题啊!”
   罗籽阳留了一个心眼,他沉下气,不置可否的听下去。
   秦师父看着罗籽阳,罗籽阳也平静的看着他,眉毛都没有颤抖一下。秦师父点点头,说:“你看,横梁压顶,床头正对镜子,窗帘颜色黯淡,这些都很不利于屋主,很容易引来血光之灾。”
   罗籽阳说:“我的这位朋友并没有发生这方面的意外。”
   秦师父愣了愣,说:“哦……你是罗先生哦,那……对了,你这个朋友是被吓住了,失了魂……”他看了看时间,说,“哎呀,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要起坛做法了,不然时机一过,可就不成事了。”
   罗籽阳知道秦师父最后一句话的暗示意思,可是他对这个胖子的原本不足的信心被他的表现更是动摇的所剩无几。
   可是这个时候,不相信也没有办法。他从钱包里取出500块钱,说:“我先给一半,等你做法完毕,再给你另一半,如何?”
   秦师父面有难色,但是抬头看看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罗籽阳,故作豪爽的点头应承。他说:“没问题的,但是我做法的时候请你回避,不然请来一些孤魂厉鬼,怕把你吓住了。”
   罗籽阳满口答应了,他低头看了看玖月,心里默念着:“你一定会好,你一定要好起来。”
   那边秦师父已经搬出了他的法器道具,有红线,铜钱,还有黄纸符,他看着罗籽阳,说:“放心好了,你在外面等我。”
  罗籽阳只好关门坐在客厅,这个时候他真的后悔为什么自己就不抽烟,心烦的时候不抽烟,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烦乱的心思也无处可躲。
   里面很安静,只是隐约听得秦师父喃喃念咒声,可是不多一会儿,就听见他一声凄厉的惨叫,活像是见了鬼一样,伴随着“噼哩哐当”的碰撞声,秦师父面无人色的滚爬出来了,大喊着:“鬼……鬼啊……”
   他跌撞着倒在罗籽阳的脚边,吓得眼泪口水横流,浑身颤抖得犹如筛糠,满脸肥肉抖得更是好看。
   罗籽阳被他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拉着他问:“你怎么了?”
   “鬼……你这里有鬼啊……”秦师父满口含糊,死命的挣扎开,往门口冲去,一边扯着嗓子尖叫着:“女鬼啊……鬼啊……”
  楼梯口还不停传来他变了调的哭喊,罗籽阳心里说:“这个骗子从此就废了。”
   “鬼?”罗籽阳这才反应过来,疾冲进玖月的房间,刚好看到那个熟悉的黑影飘出窗口,他担心的查看了玖月,天!被子掀开了,玖月的睡衣给解开了四个扣子,稍不小心就看到里面,罗籽阳突然明白了,他的太阳穴开始急促的跳动起来,强忍着愤怒,他为玖月盖好被子,就冲下楼去追那个无赖!
   下了楼,四处望去,只有空空的街道,街心花园,却没见一个人影。罗籽阳恨恨的冲空气挥了挥拳头,不甘心的回了家。
   玖月的胸口上崭齐的放着五张红色钞票,五百块钱?罗籽阳记得很清楚,他刚才还没有看到,那么这钱是谁放上来的?他背脊一凉,那个女鬼?
   他四下望了望,她没有在,灯光温暖明亮,罗籽阳松了一口气,他坐定在玖月旁边,拉着她的手,说:“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不好,差点让你受辱,我……”他想着如果不是那个混蛋见了鬼,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越想越后怕,他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说:“对不起,我太笨了,这件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了,相信我,我从今一定要好好保护你,玖月……你快点起来吧。”
   窗帘低垂,所以罗籽阳没有看到,窗外漂浮着那个黑影,良久良久,却终于离开了。
   第二天,罗籽阳无意间看见地区新闻播报,就在他们小区不远的街道发现一无名男尸,全身没有任何伤痕,但是根据他面部惊恐的表情,相信是被活活吓死。他自己看了看电视里一闪而过的死者照片,居然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个神棍。
   罗籽阳心头充满的迷惑,难道这一切都是那个女鬼所为,但是她为什么要这么作呢?
   中午的时候,罗籽阳逼自己吃了很多饭菜,很多天没有正常饮食,睡眠也很差,他明显觉得自己身体差了很多,正在洗碗,突然手机响了。
   “叮……”他飞快的抹干净手,接过来,看了看,一个陌生的号码,说不定就是又谁看到他发的贴子找上来了,他祈祷着,这次千万不要是个骗子人渣才好。
   “喂……”
   “儿子啊,是我。”居然是罗妈妈,她说:“我换号码了。”
   晕……老妈这个时候跑出来捣乱,不过他很久没有回家也没有给家打电话,于是有些心虚,他有些失望,但是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应道:“哦,是妈妈啊?”。
   “你很久没有回家了啊,工作很忙么?”
   罗籽阳“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罗妈妈又说:“这明天你回来一趟吧,也就七个多小时的路程。”
   罗籽阳沉吟着,他想找个理由拒绝。
   “不容许拒绝!家里有大事的,明天你太奶奶过九十九生日哦。”
   罗籽阳对太奶奶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他出生到现在,见过她老人家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据说出生一次,周岁一次,他十五岁生日昏迷的时候一次,其实这一次严格算来都没见上,因为他是闭着眼睛的。她老人家性格非常古怪孤僻,总是披着黑纱,一个人生活在自己的阁楼上,吃斋念佛,对谁都是漠不关心。妈妈不说,他险些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老祖宗。
   她每年的生日都是能简单就简单,很少有动静,不知道这一次为什么又提了起来。
   罗籽阳挣扎着说:“可是我走不开……”
   “没有可是!”罗妈妈语气斩钉截铁,“记得要带生日礼物。”
   “还要生日礼物?”
   罗妈妈的脾气还是这么倔强,不达目的不罢休,极力游说,说:“今年太奶奶这个生日很重要的,刘瞎子帮她算命,说她活不过九十九岁,所以我们这些后辈一定要帮她大办一场,冲冲喜,说不定就过了这个坎,大家伙儿商量都要送一些吉庆的礼物,冲掉那些晦气。”
  罗籽阳不响了,他知道这个时候跟妈妈争就是自找没趣。
   妈妈自顾自的说着:“太奶奶属龙,我和你爸爸商量,给你太奶奶买了一个金龙,给金龙底座上刻上她的名字和生辰。”
   “哦……这个主意不错。”罗籽阳苦笑。
   “你也觉得主意不错?”老妈声音兴奋了,“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啊?”
   “你拿笔记录一下她老人家的生辰和名字。”
  罗籽阳没办法,只能先顺着她,实在不行买了之后寄回去好了。
  罗妈妈开始念了,罗籽阳打开电脑的记事本,记录着:“生辰:甲辰年,八月初八,零点,姓名:胡青颜。”
   “什么?”原本无精打采的罗籽阳一听到这三个字就精神了,几乎跳了起来,声音都颤抖了,“妈妈,您刚才说什么?”
  罗妈妈没有想到儿子反应如此强烈,愕然说:“你太奶奶生辰和名字啊?怎么了?”
   “名字,我要你再说一次名字。”罗籽阳舔了舔嘴唇,问。
   “胡青颜,古月胡,青色的青,容颜的颜。”
   罗籽阳跌坐在沙发上,手又开始颤抖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原来梦里不断出现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太奶奶。
   太奶奶……胡青颜……这些字不断的在脑子里跳跃撞击,撞碎了他的思维和神智,撞的他脑海一片真空。
   “儿子……儿子……你怎么了?你快点回答我!”话筒里断断续续的声音又将拉回了现实,他慢慢的唤回了飘散的心智。
   “妈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沙哑,他问:“那您知道太爷爷的名字么?”
   罗妈妈听到儿子终于回答了,才放心下来,说:“哎哟,你可把我吓死了,你怎么了?”
   罗籽阳喝了一口水,平定了呼吸才说:“没事,休息太少,刚才头晕。”
   “你工作很累啊?平时要多注意休息,别自认为年轻就不顾身体……”
   罗籽阳知道再不打断,妈妈就会唠叨不停,所以咳嗽一声,说:“妈妈,我没事,正休假呢,明天就好了。我刚才还问您呢,太爷爷名字您知道么?”
   罗妈妈有些不满儿子打断她说话,但是儿子问的这个问题又提起了她的兴趣,她呵呵笑了,说:“说来啊,你的名字跟你太爷爷名字还颇有渊源。生你之前,我在医院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中年男人,长相很清秀,他对我笑,叫我孙媳妇,说恭喜我要生儿子了,我就奇怪,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怀的是男是女,他怎么就知道了。他见我面有疑色,就说,过一会儿就知道了。他还说他要给你取个名字,我就问他什么名字。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种子,然后指了指当头的太阳,我就问他老人家,是什么意思。他只笑不说话。”
   罗籽阳有些不耐烦的问:“我问的是太爷爷的名字,您跟我扯我的名字干什么呢?”
   “你给点耐心不好啊?好歹和你有关系的。”罗妈妈不高兴的说,“你还听不听?”
   罗籽阳只好说对不起。
   罗妈妈这才往下说:“我还是不明白,于是就一直问他,问着问着我就醒来了。跟你爸爸说起,还有在座的人没有一个猜到他的用意。最后还是我猜出来了,种子不就是‘籽’么,太阳不就是个‘阳’字么。没想到你爸爸一听就反对,你知道理由是什么么?”
   罗籽阳本来要说不知道,但不知道怎么心弦一动,他说:“难道这个名字和太爷爷的名字有冲突?”
   罗妈妈没想到儿子这么聪明,反倒没有打哑谜的兴致了,老老实实的说:“是呀,你太爷爷的名字也是这个音,不过是子孙的‘子’,发扬的‘扬’,叫罗子扬。”
   罗籽阳呆住了,他原本也只是随便猜测,没想到给猜对了。
   罗妈妈还在说:“在场的所有人都很反对,你太奶奶也在场,她更是意见坚决,我们于是又给你取了一个名字,叫罗司言,这个名字叫了一个月,但是你一直病恹恹的,有几次病得差点救不活了,最后我坚持把你的名字换了回去,说来也奇怪,从此以后还真是无病无痛,快高长大……你在听么你?儿子?……”
   此时罗籽阳已经没有心思听下去了,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他听到自己艰难的问了一句:“妈妈,我到底是谁?”
  
为了更好的照顾玖月,罗籽阳在玖月的卧房打了个地铺,整整一夜,他都睡的很不踏实,仿佛在大海里上下漂浮,却没有梦,耳旁清晰的听到玖月细微的呼吸声。
   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了,忽然听得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呼唤名字:“籽阳……籽阳……”
   是玖月的声音,罗籽阳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入目就是玖月温柔的笑脸,在印象里,她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女人化。
   “你醒来了?”玖月跪在他枕头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她的手还是那么冷。
   罗籽阳高兴的坐了起来,捉住她的手,问:“你好了啊?”
   玖月没有回答,她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
   玖月看住他,缓缓的说:“籽阳,我爱你,我爱了你好久好久,你有感觉么?”
   罗籽阳被玖月清朗深邃的眼睛深深吸引,更没有想到玖月说出这番话,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回答。
   玖月笑了笑,包含无奈和遗憾的说:“我是来和你道别的,可是我真的很不舍得离开你,我原本以为今生一定能和你在一起,我们之间已经是那么亲密,可是我还是输给了我自己。”
   罗籽阳一听到她要道别,心忽然撕裂一般的痛了起来:“不行,你怎么能够这么说?你已经醒来了,你已经好了,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别走啊。“
   他用力的搂住玖月,玖月轻如柳絮般的倒在他的怀里,抽噎不已,玖月紧紧环抱住他的腰,用尽全身的气力,仿佛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忽然她放声大哭起来,推开罗籽阳,指着床,说:“你看你看……那是什么?”
   罗籽阳顺着玖月所指一看,头“嗡”的就炸开了,那床上躺着的不正是玖月么?
   怎么会这样?罗籽阳回过头去看时,身后空空如也。
   “玖月……玖月……”罗籽阳哭喊着在房间里四处寻找,他的哭声将自己吵醒,睁开眼睛一看,自己还好好的躺在地铺上,他一跃而起,去看玖月,试探着她的呼吸和心跳,已经没有了,虽然手心还有着小小的温暖,可是她却是真的走了。
   “不……”罗籽阳使劲握着玖月的小手,眼泪从酸痛的眼眶不住的滑落。
   他把玖月抱进自己的怀抱里,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住,不停的搓拭玖月的皮肤,试图让她回过魂来,可是他却清晰的感觉到她渐渐冰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终于他放弃了努力,抱着玖月像个孩子一样伤心的哭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终于感觉到房间的气氛有了变化,抬起头就看见那个鬼影远远的站在屋角,几天不见,她已经具备了基本的人形,甚至也有了颜色,头发是黑色,脸是煞白,穿着一件黑色的裙子,长长头发遮住了脸。
   更可怕的是,他听到了“呜呜……”的哭声从她那里断断续续发出,血红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庞一滴一滴的跌落在地板上,那么阴森,令人寒冷彻骨。
   深刻的悲伤已经让罗籽阳彻底麻木,连害怕都忘记了,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哽咽的对这鬼影说:“你哭什么?”
   那鬼影听到罗籽阳对她说话,浑身一震,停止了哭泣,半晌,她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仿佛是收音机调频,终于调到了准确位置,她说话了,声音暗哑刺耳:“我哭玖月……”
   罗籽阳抱紧玖月,玖月已经冰冷僵硬,没有任何生气了,罗籽阳心头一痛,已经干了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鬼影又开始哭了,仿佛越哭越伤心,忽然她长啸一声,腾身在这间房里上下翻腾,发出痛苦的嘶叫,就像在为罗籽阳的伤心伴舞吟唱。
   飞舞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安静了,望着窗口,好像在思考,房屋里只剩下罗籽阳痛苦的呜咽。
   “玖月还有救的。”鬼影忽然说话了,罗籽阳停止了哭泣,不相信的抬起头看着她。
   她疲惫的说:“你还记得沧浪子留给你的琉璃珠么?你把它放进玖月的口中,它能帮玖月再延续十二小时性命。”
   罗籽阳急不可待的就要掏那颗珠子,却被鬼影大声的喝止了:“不要!一定要等我走开。”
   罗籽阳这才醒悟过来,点点头放下手。
   鬼影继续说:“你要去找一个人帮你,那个人就是胡青颜,她会救玖月的。”
   “太奶奶?”
   鬼影嘴巴里发出吱吱嘎嘎的磨牙声,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仿佛充满恨意:“对!就是她!就是她!”
   太奶奶为人淡漠,她如何肯去救一个毫无瓜葛的人,就算肯,她有这个能力么?罗籽阳心里暗暗怀疑。
   鬼影好像知道罗籽阳在想什么,说:“你相信我吧,我不会害玖月的。”
   罗籽阳点点头,鬼影看着他,说:“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什么?”
   “你能不能闭上眼睛?”鬼影的声音颤颤的。
   罗籽阳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于是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鬼影低下头,自嘲的笑笑,说:“你当然不会愿意。”
   罗籽阳这个时候做了一个令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说:“我答应你。”于是闭上了眼睛。
   他站了起来,闭上眼睛,伸开双臂,一会儿,他感觉到一阵阴风缓缓的抚了过来,虽然不太害怕,可还是自然反应的绷紧了肌肉。忽然之间,他闻到一股好熟悉的味道,像自己的灵魂一样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然后,他感觉到这股风在自己的脸庞、眉毛、嘴唇和身体上慢慢游走,那么温柔那么缠绵,就像和爱人的拥抱和亲吻一样,多么奇怪的感觉啊,没多久,那股风离开了他,他感觉到手里多出了一个东西,鬼影说:“把这个交给胡青颜,她会明白的,记住,时间已经不多了,一定要快!”
   罗籽阳睁开了眼睛,鬼影已经离开了,他的衣服上留下了点点红泪,那红泪透过纤维冰冷的亲吻他的肌肤。
   罗籽阳打开灯,看到手里是一个项链坠,一朵白玉雕成的栀子花。拿着这个坠儿,他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一个男子,把这个玉坠儿交到一个女子手里,说:“东篱,这是我在玲珑坊无意间看到的,一眼就看上了,就像那一年我一眼看上你一样。”
   罗籽阳又红了双眼,原来他梦里深爱的东篱已经成了孤魂野鬼,漂泊了这么多年啊……太爷爷,你知道么?你知道你曾经那么深爱的那个女人已经成了孤魂野鬼了么?你心痛吗?你当年是如何负了她?你可看见她现在是如何的血泪斑斑啊?
   罗籽阳推开窗户,对着夜空,大声的呼喊:“东篱……东篱……”直到声嘶力竭。
天空已经泛着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琉璃珠已经放入玖月的嘴里了,罗籽阳看着怀里的玖月,满心期待着奇迹的出现,可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玖月还是那么冰冷僵硬,罗籽阳的心也在慢慢冷却。
   “当当当……”墙上的挂钟连敲八响,时针指向八,他如梦方醒的长叹一声,把玖月平放在床上,轻轻的盖好被子,把她凌乱的头发都理顺了,这时他已经完全心灰了,许是这些天他太累了,身心俱疲,他并没有太大反应,内心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玖月……我已经尽力了。”他也躺下了,躺在玖月的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忽然内心冒出一个奇怪的念想,多年前,我是不是也曾想过就这样长伴东篱,永不分离?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切变成今天的境地?
   他失神的望着天花板,脑子混乱一片,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冲撞着,试图找一个缺口宣泄,忽然,他感觉玖月的小手轻微的动了动,他浑身一震,将全身的感观都集中在手心上,期待它再一次的颤动,可是没有,就在他放松肌肉,跌回床板的时候,他听到了玖月的呼吸,他不敢相信的俯身望向玖月,是的,没错,她在呼吸了,她的胸口开始起伏,鼻翼在微微颤动。
   “太好了!”他压低嗓子低呼一声,然后冲到客厅又蹦又跳,像个傻子一样热泪横流,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围着客厅跑了两圈之后,他冲到玖月身边,捧着她的脸,是的,她还在呼吸,像个孩子一样安静,罗籽阳叹息着跪在地上,拉起玖月的手,放在自己的脸庞,感受到了她熟悉的小小温暖。
  
  
   景色飞快的向后飞驰,窗外正是夏季繁荣景象,阳光耀眼,草木绿浓欲滴,湖水浅蓝明媚,玖月却是那么虚弱冰凉,罗籽阳紧紧抱着她,生怕她的性命消逝在一呼一吸间,手里那块白玉,甚至比玖月更温暖。
   汽车沉闷的前进着,车厢里只有单调枯燥的轰鸣声,和着汽油味道,让人昏昏沉沉。
   朦胧间,他又冲进那间书房,焦急等待的东篱迎了上来,不安的看着他。
   罗籽阳缓缓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关门的这一刻,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回过头还是东篱探究的目光,尽管内心充满矛盾,他还是笑了笑,抱着东篱,下巴轻轻的研磨着她的头顶,深深呼吸着她淡淡的栀子花香,这个拥抱让他更加肯定,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东篱的。
   “籽阳……”
   他放开东篱,拉着她的手,走到书桌旁,说:“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罗籽阳取出一封信,递到东篱手里,说:“这是我同学前几天给我的信,你看看。”
   东篱有些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的打开信看了下去,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她合上信,说:“真这么好?”
   罗籽阳说:“是的,他是我太学最好的朋友,最近继承了他家商行祖业,现在请我去帮他,原本我是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但是现在我想好了,我们两个一起去。”
   东篱瞪大了眼睛,既兴奋又紧张的反拉住罗籽阳,压低声音说:“就我们两个么?”
   罗籽阳说:“是的,就我们两个。”
   东篱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说:“刚才老爷是不是……”
   罗籽阳心里一沉,想起刚才父亲在书房里那句冷冷的话语:你若要和那丫头在一起,就永远不要进这个大宅!
   他摆摆头,笑了笑,说:“他老人家如何能了解你我之感情?别担心,一切有我的。”
   “嗯。”东篱贴着罗籽阳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幸福的笑了。
   “听着,东篱,你一定要听好。”罗籽阳捧着东篱的脸,郑重的对她说:“你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也不要收拾行李,明天,当大钟敲十一下的时候,你悄悄的来我们后山的竹林,我在竹林里等你。”
   “好……”东篱点点头,激动的浑身发抖。
   罗籽阳望着她走出书房,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忽然一阵心疼,他“啊”的一声扶着门框坐在了地上,半天才缓过劲来。
   睁开眼睛一看,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风景还在不停的往后飞掠,玖月还躺在自己的怀里。
  

七个多小时的路程竟然比一个世纪还长久,总算是下了车,罗籽阳招手要了的士,上车就连声说了目的地,要司机尽量开快。
  到了家已经下午五点半了,玖月的生命就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了。
  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太奶奶家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菜也快上齐了,前后聚集了一群又一群的人,看到他抱着一个女孩子冲了进来,热闹的嗡嗡声顿时停止,罗妈妈冲了上来,拉住罗籽阳就问:“你……这个女孩子是谁,你们不是遇到车祸了吧?”
  罗籽阳一边跑,一边回答:“您别管了,我找太奶奶。”
  他跑上了阁楼,阁楼大门紧锁。罗妈妈也跟了上来,说:“你太奶奶现在不在家,她去老君庙吃斋了。”
  “什么?”罗籽阳一屁股坐在楼梯上,玖月在他怀里震了震,他汗也没有擦,问,“什么时候回来?”
  罗妈妈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她老人家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
  罗籽阳呆了呆,问:“老君庙在哪里?有多远?”
  “坐车要两个小时。”
  罗籽阳把手一摊,说:“妈,你的车钥匙给我。”
  “车让你老爸开走了,说是去接你五叔。”
  罗籽阳狠狠的吐出两口气,抱起玖月就往下冲,罗妈妈在后面使劲的喊:“你不吃饭了?”
  罗籽阳冲到门口,就看见爸爸和五叔走了进来,他冲到爸爸面前,气喘吁吁的说:“把车钥匙给我。”
  罗爸爸奇怪的问:“你要去哪里?要吃饭了……这……这个女孩子是谁?”
  “老君庙……别问了,快给我。”
  罗爸爸问:“老君庙?你知道怎么去么?”
  罗籽阳茫然的摇头:“不知道。”
  罗爸爸对五叔说:“你快进去吧,跟大家说一声,我和小言去一趟老君庙。”罗爸爸始终还是叫罗籽阳“小言”。
  罗爸爸发动了车,一边开一边问:“这下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吧?”
  罗籽阳让玖月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揉了揉胳膊,两只胳膊都快累断了,他摇了摇头,不是他不想说,就算他说了,爸爸能相信么?他说:“现在形式紧迫,您快点开车,我将来自然会找机会跟你说的。”
  罗爸爸没有再追问了,他把车开的飞快,过了二十几分钟,说:“你上老君庙干什么?你不应该先去医院么?”
  “我要找太奶奶。”
  “太奶奶?”罗爸爸猛地刹住车,说,“你找太奶奶去老君庙作什么?”
  罗籽阳重新抱住玖月,说:“老妈说太奶奶上老君庙吃斋了。”
  “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大清早。”
  罗爸爸转过头来说:“不对啊,我今天下午午四点多钟还看见她老人家,她老人家就叫我去接你五叔,不过我在路上就碰见他了,所以比预计时间早一个小时回来,幸好我回来早,不然你可就跑冤枉路了。”
  罗籽阳再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二十三分,玖月的时间不多了。
  当罗籽阳再次抱着玖月跑进大院的时候,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一样的是灯火通明,一样的是红字满天,一样的是残羹冷炙、杯筷零落,一样的是热闹过后的寂静,只剩下几个雇佣的小工在收拾残局,不同的是,他们见到罗籽阳之后只是漠然的扫了一眼,而不是那么垂手而立,恭敬的叫他:“少爷。”
  罗籽阳定下神来,他已经站定在阁楼外了,阁楼的门虚掩着,他反而犹豫了,推开这扇门需要多少力气呢?也许不要,可不知为什么他心怯了。
  “进来吧……”里面低低的传来一个女声。
  罗籽阳这才推开了门,阁楼很小,佛堂占了整个房间的一大半,佛堂前跪着一个女人,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披着长长的黑纱。这个背影那么陌生,又是那么熟悉,穿透了时光的尘埃,那么多年仍然没有模糊。
  罗籽阳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他连如何称呼都不知道,于是他只能沉默的站立。
  “终究是躲不过的。”她缓缓站起身来,指了指旁边的竹床,说,“放下她吧。”
  罗籽阳依言将玖月轻轻放下,将她的双手拢在小腹。阁楼里的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两个呼吸声此起彼伏。
  终于,她取下了黑纱,转过身来,说:“七十年过去了,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
  罗籽阳原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婆婆,没想到,站定在眼前的她还是那么年轻,和梦中所见一样的年轻,只是她的头发全白了,披散了一身,如同白色的瀑布一样,份外扎眼,他呆住了。
   罗籽阳此时纳纳不能言,他毕竟还是现实中的他,前世的事情只是出现在他梦里,睁开眼睛的同时,他就抛开了往事的牵绊,现在面对胡青颜,他本能的还是把她当作自己的太奶奶,然而内心却充斥着复杂的感情,内外极度矛盾,他沉重的呼吸着。
  “你过来见我就是为了让我救她?”胡青颜指着玖月问。
  罗籽阳深吸一口气说:“是的,此次上来打搅您得清净也是迫不得已,但是只有您能够救她,我求您救救这个女孩子。”
  胡青颜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满头白发到处飞舞,她蓦的刹住,恨恨的看着罗籽阳,问:“谁告诉你我能够救她?我又有什么能力救她?”
  罗籽阳对这种笑声何其熟悉,他很自然的皱起了眉头,冷冷的看着胡青颜,胡青颜一见他这个表情,呆了呆,冷哼一声,说:“你把她抱回去吧,我不会救她的。”
  罗籽阳从怀里取出那朵白玉栀子花,递到胡青颜面前,说:“您还认识这个么?是她叫我来找你的。”
  胡青颜一见这玉坠儿,大惊失色,她后退一大步,跌在佛堂上,扫落了堂前的祭品,撒了一地,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她大口的喘着气,用力的挥着衣袖,尖声喊着:“拿开,你快点把这东西拿开!”
  罗籽阳嘿嘿一笑,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和语气说:“你还认识这个玉坠?你还认识这个玉坠的主人,是不是?”
  “我不认识……”胡青颜坐倒在地上,瑟瑟发抖,“我不认识……”
  罗籽阳哈哈哈的大笑起来,走进一步,问:“我是谁?那你可认识我是谁?”
  其实他很清楚,他还是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到胡青颜对白玉坠的恐惧,就从内心升腾起另一个自己,这个人在自己身体里潜伏了很久很久,在这一刻才突然显现。
  此时已经是七点十四分,罗籽阳心急如焚,他又上前一大步,逼问道:“胡青颜,你自私一辈子,到了现在,还是那么自私,你究竟救是不救?”
  胡青颜铁青着脸,倔强的摇摇头。
  罗籽阳背过身去,看着玖月近乎透明的脸,说:“因为你,东篱死了,现在也是因为你,玖月也要离我而去,你说……”
  他猛地望着胡青颜,恨恨的问:“你说,我究竟欠了你什么?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了?快,说出来,我还给你,我现在就还给你!”
  胡青颜震了震,涩涩一笑,站了起来,说:“你没有欠我什么,你能欠什么,是我欠你……是我欠你……我欠你们所有人……”
  她喃喃自语着:“我知道,我知道就算过了七十年,你还是不能原谅我,你还是恨我入骨,我……终究还是逃不过……”
  罗籽阳摸了摸玖月冰冷的手,焦虑的望住胡青颜,眼睛里有太多的企盼和担忧。
  胡青颜又是一阵长笑,凄然的说:“你始终是不会对我这么好。我的心已经死了。”
  她走近玖月,仔细的看着,半天才抬起头,说:“她其实已经死了,三魂七魄已经散尽了,幸好你用修为极深的巫人的琉璃珠吊着这一口气,不然我是绝对没有办法的。”
  罗籽阳一听,脸上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他欣喜的一把拉住胡青颜的手问:“你这么说,她还可以救得活?”
  胡青颜愕然的看着罗籽阳的手,又是一笑,眼泪却滴落下来,她说:“这么多年,我和曾见你对我笑过,何曾被你这么拉过手?好,就算你这举动是因为别人,我也甘心了。”
  她说完又俯下身去,伸手覆盖在玖月的额头上,却没看见罗籽阳双眼已经迷离,神情已经恍惚了。
  “奇怪……真是奇怪……”胡青颜喃喃自语着,“这个女孩的魂魄为何这么奇怪?”
  罗籽阳回过神来,问:“怎么奇怪了?”
  胡青颜皱了皱眉头,说:“如果把我们的身体比喻成一个盒子,三魂七魄都收集在里面,而我们的每个人只有一个盒子,她却似乎有两个,另一个盒子里收藏了什么,我努力去探究,也只能看到一片黑色。”
  罗籽阳突然想起沧浪子看过玖月也曾经说过她的魂魄多了一些东西。
  胡青颜想了想,说:“你到外面去候着,别让其他人上来打搅,我会尽力的,至于有多大的把握,我不敢说。”
  • 楼主
罗籽阳坐在楼梯口,神经质的不停的捏紧,放松自己的拳头,罗爸爸罗妈妈也跑了上来,征询的看着他。
  他正在心乱如麻的时候,是在没有时间和精力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只能不停的作揖,请求他们走开,让他能够安静一下。
  罗妈妈不满的敲了敲儿子的头,压低声音说:“你态度怎么这么恶劣啊?”
  “我……”罗籽阳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好在罗爸爸善解人意,拖着老婆就下楼了。
  这好一会儿了,阁楼里还是一片宁静,渐渐的,仿佛是起了风,“呼呼……”的吹着,罗籽阳听得心中奇怪,他不放心的走到门边,贴上眼睛往门缝里看去。
  只见胡青颜盘盘坐于地,双手向天,口中不停喃喃念动,而最让罗籽阳惊讶的是,玖月仿佛一片云彩般的飘浮在胡青颜的上空,并且以胡青颜为中心,缓缓的转动着,而且越来越快,那风声也越来越大,渐渐的,玖月的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风窝,胡青颜的白发被风牵引,根根直立,飘舞不定,门外的罗籽阳不相信的瞪大了眼睛,不自觉的摒住了呼吸。
  呼呼的风声更大了,竟然夹杂着隐约的雷鸣,这一切仿佛进行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胡青颜头发飞舞的更加激烈,仿佛是大风中的烈火。她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白又变得透明,青色血管几乎都一一显现,她的身体渐渐的发出了青色的光芒,就在这时,胡青颜忽然大叫一声,那股青光暴涨,穿过玖月,穿透了阁楼,直指天空,玖月在这个青光中缓缓的直立了身体,她以自己的身体为轴,又开始转动了。
  转动三圈之后,这片青光转成淡蓝色,等玖月转动六圈之后,光变成了月光一样银白色,光渐渐弱了下去,收回了胡青颜的身体,由这道光的牵引,一片闪烁着七彩的光带从屋顶飘落下来,围住了玖月,成为玖月的一道七彩光环,光环也在急速旋转,这时,胡青颜开始大声的念动咒语,罗籽阳只听到一串奇怪的语句从她嘴里嘣出,却不知这就是巫人界失传很久的“引魂咒”,胡青颜念完之后咬破舌尖,朝那道七彩光圈猛地喷出一口血,这一口血如雾一般挥洒在空气中,均匀的飘落在光圈上。
  七彩光圈碰到这血雾,顿时黯淡下来,剩下三颗红色的火苗和七朵蓝色火苗还在不停闪动。
  胡青颜已经极度疲劳,她硬撑着坐住,深吸一口气,再次念动咒语,罗籽阳还是只听到一串无意义的音节,真是不识货,这是“定魂咒”,它和“引魂咒”并称巫人界的两大极咒,已经失传上百年了,巫人界的元老级人物都未必通晓,没想到胡青颜在今天使了出来,如果当初沧浪子不死,今天肯定要瞪出眼珠子的。
  “噗……”胡青颜又是一口血喷向空中,这一口血喷在了玖月的身上,玖月的转动就此加速,加速……直到在头顶又形成了一个小的漩涡,那十朵火苗在这漩涡的作用下,“嗖嗖……”几声进入了玖月的身体,等到火苗全部进入,玖月才慢慢停止的转动,并慢慢的飘到竹床上……
  罗籽阳已经处于完全痴呆状,眼前发生的一切,只出现在电视电影上,现在那么真实的呈现在眼前,他的大脑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更别提思考了。
  胡青颜的精力已经耗尽,再也撑不住了,“嘭”的一声倒在地板上,这一声闷响,才把罗籽阳拉回神来,他喊了一声“青颜……”就冲了进去。
  
  
  胡青颜倒在一片白发中,瘦小的身躯显得那么可怜,那么孤独。罗籽阳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她,把她一头乱发都掠到脑后,一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嘴角的血渍和冷汗混在一起。
  “青颜……青颜……你怎么样了?”罗籽阳内心一阵内疚,这时的他究竟是谁?
  胡青颜在他的怀里幽幽转醒,虚弱的说:“那……那位……姑娘没……没事了。”
  “辛苦你了。”罗籽阳伸手温柔的将她嘴角擦干净。
  胡青颜一笑,却牵动了她的伤处,“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大口血,溅在白色的地板上,触目惊心,刺的罗籽阳好一阵心痛。
  胡青颜反倒挥了挥手,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安慰他说:“没事,吐出来我好受一些。”
  她看到罗籽阳由衷心疼的表情,心中无限欣喜,就算此刻死去,也是满心喜悦的。
  她说:“没事,你抱这个姑娘下楼休息一阵,我调息调息就会好了。”
  罗籽阳见她满脸笑容,知道她已无大碍,于是答应了。
  玖月此时脸色红润,呼吸平稳且有力,像个孩子一样睡的好恬静。
  胡青颜在他身后说:“别担心,只要一个多小时,她就会醒来的。”
  罗籽阳回头看了看胡青颜,她笑得好平和,这种笑容竟是那么的美丽,也是那么的陌生,与他认识的那个女人已经判若两人,难道时间真有如此大的魔力?
  罗籽阳又回到她身边,轻声说:“好好休息。”
  他抱起玖月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注意,胡青颜已经是大泪滂沱。
罗爸爸罗妈妈一见罗籽阳抱着玖月下了阁楼,都站了起来,从他们的表情看来,他们心中一定是充满了疑惑,可又不知怎么问。
  罗籽阳看到院里已经收拾干净了,之前满满一院子的人都走光了。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刚才那些亲戚呢?”
  罗妈妈说:“早就走了,刚一吃完,你太奶奶就叫他们走了。”
  “妈妈,客房收拾好没有?玖月要休息休息。”
  “休息的房间还是很多的,来,跟我来。”
  罗籽阳跟着妈妈走到了左厢房,把玖月放上床,盖好被子,又不放心的探了探她的脉搏,跳得很有力很平稳,这才真正安心下来。
  “这是你的女朋友么?”罗妈妈终于忍不住问了。
  罗籽阳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他说:“妈妈,这整件事太复杂了,现在我没有心情来讲,只能简单的说,她是我同学的妹妹,现在住在我家里。”
  “哦?”罗妈妈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问:“这么说,你们同居了?”
  罗籽阳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妈妈,你的思维别这么奇怪好不好?我们只是住在一间房里,可我们……”他觉得实在很难解释。
  罗爸爸也觉得好笑的拍了拍老婆,说:“你嫌小言还不够累?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他转头又问罗籽阳,“这个女孩子怎么样了?”
  罗籽阳松一口气,说:“没事了,终于是没事了。”
  罗爸爸一脸古怪的表情,说:“想不到奶奶还有这本事。”
  罗籽阳嘿嘿一笑,心里说:“她的本事还大着呢。”一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于是站了起来,说:“爸爸妈妈,你们帮我照看一下玖月,我去看看她。”
  自从知道自己就是太爷爷的转世,罗籽阳就很抗拒叫胡青颜太奶奶,却一样把爸爸妈妈叫得很顺口。
  罗籽阳冲上阁楼,一推门,就知道为什么刚才有那种不安的感觉了。
  
  
  
  胡青颜盘坐于地,白发飞舞,全神戒备着,而东篱的鬼魂就在胡青颜的上空盘旋盘旋,如老鹰一般虎视眈眈,情势一触即发。
  罗籽阳一冲进去,胡青颜忍不住侧身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就这一眼,东篱就找到了攻击的突破口,她长啸一声对准胡青颜的面门扑了下去。
  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罗籽阳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们恶战。
  东篱此时双手指甲暴长,颜色乌黑,型如鹰爪,利比刀剑,泛着冷冷光芒,最可怕的是她的牙齿,竟如肉食动物一般獠牙森森,突出嘴面,丑陋无比。
  胡青颜伸手抵挡,却明显力不从心,险象环生。不多时,她已经被东篱连抓两道,伤口鲜血直流,却如墨汁一般乌黑。
  顿时,小小阁楼弥漫了一股腥臭味。
  东篱一闻到这个味道,如注入兴奋剂,动作更快更狠,并抑制不住的发出刺耳的尖笑。
  胡青颜的衣服已经被血水和冷汗浸透,粗重的喘息着,身体被压得矮到不能再矮了。
  “呲……”胸前又是一道伤痕,胡青颜痛苦的闷哼一声,身体后仰,就要昏死过去。
  东篱见状,大笑一声,扑了下去,张开嘴就要咬下去。
  “东篱,不要……”罗籽阳情急之下,抓过脖子上的那个白玉坠就扔向东篱,同时冲上前去,张开双手挡在胡青颜前面。
  东篱第一反应的接住白玉坠,等她回过头,胡青颜已经被罗籽阳护住了。
  东篱不相信的瞪着罗籽阳,呼呼的喘着粗气,她的双眼已经被仇恨燃烧得通红。
  “让开!”她暗哑着声音低吼。
  罗籽阳摇摇头,他这个时候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为什么要护着这个贱人!是她!就是她害的我们阴阳两隔,就是她害的我不人不鬼,受尽煎熬,我眼看就可以大仇得报,你却上来阻拦?为什么?”东篱冲到他面前,大声责问。
  罗籽阳低下头来,这些问题他都回答不了,他内心也充满矛盾,却始终不忍心眼看胡青颜死在东篱手下。
  “你告诉我为什么?”东篱收回了利爪和獠牙,不耐烦的在罗籽阳面前飞快的飘动,不停的追问。
  罗籽阳望着东篱,缓缓的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杀了她,我们又能在一起么?”
  东篱忽的停住了,转过头来,望住罗籽阳,半晌,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上下翻飞,笑声震天,从四面八方回荡过来,红色的眼泪却不断的涌了出来,撒了一地。
  她笑着笑着,突然冲出阁楼,消失在夜色里。
  “东篱……东篱……”罗籽阳失神的望着夜空,胸中空洞而难过,这是一种无法明状的感觉。
  身后的胡青颜忽然开始咳嗽,罗籽阳这才转身扶起她,胡青颜在他怀里激烈的颤抖着,大口大口的吐着血,罗籽阳慌张的用手去拭擦,却是于事无补。
  胡青颜拉着罗籽阳的手,痛苦的颤抖着,却拼命挤出一丝笑容,她艰难的问:“你可是……心疼我……我了?”
  罗籽阳粗暴的打断她:“问这些废话干什么?我带你去医院!”
  胡青颜摇着头,又吐出几口血,终于平息下来,她说:“没……没用了,我终究是活不过九十九岁啊。”
  罗籽阳抱起她,皱着眉头说:“一定要送你上医院,你这样不行。”
  胡青颜指了指竹床,说:“别浪费时间了,把我放上去,我有话要对你说。”
  罗籽阳依言将她放在竹床上,胡青颜睁大眼睛看着他,半晌才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说:“子扬……子扬……你可恨我?”
  罗籽阳知道她此刻呼唤的是谁,可是他至今还是很迷惑,自己是否就真的是太爷爷的转世么?
  胡青颜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罗籽阳没有回答,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她别过头去,喃喃的说:“原来你仍旧不肯原谅我。”
  罗籽阳一愣,他忙说:“我是谁?我有什么资格说原谅啊?”
  胡青颜转头望着罗籽阳说:“你是谁,我比谁都清楚……子扬,你可还记得夏梅?”
  罗籽阳不知道为何突然提起此人,他说:“记得,她是你的陪嫁丫头。”
  胡青颜点点头,说:“你记得这么清楚,却不相信自己就是他。其实……其实……”她说到这里,忽然又开始咳嗽,痛苦的蜷成一团,咳得整个竹床都在震动,待到她又吐出几口鲜血,才顺过气来。
  “你这番吐法,还不要吐死了?”罗籽阳又皱起眉头,说,“我必须带你去医院。”
  胡青颜无力的摇摇头,说:“你可知道我多爱你皱眉头的样子,又是多么恨啊。”
  罗籽阳无言,他其实心里也很清楚,胡青颜就要去了。
  胡青颜把手塞进罗籽阳的手里,说:“我要这样死去,这样我才能闭上眼睛。”
  罗籽阳握紧她的手,心里一酸,就要留下眼泪来。
  “其实,夏梅才是你的太奶奶,我与你们这个家族毫无关系。”罗籽阳闻言,一呆,他有点接受不了这句话。
  胡青颜点点头,说:“你……你让我说下去,我怕……我快坚持不住了。”
  她深吸几口气,继续说:“你的爷爷是由夏梅过继给我的,当年我跟他没有任何肌肤之亲,根本不可能有子嗣,是由老爷作主把你爷爷过继到我的名下。你们这家人的快乐和幸福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记得,一定要记得,尽快去找到夏梅,东篱不会放过她的。”胡青颜用力拉住罗籽阳的手,说:“答应我。”
  罗籽阳点点头,说:“我答应。”
  胡青颜的手在发抖,也在不停的收紧。“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有这种能力去救活玖月,是不是?”
  这的确是他心头的一大疑问。
胡青颜一笑,嘴角抽动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下,她说:“我并非人类,我不姓胡,我叫青眼狐,狐狸的狐,我是一个五百年的狐狸精。”
  罗籽阳这才大吃一惊,这根本就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第一反应就是抽出双手后退几步,胡青颜望着站得远远的罗籽阳,笑了笑,她转头望向天花板,却像是望着别人无法触及的往事,她说:“我就生活在你们家宅的后山,每天无忧无虑,直到有一天下山见到你,那时你手捧书卷,心无旁骛,坐在窗前,突然之间,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你越来越清晰……”
  “就从那个时候起,我不顾所有朋友亲戚的反对,想尽办法终于嫁入你家,没想到……我费劲全身力气,却的不到你半点爱惜,没想到会是这样……却是这样的结局……可是,我是不是后悔了呢……”胡青颜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了。
  “青颜……”罗籽阳走近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她却没有任何反应了,他颤抖着探了探她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罗籽阳的心“突突”猛跳几下,跳得他胸口都痛了起来,他的喉咙干涩,鼻子酸疼,这不是他曾经那么厌恶和憎恨的人么?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却会那么难过?
  “嘻嘻……”突然胡青颜转过头来,冲他调皮的一笑,说:“你想哭么?你心疼我么?”
  罗籽阳被她这么一闹,顿时哭笑不得,只得愣在那里。
  胡青颜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心疼我。”
  “胡闹!”罗籽阳眉头一皱,松了一口气。
  胡青颜痴痴的望着他,缓缓的伸出手,说:“子扬,你过来好么?”
  罗籽阳走了过去,蹲在她身旁,胡青颜挣扎着伸手摸了摸罗籽阳的眉头,说:“子扬……子扬……你可知道,我躲了你七十年,想了你七十年,却爱了你一百年,恨了你一百年……现在我终于不恨了。”
  这句话由她轻轻得说出来,罗籽阳却听得心潮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如果我还可以选择,我宁愿做一只小狐狸,留在你身边……”胡青颜说完这句话,忽然急速的喘着,脸憋得铁青,她艰难的呼吸着,双手拉着罗籽阳,艰难的往他怀里靠,罗籽阳心中一疼,用力的揽住她,贴近自己的怀里,只听得她一声长叹,全身都散开了,头无力的往后一仰。
  罗籽阳托起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良久良久,他喃喃的说:“我心疼了,我哭了,你可安心了?你可安心了?”
  罗籽阳将胡青颜轻放到竹床上,她面带微笑,眼角却有数滴清亮的泪水,罗籽阳伸手温柔的为她抹去,并拢了拢她凌乱的头发。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光芒从胡青颜的额头散了出来,一颗晶莹透亮的琉璃珠缓缓升了起来,飘到罗籽阳的胸前,上下浮动,罗籽阳伸出手,那青色的琉璃珠自动落定在他手心,发出温暖的光芒。
  这颗琉璃珠比沧浪子的更加浑圆,更加润泽,罗籽阳收好琉璃珠,低下头看时,胡青颜的双十容颜就在这一瞬间老去,几十年光阴弹指一瞬间,彷佛怒放鲜花北风中凋零,不到几秒钟,她就变成一个干瘦皱皮的老太婆,如她的年龄一样老了。
  
  
  罗籽阳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楼,罗妈妈迎了上来,说:“那个……”
  “太奶奶过世了。”罗籽阳轻声的说。
  “啊?”罗妈妈闻言,拨开罗籽阳就要冲上楼去,却被罗籽阳反手拉住,他说,“太晚了,别一个人。”
  “可是……”罗妈妈满脸不忍心的说,“她老人家一个人……”
  “她一生寂寞,这个时候更加不希望有人打搅,明天吧,等明天帮她擦洗完身体再入棺吧。”
罗妈妈点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那个女孩子醒来了。”
  “什么?”罗籽阳闻言跳了起来,一头撞在楼梯上,他连揉都不揉,就跑了起来,跑到门口,跟玖月撞了个满怀,玖月受力不起,差点摔倒,却被罗籽阳一把拉,顺势抱在怀里。
  “太好了,太好了……”罗籽阳搂一会儿,又把她松开,仔细看着,是的,是她,是她的眼,她的嘴,她的笑,他叹息一声,又把玖月搂紧,“我总算没有失去你啊……”
  玖月靠在他的怀里,贪婪的呼吸他的气息,倾听他坚实的心跳,这种感觉那么真实却又那么虚幻,玖月激动的一阵晕眩,她只能把他紧紧抱住,才能告诉这绝对不是做梦。
  “籽阳……”
  “嗯……”
  “籽阳……”
  “什么事?”
  玖月笑了笑,脸颊左右来回蹭着罗籽阳,口中含糊的说:“没什么,我就是想叫你的名字,听到你的回答,我才踏实。”
  罗籽阳呵呵笑了,他亲了亲玖月的头发,说:“傻话。”
  “那你说,我们算不算是谈恋爱?”玖月抬起头,认真的问。
  “算!”罗妈妈的声音忽然响起。
  两人听到这一声算,才忽然想起罗妈妈在身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松开了怀抱。
  罗妈妈和罗爸爸看着他们,一脸玩味,却掩不住满眼的欣喜。罗妈妈从眼角里望着罗爸爸笑,说:“他们当我们是假的呢。”
  
  
  第一声鸡叫嘹亮,宣告了新的一天来临。
  罗籽阳一行人往村口走去,罗妈妈拉着玖月走在前面,他们不知道说着什么,只听到两人不停的哈哈大笑着。
  罗爸爸叮嘱着:“小言,看到夏太奶奶,一定要记得代我们向他问好。”
  罗籽阳点头。
  罗爸爸叹息着:“也不知道她老人家能不能受得了啊。”
  罗籽阳说:“生老病死也是常事,也许他们比我们看得透。”
  罗爸爸也只能点头,罗籽阳停住了,望着父亲,很认真的问:“您一直把我当成一个特殊的人,是吗?”
  罗爸爸想了想,说:“你本来就特殊。”
  罗籽阳说:“昨天,太奶奶告诉我一件事情,其实爷爷根本不是她和太爷爷的亲身骨肉,只是从一个丫鬟那里过继来的,而这个丫鬟就是夏太奶奶……”
  罗爸爸惊讶的问:“真的吗?”
  “是的,”罗籽阳拉着父亲的手,说:“所以太爷爷不是我的太爷爷,太奶奶也不是我的太奶奶,而你们呢,是我的爸爸妈妈。”
  罗籽阳说完,就快步赶上母亲和玖月,问:“你们说什么这么高兴?”
  她二人一见罗籽阳都大笑起来,玖月笑得很坏,说:“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事情,你这么八卦干什么?”
  罗籽阳只好翻白眼。
  到了村口,罗籽阳要父母赶快回去,他说:“太奶奶的身后事就要你们费心了。”
  罗爸爸点点头。
  罗籽阳忽然有一个想法,他说:“太爷爷的坟地在哪里?何不将他们合葬?”
  罗爸爸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他,说:“他老人家的坟在湖南老家,就是你们这次要去的地方,至于第二个问题……他老人家曾经立有遗言,永远、绝对不要把他们合葬。”
   罗籽阳“啊”了一声,不再说了,他无意间看到玖月偷偷笑得好贼。
  告别完毕,罗籽阳拉起玖月就要走,却被母亲叫住了,母亲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生性好奇……诶……你们这次回来……反正很多事情我不明白。”
  罗籽阳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一边走,一边说:“所有的事情我都告诉老爸了,你问他,他什么都清楚。”他说着冲父亲挤挤眼睛,罗爸爸只好把满腹的委屈咽下,点头应许回答罗妈妈所有疑问。
  罗籽阳回过头就开始坏笑,考验老爸编故事的时候到了。
  他走了一段路,玖月说:“你爸爸妈妈还站在那里看着呢。”
  罗籽阳回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跑了回去,对父亲说:“太奶奶的墓志铭您想好没有?”
  罗爸爸摇头,问:“你可有想法?”
  “寂寞永生,温柔尚存。”罗籽阳说,“就用这个吧。”
竹林……还是竹林……罗籽阳兜兜转转却始终走不出这竹林,用尽了方法,耗尽了气力,而这竹林仿佛无边无际,又高又远,压抑得他透不过气来。
  约好东篱在竹林等,也不知道她来了多久,找不到自己会不会担心,眼看天色已晚,罗籽阳急得快发疯了,嗓子已经喊哑了,可是他还在不停的喊:“东篱……东篱……”
  没有任何回应,一直都没有回应,竹林里死一般的寂静,他一声声的呼唤如石沉大海,而涟漪都没有一个。
  天已经全部黑了,四周是一片绝望的漆黑,他筋疲力尽,寸步难行,心如火燎,嗓子已经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坐倒在地上,心中有很多疑问,这是在自家的竹林里,他的童年几乎都在这里度过,却为什么会迷路?到底是什么在作怪?东篱怎么样了,是不是也被困住了,她害怕么?
  想到东篱,他浑身又充满了力气,站了起来,在黑暗里开始摸索前行,嘶哑的嗓子费力的喊着:“东篱……东篱……”
  忽然,他听到了悉悉嗦嗦的声音,是什么?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是东篱么?”
  那里没有回音,不一会儿那悉悉嗦嗦的声音向自己靠了过来,一个什么东西停在自己的脚边,轻轻的蹭着自己的小腿。
  罗籽阳奇怪的蹲下身,摸了摸那个东西,一手的毛,非常非常的光滑,一条温暖湿润的东西舔着手心,原来是它的舌头,罗籽阳看不到,他估计是一个小狗之类的小东西。
  困在竹林里一整天,这是他见到的唯一一个活物,感觉分外亲切,他俯身抱起这个小家伙,说:“你也迷路了么?”
  那个小家伙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上下的蹭着,然后又舔着他的脸颊,痒的他呵呵的笑了。
  笑了笑,罗籽阳笑不出来了,他叹息了一声,说:“我们都迷路了,要想一个办法出去才好啊。”
  小家伙一听,就从他怀里跳了出来,草地又是一阵响动,罗籽阳心中失望:“你走了,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啊。”
  小东西又跑了回来,蹭了蹭他的腿,又往前跑了几步,罗籽阳明白了,原来是给他带路,他顺着着悉索的声音一路前行着,偶尔走错,那个小东西又跑回来,咬住他的裤管往正确方向扯着。
  就这样,他终于走出了竹林,看到了大宅的灯光。
  罗籽阳回头想谢谢这个小东西,却只看到一条大尾巴,摆了摆就窜进竹林了。他轻声说了一声:“谢谢你。”转身就大步朝着大宅跑了下去。
  大宅的气氛很奇怪,每个人都神色慌张,罗籽阳无心追问,径直往自己的栀雅园跑去,他知道东篱见不到自己肯定会回书房等他的。
  可是,书房里没有,罗籽阳有些慌了,他开始满院子的寻找,艰难的呼喊,依然不见,他冲出栀雅园,整个大宅都翻遍了,问遍每一个人,他们都害怕的后退,不停的说不知道。
  “东篱……咚咚……东篱……咚咚……”一想到东篱,他的心就狂跳不止,跳得他都快窒息过去。
  忽然他看见夏梅远远的躲在假山后面,于是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用力的问:“东篱呢?东篱呢?”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失声,他用尽全身力气,也喊不出一点声音。
  夏梅看着他满身大汗,眼睛通红,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的抽搐着,如同见了鬼一样大喊一声,挣扎着逃跑了。
  “不用找了,她已经死了。”胡青颜从大门进来,冷冷的说。
  身后跟来小四和明琅,他们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的一个人,不正是东篱么?
  罗籽阳冲上去一看,果真就是东篱,她头发凌乱,满身伤痕,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充满惊恐和愤怒的瞪着他,罗籽阳胸口一窒,眼前金星直冒,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他回头看着胡青颜。
  胡青颜淡淡的说:“我们在后山找到的,估计是摔死的。”
  后山?罗籽阳身体一软,跪倒在东篱的身边,拉着她僵硬的手,却看见她的手紧紧握着几片竹叶。
  是我害死了东篱!罗籽阳一想到东篱是在等自己的时候失足落山摔死的,心潮一阵狂涌,喉头一甜,“哇”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东篱……”他抱紧东篱,疯狂的摇着,无声的大喊着……
“籽阳……籽阳……你醒醒!”是玖月的声音。
  罗籽阳睁开了眼睛,却一片朦胧,泪水已经模糊了眼睛。他缓缓擦干眼泪,胸口的疼痛却丝毫没有减轻。
  “你怎么了?”
  罗籽阳爬了起来,揉着心口,叹了一声,有些难过也有些尴尬,他没话找话:“还没有到啊?”
  “是,才过了一个小时,还有七个小时呢。”玖月坐到他身边,问,“你到底怎么了?做梦还哭呢?”
  罗籽阳勉强的笑了笑,说:“恶梦,还以为醒不来了。”
  玖月拉着他的手,笑:“是不是梦见你大表哥抢了你的皮球啊?”
  罗籽阳一愣,他好气又好笑的问:“我妈还跟你说了什么?”
  玖月得意的笑个不停,说:“你还有多少糗事啊?作了还怕别人知道?”
  罗籽阳的心情忽然又低落了,他靠着车厢,这只是一个梦吗?为什么他的心这么痛啊?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梦,东篱就这么死了,胡青颜说她是摔死的,可为什么东篱要找她报仇,那天他自己也说是胡青颜害死了东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林子里的小东西是什么?胡青颜说她是一只狐狸,难道就是她……难道就是胡青颜施了法术让他出不了竹林,然后再害死了东篱?这次还能见到夏梅么?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说不定等他赶到,她已经死在东篱的利爪之下了。
  而他为什么要转世呢?转世为了寻找什么?他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呢?
  罗籽阳想着想着都痴了,等他回过神,又听到了火车行驶中那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一转脸,就看到了玖月怔怔的目光。
  罗籽阳眨眨眼睛,问:“你干吗发呆?又离魂了啊?”
  玖月“啐”他一声,说:“我才发现,原来你这么的好看啊。”
  罗籽阳苦笑,说:“我有点伤心。”
  玖月哈哈大笑起来,顺势倒在他怀里,仰起脸,看着罗籽阳说:“我很幸福,我真的很幸福,你知道么?”
  罗籽阳俯下身,仔细的看着她,心温柔的疼着。
  玖月翻身坐起来,面对面的看着罗籽阳,抱着他的头,狠狠的亲他的眉毛,眼睛和嘴唇,嘴里还不停的喃喃自语:“喜欢你的眉毛……你的眼睛……你的嘴唇……喜欢你的全身!”
  罗籽阳大笑起来:“你可知道,你就像一个小色女啊!”
  他搂紧玖月,说:“其实你应该留在我家里,有我爸妈照顾你,我能放心一些。”
  “那你会想我么?”
  “会。”
  “你想我,我会心疼的。”玖月赖赖的笑,“我心疼你也会心疼,所以我们还是要在一起。”
  罗籽阳脑子犯晕,说歪理他绝对不是玖月对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把玖月扳正,严肃的看着她,说:“玖月,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我爱你。”
  “不是这个问题。”罗籽阳摇摇头,说,“你给我认真一点,我很认真的。”
  玖月点点头,说:“我愿意。”
  罗籽阳有点蒙,问:“什么愿意?”
  玖月很严肃的说:“你不是要向我求婚么?”
  罗籽阳充满无力感,哭笑不得,他摆摆手,吞了吞口水,说:“你听我说,不是这些事情,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好吧。”
  “为什么?你有我太爷爷的照片?”
  玖月不笑了,她沉吟半晌,摇摇头,说:“我不想说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说,无论是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
  “十三岁有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醒来之后,我的手里就有那张照片了。你相信么?”
  “梦?”罗籽阳有些紧张了。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玖月?”
  罗籽阳茫然的摇摇头。
  玖月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忽然轻声唱了起来:“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
  玖月唱完之后,回头嫣然一笑,问:“少爷,我唱得可对?”
  这一笑,却笑出了满眼的泪水。
  罗籽阳如被雷劈中一般,汗毛直立,呼吸困难,他禁不住捏紧了拳头。
  玖月停了停,喃喃的说:“重阳不就是九月么?东篱不就是玖月么?”
  “你是……东篱?”罗籽阳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一头撞上中铺的床板,咚的一声闷响,他“啊”的痛呼一声蹲了下来。
  “你还好吧?”玖月跑了过去,扶起他,却看到他满脸奇怪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颤动这眉毛,嘴巴一张一合,仿佛欲言又止,又仿佛有太多的话不知如何开头。
  玖月扶起他,坐了回去,轻轻的帮他揉头,说:“还记得我蓝色蝴蝶结么?还记得那次我给你吃的是什么么?酸菜炒大肠,清蒸鲈鱼。”
  “我……”罗籽阳痴痴的望着玖月,或许他是一个迟钝的人,或许是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他只是长叹一声,搂紧玖月:“我寻寻觅觅的人居然是你啊,我原本以为永远失去她了,原来她就是你啊!”
  嘻嘻一笑,玖月也搂住他的腰,说:“我又青春又漂亮,身材好,皮肤靓,加上心地善良有爱心,多便宜你啊!”
  罗籽阳“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他久久的抱着玖月,舍不得放开手:“上天对我真是不薄。”
  “对了,”他忽然觉得不对,放开了玖月,问,“为什么你之前不跟我说呢?非要等到这个时候?”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玖月说,“我有着前世的记忆,却是那么缥缈,今生的我却活得那么真实,虽然前世的记忆也让我困扰,可今生我活得这么开心,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还要那么在乎么?”
  玖月摸着罗籽阳的脸,说:“既然今生我已经能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要在乎我是前世的谁呢?”
  是呀,既然今生能够在一起,那前世有多少痛苦,有多少遗憾都可以弥补了。
  “你知道我刚才怎么哭了么?”
  “不知道。”
  “我梦见东篱死了,”罗籽阳说,“我痛不欲生,幸好你喊醒我,不然我怕是要痛死在梦里了。”
  玖月瞪大眼睛,问:“你梦见她是怎么死的?”
  “梦里面,胡青颜说她是失足落山,摔死的,可是我觉得不太对。”罗籽阳有些奇怪的问,“难道你不知道么?”
  “我没有这一段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的,从你约我第二天后山会合之后,我的记忆就断了。”玖月失望的说,“原本可以从你这里解开这个疑问呢。”
  “可是很奇怪,我……”罗籽阳猛地大叫一声,他一连声的说,“不对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
  “有一个鬼……有一个鬼,也是东篱……怎么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玖月望着罗籽阳语无伦次,嘻嘻一笑,说:“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罗籽阳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问:“你喝么?”
  玖月摇摇头,说:“有什么话快点说吧。”
  罗籽阳理了理思路,开始从看到那个鬼影到最后它与胡青颜的那场战斗,都说了出来,听得玖月咋舌不已,口瞪目呆。
  半晌,玖月才恢复了常态,她抱着罗籽阳刚倒好的那杯水,狠狠的喝了几大口,吐出一口气说:“原来我错过了这么多精彩事情啊!”
  “不知道多惊险呢!”罗籽阳又掏出沧浪子的琉璃珠,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放到玖月的手上,说,“放在你身上吧,这次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它在你身上,我也能放心一些。”
  玖月接了过来,双手合十,比上眼睛,虔诚的说:“多谢你,沧浪子老爷爷。”
  罗籽阳会心的笑了笑,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对这个鬼一无所知?她似乎对你很熟悉,也很关心啊。”
  玖月放好琉璃珠,耸耸肩膀,说:“不知道,但是我申明,我可绝对是正牌的。”

罗籽阳沉默了,难道那个鬼是假的东篱?她又为什么要冒充东篱呢?既然是假的,她又怎么会有那块白玉坠儿?太乱了,太乱了……罗籽阳一个头变得两个大。
  他呐呐的说:“你保证你是正牌的,那人家还有白玉坠子呢,你有么?”
  玖月撇撇嘴,说:“那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给你看一样更加了不起的。”
  “什么?”罗籽阳来精神了。
  玖月说着就开始解纽扣,罗籽阳莫名其妙的瞪大眼睛,问:“看什么要脱衣服?”
  “我的玉体,尤胜白玉。”
  罗籽阳“咕嘟”一吞口水,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欲望,他飞快的摇头,说:“快点穿上,我相信你是正牌的,还不行?”
  “不行!”玖月已经解完了,罗籽阳一不小心已经看到她的粉蓝色胸罩了,他赶紧低下头。
  罗籽阳此时内心充满矛盾,多年正统教育培养的道德人格正在被炽热的欲望煎烤着,看还是不看?罗某人的内心正在激烈交战。
  “看。”玖月蹲到他面前,一把扯开罗籽阳用来支头的两只手,他的头失去支撑,猛地往前一栽,正好看到玖月左乳上方的那个黑色的胎记,微微突出皮肤表面,形状正是一朵怒放的栀子花。
  “它在我心上。”玖月一字一句的说着。
  玖月的这句话,一字千金,铿锵有声的敲在罗籽阳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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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三十五分,罗籽阳和玖月站定在衡阳这片平凡的土地上,他和玖月各吃了一碗卤粉,被辣椒和美味刺激一番,旅途的疲劳一扫而空。
  “真好吃,真是好吃!”玖月抹着嘴巴,还在回味。
  罗籽阳掏出手机,还没有打,它就响了起来。
  手机显示:小马。
  罗籽阳赶快接起来:“小马?”
  “是,你是罗籽阳?”
  “是,我刚好要打电话给你,没想到这么巧啊。”
  “我的车就在火车站大门外,银色三菱。”小马说完就挂了电话。
  罗籽阳没想到对方声音竟然这么冷淡,有些意外的皱了皱眉。
  “谁?”玖月问。
  “夏梅知道么?”
  玖月点点头。
  “他是夏梅的长孙,叫马炎龙。”
  见了马炎龙之后,罗籽阳才发现,他不但声音冷淡,表情也冷淡,就像带了一个面具。坐上车,玖月偷偷吐了吐舌头,小声的对罗籽阳说:“怪人!”罗籽阳一笑了之。
  这一路上,马炎龙说的话很少很少,一共三句。
  第一句:“不远。”
  第二句:“还有四个小时。”
  第三句:“快了。”
  玖月不乐意了,费了好多力气就套这么几句话,她赌气的问:“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马炎龙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开着车。
  “喂!”玖月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反倒是把自己的手震的生痛。
  马炎龙这才冷冷回答玖月,说:“什么事?”
  玖月一边揉着手,一边愤恨的问:“我问你,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没有。”
  “你看他!”玖月委屈的看着罗籽阳,说,“这人真不讲理。”
  罗籽阳摇摇头,制止玖月发脾气,他说:“人家不喜欢讲话而已,你干嘛生气?”
  “他态度恶劣。”
  罗籽阳拍拍她的手,说:“你看看风景吧,多好。”
  玖月不甘心的跺了跺脚,哼了一声,扭过头,望着窗外,过了没两秒钟,她从脖子上拽下琉璃珠,用力摔给罗籽阳,撅着嘴生闷气连罗籽阳也不理了。
  罗籽阳接过琉璃珠,望着她的后脑勺,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他完全没有玖月这么轻松,还有心情生气,他没有回过老家,这里应该是亲切的,然而这里也是陌生的,但是这却是他的前世生活了四十年的地方,他无形之中有些紧张。
  
  
  一路无话,这是一个很平凡的城市,街道不够宽,城市不够洁净,绿化也不漂亮,可看之处实在不多,可是罗籽阳还是看的很仔细,他想看看自己是否能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忽然又觉得自己好笑了,前世是七十年前的事情,而现在的城市变化多快啊,怎么会有印象呢?
  三菱驶离了市区,进入了郊区,不久,又进入了山区,山路崎岖难行,频繁颠簸。
  玖月呻吟一声,醒来了。刚才没有人理她,闷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还处于迷糊状态,哼哼唧唧的问:“什么事?地震了啊?”
  罗籽阳好笑的把她揽到怀里,说:“睡这里会舒服一点。”
  玖月用力给他肚子拍了一下,还在记恨:“你别理我啊!”
  罗籽阳拍着她,好声好气的哄着:“哪敢?睡吧睡吧……”
  玖月嘴里咕噜着,不一会儿,又睡过去了,头跟着车的颠簸有节奏的乱晃着,忽然,马炎龙“哈”的小声笑了,说:“不简单。”
  罗籽阳挺意外的,“哦”了一声才接话:“是呀,这种情况下也能睡着,真难得。”
  马炎龙点点头,算是表示同意,之后又是沉默。
  罗籽阳已经习惯了他的怪异,也习惯了安静,车外已经是日上山冈,他看了看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三,算一算,已经行驶了四个多小时,现在应该是在这座山的深处了,气温也凉了很多,玖月在睡梦中咋吧着嘴,也不知道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了。罗籽阳抱紧玖月,望着窗外,窗外是千篇一律的灌木、野花、长草和矮树,绵延着,偶尔也看到黄色的土地和青色的墓碑。
  “不知道我的坟在哪里啊。”罗籽阳禁不住要想,“东篱的呢?玖月现在可以安心的靠在我的怀里,而他们呢?是否成为了泥土也要相隔重山?”
  他禁不住一阵黯然,下意识的把玖月抱得更紧。玖月的双手也搂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醒来了,出神的望着窗外,幽幽的说:“籽阳,你看那个山头,多漂亮,朦胧又悠远,墨绿墨绿的。”
  罗籽阳点点头,说:“看到了,是很漂亮。”
  “我在想,我们那个时候去过那里么?我的梦里总是看见我们一起放风筝,我们的笑声好大,风很真实,天也很真实,那绳子也一下一下的牵扯着我的手指。你看书的时候,我坐在你身旁,为你端茶倒水,为你捶背梳头,你回过头来对着我微笑,醒来以后,你的笑容也不会消失,始终在我眼前,一个不留神,就跑出来骚扰我……”
  玖月笑了,拉着罗籽阳的手,食指在他手心轻轻的划着圈,说:“我梦到的都是快乐的事情,痛苦的……伤心的……辛酸的……都没有,我想,我一直都想找到你,本来以为没有办法了,却在某一天,收拾哥哥遗物的时候,看见了你的照片,所以……我找来了。”
  “我一直重复着一个梦,就是从吃了你给我做的两碗菜开始……”罗籽阳也笑了,“我就做一个梦,同一个竹林,同一个问题,困扰了我近十年,本以为我再也走不出这个林子,你出现之后,我的梦中情节就有了进展,为什么这么奇怪呢?”
  “这么奇怪啊?”玖月坐了起来,一边扭动脖子,一边自言自语,“还真是很奇怪哦。”
  罗籽阳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说:“难道你就是这个梦的钥匙?”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晌,玖月一拍手掌,说:“或许是因为我们共同的前世。”
  罗籽阳握着玖月的手,笑了笑,玖月侧过头,浅浅一笑。
罗籽阳对自己两人的肉麻有些不好意思,而马炎龙只是在专心开车,头发也没有动一下,他似乎对什么都不关心。
  “我饿了。”玖月说。
  罗籽阳找了找行李,可以吃的就只剩下一瓶矿泉水了,他递给玖月,说:“先顶顶,应该快到了。”
  玖月为难的接过来,却不打开,她皱起眉头,咬着嘴唇,很不舒服的样子,罗籽阳拿过矿泉水,拧开了,递给玖月,玖月摇摇头。
  罗籽阳问:“你不舒服?”
  玖月干咳几声,说:“没事。”
  “可是我看你并不是没事的样子啊。”
  “笨蛋!”玖月白了他一眼。
  罗籽阳有些莫名其妙,这时,车停了,马炎龙转过头,说:“快去快回。”
  玖月的脸刷的通红,她飞快的打开门,跳下车去,几个跑跳,消失在路旁的草丛中,罗籽阳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出来。
  忽然,罗籽阳觉得马炎龙有些面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马炎龙感觉到他的眼光,于是回过头来,说:“我们见过的,只是你没有印象了。”
  他好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罗籽阳有些惊讶,或许只是巧合,他仔细的在记忆中搜索,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马炎龙又说话了:“你太爷爷的忌日,我去过。”
  罗籽阳太奇怪了,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马炎龙没有回答,有些自负的笑了笑,忽然,他神色一变,推开车门往玖月的方向疾冲了过去。
  罗籽阳“啊”的叫了一声,也跟了过去,他奔跑着,心中莫明的慌乱,只听见前方马炎龙厉声喝道:“什么东西!”
  等他赶了过去,却看到玖月倒在地上,他心中一痛,抱起玖月,还好,她只是昏迷,身体也没有受伤。
  马炎龙在四周搜寻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有些懊恼的走了回来,说:“快点上车。”
  “玖月……玖月……”罗籽阳一边轻拍玖月的脸,一边焦急的喊着名字,可玖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紧闭着双眼。
  “你叫破喉咙她也不会醒来的。”
  罗籽阳错愕的抬起头,马炎龙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气,他操起那瓶没有喝完的矿泉水,掐破指尖,往瓶内挤了一滴血,说:“喂她喝一口。”
  罗籽阳没有动,他不太相信的瞪着马炎龙,马炎龙催促的说:“快,趁她中毒尚浅。”
  这个“毒”字一入耳,罗籽阳急忙接过矿泉水,这一小会儿,整瓶水已经变成了淡金色,他来不及细想,掰开玖月的嘴,慢慢的往里倒水。
  喝了一两口,玖月忽然浑身颤抖,牙齿“咔咔”的交击着,脸憋得通红,罗籽阳大吃一惊,指着马炎龙就要斥责,却看见马炎龙紧闭双眼,十指交驳,嘴唇飞快的翻动,念念有声。
  忽然,他大喝一声:“着!”
  玖月随之“哇”的吐出一口污血,发出难闻的腥臭气味,污血中几条白色长虫剧烈的扭动着,不一会儿就缓了下来,僵直不动了。
  马炎龙睁开眼睛,说:“全喂了。”
  罗籽阳“哦”了一声,刚把水瓶凑到玖月嘴边,玖月就捧起水瓶,咕嘟咕嘟的大口喝了起来。马炎龙对着那一对秽物又念动一串难懂的音符,一瞬间,污迹不见了,车厢里飘散着淡淡的清香。
  “你家肯定不用买空气清新剂。”看着玖月脸色红润起来,罗籽阳心情也轻松不少,忍不住开起玩笑来。
  马炎龙“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瞥了一眼玖月,说:“她没事了。”
  罗籽阳忍不住要问:“这是怎么了?”
  “尸毒,刚才你看到的是尸虫。”马炎龙说着,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刚才追的是什么?”
  “一条黑影,应该就是下尸毒的妖尸。”
  罗籽阳心中一寒,光听着就觉得阴森。只是,这个马炎龙为何就有这些本事?难道……难道他也是巫人?
  马炎龙点点头,说:“不错,我也是巫人。”
下午两点左右,三菱驶进了一个小村庄,罗籽阳四周看了看,这个村庄是那么平凡,黄土路,卵石路交错,路旁树木清脆耸立,小孩子穿着破旧脏烂的衣服,光着脚丫四处乱跑,农民三五成群,背着锄头,挑着扁担,妇女结伴坐在屋前聊着家常,看到这辆车,每个人都停下来,好奇的打量着。
  马炎龙把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前,说:“到了。”
  罗籽阳抱着玖月,下了车,这户人家房门紧闭,马炎龙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径直走了进去。
   玖月无力的抬起头,迷迷糊糊的说:“籽阳,我们到了么?”
  罗籽阳一边走,一边安抚玖月:“到了,到了,我帮你找点东西吃。”
  “我只想睡觉……”玖月说着又睡了过去。
  
  玖月脸色很难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起了高烧,罗籽阳一边给她喂水,一边问马炎龙:“她真的没事吧。”
  “没事。”马炎龙说,“你跟我来。”
  罗籽阳随着马炎龙走到后庭,后庭只有一片竹林,什么人也没有,马炎龙走到竹林,食指对着竹林划了一个圈,轻声说道:“开!”
  竹林应声分开一道一尺见宽的小径,通向深处,罗籽阳此时已经见惯怪事,见怪不怪,只是点点头说:“好。”
  他走进两步,又停住了,说:“把玖月一个人放在这里,我不放心。”
  “有琉璃珠旁身,不用担心,就算没有,这个地方也不是可以随便出入的。”马炎龙自负的笑笑。
  罗籽阳不说话了,跟着马炎龙一路走来,见到一块空地,他们停在一个矮旧小屋前。
  两人立定在屋前,马炎龙恭敬的说:“太奶奶,我们来了。”
  “龙儿暂且退出去吧。”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马炎龙略微迟疑,躬身退出了竹林。
  好一会儿,罗籽阳听得门“吱哑”一声开了,一个女子款款走了出来,对着他拜倒在地,她颤声说:“夏梅拜见少爷。”
  这声音清脆如银铃,容颜细致生动如二八少女,原来夏梅也不是人类。
  罗籽阳扶起夏梅,轻声说:“不必多礼,你……起来吧。”
  夏梅站起身来,望着罗籽阳,眼泪不停的坠落,面对这张熟悉的脸,罗籽阳仿佛一下子回到七十年前,前尘往事如闪电一一掠过眼前,他禁不住心神一阵恍惚。
  今夕何夕,自己究竟是谁?
  夏梅对着草地一拂袖子,草地上凭空就生出了两把竹椅,一个竹茶几,茶几上一壶香茶正袅袅冒着热气。
  “少爷请坐。”
  如果按照胡青颜所说,夏梅就是自己的亲太奶奶,现在她又在口口声声的叫自己少爷,这笔糊涂帐究竟该怎么算?
  他坐了下来,说:“别这么客气吧,我已经不是谁的少爷了。”
  夏梅一怔,“嘻嘻”笑了起来,又觉不妥,于是用袖子遮了遮,罗籽阳见她笑得妩媚,忍不住想起胡青颜,这两人的笑容却是这么的相似。
  夏梅的笑容还未收敛,面上凄容又起,眼泪一滴一滴,一行一行流个不停,稍顷,她长叹一声,说:“姐姐真是可怜。”
  说起胡青颜,罗籽阳的心里也不好受,到底是谁做错了?惹得他们每个人都受尽煎熬。
  “唉……”夏梅又叹息一声,说,“要怪,还是怪姐姐,一意孤行,犯了大忌,现在不但害了自己,也连累了我们大家。”
  夏梅倒好茶,浅抿一口,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罗籽阳也喝了一口茶,清新可口,回味甘甜,他问:“你知道么,我一直在做梦,梦里……”
  夏梅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说:“让我来看看你知道什么。”
  她捏起罗籽阳的手腕,就像中医号脉一样,微微闭上眼睛,歪着脑袋,还时不时的点着头,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睁开了眼睛,说:“你当然不记得后来的事情了,这么痛苦的记忆,你不会要的。”
  “我想听。”
  夏梅站了起来,来回走着,忽然她站定,转身过来却是淡淡的笑容,她说:“当然,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这是你的过去。”
  她又坐回竹椅,倒好了茶,这茶壶里的茶似乎总是满的,总是热的,她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道:“喝茶,我来慢慢告诉你。”
  因为紧张,罗籽阳的喉头已经干涩,他端起茶杯,急急的喝上两口,又望着夏梅。
  夏梅走到罗籽阳面前,说:“闭上眼睛,我带入梦。”
  罗籽阳闭上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感觉到夏梅沁凉细腻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一股暖流缓缓流遍全身,如春风一样轻柔温暖,他周身的经脉都舒展开来,一阵倦意袭来,罗籽阳跌入沉沉睡梦中。
  
  
  一个大大的“悼”字映入眼帘,灵堂前两根大大的白烛,烛泪斑驳,堂前正是东篱的画像,她瞪着大大的眼睛,殷殷的望着他,嘴唇微张,“子扬”二字仿佛就要脱口而出。
  罗籽阳双膝酸麻,背脊僵痛,眼睛灼热,嘴唇龟裂,可是他仍是直直的跪着,身体的痛楚根本不算什么,他的心如同被撕裂,被揉扯着有百般千般的痛楚,眼泪已经干了,心却还在痛,痛得灵魂和身体都快分离。
  他恨不得能够分离,能够躺进棺木,与东篱并肩而卧,可是没有分离,他仍旧跪在堂前,而她却芳魂渺渺,只剩一具没有知觉没有思想的躯体,冷冷的躺在那里。
  一想到这就是永远的离别,罗籽阳痛得不能自已,他双手抓紧头发,神经质的揪扯着,长大了嘴,他对着上天发出“啊”的长嘶!声音早就沙哑,这一声嘶叫就像濒死的野兽一样充满绝望和愤恨。
  “噗”的一声,又是一口血喷在棺木上,喷在东篱的手背上,可惜她再也不能感受这心血的温热和伤痛,她只是冷冷的躺在棺木里。
  一角群袂停在他的面前,是胡青颜,她说:“人死不能复生……”
  罗籽阳没有抬头,他冷冷的说:“滚!”
  胡青颜面色一沉,她说:“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罗籽阳没有说话。
  胡青颜忽然开始大笑,笑声使得灵堂更加阴森,她笑了几声,颤声说:“可惜,很可惜,我还站在这里,好好儿的。”
  罗籽阳一拳砸在青石地板上,血肉模糊,他发狂的嘶吼着:“滚!滚……”
  胡青颜走了,罗籽阳大声的咳嗽起来,咳得肺都扭曲起来,好半天,他才顺过气来,望着东篱,他黯然的说:“原以为就要咳死了,可惜我还活着,好好儿的。”
  咳嗽了一阵,他口渴得厉害,于是走到门口,放声喊:“小四……咳咳咳……小四……”
  这个灵堂三天以来,只有他一个人守着,其他家人和家仆都躲得远远的,家人不屑来,家仆不敢来。
  此时已经是深夜,外面天色乌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万籁俱静,偶尔响起猫头鹰“咕噜噜”的叫声,让人背脊发冷。
  他叫了半天,才看见小四瑟瑟嗦嗦的挪到跟前,颤着声音问:“少爷……什……什么事?”
  “水……咳……给我拿水……咳咳咳……”罗籽阳的嗓子里起了火,烧得实在难受。
 小四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了,半天才看见他托着茶盘子出现在灵堂门口,茶盘子里“叮叮当当”响得厉害。
  “拿进来。”罗籽阳对着小四招了招手。
  小四飞快的摇了摇头,死活不肯进来。
  罗籽阳走了过去,一口气喝了几杯水,才舒服了一点。小四收了杯子转身就要逃,却被罗籽阳一把拉住,扯进了灵堂。
  “你怕甚么?东篱和你不是很要好么?”罗籽阳指了指东篱,缓缓的说,“你看看,她是那么安静,那么乖巧的躺着,有什么可怕的?”
  小四浑身筛糠一样抖着,牙齿不停的撞击,发出“格格”声,罗籽阳回头去看时,小四的脸色苍白,满脸冷汗,就像刚洗了一个冷水脸,他嘴唇不停的哆嗦,浑身发软,好像随时就要昏厥过去。
  这时,灵堂的门无风自动合上了,烛火也无端的暗灭下去,整个灵堂笼罩着诡秘阴森的氛围。
  小四“啊”的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他嘴里含糊不清的喊叫着,一边艰难的朝门口爬去。
  罗籽阳心中一动,难道是东篱回魂了?他惊喜的放声大喊着:“东篱!是你么……东篱……你出来见见我吧,你出来吧!”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沙哑,变得支离破碎,使得这诡秘阴森的氛围更加浓重,让人毛骨悚然,透不过气来。
  小四“呜哇……”的哭了起来,空气里突然散发出骚臭味,原来他已经吓得大小便失禁。他忽然对着灵堂的某一个地方磕头如捣蒜,哭着嗓子只喊:“对不起……东篱妹妹……饶了我……对不起……”
  罗籽阳听得蹊跷,一把抓起小四,咬牙切齿的问:“东篱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快说!”
  小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全身像是煮发的面条一样软成一团,他断断续续战战兢兢把当日情况说了出来。
  原来,那天晚上罗籽阳和东篱约好私逃的事情被夏梅偷听了去,告诉了胡青颜,胡青颜大怒,第二天,她叫来小四和明琅,直奔两人约定的地点。
  胡青颜作了分工,由她负责拖延罗籽阳,小四和明琅绑住东篱,送上已经备好的马车,卖往遥远的外地。
  本来计划进行的很好,却没想到东篱在马车上挣扎着松开了绳索,逃了下来,小四和明琅一路追去,东篱奔跑过程中,一个不小心跌下山崖,活活摔死。
  说到这里,灵堂里忽然起了大风,蜡烛全灭了,门窗不停的闭合着,哐当作响,风在灵堂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像人在歇斯底里的哭泣。
  罗籽阳听得心潮起伏,胸腔就要炸裂开来,他一把拍在桌子上,“啪”的闷响,手震得生痛。
  “你们这些恶奴才!”罗籽阳狠狠抓住小四的领口,拼命的扇他耳光,而小四此时似是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不知闪躲,也不知喊痛,眼泪却一直在流,他嘴里喃喃的说:“打的好……打的好……”
  罗籽阳见他这副样子,打他已经不能排遣心中的愤恨,于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正要提脚去踩时,忽然听到他大喊一声:“东篱妹妹……”
  就见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罗籽阳上前去看时,他已经死了。
  罗籽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口中直说:“死的好……死的好……”他对着东篱问:“是你么?是你么?你受苦了,我帮你报仇……我一定要帮你报仇!”
  此时的罗籽阳已经被仇恨冲昏了神智,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一路大喊着:“明琅……胡青颜……夏梅……你们给我滚出来!”
  却没有一个人应答,更没有一个人走出来,整座宅子死一般的寂静。
  “你们为什么不出来……你们害死了东篱,我要你们偿命……”只有他嘶哑的声音在宅子里回荡,他的心里憋着火,心里憋着恨,却没处发泄,他“呼呼”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嘴角流着血,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宅子里到处寻找,不停的咆哮,所有的人都远远的躲着他,惊惶的缩在角落里。
  这三人如同蒸发在空气里,怎么也找不到了。
  罗籽阳又一次冲进胡青颜的房间,这个房间已经被他翻找的一团乱,他大声的喊:“胡青颜!你这个贱人,滚出来……你是个什么怪物,是个什么妖怪?”
  他杀气腾腾,却找不到仇人,就像是蓄满了力量的一拳,却打在空气里,痛苦、伤心、仇恨和愤怒已经把他逼疯了,他只想找一个方式发泄,他的目光在房间内游离,最后定在了烛火上。
  他“嘿嘿”冷笑着,操起蜡烛,点燃了蚊帐,被子,衣柜……他举着蜡烛,一件一件家具点了过去。点燃一样,心里的郁闷减轻一点,他一边点火,一边冷笑。
  等这屋子燃起大火,他的心反倒平静下来,也冷却下来,就像冰一样冷,像死灰一样绝望了。
  他站在屋外,呆呆的看着火越来越大,空中弥漫着烟火的气味,响着“噼啪”声,父亲在后面大声喊着:“快……救火……”
  家人仆人忙成一团,有哭有叫,场面混乱得像战场。罗籽阳却视若无睹,这一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人,不,人都不是,就像一个幽魂。
  他走回栀雅园,满园的栀子花开的好华丽,罗籽阳忽然看到东篱捧着满满一手的栀子花,笑盈盈的走过来,他刚要伸手,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干了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滋润他焦灼眼眶,他走到书房,这里曾经是他和东篱最喜欢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度过多少甜蜜温馨的时光,每一个角落都有东篱的身影,每一个身影却都是虚无缥缈的,她的一颦一笑让他死寂的心又痛了起来,起身想去搂抱,却是空空如也,这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心痛了再痛,原来他还没有死心,他的人还是那么不堪的活着。
  他跌跌撞撞的走出栀雅园,外面还在救火,火已经印红了整个天际,他忽然感叹了一声:“多么绚烂……”
  
  
  东篱安静的躺着,她嘴角有着一丝微笑,她为什么在笑?罗籽阳抚摸着她的脸,难道她感觉到他的伤心,感觉到他就要来了么?
  提起笔,他不知道有什么话可说,可是时间已经不多,血已经流了很多很多,浸透了衣裳,流了一地。他有些昏沉,有些糊涂了,可是他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中。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那把剪刀,这是东篱最喜欢的一个把剪刀,她说这把剪刀锋利,作针线活特别应手。
  现在,他也爱上了它,果然锋利,插进胸膛的时候,他都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冰凉冰凉的。
  还是要说些什么吧,罗籽阳颤颤巍巍的写着:在我内心,东篱是我亲爱的妻,愿能与妻同穴而眠。切记,永远、绝对不要将胡青颜与我合葬,否则,我的灵魂将永不安宁……
  “醒来……醒来……”有个声音在呼唤。
  罗籽阳睁开了眼睛,却没有恢复心智,那把剪刀仿佛也带走了他的生命。
  “玖月……玖月……”那个声音再说,“玖月……玖月……”
  罗籽阳这才一个激灵,苏醒过来了,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胸口痛得像火烧,他忍不住捂住胸口,呻吟了一声。
  “你怎么了?”夏梅关切的问。
  胸口的痛楚渐渐平复了,罗籽阳直起腰,伸手摸了摸胸口,觉得有点不对,于是解开纽扣,低头一看,左边胸口,心脏的位置,多了一块黑痣,巴掌大小,微微突出皮肤,形状正是那把剪刀。
  罗籽阳目瞪口呆,夏梅也瞪大了眼睛,她惊奇的说:“以前没有啊!”
  罗籽阳喉头一甜,吐出来一口血,胸口窒闷的感觉才减轻了,他喝了几口水,一直沉默着,梦里的情形那么清晰,醒来之后,他浑身仍在痛,他的心也在痛,头也在痛。
  沉默了很久,他吐了一口气,缓缓的问:“那么,我死后,是否和东篱合葬了?”
  夏梅摇摇头,说:“当然没有。”
  尽管心里已经有底,听到这个答案,罗籽阳心里还是很不好受。他说:“东篱的坟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夏梅犹豫了片刻,说:“我不知道,你死了之后,老爷叫人把东篱抬到一个山头,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罗籽阳双手遮面,长叹一声,倒在竹椅上,半天没有说话,忽然,他放下双手,问夏梅:“既然你也是狐狸精,你肯定和胡青颜一样神通广大,你一定能找到,是不是?”
  夏梅苦笑,说:“首先,我不是狐狸精,我只是一株三百年的梅花,其次,我没有什么法力,尤其是现在,我自身难保。”
  “啊?”罗籽阳失望极了。
  夏梅说:“原本我也有小小法术,但是,我跟人类结婚生子,法力全失,只能躲在这片竹林之中。”
  “三百年的修行全毁了?”
  夏梅抿了一口茶,说:“那又如何?明日我就回到山里,重新修行,真怀念以前的日子,自开自落,消遥自在啊。”
  “那……你的儿孙呢?”
  “这些尘缘早就该了了。”夏梅说,“况且,现在姐姐也去了,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罗籽阳点点头,站了起来,他现在心中挂念玖月,就要告辞了。
  夏梅叫住他,说:“姐姐是不是留给你一样东西?”
  罗籽阳将琉璃珠掏了出来,递给夏梅。
  夏梅接了过来,合在掌心里,闭上眼睛,默默念动着什么,待她张开双手,一道青光洒了出来,在上空流动流动,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罗籽阳抬头一看,竟然就是胡青颜,她如同睡在风里,安详而美丽。
  “姐姐……”夏梅一声呼唤,眼泪滚滚而出,片刻,那个影像慢慢淡去了,夏梅这才不舍的把琉璃珠还给罗籽阳。
  罗籽阳说:“你拿去吧。”
  夏梅拭去泪水,摇摇头,说:“姐姐把内丹留给你,她到死都爱着你,我又怎能……”
  罗籽阳无言的接了过来,忽然间,他觉得这颗琉璃珠是那么的沉重。
  走的时候,他忍不住问:“是什么人让你舍得这三百年的修行呢?”
  夏梅已经进了那个小房子,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又何必知道……”
  
  
  出了小竹林,罗籽阳心情有些阴郁,他回头望去,竹影婆娑,彷佛无数支手在向他挥舞着道别。
  马炎龙向他走了过来,说:“太奶奶是不是要离开了?”
  罗籽阳惊愕的望着他,真是太佩服他了:“你怎么知道?”
  马炎龙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我能感觉到。”
  罗籽阳看了看这幢老房子,说:“你的家人呢?”
  “都在外地,现在只有太奶奶还在这里,过两天,她老人家也……”
  罗籽阳没有问他是否知道夏梅的一切,或许,他什么都清楚,他只是快步的走到玖月的房间。
  玖月还在熟睡,看着她小孩子一样的笑容,罗籽阳好想把她搂紧,这短短一个小时,他却感觉像是分隔了一辈子。
  坐了下来,他紧紧拉着玖月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心中不停的重复:“再也不会分开了,再也不会分开了……”
  玖月的眼皮动了动,轻轻嗯了一声,醒了过来,微笑的看着罗籽阳,说:“籽阳,我又做梦了,我们去郊游,风景好漂亮,像一幅一幅灿烂的油画,空气中充满栀子花的香气。”
  “我……”罗籽阳本来想告诉他刚才的恶梦还有胸口的那把剪刀,却收了口,痛苦的就让他一个人来承受好了,“嗯……多美啊。”
  玖月坐了起来,她认真的问:“那个时候你爱我么?”
  罗籽阳摸了摸胸口的那把剪刀,肯定的说:“爱!”
  “现在呢?”
  罗籽阳抱住她,亲吻她长长的头发,轻声的说:“爱。”
  “多爱?”
  “很爱。”
  “很爱是多爱?”
  “很爱是……很爱。”
  玖月笑了,推开罗籽阳,不依不饶的说:“你这是什么话?那我来问你,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罗籽阳的心狂跳两下,他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说:“别胡乱假设,我不会回答的。”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
  罗籽阳又抱紧她,说:“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玖月笑了,她也抱着罗籽阳,说:“我要你在我的坟旁种满栀子花,在我的坟边搭一个小房子,陪着我,时刻不离开。”
  “好。”
  玖月接着说:“一个月……嗯,我贪心一点,两个月,你要陪我两个月,然后,你再回到你的生活里,不要再伤心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别说了!”罗籽阳越听越觉得她在说遗言,越听越心慌,忍不住大声打断她,“别说了,我们今生还能够在一起,就一定能够长长久久的。”
  玖月贼贼的笑了,指着罗籽阳说:“干嘛……干嘛?这么认真,我开玩笑呢!”
  罗籽阳吐了一口气,吐出心中强烈的不安,他说:“这个玩笑太大,别再乱开了。”
  “知道。”玖月甜甜的笑了,“看你这个反应,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很爱很爱我了。”

吃了饭,玖月连连喊困,又睡下了,临睡前还拉着罗籽阳的手,罗籽阳等她睡熟了,才走了出来,信步走到了后院,看到马炎龙抱着双臂,站在竹林前。
  “太奶奶已经走了。”马炎龙说。
  “可是她说她要明天才离开的。”
  “萦绕在四周的幽香已经散尽……她走了。”
  罗籽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沉默。
  “是她一手把我带大,是她传我巫术。”马炎龙转过头来,问,“她可曾有什么话留给我?”
  “没有。”
  马炎龙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又转过身去,沉默的看着竹林,罗籽阳以为他不想再说话了,他却开了口:“你们是幸福的。”
  罗籽阳笑了。
  “这个世界轮回无数,你们却还能在一起,难得。”
  看来夏梅把他们的事情都告诉了他,罗籽阳还是笑,他说:“我也无限庆幸。”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时候的马炎龙有些不一样,没有那种酷酷的神气,眉宇之间反倒有些忧郁有些落寞,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看的人,而这点忧郁使他更有吸引力。
  马炎龙叹息一声,突然变得谈兴索然,他问:“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明天我想去看看我家的老宅。”
  “好,我带你们去,记得带上琉璃珠。”他说完就回头进屋,和罗籽阳擦肩而过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对着他凝神一闻,说,“不知道为什么,你身上散发出一种气味……”
  罗籽阳诧异的抬起胳膊闻了闻,没有闻到特殊的味道。
  “你闻不到。”马炎龙说,“一般人都闻不到,这是妖尸的气味。”
  “什么?”罗籽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味道?”
  马炎龙捏起他的左手一捏,一滴鲜红的血渗了出来,马炎龙抹过那滴血,凑到鼻子上,仔细的闻了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念动引火诀,血滴凭空燃烧起来,随之升腾起一股青烟,罗籽阳不小心闻到,腐臭刺鼻,忍不住要呕吐起来。
  马炎龙脸色变得非常凝重,他弹了弹手指,抱着胳膊,开始来回的踱步,罗籽阳被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很紧张,又不好打断他的思考,只好站在那里干着急。
  “我想不通。”马炎龙终于说话了,却让罗籽阳更加迷惑。
  “尸毒已经和你的血液融为一体,这个时候,有两种可能,一,你死了,二,你……还是死了。”
  “这是你的幽默么?”罗籽阳的心发冷。
  马炎龙一筹莫展,他说:“我没心情开玩笑,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了,除非……”
  “什么?”
  “除非你就是妖尸。”
  罗籽阳差点跳了起来,说:“不可能!”
  “我当然知道。”马炎龙苦笑。
  罗籽阳说:“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妖尸?”
  马炎龙想了想,说:“就是成了精的尸体。”
  罗籽阳有些不明白,马炎龙说:“我知道你不理解,在你看来,人死了之后都会自然腐烂,成为泥土,但是,有些尸体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成了精怪,会思想,有法力,懂变幻,而且性情凶恶残忍。”
  “是鬼么?”
  “不是,比鬼更恐怖。鬼只是一股气,一个意念,而妖尸却是实实在在的,有具体形态的精怪。”马炎龙说,“今天玖月碰到的那个妖尸,就很不简单了。”
  罗籽阳有些懂了,他说:“有狐狸精,有树精藤怪,自然也会有妖尸了。”
   马炎龙点点头说:“就是这样了,你好好想想,什么时候碰到过妖尸。”
  罗籽阳想都没想,摇头说:“没有碰过,绝对没有!……炎龙,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中了尸毒,到底会怎么样?”
  “这个……”马炎龙有些迟疑,“一般而言,不出半个小时,就会全身流浓,肠穿肚烂而死,非常痛苦。”
  罗籽阳听得全身冒冷汗,呼吸急促,他看了看双手,沙着嗓子问:“那为什么到现在我还没事?”
  “我想,唯一的可能就是有琉璃珠在你身边,帮你压制着毒性。”
  “是么?”虽然现在是八月,可是罗籽阳却象身处冰窟,冷得不停的哆嗦,“能压制多久?”
  “不知道。”马炎龙叹了一口气,摸着下巴,望着竹林,说:“如果她不走,或许能帮我们指点迷津。”
  罗籽阳有些心不在焉:“她法力全失。”
  “可是她有三百年的阅历。”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只是这时罗籽阳已经没有心情去探究,他只是不停的想自己身体里的尸毒什么时候发作,发作了他会多么痛苦,又是如何一种惨状,忽然,他想起玖月那天吐出来的白色长虫,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蹲在地上就开始狂呕起来。
  刚吃下的饭菜全吐了出来,酸水连同胆汁也呕了出来,吐到无物可吐,他还停不下来,一个劲儿的干呕,整个身躯扭曲着跪在地上,抽搐着。
  马炎龙见状,连忙扶起他,将手心贴在他的额头上,默默运功。
  罗籽阳感觉到从他手心传来阵阵凉意,就像大热天含着冰块,烦闷的感觉渐渐消失,缓过劲来后,他对马炎龙挤出一个笑容,说:“好了……谢谢……”
  “兄弟之间,不必客气。”
  兄弟?是呀,算一算,马炎龙和自己的确是堂兄弟,难怪看到他,内心总是感觉亲切。
  躺倒在竹椅上,罗籽阳的心沉在阴暗的深渊,一言不发的,眼睛直直的瞪着天花板。
  “我知道你在担心。”
  “我不是怕死……”罗籽阳的声音有些颤抖。
  “了解,你是怕和玖月分开,怕她痛苦……”
  “嘘……”罗籽阳指了指里屋,压低声音说,“别让她知道,帮我保密。”
  马炎龙点头。
  两人都沉默了。

马炎龙一直在开车,两个小时了,他只说了两句话。
  “很近。”
  “快了。”
  玖月白眼翻了无数次,她戳了戳罗籽阳,说:“你看他这副鬼样子,装酷!”
  她生气的样子原来也这么好看,脸颊绯红,小嘴撅着,份外调皮,眼角里似嗔还媚,罗籽阳看得有些痴了,玖月见他不回答,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于是拍了拍他,说:“喂!姓罗的,你这是干什么?”
  罗籽阳笑笑,抓着她的手,冲马炎龙说:“诶!我说姓马的,你多说几个字有那么难么?”
  马炎龙无奈的说:“山路崎岖,我不能分心,玖月小姐若要找人聊天,你旁边不是有一个现成的么?”
  玖月满意的点点头,说:“这是我听你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真应该放鞭炮庆贺一番。”
  “鞭炮欠奉。”
  玖月说:“我拍手不可以啊?”说着就用力的鼓起掌来,“籽阳,帮我一起。”
  罗籽阳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神气,不由得想:“如果没有我,她会怎么样呢?”心念至此,胸口那把剪刀仿佛燃烧起来,它开始动,一刀一刀的刺着他的心肺,痛楚难当,他禁不住捂住胸口,低低呻吟一声。
  “怎么了?”玖月顿时忘了和马炎龙斗气,跳转身扶住他双臂。
  罗籽阳痛苦的抽着气,艰难的挤出一句话:“没事……”
  “怎么会没事?”玖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的样子好难受。”
  罗籽阳拉住她的手,贴在剪刀那里,深深的吸气,一下一下,那把火终于熄灭下来,他却快要虚脱了。
  玖月吓出了眼泪,一边揉着他的胸口,一边帮他擦汗,抽噎:“籽阳,你是不是病了?……我们马上回城看病,好不好?”
  罗籽阳软软的倒在座位上,喘着粗气,他把玖月拉到怀里,象哄小孩一样拍着她,一边说:“没事……真的没事……只……只是有些……喘不过……不过气……”
  玖月抱紧他,呜呜的哭着:“籽阳,我好害怕啊……你这样子我的心好痛……呜呜……”
  “不哭……不哭……”
  车已经停下来了,马炎龙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似乎在说:“怎么样啊,你?”
  罗籽阳勉强笑了笑,对着他比了一个OK,马炎龙放心的点点头,又开动了车。
  一路上,玖月都不说话了,她只是乖乖的靠着罗籽阳,紧紧握着他的手,偶尔会抬起头,不放心的看看罗籽阳。
  “没事的。”罗籽阳这时总是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
  沉默了很久,玖月忽然说:“籽阳,你一定要比我后死。”
  罗籽阳从来没有听过玖月这么认真的声音,这个声音,这句话听得他心撕扯般得痛,痛得他忘了回答。
  胸口的衣服湿润了,他知道玖月在哭泣,她瘦瘦的身体在他怀里战栗,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他稳定了自己的心绪,扶起玖月,为她擦干眼泪,她哭泣的样子让他痛得窒息。
  “你又开始傻想了,是不是?”
  “我是真的害怕。”玖月新的泪水又汹涌而出,“你答应我,好不好?”
  罗籽阳咬着牙,身体里有一股风浪在澎湃咆哮,他却要努力微笑,他说:“我答应你!”
  声音响亮,却在出口的时候失了底气,天知道他有多么心虚。
  得到这个回答,玖月破涕为笑,就像终于得到觊觎已久的玩具,她孩子一般的笑了,灿烂天真,罗籽阳终于支持不住,他把玖月拉进怀里,紧紧的抱着,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崩溃和眼泪。
  玖月也紧紧的环抱着他,一声一声的喊着:“籽阳……籽阳……”
  “嗯……嗯……”他一声一声的应着。
  
  
  “我们在这里下车。”
  罗籽阳看了看车外,错落有致的石级之上,在绿树浓阴的掩盖下有一个院子,他问:“这是我的老宅子?”
  “不是……这是黄管家的院子,老宅不通车,我们要休息一晚,明天步行进山。”
  罗籽阳跳下车,沉吟着:“黄管家?黄衣么?他还活着?”
  “是。”马炎龙一边走上石级,一边说,“八十多岁了,却仍旧硬朗。”
  原本一跳一跳的上石级的玖月回过头,笑嘻嘻的问:“黄衣?就是那个从来不换衣服的家伙?”
  马炎龙干咳:“这是什么话?”
  玖月一边跑一边说:“我倒要看看,他现在还不是穿那身衣服。”
  罗籽阳笑,他说:“炎龙,你不知道吧,黄衣就有这个癖好,一年四季总是穿同一个样式,同一个颜色的衣服。”
  “啊……我见他少,这个还真没注意。”
  罗籽阳说:“我倒是注意到你的一个变化。”
  “哦?”
  “没那么酷了。”
  马炎龙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在生人面前都这样,其实这不是酷,这是……害羞。”
  罗籽阳笑得直打跌,这个家伙有时候还是很好玩。
  马炎龙看他笑得这么开心,不由得感叹:“原本我看不起你这凡人,现在却真的很佩服你。”
  “你们巫人把我们不会巫术的都叫做凡人?”罗籽阳觉得新鲜,“那你们岂不是仙人?”
  “流传下来的说法,别介意。”
  罗籽阳摆摆手,还是笑:“不介意,当然不介意,说说为什么佩服我?”
  马炎龙张开嘴,却还是合上了,摇摇头,说:“没有什么。”
  罗籽阳忽然叹气了:“我那么久的努力,被你这巫人一句话全给毁了。”
  原来他并不是真的释怀了,马炎龙暗地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蠢!他说:“放心,一定会有办法的,相信我。”
  罗籽阳笑了笑,可是很勉强,他说:“没什么的,别自责。”
  马炎龙正懊恼着,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年人跑了下来,玖月跟在后面喊:“慢一点……慢一点……”
  他跑到罗籽阳跟前,激动的喘息着,飞快的上下大量,罗籽阳也瞪大眼睛看着他,是黄衣,就是他,虽然老了,可是罗籽阳仍然能够认出来,还有他额头上那道长长的疤痕,这一道穿透时光的印记,为它的主人清楚的表明身份。
  罗籽阳笑了:“你还是这身衣服啊。”
  “少爷……”黄衣一听他的声音,禁不住浑身一颤,扑通就跪倒在地。
  “别……”罗籽阳赶紧弯腰扶起他,“别这样,我受不起。”
  黄衣起来时已是老泪纵横,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终于见到您了,一直听说您要过来,却让我等到这个时候!”说话间,目光还不停的在罗籽阳脸上扫来扫去。
罗籽阳淡然一笑,说:“这不是见到了么,我的样子可有改变?”
  黄衣有些不好意思的挪开了眼睛,说:“您不止是样子,就连声音都没有任何改变呢。”
  他又看了看前面一跑一跳的玖月,悄声问罗籽阳:“少爷,你在哪里找了一个这么象东篱姑娘的人?”
   “什么?她象东篱?”罗籽阳有些惊讶,玖月和他梦里的东篱完全不同,为什么黄衣要这么说呢?
  黄衣肯定的说:“象,十足十的象啊,刚才没把我吓死,还以为……天哪!”他突然大喊一声,“莫不是她……她真是……真是东篱姑娘的……”
  罗籽阳点点头。
  黄衣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握住罗籽阳的手紧了紧,这件事原本就匪夷所思,他这样反应倒也不过分,罗籽阳有些后悔刚才没有表示的婉转一点。
  黄衣喉咙里呼噜着,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我的苍天!”
  “可是吓到你了?”
  玖月又跑了下来,说:“吓倒也活该,谁让他这么迟钝的?我进门的时候都告诉他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什么长进啊!”
  “玖月!”罗籽阳连忙制止,毕竟黄衣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她这么说话还真是没大没小。
  黄衣想了想,猛地一拍头,说:“还真是啊。”
  “你说什么了?”
  玖月说:“我一进门就对他说,‘黄衣,我和少爷来看你了。’他先是看着我发楞,然后猛地就跑了出去,倒把我吓了一跳。”
  罗籽阳笑:“我是没听出来什么。”
  玖月不屑的说:“你们一样的迟钝……好了,总算是上完楼梯了!”
  玖月往躺椅上一靠,说:“黄衣,你这石级真是太长了!我可累坏了!好渴,我去喝水!”说着又跑进了厨房。
  黄衣望着玖月的背影,说:“她的性格还是这个样子啊,一点都没有变。”
  罗籽阳看着黄衣,说:“您一直住在这里?”
  黄衣招呼他们二人坐下,一边倒茶,一边说:“是呀,为了方便照看罗家老宅和祖坟。”
  罗籽阳感动了,他站了起来,望着这位忠诚的老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黄衣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憨憨一笑,说:“这个地方我也住惯了,冬暖夏凉,山清水秀的。”
  这时,进来了一个小伙子,他扛着锄头,戴着草帽,见到家里来了生人,只是笑笑,也不会打招呼。
  黄衣说:“这是我孙子,黄常非,常非,快来见过你的长辈。”
  罗籽阳连忙摆手,说:“黄衣,别这么见外,你这样我就太过意不去了。
  黄常非奇怪的走近,待看清罗籽阳的容貌时,脸色变得非常古怪,失声道:“你是……你是……转世的……”
  罗籽阳忙接着说:“对,我就是。”他心里想,原来自己在这里还这么有名呢。
  玖月喝了水,端着一碗水走了出来,说:“籽阳,他们这儿的山泉水好甜哪,你也喝一口吧。”
  黄常非一听,着急了,他说:“你喝了生水?”
  玖月瞪大眼睛,说:“是呀……你是谁啊?”
  “坏了!”黄衣和黄常非异口同声的说,“这下坏了!”
  黄衣跌足不已:“都怪我,都怪我!”
  “怎么了?”他们祖孙两的反应让这两人不知所以,玖月一慌,整只碗都扔掉了。
  马炎龙说:“哎呀,我忘记提醒你们了,这里的生水太凉,喝了容易闹肚子的。”
  “哦……”玖月两人松了一口气,玖月说:“还好我随身带了这些常备药。”
  黄常非摇摇头说:“恐怕没这么简单,上吐下泻,有你难受的了。”
  罗籽阳没想到这么严重,他问:“那……那怎么办?”
  玖月不管这么多,找到止泻药,往嘴里一扔,吞了下去,说:“没你们说的这么严重吧!”
  
  
  可是,玖月错了,事情真的很严重,她喝下水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始胃痛,开始,她还硬撑着不肯表现出来,中餐时候,勉强喝了一点汤,没想到汤太烫,入到胃里,痛得更厉害,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罗籽阳正在和黄衣劝酒,没有注意到,却是马炎龙耳尖,他转过身,问:“是不是开始发作了?”
  玖月捂着胃,白了他一眼,说:“汤太烫了……”
  说话间,胃里一阵刺痛,如同千万个蛀虫在嘶咬,她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喊痛,冷汗却流出来了。
  马炎龙哼了一声,说:“别逞强了,到后来受苦的不知道是谁呢!”
  玖月恼羞成怒,她把碗筷用力一拨,饭菜撒了马炎龙一身,碗叮当一声跌在地上,裂了。
  罗籽阳闻声回过头来,皱着眉头,说:“徐玖月,你又在无理取闹吗?”
  玖月恼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黄衣身上,又气马炎龙故意挑衅,胃部的痛楚更是令她烦躁不安,罗籽阳这一句话,就让她气苦不已,她恨恨的站起身来,费劲的站直身体,咬着牙一步一步的往外走,她没想过,走这么几步都如此艰难,需要那么大的力气,忽然一阵剧痛袭来,她伸出手想去扶门框,却扑了空,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马炎龙靠得近,他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罗籽阳接过昏迷不醒的玖月,去看时,她已是面如土色。心痛得要命,黄衣说:“快,少爷,抱她上床。”
  黄常非已经整理好了床铺,罗籽阳把玖月轻轻放好,盖好被子,看得出来,她很痛苦,短短时间,她已经汗出如浆。
  黄衣说:“都怪我,没有及时阻止她,这水……唉……常非,你快去山上采些盘根草来!”
  黄常非应了一声,飞跑出去了。
  “我以为她带的药真的有效,看她半天还没事,就粗心了。”罗籽阳不停的自责,“都是我太不关心她了。”
  马炎龙说:“其实大家都有错,我应该一早提醒,不要喝这生水。”
  罗籽阳抬起头问:“这水有什么不对?”
  黄衣说:“这水有个名字,叫做冬清水,其实也没什么不对,就是性凉,我们生活在这里的人,常年饮用倒也没什么,只是新来的人,受不了它,喝了就胃冷,严重一点就上吐下泻的。”
  “啊?”罗籽阳又看了看玖月,情况实在不妙,胸口那么剪刀也在隐隐作痛,“那怎么办?”
  “没事,常非已经去采盘根草了。”马炎龙说,“熬了水,喝下去,马上见效。”
  “籽阳……”玖月迷迷糊糊的叫着,双手在空中漫无目的的捞。罗籽阳赶紧把手塞给她,玖月抓紧他的手,宝贝似的贴在胸前。
  看着玖月受苦,罗籽阳的心像被一只大手不停的揉搓着,他不时的看看门外,就是不见黄常非的身影。
  终于,黄常非回来了,端来一碗碧绿的药水。
  罗籽阳赶紧扶起玖月,接过药水就要喂,却被马炎龙喊住了。
  “怎么了?”罗籽阳焦急的问,药水在他手里不停的抖。
  马炎龙迟疑了一下,说:“没事,我就是有些不安。”
  罗籽阳不再理会,撬开玖月的嘴,一点一点把药水喂了下去。
  大家都散去了,只剩下罗籽阳陪着玖月,这草药还真的管用,玖月现在明显好转,呼吸平缓下来,脸色也没那么吓人了。
  罗籽阳这颗心终于平静下来。
  
  
  屋外三人见罗籽阳走了出来,都站起来,问:“怎么样了?”
  罗籽阳笑笑表示感谢,他说:“好像没事了,……对了,黄管家,我想请问您一件事。”
  “您说。”
  “您可知道东篱的坟在何处?”
  黄衣抱歉的说:“对不起,当时埋她的时候,我没有去,去了四个人,小三、小五、明书和明琅,不过他们现在全都过世了。”
  “明琅?”罗籽阳忍不住问,“明琅什么时候过世的?”
  黄衣想了想,说:“明琅啊……我清楚记得他在您过世……哎哟,对不起,我这……说错了……”
  罗籽阳摆摆手,连忙说:“不碍事,不碍事……您接着说。”
黄衣咳嗽一声,说:“他不久就变得痴痴呆呆,经常失声大哭,又喊又叫,有一天晚上,我巡夜的时候听到明琅哭喊着‘少爷……少爷……’,声音很是恐怖,叫上小三一起过去看时,他已经吊死在院外的歪脖子槐树上了。”
  “哦……”罗籽阳点点头,他想,看来人还是别作亏心事,不然连自己的良心也不会放过自己的。
  黄衣接着说:“过了没多久,老爷太太相继去世,那个老宅变得阴森森的,很多下人都作不下去了,都说见到您和东篱姑娘的鬼魂,没多久,少奶奶就带着我们搬出来了。”
  “少奶奶?”罗籽阳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黄衣的眼光有些躲闪:“嗯……胡……胡少奶奶。”
  罗籽阳恍然大悟:“哦……你不说,这些关系我都有些糊涂了。”
  黄常非和马炎龙听故事似的,全神贯注,一言不发,罗籽阳笑了笑,说,“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呢。”
  “您只管问。”
  “早上听您说,玖月和东篱张得很像,您确定么?”
  黄衣一拍大腿,说:“当然确定,我虽然年纪大了,可我不糊涂啊!虽然隔了几十年,可故人们的模样在我脑子里一点都没有模糊。”
  罗籽阳点点头,他满心疑惑,却怎么也想不通。
  忽然,里屋传来一声闷响,罗籽阳不待细想,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
  
 只见玖月蜷卧在地,不停的扭曲翻滚,发出痛苦的哀嚎,双手在自己的脸和身上抓出道道血痕,罗籽阳被吓得愣在当场,
  马炎龙拨开罗籽阳,冲上前去,玖月猛地腾起,形如疯癫,她叉开十指,张大嘴巴就扑了上去。
  马炎龙仿佛早就料到有此一招,飞快一闪,避了过去,绕到玖月身后,伸手掐住了玖月的脖子,玖月被他制住,似乎非常不甘心,怒吼着翻转双臂,反抓马炎龙,马炎龙趁此空隙,飞快念动咒语,念毕,一掌重重的拍在玖月后心之上,玖月痛得张大了嘴巴,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快!把沧浪子的琉璃珠给我!”马炎龙对着罗籽阳大喊。
  罗籽阳被吓傻了,眼前的这个哪里是玖月,根本就是一个发狂的妖怪,他忍不住联想到那日与胡青颜厮杀的鬼影。
  “快,给我!”马炎龙忍不住大声催促,“时间不多了!”
  沧浪子的琉璃珠在玖月身上,罗籽阳情急之下,搜出胡青颜的琉璃珠就扔给了马炎龙。
  马炎龙接过来,抛进玖月的嘴里,顺势将她下巴一抬,只听到她喉咙里咕嘟一声,琉璃珠就进了她的肚子,不多时,只见玖月一阵战栗,双眼一翻,就直直倒了下去。
  马炎龙一把拦住罗籽阳,说:“你别动,她身体有毒。”
  罗籽阳惊恐的问:“毒?什么毒?”
  “尸毒……”马炎龙扶起玖月,仔细查看了一下,脸色变得铁青。
  罗籽阳头皮 “嗡”的一下炸了,眼前一片白茫茫,他有些迟钝的重复着:“尸毒……怎么会是尸毒?”
  马炎龙沉着声音说:“如果我没有看错,这绝对不是单纯的尸毒,是极为霸道的寒尸毒。”
  “哈哈哈……”忽然房间上空响起得意的怪笑,“正是寒尸毒,你倒是没有差到极点。”
  罗籽阳抬头一看,居然是久未出现的那个鬼影,她显得更加强悍更加嚣张了,四周弥漫着浓浓的烟雾,将她烘托成一尊邪神。
  “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马炎龙懊恼的说,“你这狡猾的妖尸!这一切都是你预谋的,我早该想到,是你,都是你搞的鬼,玖月身体内的尸毒并未除尽,尸毒加上冬清水和盘根水,就形成了阴毒无比的寒尸毒!”
  原来,她就是那具妖尸! 罗籽阳恨得咬牙切齿,这妖尸带着阴谋出现在他的生活中,骗取了他的信任和同情,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和玖月都是为她所害。
  妖尸阴笑几声,说:“你看不出来只能怪你自己学艺不精,夏梅那丫头原本就差劲,教出来的徒弟也是三脚猫,哈哈哈……可笑啊,可笑……”
  黄衣两爷孙早就被吓得一塌糊涂,连滚带爬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罗籽阳心中一动,他问:“你可是东篱的尸身幻变而成?”
  妖尸停止了狂笑,飘到罗籽阳的身边,围着他转了两圈,说:“没错,我就是东篱。”
  罗籽阳屏住呼吸,紧张的挺立着,他感觉她的声音不再象以前那么温和,呼出的气息仿佛带着恨意,因为距离近,他几乎都能听到她“格格”的咬牙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罗籽阳知道她是东篱,心中也没那么害怕了,而且他清楚看到这妖尸的脸,正是他梦里东篱的模样,只是没那么美丽,也没那么含情脉脉。
  妖尸抽动着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她说:“我并不是要伤害她,我可以告诉你们解除寒尸毒的方法,但是有一个条件。”
  罗籽阳一听还有希望,想都没想就说,“我答应你。”
  “不要!”马炎龙见他如此轻率,生怕他上当,赶紧出言制止。
  妖尸回头冷冷的看着马炎龙,说,“你凭什么帮他作决定?不要?……不要也行,我决不勉强,但是不出三个小时,琉璃珠就会被寒尸毒侵蚀完,到时候,你们就等着办丧事吧。”
  马炎龙知道她没有撒谎,可是又不知道她要提出什么条件,急得就要跳起来。
  罗籽阳对他摇摇头,说:“炎龙,你别担心。”他对妖尸说,“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妖尸满意的点点头,说:“好,我要你跟我走一趟。”
  “没问题。”罗籽阳虽然知道此去凶险非常,但是为了玖月,他义无反顾。
  “好!”妖尸一把抓起罗籽阳,腾空而起,罗籽阳感觉到一阵晕眩,闭上眼,身不由己的跟着她飞纵,耳边只有呼呼风声。
  马炎龙站起身来,就要跟去,却看到空中飘落一张纸,“这就是解毒方法!”妖尸的声音也跟着传到。
  马炎龙接过一看:“封闭门窗,将玖月和恨离花泡入热水,不停更换,保持水恒热,用内力催动两颗琉璃珠融化,逼进入她体内,两日两夜不可间歇,方能根除。”
  这个方法真的管用么?是否又是妖尸的诡计?管不了这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马炎龙稍一迟疑,扔掉纸条,冲到大厅,嘶声大喊:“黄管家……黄管家……快……烧水!……常非,快去采恨离花……快……”

他睁开了眼睛,原以为会停在某一个山头的一座孤坟上,没想到却是熟悉的书房。
  烛光摇曳,整个房间明亮如白昼,温暖如春天,手指扶过书桌,不沾一点灰尘,抬头望,《醉花阴》就挂在那个地方,图画里的女人仍是淡淡愁容,他坐上床头,被衿温暖馨香,昏昏然,他仿佛从未离开,只不过午夜梦回,时光并未远去,仍旧是那个爱恨都刻骨的年代。
  心中惆怅未消,他忍不住叹息一声,难道真能回来,梦醒过来,应该能看到东篱明朗的笑脸啊。
  门“吱嘎”一声,开了,如他所愿,东篱真的进来了,站在门口对着他,甜甜的笑。
  

“你可醒来了,一觉睡了这么久,老爷让我看了几次了。”东篱从衣柜里翻出一套长衫,放到床上,说,“快,穿上……大家都等你呢。”
  罗籽阳有些发呆,他悬着双手,任凭东篱帮他穿衣穿袜,半晌,他呐呐的问:“等我作什么?”
  东篱白了他一眼,手脚仍不停歇的:“什么话?你今天可是寿星呢,大家总不能不等你就开席吧。”
  “寿星?”罗籽阳木偶一般被东篱推着走,“今天我……几岁?”
  东篱忍不住笑了,打好了水,把毛巾递到他手上,说:“好笑……真是好笑……喝了几杯酒,睡了一整天,醒来了还这么糊涂……快,洗脸……”
  罗籽阳望了望窗外,隐约看到整院的栀子花,他一边洗脸,一边想:“怎么又做梦了?”
  “咚”的一声,门响了,东篱说:“什么事呀,四哥?”
  一个声音说:“老爷叫我来催了。”
  “你快去回话,说少爷这就来了。”
  罗籽阳忙抹了脸,往门口一看,只有一个背影:“谁?”
  “小四啊。”东篱走过来,帮他理了理头发和领口,手指细腻光滑,暖暖的。
  “小四!?”罗籽阳吃了一惊,手帕跌进脸盆,溅起了一片水花,洒了一身,怎么可能是小四,他明明已经死了啊,忽然,他笑了,那东篱和自己不都已经死了么,这个梦怎么倒了回去呢?
  “哎哟……”东篱赶紧扯过一条干毛巾,帮他擦着水,说,“你怎么一会儿就给我找出一点麻烦呢?我如果不在了,看你怎么办?”
  原来……原来东篱和自己都没有死!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罗籽阳想到这里,忍不住高兴起来,如果不梦到死亡,那么梦里梦外都是美满的了。
  他忍不住抱着东篱,哈哈大笑起来,拖着她的手,飞快的跑出去,说:“我们快点走,别让大家久等了。”
  东篱被他扯得踉踉跄跄,不停喊叫:“慢点……慢点……”
  跑啊……跑啊……罗籽阳整个心都飞了起来,他忍不住嘲笑自己逃避现实,可是能够逃避为什么要面对呢?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大声的说,如果东篱能够永远活在自己的梦里,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院外忽然走进一个人,罗籽阳赶紧刹住脚步,差一点就撞到别人身上,东篱在后面停不住,一头撞在他的背脊上。
  来人居然是胡青颜,她冷冷的望着罗籽阳二人,袖子一甩,绕到背后,说:“整天疯疯癫癫……你哪里还有一个少爷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充满嘲讽的脸,罗籽阳反倒觉得亲切,他怒不起来,也狠不起来,只是笑了笑,说:“怕你们等久了,忍不住跑起来了。”
  “哼……也知道我们等久了。”胡青颜丝毫不领情,仍旧恨恨不已。
  罗籽阳没有理会她,拉着东篱绕开她就走了,走着却忍不住回过头望,就这么一小会儿,她就不见了,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咬牙切齿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罗籽阳站在门口仔细看去,只见父亲母亲高高坐在堂前,堂下摆了四桌酒席,客人都已就座,只是碍于寿星未到,都没有起筷。
  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像是蒙着面纱,看不清五官表情,大厅里吵是吵,仔细听却也分辨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罗籽阳有些迷惑,这个梦为什么和以前的有些不太一样呢?
  明琅和小四走了出来,躬身说:“少爷,请。”
  罗籽阳跟了进去,坐定在父亲身边,父亲侧身看了看他,有些不悦的说:“都二十五了,还这么不懂事,叫我如何放心把生意都交给你?”
  罗籽阳低头,连声道歉。
  父亲也不好在这个场合多加责备,只好作罢,举起酒杯,站起来说:“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小儿子扬二十五岁生日,本人在此略备薄酒,请大家不要客气,不要客气,开怀畅饮。”
  罗籽阳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挨着桌子去敬酒,小四提着酒壶跟在后面。客人们还真是热情,每个人都端着大碗,想尽办法劝他多喝,他本是个直性之人,经不住劝,两桌未完,就已经被灌得迷迷糊糊了,心里还琢磨着,今天请的客人可都面生的很啊。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他好像无法控制的不停的喝,不停的笑,不停的对着不认识的人说着自己也不明白的话,他想他是醉了。
  恍恍忽忽,他被人架着走,眼前的路歪歪扭扭,飘飘忽忽,无法踏实,身后的喧哗更加不真实,如风一般渐渐远去,只听的东篱不时的在身后叮嘱:“小心……你们走稳了,别摔了少爷……”
  “东篱……”他忍不住呼唤。
  东篱应了一声走到他面前,罗籽阳勉强抬起头,张着迷蒙着双眼,费劲的看,东篱温柔的笑脸泛着昏黄的光晕,美的好不真实。
  东篱抬起手,细心的为他擦汗,轻声说:“你醉了……”
  罗籽阳握着她的手,痴痴的重复着:“我……醉了……”
  
  
  这个梦怎么还没有醒来?罗籽阳已经无法去思考,他陷入了黑沉沉的昏睡,不知什么时候,感觉到有一双细腻的小手,在细细抚摸他灼热的身躯,带给他一阵阵激情荡漾的刺激,一个光滑柔软的躯体溜进了他的怀里,灵蛇一般将他缠住,亲吻如雨点般轻巧的啄着他的脸颊,耳朵,最后深深的印在他的嘴唇,温润馨香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嘴唇,撬开他的牙齿,伸进他的口腔,扫过他敏感的舌头和上颚,这种销魂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他忍不住深深叹息,收紧了怀抱,他的动作变得急切粗暴,耳边此起彼伏的是两人的喘息……
  就在他要沉溺,要放纵的时候,却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眼前粉红的脸,迷蒙的眼,羞涩的笑容,蔓延着欲望的颈子的不正是东篱么?
  罗籽阳意外极了,赶紧松开了怀抱,一直以来,他小心翼翼的爱着东篱,护着东篱,虽然有时候会有欲望暗涌,可是,在未能与她结为夫妻之前绝对不允许自己对她有丝毫亵渎,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这个情形下,这样的和她相对。
  东篱赶紧躲进了被窝,不一会儿,被里传来嘤嘤的哭泣声。罗籽阳立马慌了神,他伸了手,拍在被子上,不知所措。
  “你别哭啊……”他觉得自己嘴巴特别笨拙,从来不知道安慰人,就算心中多么不忍,说出来的永远都是干巴巴的这句话。
  哭声更大了,被子被东篱带的一耸一耸,罗籽阳吞了吞口水,说:“这样……我转过头去,你快点穿好衣服。”
  他转过头,东篱在被子里还是哭,哭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穿好之后,被子猛地一掀,东篱跳下床,就往门口跑。
  罗籽阳这下反应快了,他跟着跳下床,从背后一把抱住东篱,说:“你上哪里去?”
  东篱哭着说:“我……我回自己房里还不行啊……”
  罗籽阳不知道自己放了手,她会干出什么傻事来,于是摇摇头,不松手。
  东篱急了,用力掰他的手,说:“让我走啊……”
  “不行……”
  东篱见挣扎不过,站定在那里,戚戚的哭了起来,罗籽阳忙把她扳过来,搂进怀里,说:“别哭……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觉得这个时候不恰当……”
  东篱不依,只是哭,哭得罗籽阳心乱如麻,又不好说:“那就上床把刚才没做完的做完。”只能傻愣愣的站着。
  “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东篱埋在他怀里,呜咽着。
  罗籽阳竖起四根指头发誓:“我罗籽阳如果不爱东篱,就让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东篱拉下他的手,啐了一口,说:“问问你罢了,用得着发誓么?”
  罗籽阳见她哭得眼睛通红,又皱着鼻子笑开了,样子份外可爱,忍不住低头吻了下来,东篱也闭上眼睛,软软的倒在他怀里。
  罗籽阳抱起东篱,轻轻放在床上,说:“东篱,我明天禀明父亲,要娶你为妻。”
  东篱媚眼如丝,说:“老爷定不答应。”
“不管这许多,我罗籽阳要娶你为妻,谁也挡不住。”
  东篱眯着眼笑了,她缓缓的抚摸着罗籽阳的脸,顺着脸,抚摸着他的脖子,滑过脖子,来到了他的胸膛,忽然,罗籽阳脑子里闪出一丝光亮,接着胸口一痛,痛得他忍不住大喊一声,掉下床来。
  他抚摸着胸口,胸口上这把剪刀又开始作怪,痛得他大口大口的到抽冷气,忽然,他瞪大了眼睛,挪动双腿,大大的后退几步。
  “不可能……不可能……”罗籽阳抚摸着胸口这把剪刀,他意识到整件事情有很多不对,可是又不知道到底错在那里,他只能茫然的摇着头,努力的在一片混乱之中寻找刚才的那丝光亮。
  “籽阳……籽阳……”东篱也跳下了床,趴在他面前,焦急的问,“你哪里不舒服?”
  罗籽阳木然的望着东篱,她的脸在眼前晃动晃动,嘴唇一张一翕,罗籽阳就这么呆呆的望着。
  门在这时被突然撞开,东篱尖叫一声,窜回了被子里,罗籽阳回头去看,父亲站在门口,怒不可遏,浑身发抖,他猛地冲了进来,对着罗籽阳抬起了手臂,“啪”的一声,一个耳光重重的落在脸上,打出了满眼的星光。
  痛,让罗籽阳恢复了知觉和神智,他赶紧站了起来,叫了一声:“父亲……”脸在烧,耳朵也发烫,胡青颜的脸在门口一闪,恨恨的眼神。
  “畜生!”父亲抡起胳膊,一个耳光又要落下来了,罗籽阳硬起头皮,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儿,耳光还没有落下,罗籽阳忍不住透过眼角看了看,却见母亲也进来了,没好气的看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母亲。”罗籽阳垂手唤了一声。
  父亲冷哼一声,说:“过来我书房说话!”

罗籽阳忐忑不安的挨着凳沿坐下,不知道又要被训到什么时候,没想到,到了书房,父母反倒换了一副表情,父亲干咳几声,不痛不痒的训了几句,捧起一本书,不再说话了。
  母亲扶着他的肩膀,说:“你可是真的喜欢东篱这丫头?”
  罗籽阳抬起了头,既不是惊喜也不是错愕,他形容不出这个心情,他只是觉得很奇怪,母亲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伺候你衣食住行,没出过半点差错,以后由她来照顾你,我们都是放心的。”
  这到底是怎么了?罗籽阳记得以前只要自己提到要娶东篱,父亲母亲就暴跳如雷,坚决反对,今天怎么突然变了卦?
  母亲又说:“我知道你很意外,可是你看,青颜入我罗家已经一年多,还是一无所出,我们也是时候考虑为你纳妾了。”
  “哦……”原来如此,罗籽阳点点头。
  “可是我们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
  “如果东篱一年时间还没能生得一男半女,你就要答应我们,纳第二房妾。”
  罗籽阳禁不住好气又好笑,这不是把他当作传宗接代的机器了?可是这是娶东篱的唯一机会,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况且还有一年,一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他点头说:“好,我答应。”
  
  蒸气氤氲,如云霭层层叠叠,四处弥漫着恨离花的幽香,房屋一头摆放着一个大半人高的木桶,桶内装满热水,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恨离花,玖月赤身端坐在木桶中,紧闭双眼,木桶不远,支着熊熊大火,火上架有大铁锅,锅里的水就要咕咕沸腾,马炎龙端坐在另一头,闭目凝神,十指交错盘若莲花,他正在缓缓催动内力,不多时,只见一朵火红的云彩从炎龙身体内蒸腾出来,在他头顶慢慢凝聚成一条火龙,火龙抖动身躯,竟隐约有金属撞击声传出,它随着马炎龙的思想,缓缓游向玖月,在玖月头顶盘桓数秒,径直钻入木桶,在玖月身体上游走开来,昏迷中的玖月如感应到什麽,闷哼一声,挺直了身躯,火龙越走越快,不多时,玖月的身躯变得透明起来,马炎龙看得很清楚,她的心脏是黑色的,血液里翻滚着黑黑的毒汁,两颗琉璃珠在玖月腹部浮动,这时,铁锅内的水欢快的沸腾起来,火龙如同听到了指挥,游出玖月身体,对着大铁锅深吸一口,大铁锅里仿佛飞出一条水龙,直落入木桶,溅起点点水花。
  火龙再次潜入玖月身体,吞入那颗小琉璃珠,不多时又吐出,吞吞吐吐间,琉璃珠渐渐变小,直至不见,火龙停顿片刻,弓起身体,用力的往外一吐,一条七彩水线倾泻出来,注入玖月心脏,不多时,七彩水线混入玖月的血液,冲淡了毒汁的浓度。
  马炎龙已经汗流成河,他顾不得去擦,趁热打铁,深吸了一口气,火龙围着琉璃珠游弋一圈,张口要吸,却不料琉璃珠内发出青色光芒,与火龙抗衡,马炎龙一见不妙,内力飞快运行一周天,大喝一声,火龙应声暴涨一倍有余,昂头引颈,喷出熊熊烈焰,青光顿敛,玖月难耐体内酷热,忍不住痛苦呻吟。
  火龙逼近一步,青光黯淡一层,终于,火龙完全将琉璃珠吞入体内,却不再吐出,只是在玖月血管内飞快的游走,马炎龙面露痛苦隐忍神色,看来消化胡青颜的内丹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而玖月在体内火龙的运行之下,痛苦得全身颤抖起来,激荡得身边水花翻滚,恨离花此时已经在火力和水力作用下碎成粉末,溶解在水里,慢慢渗透到玖月的体内,琉璃珠碰到恨离花粉末,不多时,它软弱了,融化了,融成了一片非云非雾,非水非浆的物体,流动着七彩,闪动星光,火龙将这一片内丹融解物释放到玖月的心脏,随着心脏的搏动, 这一片七彩星光融进了她的血液,运行全身之后,她血液里的尸毒已经全部清除,心脏也开始从黑色转变成褐色,红褐色,可是,不知为什么,转到红褐色就停止了,只要再多一层转变,玖月就可以脱离危险了,可是为什么就在这最后一步停滞了呢?
  马炎龙逼着自己不要倒下,他喘息几次,重新催动火龙,将玖月的心脏围住,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大力咬破舌尖,忽然听得空中有人大喊一声:“不可!”
来人居然是夏梅,她从屋顶缓缓落地,扶起马炎龙,将手心贴在他的后心,内力源源不断输入马炎龙身体,打通了他封闭的经脉,马炎龙长吸一口气,胸口的痛苦减轻不少。
  “你……”
  “不要说话,快运功疗伤。”夏梅并不撤掉内力,一边缓缓说:“你的功力不够,勉强使用‘血疗大法’,不但救不了玖月,自己也会经脉尽碎。”
  马炎龙见到夏梅,心绪稳定很多,他勉强坐正,由丹田提起内力,与夏梅输入的内力融合在一起,不多时,马炎龙身体再次升腾出红色蒸气,凝成龙形,围绕身体飞快穿行。
  夏梅见他已无大碍,才放下心来。她知道,是时候进行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了。
  马炎龙真气运行三周天,他确信内伤已经完全恢复了之后,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情形却使得他心跳加快,如坐针毡。
  那头,夏梅捧起几捧恨离花均匀撒在木桶内,并往里加了不少热水,试了试水温,她从容的解开衣服,就像平常洗澡一样,施施然坐入木桶。
  马炎龙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中了“软筋咒”,浑身无力,不能动,更不能说话,可是他仍忍不住在心里大喊“不要……太奶奶……你别进去!”
  夏梅微笑着,却是满头大汗,痛苦使得她一阵一阵颤抖,她仍旧咬着牙,坐进溶解了恨离花的热水中。
  马炎龙挣扎着要起来,却浑身无力,他知道,夏梅心意已决,谁也阻止不了。
  夏梅的神色安详,可是脸上的肌肉却因为痛苦而不听抽搐,仰着头,长大嘴,缓缓吐出一颗粉红色的琉璃珠……
  “天呐……”马炎龙心痛如绞,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琉璃珠在他眼前闪着金光,裹着粉红色,那么耀眼夺目。
  夏梅取下琉璃珠,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义无反顾的塞进玖月的嘴里,她费力的喊着:“炎龙……催动你的火龙!”
  马炎龙还在挣扎,他费劲全身力气,却挪动不了一根小手指,咬着牙,在心里大声的喊:“不……我不会让你这么作,快……收回去……”
  夏梅摇摇头,说:“你不会明白的,我欠了她,就一定要还给她,哪怕……毁了我自己。”
  “为什么?你都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夏梅忽然笑了,眼泪却淌了下来:“背负这个债,我如何修行?与其一生一世的不安,还不如就此解脱!”
  马炎龙在心里不停的喊:“我不理解……我怎么也不会帮你杀死你自己!”
  夏梅更加虚弱了,她说:“我是不会收回内丹的,如果你还不催动火龙,我的牺牲就白白浪费了。”
  马炎龙躺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呜呜”的哭了,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为什么……为什么成全他们,就一定要牺牲我们……”
  夏梅也坚强不起来了,她散了架一般的靠在桶沿上,徐徐的说:“可是……我们无论如何也……也不可能在一起的……”
  “我的心……好痛!”马炎龙无声的嘶吼着,这种从未体会过的感受,几乎将他生生痛死。
  “快……没时间了……”夏梅再次催促。
  “啊……”马炎龙忽然长啸一声,一条火龙从他身体狂舞着出动,掠到夏梅面前,围着苍白的夏梅缠绵纠缠,终于不舍的钻入玖月的身体内,找到那颗粉红色的琉璃珠,一口吞了下去。
  夏梅呻吟一声,绷紧了身体。
  火龙飞快的吞吐,身体扭动,仿佛也感知到主人的痛苦,而显得有些癫狂,不一会儿,夏梅的内丹融化了小半,马炎龙虽然不敢看,却清楚听到夏梅全身骨骼因承受巨大痛苦而格格直响。
  “我作不下去了!”马炎龙恨不得有人能够一掌将他劈死,也好过受这等折磨。火龙吐出大半内丹和融化了的小半液体,一扭身,窜出了玖月的身体。
  “别再逼我了!求求你了。”马炎龙“哇”的一张嘴,又是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夏梅一张嘴,收回那半颗内丹,狼狈的爬出木桶,躺倒在地上,大口喘气:“都是你……我们……前……前功尽弃了!”
  马炎龙身上的“软筋咒”解除了,他一跃而起,忍不住就要马上查看夏梅的情况,却被夏梅厉声阻止了:“别……别过来!”
  马炎龙一想,她还没有穿衣服,面上一红,赶紧停住。
  “唉……”夏梅长叹一声,“看来我注定要亏欠东篱了。”

老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罗籽阳身着新人服,走在栀雅园,望着铺天盖地的大红喜字,悬挂在屋沿树枝的鞭炮串,还有一路向他微笑道贺的人,内心那种慌乱越来越强烈,就像有几个小蚂蚁在心头爬,却又抓不住,他坐在一个假山下,抚摸着胸口的那把剪刀,忍不住又在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呀!少爷,你在这里呢。”明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怎么了?”
  明琅说:“吉时快到了,您要行礼啦!”
  罗籽阳“哦”了一声站起来,心不在焉的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仔细的看着明琅,明琅被他冷不丁的回头吓了一跳,忍不住问:“怎么了?”
  罗籽阳上下打量着明琅,想从他身上看出一些什么端倪,明琅却是一脸迷惑,一脸单纯,终于,他笑着摇摇头,说:“你在前面吧。”
  明琅莫名其妙的望着他,期期艾艾的上前几步,走在前面,罗籽阳望着他的背影,没有答案。
  大厅里布置得很喜气,红烛红绸红喜字,却没什么宾客,纳妾自然比不得娶妻,冷清是难免的,倒是仆人们奔走忙碌,不敢怠慢。
  父母亲已经端坐在堂前,堂下第一个座位上,坐着胡青颜,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酸楚和愤恨,偏着脸,低着头,不看这喜庆景象。
  罗籽阳一走进去,喜乐就奏了起来,鞭炮也点燃,喧嚣震天,冷清的场景顿时热闹了起来,罗籽阳站在堂下,父母脸上笑容洋溢,不多时,东篱在媒婆的搀扶下,缓缓走到自己面前,羞答答的低着头。
  
 罗籽阳牵着东篱的手,对着门外跪了下去。一拜天地,荷官高声的喊。
  他们缓缓下拜,拜过天地,罗籽阳将东篱扶起,二拜高堂,二人又对着父母跪下,然后下拜,罗籽阳此时心里应该充满喜悦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在想,这曾经是他和东篱那么渴望的时刻,可是直到死,他们都是满心遗憾,甚至死了之后,都远隔重山,或许没有这些遗憾,也不会有罗籽阳和玖月了吧。
  一想到这里,罗籽阳愣住了!霎那满头大汗,是呀,这不是梦么?他梦到的都是曾经发生的事情,而这个婚礼又是什么?这个婚礼是什么呢?如果这不是梦,那又是什么?是什么?
  他猛地站起了身,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父母在笑,在座的每个人都喜上眉梢,胡青颜依旧眼神幽怨,烛火高烧,红字耀眼,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这么真实,又是这么虚幻,荷官又是一声高喊:夫妻交拜……
  罗籽阳一个哆嗦,他能感觉到周遭的微妙,他已经掉进了一个迷,却无法看穿,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脑子在疑惑,身体却不能控制的跪倒在地,对着东篱跪了下去。
  礼成,送入洞房!随着荷官的口令,一堆人涌了上来,簇拥着他和东篱往新房走去,忽然,空气中飘来一股甜香,香气入鼻,罗籽阳立刻感觉到一阵晕眩,他扶着头,神智有些模糊,身不由己的被人群推桑着进入了新房,客人们一阵嘻笑,散去了。
  新房内只剩下他和东篱,东篱静静的坐在床沿,等待罗籽阳上前掀起红盖头,呼吸之间迷漫着暧昧的气息。
  罗籽阳全身乏力,头晕沉沉的,不能思想,连呼吸都沉重起来。东篱等待一阵,始终不见罗籽阳上前,于是站了起来,罗籽阳费力的睁大眼睛,眼前的事物都变得迷离起来,他见东篱摇摇晃晃的走到自己面前,蹲在膝下,说:“籽阳,你又喝多了么?”声音就像隔着厚厚的牛皮纸。
  罗籽阳也迷糊了,他又喝醉了么?可是他好像……没有喝酒啊……喝了么?喝了吧?罗籽阳稍微一思考,头就裂开一般痛了起来,他忍不住“哎呀”呻吟起来。
  “你很难受么?”东篱扶起他说,“我们上床休息吧,夜深了。”
  罗籽阳软软的靠在东篱身上,昏昏沉沉的应了一声,意识已经飘远,却听到有人呵呵傻笑,模糊不清的说着:“我好高兴……东篱……我好高兴……”这是自己的声音么?
  罗籽阳已经不能回答了,他真的就像烂醉之人,躺在床上,意识沉入一片黑暗,而且越来越黑,越来越深,这一片浓黑就要没顶,就要没顶……就在完全沉沦之时,远处传来小小的一个声音:“籽阳……籽阳……你在哪里……”
  这个声音是那么熟悉,带着焦急和期盼,仿佛在呼唤迷路的亲人,一声一声传入耳朵,一寸一寸的撕裂这黑暗,罗籽阳忍不住心头一颤,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不确定的说:“玖月……是你么?”
  一个脸凑近来,摇摇晃晃,看不真切,嘴巴闭合着:“籽阳,你很困了,睡吧……睡吧……”
  刚刚射进的光线又一点一点收紧了,罗籽阳绷紧的那根神经越来越松,他嘘出一口气,眼皮轻颤着,缓缓合上了,突然胸口的剪刀灼热的痛了起来,他朦胧的意识又稍稍苏醒,这时,那个声音又穿透了黑雾的响了起来,“籽阳……籽阳……快点回答我……你在哪里……”虽然不大,可是非常清晰,就像阳光一样温暖,一样充满穿透力!
  是玖月的声音,是玖月的声音!这个梦就要醒来了!一想到这里,罗籽阳猛的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却看到东篱就坐在床前,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难道还没有醒来?难道刚才听错了?罗籽阳的头又剧痛起来,他“啊”的抱着头又倒了下去。
  “你怎么了?”东篱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的问着,“作恶梦了么?”
  罗籽阳揉着太阳穴,痛苦稍稍缓解,他问:“你刚才可听到什么声音?”
  东篱笑了,说:“什么声音?那厢的猜拳声倒是不小。”
  “不是……”罗籽阳摇摇头,一个无形的铁锤一下一下狠狠的敲着,他咬紧牙,“你当真没有听到?”
  东篱挥了挥袖子,说:“肯定是蚊子叫。”
  “啊……”头越来越痛,罗籽阳变得有些狂躁,他使劲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生痛,定睛一看,眼前景物照旧,这还是一个梦么?怎么好像永远也醒不来了。
  “籽阳……罗籽阳……你在哪里……”就在他动摇的时候,玖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比前两次更加大声,好像就在隔壁。
  “如果你听到,就回答我一声!”这一次近在咫尺,好像就在耳边。
  罗籽阳忍不住大声的喊:“玖月……玖月……我在这里!”
  “你怎么了?”东篱仿佛被他的反应吓坏了,“你在干什么?你在跟谁说话?”
  罗籽阳仔细听了听,却没有了回应,而眼前东篱惊恐失措的样子,让他不由得背脊一寒,浑身密密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是怎么了?眼前是真实的东篱,耳边是真实的玖月,到底什么才是可以相信的?
  罗籽阳还是不死心,推开门走了出来,往四周看了看,月色皓洁,秋虫呢喃,夜风席席,多么美好,而玖月在哪里呢?东篱走到他身边,依在他的怀里,说:“籽阳……你累了么?”
  罗籽阳听到这句话,就如同条件反射一样打了个哈欠,眼皮也沉重起来,他拍了拍嘴巴,说:“是呀……你一说我还真觉得困了,我们歇息吧。”
  东篱帮罗籽阳脱了衣服,吹熄了蜡烛,双双躺下了,后脑一挨枕头,一波浓重的睡意袭了上来,罗籽阳就像被抽走了精神和力气,最后一点清明也要消失了。
  耳边仿佛听到一声阴恻恻的笑声,罗籽阳禁不住心底一寒,便沉入无底的黑洞之中。
  
  
  “哐当”一声,门被踢开了,东篱从罗籽阳脖子上抬起头,低吼一声,狠狠的看着门口的这两个人。
  玖月赫然看见罗籽阳的脖子上有一排深深的牙齿印,并不停的往外渗血。不由得焦急起来,大声的问:“你把罗籽阳怎么样了?”
  东篱嘿嘿笑了起来,说:“呀,这不是玖月么?你的寒尸毒清除干净了么?”
  玖月眼睛就快喷出火来,冷哼一声,眼睛只是看着罗籽阳,见他毫无知觉的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忍不住又喊了几声。
  马炎龙悄声说:“不用担心,他只是昏迷。”
  玖月这才放下心来,东篱仔细看了看玖月,忽然得意的大笑起来:“你身体里的寒尸毒果然清得干干净净,看来夏梅那个贱人已经归西了,哈哈哈……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仇人也被我除去了,子扬……”她伏在罗籽阳的胸膛上,轻声问,“你可高兴?”
  马炎龙见她形如疯癫,不由得怒火中烧,呸了一声,说:“废话少数!动手吧!”

东篱瞟了他一眼,扶起罗籽阳,说,“子扬,你坐着看好戏吧。”她对着马炎龙不屑的说,“动手?这是我的地盘,尸气浓重,能闭日月,你哪里是我的对手?反正要死,作个明白鬼岂不是更好?”
  马炎龙握紧拳头,上前一步,却被玖月挡住了。
  罗籽阳并未昏迷,他非常清醒,只是浑身无力,一坐起来,他就看着玖月,流露出欣喜和焦急的神色。
  玖月感受到罗籽阳的感情,禁不住上前一步,急急的问道:“籽阳,你怎么样?”
  罗籽阳已经知道这不是一个梦,这个东篱根本不是人,而是妖尸,他一直都停留在妖尸变出的幻境里,他看到的人,经历的事全是幻觉,而她又会有着什么样的阴谋呢?一想到这里,他禁不住一身冷汗,他想叫玖月快点走,这里太危险了,可是他只能费劲的眨着眼睛,忽然他想起黄衣说,玖月和真正的东篱非常像,难道他以前的梦,也是这个妖尸作怪?
  玖月看不懂他的眼神,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红烛和红喜字,定在东篱身上,说:“你和他拜了天地又如何?你是妖尸他是人,怎么能在一起?”
  “我自有办法!”东篱靠在罗籽阳的身上,神秘的笑着。
  玖月急了:“你这样不会太残酷么?你要杀了他?你怎么可以杀了你深爱的人?”
  东篱有些惊讶:“你倒是了解我,不错,我是想杀了他,等他也练成妖尸,那么我们不就是同类了么?”
  马炎龙说:“人总是要死的,为什么你不等到罗籽阳老死之后再……”
  东篱仿佛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大笑起来:“等……还要等?”
  玖月说:“她等不了的,没能和子扬在一起,是东篱最遗憾的事情,她死了也不能释怀,所以……”
  “所以,就有了你,徐玖月。”东篱接着说。
  玖月点点头,说:“是的,同样,也有了你……你不甘心烂在泥土里,所以你变成了妖尸,一直寻找机会报仇,寻找机会还愿,所以才害了这么多人,最后连罗籽阳也不放过。”
  “你倒是真的了解我啊。”东篱忍不住赞叹,“我心里想些什么,你居然这么清楚。”
  玖月冷哼,说:“当然,你在我身体里潜伏了二十三年,我对你的思想是再清楚不过了。”
  罗籽阳有些惊讶,他清楚记得,玖月曾经否认知道妖尸东篱的啊……看来,女人的话是不可信的,就算是深爱你的女人。
  “其实,你想杀死的第一个人,正是我!”玖月的声音有些激动,“你为了取而代之,不惜散去好不容易修炼成的妖形,化成黑气,趁我还没有出世,潜入我的身体,却没想到,你的力量太弱,反而被我的灵魂禁锢在一个角落里,不能动弹。”
  罗籽阳这才明白,为什么沧浪子和胡青颜都说玖月的灵魂里多出了一些东西,原来正是妖尸东篱。
  “你以为你能禁锢我多久?我日益强大,出入你的身体简直易如反掌。”东篱轻蔑的嗤鼻一笑,“不过,你说的倒没错,我的确想要将你的灵魂逐出你的身体,没想到却毁在那个狐狸精的手里,这个该死的!她摧毁了我进入你身体的门户……幸好我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东篱说到胡青颜,眼里凶光一闪。
  “后路?”
  “当然是指另一个栖身之所。”
  玖月看着她得意的样子,问:“这么说,你找到了?”
  “当然。”
  “谁?”玖月骇然的问。
  东篱嘻嘻一笑,望着罗籽阳说:“还记得你砸烂了他的头么?我就是趁此机会,将我的血混进子扬的身体,借着血隐大法,我藏进了他的身体。”
  罗籽阳背脊一凉,他想起那个梦,东篱的确将一种腥臭的膏药抹在自己的额头上,没想到居然是妖尸血。
  马炎龙恍然大悟:“难怪罗籽阳的血液里有尸毒,这样,你不但可以藏进他的身体,而且,等到罗籽阳一死,不出一年时间,他就变成一具妖尸……你果然是计划周密。”
  东篱大笑起来,说:“是呀……我是不是很聪明呢?”
  三人都觉得内心发冷,铁青着脸,不说话。
  东篱接着说:“我来去自如,不论是你们的身体,还是你们的生活环境,多自在,多好玩……更好玩的是玖月的反应,每次我离开,她都浑身瘫痪,要死不活的样子,哈哈哈……”
  玖月气的头皮发麻,她知道,东篱在她身体里呆的时间太长,之前她还可以困住她,可是随着东篱慢慢强大,越来越霸道,她不但控制不了,还会被伤害,一旦离开,就会带走自己的魂魄,那一次的离魂就是拜她所赐。
  东篱嬉皮笑脸的看着玖月,说:“何必生气呢?我不是一样救活你了?”
  玖月厌恶的呸了一声:“这也是你的阴谋,让胡青颜救我,损耗真气,你再出手……你的好计谋啊。”
  “不好么?她是你我共同的仇人,这是她应得的下场。”东篱说起胡青颜,还是恨的咬牙切齿,“当时若不是子扬阻拦,她死得更惨!”
  马炎龙一听,不由得火冒三丈:“原来她就是这样被你害死的,你真是太卑鄙了,看我为胡太奶奶报仇!”
  东篱撇了撇嘴,说:“你能顾得了自己再说话吧,看看你身后……”
  马炎龙不理她,说:“你又要玩什么花样?”却看见罗籽阳惊恐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身后。

他回头一看,禁不住到抽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笔直的挺立着两个人,衣服破烂,烛光投射的阴影使得他们神色怪异,最可怕的是,他们肉体已经腐烂,脸上蛆虫翻滚,黑血横流,散发着阵阵恶臭,玖月闻得这股气息,忍不住就要呕吐起来。
  “是僵尸!”马炎龙连忙将玖月拉到身后,“不要让他们碰到你!”
  这两具僵尸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叫,晃着身子一步一步的逼近,马炎龙大喝一声,腾空而起,催动火龙,火龙游动,随着他的掌风张着血盆大口,叉开龙爪就要扑将下去,却听见玖月嘶声叫道:“不要……”他硬生生的收住攻势,火龙低啸一声,潜回他的身体,撞得他气血汹涌,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只见玖月冲到一个僵尸面前,大声的喊:“哥哥……哥哥……”
  “家明?”罗籽阳定睛一看,果然其中一个就是失踪多年的徐家明,没想到再次见到,他却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僵尸。
  “哥哥……你听到我说话么?你还记得小玖月么?”玖月声泪俱下,她张着双手,想抱不敢抱,在家明身前不停试探着。
  家明僵尸忽然停住,呼呼喘气,转动着脖子,似乎在思考什么,玖月欣喜的鼓励着:“哥哥……你想起来了?再好好看看,我是你妹妹啊!”
  忽然,家明伸起胳膊,冲着玖月飞快的一扫,夹杂着腥风,攻势凌厉,玖月没想到会是这样,根本没有反应,傻傻的站在那里,幸好马炎龙就在身边,他拉起玖月往后一纵,躲过这致命一击。家明僵尸见一击不成,嘶吼一声,不死心的再次逼近,罗籽阳坐在那里,心都快爆炸了,耳朵里嗡嗡直响。另一具僵尸也一步步向他们靠拢,罗籽阳瞟了一眼,却呆住了,这具僵尸腐烂程度轻一点,他的面容虽然苍白,虽然扭曲,可是,罗籽阳很轻易认出来,他就是JOE。
  “JOE!”他想大喊,可是嘴都张不开,尽管心急如焚,尽管心潮起伏,却不能移动半分,他怒视着东篱,无声的责问着。
  “哥哥……”玖月只是伤心的哭,斜靠着墙,浑然忘记自己深处危险当中。
  马炎龙一人对抗两个僵尸,虽然不至于吃力,但是他对脏兮兮的东西一向厌恶,越斗越心烦,忍不住冲着玖月吼:“不要哭了,你哥哥早就死了,现在已经变成一具恶心的僵尸啦!”
  “不是!”玖月无神的摇着头,不停的说,“我不准你伤害他,不准伤害他。”
  马炎龙被这臭气熏得有点晕,听到玖月这句话就更加晕:“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就可以被他们伤害?”
  东篱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非常满意,她悠闲的坐在床上,津津有味的观看着,完全不在乎罗籽阳愤恨的目光,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抓来一把骨头,像吃蚕豆一样,一颗一颗的嚼着,发出嘎崩嘎崩的声音。
  她讥诮的说:“玖月啊,你不是说可以困住我么?哪有这么容易?困住我了,你哥哥又怎么会死呢?”
  玖月闻言,恨恨的扭过头,盯着东篱:“我知道了,是你趁我重病的时候……”
  东篱赞赏的点点头,说:“真聪明……哈哈哈……真是一点就透啊。”
  玖月气愤得说不出话来,身躯剧烈的颤抖着:“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你这么聪明,自己不会猜?”东篱低着头,仔细挑出一颗骨头,扔进嘴巴里,咀嚼起来,这种声音传到罗籽阳耳朵里,他忍不住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玖月望着正在和马炎龙厮杀的家明,他的脸在她脑海里瞬间变幻着,一会儿是亲切调皮的哥哥,一会儿又是温和恭顺的明琅,最后重叠在这张蒙着烂肉的白骨脸上。
  “原来哥哥就是明琅啊。”玖月明白了这一点,她的心忽然阴沉了,通彻心扉,痛得她欲哭无泪,“命运轮回真是会开玩笑……”
  这句话在罗籽阳听来,却如晴天霹雳,七十年前他一心想置之于死地而后快的人,到了今生,却是他最好的朋友,午夜梦回最想念的一个人。
  “好眼光,真是好眼光……”东篱不停的笑,“那你看看另一个人又是谁?”
  玖月低着头,疲惫的说:“不用看了,我知道他是谁。”
  “哦?”东篱稍一迟疑,“不错,不错,那天你也看出来了。”她转向罗籽阳,问:“你呢?你可知道你这位好朋友又是谁?”
  罗籽阳想起JOE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梦,那个时候他没有梦到后来,也不曾仔细思考,这时他忍不住一个哆嗦:“难道他就是小四!”
  怪不得那日,玖月一见到JOE,反应竟然那么奇怪。
  东篱见他惊恐的目光,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说:“这下你该知道,我杀的都是当年对不起我们的人!”
  罗籽阳忍不住想要大声哭喊,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开这么大的玩笑?前世的仇人,却成为自己最好的朋友,自己曾经恨他们入骨,今生却为他们的失踪和去世痛苦难过,怅然若失。他们到底是朋友还是仇人?他眼眶里全是泪水,望着那两具腐烂的僵尸,还在不知疲惫不知痛苦的打斗着,他忽然心中好生不忍,恨一个人到底可以恨多久?是否能够穿越几十年,穿越前世和今生?他看着玖月,她也是满眼的怜悯。
  罗籽阳看着东篱,他想告诉她:“放了他们吧。”
  “哼!”东篱一捏拳头,手中的骨头粉碎,“你们当然愿意放了他们,现在你们多幸福?还用得着计较那些往事么?我不行!我对他们的恨是你们无法理解的!”她说完低喃几声,两具僵尸如同听到命令,动作更加急,进攻更加猛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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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龙顿感吃力,勉强抵抗着,已经抽不出空来说话,但是他的确是很想问一问玖月:“现在该怎么办?你不是想累死我吧!”
  玖月定定的望着家明僵尸,他行动急促,就像被无数无形的皮鞭抽动催赶一般,忽然,她有一种感觉,她感觉他毫无表情的脸,却显得那么的痛苦,那么无奈,她是该高兴么?没有啊,她内心反而酸楚,有一种流泪的冲动,不管前世如何,今生他就是自己的哥哥,一个曾经那么疼爱她,那么呵护她的好哥哥。
  “哥哥……我来帮你解脱。”玖月默默的说,她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带,蒙住了眼睛。
  罗籽阳奇怪的看着玖月,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东篱也是一脸好奇。只见玖月盘腿做好,双手合十,默默念动着,不一会儿,玖月头顶升腾起一朵三色花,闪动着青色、银色和粉红色的光芒,东篱暗叫一声不好,话未落音,三色花如离弦之箭冲着两具僵尸飞快的掠了过去。
  只听得“蓬蓬”两声,两具僵尸如受重击,双双向后倒去,一个翻滚,就倒在地上不动了,三色花围着僵尸一转,又折回到玖月的身体,光芒暗了下去,玖月走到家明身边,默默的说:“等着一切处理完,我一定会让你入土为安的。”
  罗籽阳惊喜的瞪大了眼睛,玖月什么时候有了这般能耐了?东篱也被这情形惊呆了,她嘴角抽动着,眼神凶狠,自己本想一箭三雕,却没想到无意之间造就了一个绝顶巫人。
  炎龙弄干净一身的污秽,跑到玖月跟前,说:“行啊!你现在身体里有两个半内丹,算算都有七百多年的修行了,这妖尸哪里是你的对手!我们上!”
  玖月站到炎龙后面,轻咳一声,低声说:“其实,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刚才我是一时冲动……”
  “嗯?”炎龙一时没有弄明白,回过头,也低声说:“那你再冲动一次。”
  “不行了。”玖月面露难色,“这股力量我还无法控制,它时有时无,我作不了主,在此之前,我跟本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么厉害……”
  炎龙一听就冒汗,忍不住说:“真是荒唐!”
  玖月讪讪的说:“是……是荒唐……”
  东篱见他二人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不耐烦的说:“你们搞什么鬼?”
  炎龙瞪了她一眼,说:“你迟早要死,干吗这么着急?”
  东篱一听,张开双臂,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一歇,她大声说:“那就来吧!”
  炎龙问玖月:“你上不上?”
  玖月不好意思的说:“你上,我……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炎龙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没话可说,只能硬起头皮,迎了上去。
  
  
  东篱对着罗籽阳轻吹一口气,一层黑色的光圈将整个床罩住,与外界完全隔绝了。
  “不自量力!”她扬了扬眉毛,缓缓走下来,眼睛定定的看着炎龙和玖月,脚步谨慎的移动着,炎龙凝神静气,严阵以待,如老鹰般张开臂膀将玖月护在自己身后。
  忽然,东篱喉咙中发出虎啸一般的声音,眼中红光大炽,乌黑的指甲暴长四五寸,叉开呈铁钩状,一张嘴裂开到耳根,锋利的牙齿闪着寒光,嘴角流着黑色的粘浆,原本柔顺的长发一眨眼变成无数条彩色的毒蛇,扭动着,吐着血红的信子,发出咝咝声,扰乱徐、马二人的心神。
  玖月捂住鼻子,皱着眉头说:“又丑又臭!”
  炎龙丝毫不敢大意,这妖尸全身都是剧毒,不幸碰上,后果严重,他打点了精神,低吼一声,火龙应声而出,比平时更红,更强壮,浑身火苗熊熊燃烧,隐约之间,不断有轰鸣之声。
  屋里开始起风,风越来越大,蜡烛已经灭了,有月光斜射进来,倒还明亮,东篱乘风慢慢升空,炎龙仔细看去,只见东篱身后不知何时生出一对几乎透明的翅膀,又宽又长,他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个妖尸非同一般,决不止70年的修为,它肯定在修行过程中吞噬了无数道行浅薄的低等妖精,借此增加自己的功力,能修练出这对翅膀,少说也要有两百年,自己很可能不是它的对手。
  罗籽阳被困在黑色气罩内,却一样能将外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妖尸这么强大,炎龙能斗得过么?再看看玖月,正在那睁大眼睛,一脸惊呆的样子,他的心开始疯狂的打鼓,敲得他头皮发麻,敲得他背脊冰凉。
  妖尸怪叫一声,吐出一蓬黑色烟雾,火龙游弋而上,张嘴将烟雾吸入体内,霎时,火龙变成乌龙,它痛苦的低吼几声,全身颤抖,不多时,黑色退去,熊熊大火重新燃烧起来,火龙张嘴一喷,一条火蛇直射妖尸,妖尸根本不放在眼里,动也不动,等到火蛇将近,稍稍扇动翅膀,火蛇改向,直奔马炎龙,火龙见势不妙,昂头一吸,火蛇缩回了它体内。
  这一回合,未分出胜负,可是炎龙知道,其实自己还是处于下风,虽然双方都未尽力,但是对对方的实力也有了一个很清晰的了解。
  玖月趁着他们斗法,跑到气罩前,急切的看着罗籽阳。罗籽阳冲她眨眨眼睛,又皱着眉头,转动眼睛,他想告诉玖月,自己没事,要她小心这个气罩,不要碰到了。可是眼睛还没有转完,玖月的双手已经摸到气罩了。
  炎龙眼角瞟到,忍不住出声制止:“别碰,有毒!”妖尸倒是高兴极了,不停的尖笑。
  “完了……”罗籽阳闭上眼睛,看不下去了。
  可是不一会儿,他还是睁开眼睛,却看见玖月一脸正常,就是满眼迷惑,不知道他眼睛动来动去是什么意思。
  她张开双手,对着炎龙晃了晃,说:“没毒的。”
  “嗯?”妖尸一愣,她知道了,现在的玖月已经不是以前的凡人,这点小毒对她而言,根本不够成威胁,不过看来她还没能掌握身体里的强大法力,妖尸打定主意,一定要趁这个时候,铲除玖月,否则自己将永无翻身之日。
  心念至此,她不再留余力,浑身一震,吐出无数毒液,如黑雨一般急急射向炎龙,炎龙不敢怠慢,催动火龙喷出一片火海,将毒液齐齐挡住,却没想到妖尸这只不过是声东击西,在马炎龙对付毒液的同时,她舞动蛇发,千万根细蛇如彩线一般在空中飘舞,看似慢其实疾直扑向玖月,而玖月这个时候偏偏没有一点法力,吓得大喊一声,抱头蹲在地上。
  罗籽阳急得发疯,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床上滚了下来,喉咙里嗬嗬作响,眼角都睁裂了,血丝顺着面颊往下流。
  











 毒蛇见到猎物,个个都兴奋异常,嘶叫着张大了嘴,眼看玖月性命不保,却突然听得炎龙歇斯底里的大喊一声,从他身体里又窜出了一条火龙,颜色金黄,火焰更烈,游动之间如行云雷鸣,好不气派。
  金龙飞快的窜到玖月跟前,一张嘴,吐出无数霹雳,冲在前面的那些毒蛇纷纷跌落,烧成一根根焦炭,剩下的随着妖尸一声低吼,全都回到它的头上。
  玖月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冲着炎龙竖起大拇指,说:“厉害啊!”她这时候还不望奚落妖尸:“幸好你走的快,不然变秃头。”
  炎龙哭笑不得,刚才多险,好在他在危急时候激发潜能,终于能上升到第二个形态,不然真是不堪设想,上升到第二个形态?他猛地大笑起来,一直无法突破的难关居然成功攻克了!刚才太惊险,他还没能意识到这个变化,现在明白过来,不由得豪气万丈。
  妖尸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呼呼喘息着,眼睛骨碌转动,最后定在罗籽阳身上,她开始大力扇动翅膀,房内狂风大作,嗡嗡声直响,玖月大喊:“炎龙,小心籽阳!”
  炎龙自言自语:“还用你说,我又不是傻子。”
  妖尸开始行动了,它就像一只超大号蚊子,俯身疾冲向罗籽阳,气罩在它的撞击下,肥皂泡似的破了,玖月一看就乱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低着头就冲,炎龙都快被她气死了,就会添乱,他叹息一声,也冲了上去。
  妖尸停在罗籽阳上方,呢呢喃喃的念了起来,一串音符过去,它忽然分身为二,玖月惊呼声未歇,二变成四,四变成八,不多时,整个屋子都是影子,已经分不出妖尸的真身是哪一个。
  “抱住籽阳!”炎龙一边说,一边盘坐下来,两条火龙腾空而起,围着三人飞快舞动,形成一个滴水不漏的保护圈。
  现在也只能采取这个保守的战术了,要保护两个人,还要对抗这个狡猾而强大的敌人,真的很吃力,炎龙很不乐观,他也不知道这样下去能支持多久。
  妖尸开始大笑起来,尖利刺耳,笑声在小屋里回荡起来,震耳欲聋,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尖刀,从四面八方攻击下来,龙舞得更急,呼呼生风,夹杂着电闪雷鸣,却也无法抵挡笑声入侵,玖月听得心烦意躁,不过将呼吸调整一下,就没什么感觉了,倒是罗籽阳无法抵挡,他极为痛苦的扭曲着身体,冷汗淋漓,不一会儿,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耳朵都流出鲜血。
  玖月吓坏了,颤抖着手,不知道是应该先帮他擦血,还是先捂住他的耳朵,比划了一下,还是捂住他的耳朵。
  炎龙艰难的说:“没有用的……”
  玖月此时已经是眼泪汪汪,结结巴巴的问:“那……那怎么……怎么办?”
  炎龙也很不好受,一心两用,既要运功抵抗,还要回答问题,一个不留神,就着了妖尸的道,闷哼一声,吐出一大口血,火龙一滞,喘息一下,又继续游动起来,可是明显吃力多了。
  “啊……天哪!”玖月更加心慌,炎龙都受伤了,那他们是不是就快要死了?妖尸的笑声更加放肆起来,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狂妄。
  罗籽阳握紧拳头不停的发抖,猛地身子一抽,“哇”的吐出一大口血,眼睛一翻,昏死了过去。
  “籽阳……”玖月心痛的大哭起来。
  炎龙面色铁青,抚了抚胸口,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汗,说:“玖月……你……你先用内力护住籽阳的心神……”说着又是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玖月抱紧罗籽阳,彷徨无措,哭喊着:“我不行……我感觉不到法力……”
  炎龙大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说:“你……咳咳……要相信……相信自己……咳咳……我们的命……都在……咳咳……你的手上……”
  玖月运了运气,又颓然低下头,不停的说:“我不行……我不行……”
  妖尸第二波攻击又展开了,它笑声未歇,身影开始飞快飘动,满屋子都是黑影,形成一个漆黑的漩涡,将三人严严实实的包围起来。
  炎龙眼见罗籽阳不行了,一咬牙,伸出一只手贴在他的胸口,运功护住他的心神,罗籽阳才稳定下来,而这个时候,他势必分散功力和注意力,两条龙舞动的速度和范围都减少了,妖尸趁此机会,一个一个影子像蝙蝠一样扑向龙身,每一扑都夹带着尖利的啸叫,每一攻都用足气力,每一攻都带着致命的剧毒。
  两条龙都痛苦的吼叫起来,昂起头,张大嘴,准确而又凶狠的嘶咬,可是不论行动多么迅速,无奈尸影太多,攻击太频,龙有些应付不来,炎龙中毒太深,越来越虚弱,鼻眼里流出黑黑的毒血,却始终不放弃,他知道,他一旦认输,他们三个就必死无疑。可是他还能支持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这呼吸越来越困难,心跳越来越急促,反应越来越迟钝,看到的听到的都不清晰了,炎龙的心被浓重的阴影吞没了。
  炎龙的状态玖月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她知道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正在耗尽最后的神力,可是她无论如何提气,都催动不了身体里的神力,这股神力现在只能自私的护住自己。
  两条龙的颜色都黯淡下去了,火焰只剩下不多的几点火星,妖尸开始疯狂尖叫,尸影也越攻越疾,龙已经挡不住这暴雨一般的攻势,无数尸影越过这两条垂死的龙,直扑向他们三人。
  炎龙猛地站起来,伸直胳膊,暴喝一声,他全身的血管如同无数个小火山爆发,千万血滴激射出去,炎龙的血是至纯至刚的宝物,尸影碰到这些血,全都发出吱吱的灼烧声,化成乌云,蒸腾在空气里,只剩下妖尸的真身伏在空中。
  炎龙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身体往后一倒,“轰”的一声重重的摔在玖月身边,这一摔,仿佛一个锥子狠狠的敲在她的心上,痛得她五脏六腑都纠结起来了。
  妖尸哪里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它又舞动色彩斑斓的蛇发,内力一催,千万根蛇发毒箭一样密密麻麻的发射过来。
 

玖月浑然不觉,怀里抱着不省人事的籽阳,身边是不知生死的炎龙,两人都是一身伤痛,鲜血淋漓,她觉得都是自己没用害的,越想越难过,忍不住仰头大喊一声,头发飘飞起来,震得周围的家具什物纷纷碎裂,三色花终于升腾起来,散发着耀眼霸道的光芒,照得周围如同白昼,蛇发被这光芒一射,就像细菌暴晒在阳光下,瞬间就枯萎消失了。
  如同玖月刚才所说,妖尸真的变成秃头了,露出丑陋的坑坑疤疤,它被玖月的神力吓呆了,悬在空中喘息着,白多黑少的眼球一伸一缩。
  玖月放下籽阳,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三色花发出的三色光芒交织成一个光球,将她护在中心,光球随她心念飞到空中,与妖尸对峙。
  玖月担心籽阳和炎龙,总是不能全神投入,光球时明时暗,很不稳定,妖尸看出破绽,暗暗一笑,把注意力放在两个毫无抵抗力的人身上,慢慢逡巡着,伺机进攻。
  玖月也看出妖尸的动机了,更加焦急,如果和妖尸单打独斗,她不害怕,可是要同时保护他们不受伤害,她没有把握,眼看妖尸蠢蠢欲动,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玖月的心吊到嗓子眼了,一看之下,顿时松了一口气,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夏梅。
  夏梅的出现,让妖尸大大意外,它嘶声的说:“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夏梅不理,走到罗籽阳和炎龙身旁,跪下来,伸手探了探他们的脉搏和胸口,抬头对玖月说:“不要担心,我来保护他们。”
  玖月笑了,用力的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体内神力暗涌,随着意念,三股神力渐渐凝聚,汇成一股暖流,呼吸间贯通四肢血管,运行一周后,她感觉到全身有脱胎换骨的感觉,焕然一新,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发出夺目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视,光球随之闪亮起来,并且不断发出滋滋和噼啪的声音,就像高压电和空气在激烈燃烧。
  妖尸心中一惊,被这强大的力量震慑住,不由自主的后退几步。
  玖月挑了挑眉毛,说:“你当然希望夏梅死了,事实上,这一切都在按照你的计划进行着,夏梅在最紧要关头吐出了她的内丹,也逼着炎龙去融化那颗琉璃珠,你却没有想到,炎龙到最后还是不忍心,吐出了内丹,还有融化了小半的琉璃,我疗伤到最后,就凭着这一小半琉璃,大功告成。这样,夏梅虽然损失了一百年的功力,却幸运的保住了性命,这一切都刚刚好,妙到颠峰。”
  夏梅在她说话间,已经扶起两人,一手贴住一人后心,将内力源源不断的输进他们体内,玖月侧耳间,竟然听到汩汩的声音,仿佛清泉在流动。
  妖尸愤怒到了极点,它不安的飘动着,它想下去阻止,却忌惮玖月,只能恨恨的盯着夏梅的头顶,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玖月心里知道,夏梅已经没有多少法力,她自我保护的能力也不强,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为罗籽阳和炎龙疗伤,所以自己一定要用尽全力对付妖尸,让它抽不出身去伤害别人。
  一想到这里,内力流转,三色花缓缓转动,光芒凌厉,直逼妖尸,妖尸飞快扇动翅膀,躲得远远的,它明知自己不是对手,可是它决不甘心多年的阴谋就此破产,突然,它仰头尖叫,叫声高低起伏,有着奇怪的节奏,它一边叫,一边抓自己的胸口,块块腐肉随手跌落,流出黑色的浓血,胸腔内五脏六腑烂成一团,肥大的蛆虫蠕动翻滚着,臭气熏天。
  玖月强忍恶心,捂着鼻子,莫名其妙的看着它,莫非它知道自己不敌,开始自残?不一会儿她就否认了这个可笑的想法。因为她感觉到四周有一种压力,死气沉沉的压力逼迫过来,夹杂着令人窒息的腥臭和沙沙的脚步声。
  妖尸的嘶叫更加兴奋,它的嘶叫和外来的腥臭仿佛存在着神秘的呼应关系,嘶叫几声,腥臭浓重几分,玖月这才反应过来,妖尸刚才的怪异行为正是为了呼叫支援,看来不多时,就会有大批妖尸赶到。
  玖月被这个念头吓得浑身发冷,太恐怖了,她的心忽悠一下吊到了嗓子眼。夏梅也意识到情形不对,抬起头说:“玖月,你感觉到了么?”两人对视,彼此都是满眼的恐惧。
  炎龙“嗯”了一声,睁开了眼睛,他有内丹护体,恢复的比较快一点,罗籽阳紧缩眉头,浑身如筛糠。
  玖月落了下来,焦虑的看着罗籽阳,问夏梅:“他好像很难受,怎么了?”
  夏梅摇摇头,说:“我也不太清楚,他中了毒,或许逼毒的过程辛苦了一点。”
  炎龙摆了摆手,对夏梅说:“放手,我自己来。”
  夏梅将双手都贴在罗籽阳的后心,说:“玖月,你放心对敌,不要担心,这里有我。”
  玖月跪在罗籽阳面前,定定的看着他,他面如金纸,汗出如浆,她五脏六腑如同火烤,痛得说不出话来,可是,这个时候她还不能专心对付妖尸,那么所有人的性命都将不保,她咬了咬牙,把眼泪用力擦去,一顿脚,冲着妖尸飞了过去。
  妖尸已经停止了尖叫,正侧着身体,倾听屋外的声音,忽然见玖月对着自己疾飞过来,连忙挥动翅膀,闪到一边。
  玖月张开双手,原地飞快旋转,从她的身体飞溅出无数晶莹的冰珠,这些冰珠长了眼睛一样嗖嗖紧追妖尸,妖尸逃到哪里,冰珠跟到哪里,怎么也甩不掉,妖尸见逃不掉,故伎重演,刹那间变成无数鬼影,冰珠顿时失去目标,分散成无数支进行攻击,只听到劈劈啪啪响声震天,好不热闹,不一会儿,屋里仿佛起了大雾,一片朦胧,冰珠已经被妖尸化为无形。
  雾气还未散尽,玖月看到屋里多了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等到雾气消散,玖月不由得大惊失色,那几个影子居然是一些肮脏腐朽的尸体,有的全身浮肿,有的溃烂不成人形,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只有半截身躯,他们在妖尸喃喃的咒语驱动下,冲着夏梅三人缓缓移动着,屋外正源源不断的爬进新的腐尸僵尸,这个屋已经变成了地狱,弥漫着尸臭,呻吟哀嚎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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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月的心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浑身一软,就要呕吐出来,不能让这群怪物伤害他们,玖月强打精神,提起内力,三色花怒放,射下光芒万丈,将夏梅三人护在光内,尸体一碰到这神光,如被火燎,发出焦灼的臭气,它们畏惧的停在光芒外,扭动嘶吼。
  妖尸忽然嘎嘎狂笑起来,玖月抬头一看,屋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着三个黑影,妖气冲天,原来,妖尸东篱召唤来的援兵不止是尸体大军,更有它的同类――妖尸,玖月战栗了。
  三个黑影窜了下来,和妖尸东篱一起,将玖月包围起来了,玖月扫视一圈,这三个妖尸的身体分别呈绿、黄、篮色,鱼鳞一般泛着诡异的光点。
  蓝色妖尸尖声说:“东篱,你要怎么感谢我们?”
  “是呀……是呀……”另外两个妖尸也纷纷追问。
  妖尸东篱指着玖月,说:“这个巫人的内丹归你们。”
  三个妖尸六只眼睛齐刷刷投向玖月,贪婪的神色就像财迷见到珠宝,咂吧着嘴巴,说:“这可是好货色啊!不过……有点不好啃哦……”
  “合我们四妖之力,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绿色妖尸说。
  另两个妖尸眼睛一转,异口同声说:“好,放过了这次机会太可惜!”
  “慢着!”绿色妖尸突然看着妖尸东篱说,“你会这么好心?”
  妖尸东篱抽了抽嘴角,说:“我只要他们几个死,其他的都不管!到底要不要合作,你们考虑清楚!”
  三个妖尸又看了看玖月,这实在是太大的诱惑,他们不舍的放弃,最后,黄色妖尸指了指夏梅,说:“这个花妖的内丹我们也要了。”
  妖尸东篱一口答应,说:“没问题,”它又指了指炎龙说,“那个小子虽然修行不深,你们要的话,也尽管拿去。”
  三个妖尸一声欢呼,大喊一声:“好,干了!”
  玖月三人听得满肚子火,他们几时成了菜场的鱼肉青菜,任凭他们挑挑拣拣,买一送二!
  玖月怒吼一声,说:“没这么容易!”
  炎龙站了起来,说:“废话少说,不怕死的就上来!”
  “你还没有痊愈,小心。” 夏梅小心叮嘱。
  “对付这堆烂肉又有何难!”炎龙不屑的扫了扫周围,转身对夏梅说,“你也没有痊愈,凡事不要勉强。”
  夏梅嫣然一笑,柔声说:“知道了。”
  炎龙看得心神一荡,忙收住心神,严阵以待,对玖月说:“下面的就交给我了!”
  玖月见炎龙又生龙活虎起来,心情也轻松很多,她微笑点点头说:“好,上面的交给我!”
  
  
  话未落音,那三具彩色妖尸迫不及待的偷袭下来,玖月恼怒的一挥衣袖,天女散花一般从她身体飞出无数梅花,彩色妖尸不知道厉害,避也不避,只是伸手去拨,却听得妖尸东篱大声警告:“碰不得,逃!”
  黄绿妖尸收手快,躲了过去,蓝色妖尸却来不及了,已经碰到一片花瓣,花瓣碰到妖尸,就像石头投入深潭,嗖的不见了,蓝色妖尸啊的一叫,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不知死活!”玖月恨恨的说,她念动咒语,那原本飘在空中的其他花瓣如受到吸引,纷纷钻入蓝色妖尸的身体,蓝色妖尸痛苦不堪,如万箭穿心,叫得异常凄厉,其他妖尸齐齐变色,想不到这么好看的武器,却是这般厉害。
  “落英纷飞!”玖月大喝一声,原本钻入蓝色妖尸身体的梅花随着这声号令,伴着又一声惨叫,以更快速度的冲了出来,如同下起了花瓣雨,刹是好看,蓝色妖尸只是定在空中,表情怪异,既不是痛苦也不是庆幸,黄绿妖尸见他完好无损,都迎了上去,尖笑着:“这招中看不中用啊!”蓝色妖尸还是定定的悬在那里,不说不笑,绿色妖尸有些奇怪的碰了碰它,说:“你干吗……”只听得蓝色妖尸身体发出悉悉嗦嗦的细小声音,好像有无数个东西在破裂,突然间,蓝色妖尸散开了,散成了粉末,飘在风里。
  玖月拍拍手,说:“我这招不但中看,而且非常中用!”
  黄绿妖尸见自己同伴惨死,都发了狂扑了过来,在空中不断交换位置,变换身影,一瞬间,空中黄黄绿绿,好不热闹。
  下面打的不可开交,越来越多的尸体涌了进来,将这屋子填得水泄不通,臭气隔断新鲜空气,这个圈子里密不透风,炎龙强忍恶心,不去看那群尸体,只是催动两条火龙,去嘶咬,喷火,不多时,房间里不但弥漫尸臭,又多了焦臭,浓得化不开,地上堆积着断胳膊断手,眼珠头颅,更有尸液横流,蛆虫翻滚。
  已经没有新的尸体进来,炎龙透了一口气,开始清理现场,火龙咬起尸体残肢远远的扔出去,甩的时候,一些尸液溅到夏梅身体上,带着丑陋的墨绿色,又臭又粘,夏梅终于受不了了,干呕起来。
  忽然,罗籽阳变得烦躁异常,呼吸急促,满头大汗,双手不安的抠着地板,喉咙里如同卡了浓痰,呼噜呼噜的喘息着。
  “怎么会这样?”夏梅开始慌乱,她奇怪的看着罗籽阳,“他身体里好重的妖气。”
  
  
  玖月正在和黄绿妖尸纠缠,忽然发现,妖尸东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到哪里去了呢?玖月开始四下寻找,正好看到罗籽阳回过头,恶狠狠的看着夏梅,野兽一般低吼着,满口的牙齿刀一般的锋利,夏梅不知所措的惊叫一声。
  罗籽阳的身体里,潜着一个黑影,玖月定睛一看,正是妖尸东篱!它趁自己不备,居然钻入罗籽阳的身体里,偷袭夏梅,这是它最后一个敌人,它如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的。
  玖月忍不住大骂:“卑鄙!”
  她被两个彩色妖尸缠住,分身乏术,这两个妖尸比蓝色妖尸厉害很多,它们知道玖月厉害,所以施展“拖”字诀,死缠烂打,玖月尽管心急如焚,却没有半点办法,只能大声提醒:“炎龙,小心籽阳,他被东篱控制了!”
  炎龙早已察觉,他飞快的把夏梅拉到自己的身后,夏梅说:“别伤害籽阳。”
  炎龙当然知道,可是眼前的这个人还是籽阳么?他已经全身乌黑,手爪锋利,呼吸之间喷着腥臭。
  罗籽阳狞笑着,用东篱的声音说:“我和子扬合而为一,看你怎么办?”
  夏梅低声说:“它进入籽阳身体不久,法力还不强,你一定要趁早定住它,我们才好把妖尸逼出来。”
  炎龙点头:“知道。”
  罗籽阳也听到了,嘎嘎笑起来:“想困住我?有那么容易么?”
  “试试就知道了!”炎龙说着就催动火龙直扑上去,果然,罗籽阳行动不如东篱迅速,逃躲之间,倍显吃力。
  炎龙不费多少力气,就将罗籽阳逼入死角,咬破舌尖,念动“定身咒”,将血喷在罗籽阳身上,东篱在罗籽阳身体里“嗬嗬”惨叫,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没有动静,而罗籽阳早已昏倒在地。
  炎龙得意的回头一笑,说:“你看,多容易。”
  忽然,他看到夏梅面色一变,惊恐的张大了眼睛,尖声喊:“小心!”
  炎龙回过头去,一张丑陋的脸正凑近自己的脸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和脖子传来尖利的痛楚。
  耳边听到夏梅凄厉的哭声:“炎龙!”
  在他倒下的时候,看到东篱妖尸仰头狂笑,手里抓着一颗血红的心,还在砰砰跳动,鲜血一滴一滴的跌落在地上,滴答滴答的响,声音渐渐模糊。
  夏梅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扑在炎龙身边,放声大哭起来:“不要死……不要死……炎龙……”
  玖月眼睁睁的看着炎龙这样死去,妖尸东篱手中的那颗心仿佛是自己的,越来越冷,越来越冷,眼泪汹涌出眼眶,她呆呆的浮在空中,不知所措。
  一颗火红的琉璃珠从炎龙额头升腾起来,游到夏梅眼前,夏梅双手合十,将这颗琉璃珠按在胸口,看到这颗琉璃珠,她才死了心,眯上眼睛,不停的颤抖,浑身一软,倒在炎龙的身上。
  











 妖尸东篱将心往嘴里一扔,咯滋咯滋的嚼着,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它心满意足的抹了抹嘴,咕嘟一吞。
  如果之前玖月对它还有半点亲切感,现在也荡然无存,心里充满愤恨,她猛的回头,盯住黄绿妖尸,步步逼近,仇恨和痛苦刺激得她将体内的潜力释放到极点,她像一个愤怒的女神,傲视众妖。
  她的光芒让黄绿妖尸不敢逼视,惊惶失措,他们也意识自己贪婪的个性被东篱利用,成为它的棋子。两妖心意相通,他们开始后退,“嗖嗖”两道黑影,消失在夜空。
  玖月也不去追,她飞快的降落在东篱面前,护住不省人事的夏梅,她死死盯着东篱,心痛难当,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完全为了炎龙,东篱,这个名字多么亲切,多么熟悉,她的灵魂曾经生活在这个身体里,她们原本是一体的啊!而现在,却是不共戴天,你死我活的敌人,她真的好难受,东篱原本是善良的,可爱美丽的女子,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恶魔呢?
  东篱望着玖月流泪的眼睛,这个眼睛里有太多的内容,它无法理解,它只是努力的辨认,这里面有多少恨,又有多少敌意。
  东篱在这个眼光里,收回了尖牙利爪,慢慢恢复到原本的样子,它读不懂这眼光,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现在,你可如意了?”玖月颤声问,“死了这么多人,你高兴么?”
  东篱冷哼一声,说:“他们都该死!我倒是不明白,你应该和我一样痛恨他们,你却为什么要护着他们?”
  玖月低下头去,看了看炎龙,他仍旧睁着眼睛,他一定有太多的不甘心,玖月心头一痛,眼泪又流了出来,说:“那么他呢?他跟我们的恩怨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东篱却笑了,说:“他事事和我作对,阻挠我的人,都要死!”
  玖月咬了咬牙,指着自己问:“我呢?我们本是同一个人,你也不放过我?”
  东篱回头看了看罗籽阳,说:“我本来已经改变主意了,我不想要你死,我也希望另一个东篱过得好一点,可是,他对你太好,好到我无法容忍的地步,他全身心的爱你,事事为你着想,舍不得你受到任何伤害,我不允许他对另一个人这么好,即使是你!”
  “籽阳呢?你说你爱他,却要杀了他,你有没有问过他?”
  “还用问么?以前他能够为我自杀,现在,他一样不会拒绝的。”东篱说着,突然口风一转,恶狠狠的说,“就算他不愿意,我也要杀了他,我不会让自己苦苦煎熬七十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你……太可怕了!”玖月的胃纠结起来,她告诉自己,眼前的不是人,它身上连一点人性的渣子都找不到了,它已经彻头彻尾的变成了魔鬼!
  这时,罗籽阳呻吟一声,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玖月见他没事,心头大石落地。
  罗籽阳一看到玖月和东篱正对峙着,忍不住说:“你们也要拼命么?”
  玖月哽咽了,她说:“籽阳,它杀死了炎龙。”
  “什么?”罗籽阳这才看到一旁的炎龙和夏梅,他连滚带爬的上前一看,炎龙的惨状让他呆住了!他不敢相信和自己同甘共苦,相互扶持的兄弟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而且死的这么惨,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把他震蒙了,他有些呆呆的看着东篱,问:“你……杀了他?”
  
  东篱也不否认,说:“是,我还吃了他的心。”
  罗籽阳“咚”的跌坐在地上,急促的呼吸着,眼睛灼热,却没有眼泪,炎龙他有什么错?他为了帮自己,付出那么多,到头来却是这个结局,是他害死了炎龙,眼前浮现出炎龙微笑的神情,炎龙变成了家明,家明的脸又变成阿JOE,忽然,他神经质的大叫起来,红着眼睛,抓起地上的凳腿,爬起来就要去打东篱,嘶哑着嗓子,大喊:“杀了你……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妖怪!”
  玖月赶紧拦住罗籽阳,对着他摇摇头,安抚道:“不要这个样子,不要……不要……”
  罗籽阳无法平静,他把凳腿一扔,疯子一样喘着粗气,时不时的嘶叫着,他最好的三个朋友都死在东篱的手里,自责、内疚、愤怒和怨恨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恨不得拔开胸膛,让冷风吹一吹。
  他问东篱:“我前世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有没有?……你冲我来!……来……来杀了我!”
  东篱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在它看来,是他和玖月背叛了过去,它也无法理解他们的痛苦和背叛,它只想完成多年的夙愿,这也有错么?
  这时,夏梅也醒来了,她看到炎龙冷冷的尸体,干了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或许她的爱恨都那么含蓄,尽管痛不欲生,尽管心头有无数把尖刀在刺,她却不知如何表达,或许痛到极点,就没有痛了。
  她留恋的抚摸着炎龙的面庞,浓密的眉毛,无神的眼睛,雪白的嘴唇,他像大理石雕像一样英俊,一样冰冷……拉紧他的手,在生的时候,他们之间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缠绵甜蜜,也永远不能拥有对方,或许,他去了,她才能正视这份感情,接受这份感情,可是一切都迟了。
  夏梅最后再看了看炎龙,一狠心,念动咒语,炎龙的身体随之粉碎,变成一摊金粉,一阵大风吹过,金粉随风飘起,化成一个小的漩涡,围着夏梅缠绕缠绕,久久不肯散去。
  终于,风声呜咽而去,夏梅这才放声大哭起来,追到门口,怔怔的看着远处。
  玖月和罗籽阳看得好心酸,忍不住握紧对方的手,这个时候他们都有一种罪恶感,他们的幸福是多么自私啊!
  
  
  东篱瞬间移形换影,飞向夏梅,说着:“你这么伤心,不如就随他去吧!”说话间,她已经闪电般的伸出利爪,当空一抓。
  玖月早就料到它会来这一手,它一动,她也跟着动,抓住它的脚踝,一扯,却没想到整个下半身都被扯了下来,而它的上半身速度不减,仍旧直奔夏梅。
  玖月大惊失色,回身已难,难道连夏梅也难逃魔掌?忽然从夏梅身体里飞出一个红影,落在东篱面前,替夏梅挡了这一抓。
  “炎龙!”夏梅痛呼。
  玖月诧异的回头一看,那个红影却是炎龙的内丹,他为了保护夏梅,连最后一点神力都牺牲了。
  她趁东篱一呆,也赶了过来,护住夏梅,夏梅捡起那颗琉璃珠,眼睁睁的看着它从火红色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了死灰色,夏梅身子一晃,她崩溃了,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无助的大哭起来,
  玖月赶紧从她手里抢过琉璃珠,一张口,吞了进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她只是想到,人可以疗伤,琉璃珠应该也可以。她不停的催动内力,试图温暖那颗冰凉的内丹,终于,那颗内丹开始动了,开始升温了,玖月高兴的跳了起来,眼泪却不停的流了出来。
  不多时,她吐出这颗内丹,它又恢复了火红色,在空中飘动,飘向夏梅,在她眼前转着圈,好像在逗她开心,夏梅喜极而泣,一把捞过琉璃珠,贴在胸口,大口喘气,眼神迷离。
  












 玖月知道,是结束的时候了,她看了看罗籽阳,看到的是满眼的绝决,罗籽阳也很清楚,眼前的东篱不再是那个捧着栀子花,一脸无邪的女孩子了。
  没有奢望,也不能再手软,她有义务结束这一切。玖月心念至此,杀机顿生,凭添几分萧瑟之意。
  东篱感觉到玖月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它瞪着眼睛,警惕的看着玖月,见她体内升腾出三色流星,彩光流动,绕体飞行,道道神光飞舞,发出逼人的能量,东篱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它的心在慢慢收紧,小心翼翼的步步后退,眼睛却不停的左右逡巡。
  此时,玖月身后是夏梅,前面正对东篱,而东篱的身后却是罗籽阳,玖月有些忐忑,东篱会怎么办?她的行动那么快,她那么诡计多端,她手段又是那么残忍,自己能不能保护好罗籽阳和夏梅呢?炎龙因为自己的疏忽已经死了,她不能再失误了。
  心开始有些慌,手掌沁出了汗,注意力随着紧张的心情而变得散漫了,玖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
  玖月的所有变化都逃不过东篱的眼睛,她嘴角掠过一丝笑容,这个笑容一样那么清晰的印在玖月的心上,她的呼吸更加急促了。
  就在这时,东篱行动了,刹那见,黑影满天,又是这招,玖月险些叫出声音,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身体里响起:“心静似水,倾听风的动静。”
  这个声音沉稳从容,缓缓说来,玖月得此点拨,顿时象清水一样透彻,是呀,那些影子都是幻象,无形无声,而只有实体飘动,才能划破空气。
  电光火石之间,玖月已经平静下来,闭上眼睛,心中一片空明,周遭一切都变得安静了,缓慢了,心眼打开,她比任何时候都看的更清楚,就连窗外滑落的树叶,它在空气中徐徐滑过的痕迹都丝丝入目。
  只听到一阵凌厉的风,嗖的直刺夏梅,玖月反应飞快,闪电一般腾空而起,追逐过去,紧跟东篱,寸步不离,忽然,风声一分为二,另一支箭一般带着强劲的气势扑向罗籽阳,东篱的目的到底是谁?
  玖月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她身体澎湃着强大的神力,但是她现在根本发挥不到十分之一,而且她的经验太少,碰到突如其来的变化,难免慌乱,和狡诈阴险的东篱交战,真是凶险非常。
  四周都是黑影,黑压压一层又一层,每个黑影都张牙舞爪,凶狠非常,罗籽阳寸步难移,透不过气,他抬起头,望着淹没在黑影中的玖月,就像汪洋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恶浪扑沉,罗籽阳看得背脊发凉,心一阵一阵的抽动,耳朵嗡嗡直响,转头看看夏梅,重重黑影间只看到一脸的茫然,一脸的逆来顺受,生与死对她而言仿佛都没有意义,也没有区别了,她盘坐在门口,闭着眼睛,平静而镇定。
  
  玖月耳听得两阵风朝着不同方向狂啸而去,忍不住张开了眼睛,却只看到漫天黑影,原本听不到的尖笑、罗籽阳的沉重呼吸,幻影的猎猎风声,齐齐涌入玖月的耳朵,一片混乱。
  她紧张的快要停止呼吸,也许就在呼吸之间,罗籽阳和夏梅就要命丧东篱之手,她情急之下,穿过蝙蝠层似的幻影,直奔罗籽阳,幻影一碰到她的身体,就像乌云一般四散而去,罗籽阳也看到玖月,他焦急喊着玖月的名字,用力向她伸出手,两手就差一尺之遥,玖月突然感觉到身体受阻,仿佛撞上一堵砖墙,冷不防,肩头传来尖利的疼痛,鲜血喷了出来,又是一阵阵厉风呼啸而来,空气中好像有一个无形的利爪在对她频频攻击,原来,狡猾的东篱已经躲进幻影之中,伺机偷袭,玖月大意,中了它的圈套,幸好她的身体及时产生了反应,飞快弹开,左右闪避之间运行神力,三色花冉冉升起,光芒灿烂。
  光彩所致,东篱无所遁形,黑光一闪,它显形在空中,层层叠叠的黑影也随之消失,它忘形的狂笑,嚣张之极。玖月痛得脸都白了,肩头伤口见骨,白森森的,烂肉又红又肿,往外翻开,黑血长流不止,腥臭难闻,她在空中不停颤抖,就像秋风中挣扎的黄叶。
  东篱贪婪的舔了舔手指上的鲜血,得意的说:“原来你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玖月……”罗籽阳痛得撕心裂肺,他真恨自己无能为力,要让玖月受此伤害。
  玖月喘息着,不敢看自己的伤口,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只不过是一串凡人无法理解的音符,每次玖月需要帮助时,这个声音都会适时响起,玖月没有多想,跟着重复了一遍,声音刚停,就看见黑血变红,伤口也飞快愈合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痛苦并未减轻,疼痛入心,玖月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东篱惊讶又不甘心,冷哼一声,道:“来!再来打过!”
  玖月强忍痛楚,直起腰,尽量显得神情自若,不想让它看出自己的弱处,可是冷汗却不停的渗了出来,湿透衣裳。
  罗籽阳见玖月伤口眨眼间就愈合,不禁欢呼出声,玖月给了他一个眼神,告诉他,不用担心。
  罗籽阳点点头,他跑到夏梅身边,挡在她的前面。
  在巨痛的刺激下,玖月心里逆反出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她大喝一声,长发水草一般飘舞,背部射出数十道彩色光芒,光芒汇集,形成两扇大大的彩色翅膀,远远望过去,她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缓缓的扇动着翅膀,流光异彩,震慑人心。
  许久没有说话的夏梅突然说:“好,玖月的第一神态终于出来了。”
  罗籽阳问:“神态?难道玖月从此以后就是巫人了?”
  “心如蝴蝶,发似流泉。”夏梅仰望着玖月,“你看看她,她现在已经是顶级巫人了,多么风流!”
  罗籽阳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沉重起来,不过眼前的激烈战斗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探究了。
  
  
  东篱的黑色翅膀也张开了,尖牙利爪显露出来,乌云笼罩它的身体,不安的流动着。
  玖月把蝶翅张到极限,翅膀上四个彩色斑点发出夺目的光华,令人不敢逼视,道道神光在翅膀的纹路上飞快穿梭,吱吱作响。
  这就是真正的生死关头了,玖月的神力一旦苏醒,东篱根本无法招架,每一波攻击都像班门弄斧,被玖月轻轻化解,每一次抵抗都像挣扎,那么软弱无力,每一次逃跑都那么狼狈仓皇,根本无法摆脱玖月貌似闲庭信步的追击,东篱越来越心寒,越来越恐惧,它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渺小,玖月在它眼里渐渐有了神的光彩和尊严。
  它彻底绝望,急急冲向门口,它想逃跑,它知道,这个幻境里,只有那个门口才是生门,玖月只见它汹汹的去式和罗籽阳紧张的表情,来不及细想,翅膀飞快向门口延伸,将门口挡住,将它和自己包围在两扇翅膀围成的狭小空间里,密不透风。
  东篱去路被堵,就像发了疯的困兽一般,不顾一切的扑向玖月,这时,玖月不需任何提醒,她念动咒语,大火从她身体内燃烧起来,东篱仿佛非常惧怕这种大火,立刻躲开,贴在翅膀上疯狂的撕扯,想要逃出去,可是徒劳无功。
  玖月的心在痛,身体被烈火灼烧,内外备受煎熬,痛苦不堪,玖月咬紧牙关,再次念动咒语,翅膀飞快的收紧,把两人紧紧包裹起来。
  罗籽阳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玖月在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一个大大的火蛹,发出紫色的火焰,里面不断传出刺耳的惨叫和诅咒,阴森恐怖,他忍不住联想到地域鬼窟。
  “为什么这样?火……火这样烧,玖月她不痛苦么?”罗籽阳颤声问。
  夏梅不忍的闭上了眼睛,同样颤声的回答:“这是九心烈焰,受法者纵然能够神形俱灭,可施法者同样要受此火烧烤,痛不欲生,搞不好,还会玉石俱焚……”












“什么?玉石俱焚?”罗籽阳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她不是已经成了顶级巫人了么?也会死么?”
  夏梅无奈的说:“神都会死,何况巫人。”她可能是想到了胡青颜和炎龙,难过的捧住了心口。
  罗籽阳听到几声熟悉的呻吟,他心中一阵绞痛,跑上前去,低低的喊着:“玖月……玖月……你怎么样了?”
  玖月没有回答,罗籽阳干着急,他一身大汗,不停的咬着牙,跺着脚:“难道……难道只有这一个办法才可以……”
  夏梅摇摇头:“不……要消灭妖尸可以有很多方法……”
  “那为什么她要用这么痛苦的方法?她怎么蠢啊!”
  夏梅叹息着,眼泪却流了出来:“不,你不懂,她施用九心烈焰,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杀死妖尸,而是为了超度所有被妖尸杀害的无辜的人。”
  “超度?”罗籽阳不能明白,“为什么?”
  “被妖尸杀害的人身体里都停留了尸毒,如果没有被超度,那么他们将变成僵尸或者妖尸,继续为祸人间,这也是我要将炎龙的身体化去的原因。”夏梅慢慢的说,神情悲伤又肃穆。

罗籽阳沉默了,刹那间千万般滋味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泪流了出来,模模糊糊中,那个火蛹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他走到火蛹旁,感受它散发出来的灼热,极力想为玖月分担一些,他默默的说:“傻丫头,我就在你身边,你感受到了么?……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出来……”
  火焰已经从紫色变成蓝色、绿色,现在正在由黄色变成淡红,妖尸的干嚎越发凄厉,只是越来越虚弱,玖月痛苦的呻吟反而短促,更显痛苦,仿佛到了紧要的时刻。罗籽阳在外面捏紧了拳头,绷紧全身,仿佛这样就可以为她卸去一部分的痛苦。
  火焰的红色越来越深,妖尸的惨叫时断时续,反复的喊着一句话,含糊不清,罗籽阳想听清楚,声音却越来越低,终于不再听见,少时,听到玖月一声悠长的叹息,火焰黯淡下去,渐渐熄灭,罗籽阳高兴的有些手足无措,几次想伸手去碰那蝶蛹。
  夏梅赶快出声阻止:“不要碰,碰不得!”
  罗籽阳错愕的回过头,问:“火都灭了,难道不是大功告成了?”
  夏梅摇摇头:“哪里有这么容易?既然叫做九心烈焰,取冰火九重天之意,刚才已经变化了六种颜色,那是火的颜色,现在到了更为关键的时刻,转为冰,要等冰化作土,土化作尘才算是大功告成。”
  “怎么会这么麻烦?”罗籽阳有些不耐烦了。
  夏梅耐心的解释:“虽然九心烈焰是一种非常痛苦的法术,加上过程烦杂,很容易走火入魔,所以很少有人去用,但是一旦成功,就能脱胎换骨,达到更高深的境界。”
  “更高一层境界?”罗籽阳喃喃的重复着,“那是什么?”
  “玖月已经练就第一种神态,蝶蛹褪去之后,就是第二种神态……”
  “那又如何?”
  夏梅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像是羡慕,像是惋惜,又像是怜悯,她语气不改,淡淡的说:“那么她又向神迈进一步了。”
  罗籽阳的心沉闷的敲了两下,咚咚两声,在他听来就像是“痛……痛……”,他有些透不过气来,一个“神”字在他耳边不停的萦绕,越来越响,震得他耳鼓胀疼,血液开始发热,浑身又痛又酸。
  半晌,他听到夏梅说:“看……结冰了。”
  是的,蝶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由下至上结了一层薄冰,泛着冷冷的白光,刺的罗籽阳眼睛生痛生痛,他忽然想起东篱最后喊的那句话,心里一惊,那沙哑的喉咙吼出的正是这一句:“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他害怕了,心凉了,她是巫人,而自己却是凡人,他还有什么资格说一辈子在一起,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爱?等到他白发苍苍,她却还是青丝万千,等到他老态龙钟,步履蹒跚,她依然风华正茂,顾盼生辉,等到他腐烂在泥土里,而她还孤单的活着,多么残酷啊!
  冰越来越厚,越来越冷,可结冰的不止是蝶蛹,还有他的心,他的心冷如坚冰,血管里却象奔涌着火热的岩浆,翻滚着,冷热交加,罗籽阳痛苦的不能自持,跪倒在地,大汗淋漓,他感觉自己快要熔化,快要爆炸了,忍不住低吼一声。
  夏梅大吃一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之间就看见他满脸通红,全身颤抖,痛苦的蜷成一团。
  “怎么样……少爷……籽阳……”夏梅大惊失色,颤着双手,不知所措。
  罗籽阳痛得快要窒息,一把抓住夏梅的手,含糊不清的喊:“好……辛苦……我痛啊……”
  夏梅的手传来一阵疼痛,她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罗籽阳的指甲变得又黑又长,掐进她的骨肉,黑血渗了出来,她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再看罗籽阳时,不由得惊叫起来。
  不过几秒钟,他的身体全部浮肿起来,泛着死沉沉的黑气,七窍毛孔流出黑黑浓浓的毒血,罗籽阳痛得已经失去了神智,发出无意义的低沉呻吟,身体还在一颤一颤,黑血随着他的颤动汩汩往外流,尸臭熏天。
  夏梅皱着眉头,呆呆的看着罗籽阳在面前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局腐尸,她知道,罗籽阳身体里的尸毒终于发作了,她眼睁睁的看着生命里又一个重要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伤痛爬过心房,寒冷缠绕住背脊,夏梅的绝望又深重了一层,整件事发生太快,变化太快,夏梅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她只是呆了。
  蝶蛹上的冰已经渐渐融化,流下一摊水,原本色彩斑斓的蝶翼只剩下灰白的躯壳,夏梅突然发觉得生命就像这个蝶蛹,原本五彩缤纷,原本也轰轰烈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头来,只剩下苍白的死灰,无奈的死灰。
  炎龙在她胸膛前,只留下一丁点的温暖,夏梅摸出了那颗琉璃珠,在手中展开,默默念动咒语,炎龙出现在一片光影里,幽暗的眼睛深情且忧郁,诸多往事刹那间如洪水泛滥涌上心头,夏梅的眼睛亮了,又暗下去,她忍不住长叹,合上了琉璃珠,炎龙还留下了琉璃珠可以怀念,而罗籽阳呢?他走了,就走了,埋了,就埋了,夏梅心中一痛,转过头去,想为他作一点什么,却惊喜的发现,跟随着蝶蛹的变化,罗籽阳身体里的黑血已经流尽,只有一些透明的液体缓缓流出,冲淡了地面的污浊,冲淡了空气里的阴霾,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没有浮肿,也没有溃烂,指甲也变得干净整齐,他像是睡着了,平稳的呼吸着。
  夏梅赶紧爬过去,按住他的胸口,是的,他还活着,身体里的尸毒已经全部清除了,这全都是玖月的功劳,而谁又知道她正在经历着多大的苦难啊。
  罗籽阳幽幽转醒,有些懵懂的看着夏梅,半晌才说:“原来我还活着啊。”
  夏梅对着他笑了笑,说:“你不但还活着,连尸毒都解除了。”
  “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罗籽阳显得很疲惫,“活着未必比更好。”
  夏梅低下头去,千言万语,反而无从说起。
  
  
  这时,蝶蛹发出格格声,两人赶紧回头去看,只见蝶蛹开出无数道裂痕,纵横交错,裂痕中透出血红色的光芒,里面有一个强大的生命在暗涌。
  “怎么?”
  夏梅脸色骤变,赶紧拉起罗籽阳用力往外一跳,还未落地,蝶蛹在身后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将罗籽阳和夏梅抛起,重重的跌进栀子花丛中。
  罗籽阳没顾得上自己,丝毫不觉疼痛,猛地爬起来,因为太激动,太紧张,嗓子突然沙哑,费力的喊着玖月,跌跌撞撞的往里屋冲,满眼的尘土弥漫,一时之间他有些分不清方向,捂住鼻子,大声咳嗽着,一手在眼前扇动,眯着眼想看透烟尘。
  刚才的爆炸这么剧烈,玖月会不会受到伤害……会不会已经……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吓得罗籽阳魂都险些散了,心血齐齐涌上脑门。
  不会死……不会死……随着沉重的心跳,这三个字一遍又一边在他耳边叠唱,迷迷蒙蒙的白烟中,没有方向,只有心乱,罗籽阳突然想起那个梦境,那片竹林,那种迷乱,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永远的失去了东篱,那个白栀子花一般的女孩子。
  “玖月!”罗籽阳这一声喊得声嘶力竭,鲜血奔涌。
  


  














只听到一声嘻笑响起,一只小手伸入了他的手掌,是熟悉的沁凉,“又迷路了么?”
  一听到这句话,罗籽阳如被电击,他拉过玖月,用力抱进怀里,颤声低喊:“玖月么?”
  “嗯。”她低应一声,缓缓的蹭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得好急促啊。
  罗籽阳重重的亲吻了一下玖月头发,气息馨香,亲吻她的额头,温暖平和,亲吻她的嘴唇,柔软润泽,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你吓死我了。”
  玖月抱住他的脖子,贴紧他的脸颊,轻声说:“我怎么舍得离开你,怎么甘心离开你?”
  玖月的这句话又撩起了他内心的酸楚,罗籽阳的心情忽然低落了,分离,如何才能避免。
  “籽阳……找到玖月了么?”夏梅焦急的声音传来,罗籽阳勉强笑了一下,说:“我们出去吧,别急坏了夏梅。”
  罗籽阳走出烟尘,却突然发现,那仿佛永远无法结束的黑夜已经变成了朗朗青天,阳光明媚灿烂,驱散了乌云和阴霾,微风清新轻柔,他忍不住深深呼吸,随着这一呼吸,眼前的栀子花和老宅就像海市蜃楼一般凭空消失了,无尽繁华风吹去,罗籽阳瞪着眼睛,惊呆了,半天,才用力眨了眨眼睛,没错,他们三个现在站在一个黑色的坑里,深有两米,广有十来米,周围是苍天的大树,繁荣的藤蔓,还有矮小的灌木,找不到一条路,极目而望,到处都是深深的绿色,黑黑的尽头。
  玖月环视一圈,说:“籽阳,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罗籽阳摇头。
  玖月轻轻一跃,一片浮云般上到平地,她等罗籽阳和夏梅都上来后,指着那个大坑,说:“这就是东篱的坟墓……”
  夏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欠了东篱,因果循环,没有报应在自己身上,反而失去了自己夙世深爱的人,这个惩罚更加深重,她痛得说不出话来。
  罗籽阳望下去,沉默着,东篱就是在这个地方孤独的躺着么?躺了这么长的岁月,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她害死了那么多人,作了这么多坏事,他却无从恨起,心头始终是爱恨交织,浓浓的惆怅,无法散去。
  玖月说:“我们刚才一直都停留在东篱营造的幻境里面,直到它神形俱灭,这个幻境才消失。”
  “我们去找你的时候,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老宅,扑空之后,是炎龙……”说到炎龙的时候,她突然顿住,眼泪涌上眼眶,罗籽阳心中一痛,偏过头去,反倒是夏梅来安慰,她摇摇头,说:“不要难受,这都是注定的……我已经习惯生死离别……我不该有奢望……可是这心还是无法释怀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闭上眼睛,迎着风抬起头,只是……只是这微风能不能安抚心中的痛楚呢。
  罗籽阳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他已经看到夏梅和炎龙的悲剧就要在他和玖月身上重演,却无力阻止,心头如压大石,又痛又窒息。
  “你打算怎么办?”玖月抚摸着夏梅的肩头,轻声问。
  夏梅睁开眼睛,两汪幽深的潭水,她淡淡的说:“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来,就已经错了,回,却是迟了。”
  “回去?”玖月抬头望了望四周,说,“山里么?你会孤单的,不如跟我们在一起吧。”
  夏梅翻过手,覆在玖月的手上,说:“我已经决定了……玖月,倒是你们,我很是担心啊。”
  玖月眨眨眼睛,莫名其妙的问:“我们……我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罗籽阳苦笑,她怎么可以这么简单?夏梅深深看了玖月一眼,说:“你可想听一个故事?”
  “好。”玖月说着,轻轻一拂,眼前空地多出三个矮树桩,她现在施展法术比之前得心应手多了。
  罗籽阳看着她和夏梅双双坐下,暗叹一声,也坐了下来。
  夏梅摸了摸胸口的那颗琉璃珠,侧脸凝思一阵,说:“这个故事已经很老了……凡事有因必有果,如果我舍得人间的繁华,早些回到山林,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了,或许这就是注定的劫数,我们谁都逃不过,我是花妖,却爱一个凡人,爱上他,却害了他……”
  
  玖月一脸专著,问:“为什么花妖不可以爱凡人?”
  “天地有道,人有人道,妖亦有妖道,本是两个永不交界的世界,如果硬是要勉强在一起,就会大祸临头。”夏梅面色凝重,她在说自己,也在告诫玖月。
  罗籽阳闭上眼睛,咬紧了牙根,玖月却没事人一样,傻傻的问:“会有什么大祸?”
  夏梅站起身来,对着苍茫的林海,说:“无穷无尽的痛苦。”
  “天崩地裂,天灾人祸么?”
  夏梅苦笑:“不会,当然不会,是我们犯下的错误,怎么会连累无辜他人?一切自是由我们自己承受。”
  罗籽阳也站起来,走到夏梅面前,颤声问:“那会是什么?”
  “我三百年的道行,毁于一旦,而他,失去了三十年的阳寿,我们……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只不过是短短四年。”夏梅说着,胸口起伏不定,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罗籽阳一听,胸口如被重锤,一口气透不上来,眼前金星点点,玖月身体里已经有了七百五十年的修行,如果……那么他们之间还有几年可剩?说不定扣减下来,剩个负数,罗籽阳浑身一颤。
  玖月听得测然,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夏梅印去了脸上的泪痕,说:“我当时并不知道会这样,姐姐百般劝阻,我却入了魔一般不相信,我说,一定是她得不到少爷的爱情,所以妒忌我,要破坏我的幸福。姐姐一怒之下,冷笑离去……后来,我终于知道,是我错怪了姐姐,却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我……”干了的眼角,又淌下了泪水,虽然她的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在不停的颤抖。
  玖月见她如此伤心,心中好生不忍,她伸手揽住夏梅,低声说:“不哭……不要哭……”
  夏梅反手抱住玖月双臂,说:“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
  玖月摇摇头,说:“或许是,你要走了,所以……”
  “不是……”夏梅打断她,“我的事情没有必要向任何人交代,我只想告诉你,你们现在就站在这个死胡同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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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月一愣,说:“死胡同?什么死胡同?”
  罗籽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怒火直冒,他粗暴的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你难道不知道……”
  玖月心里突然一个激灵,面色变得苍白,身子一软,跪在地上,她明白了,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快乐的凡人了,她是一个巫人,一个绝顶的巫人,而罗籽阳,她深爱的,亲爱的人,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硬生生的隔断在另一个世界里,原以为一切结束之后,他们就可以得到幸福,就可以开开心心的生活一辈子,可是为什么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隔着一道万丈深渊,触手可及的幸福就变得面目全非了呢?她痛,痛彻心扉,痛得全身发抖,她恨,恨苍天瞎了眼,火热的眼泪灼痛了面颊。
  玖月不相信这就是结果,如此残酷,如此无奈,她忍不住仰头大喊一声,声如凤鸣,双手一挥,一双洁白的翅膀在背的位置展开,两股疾风呼啸向前,风过之处,寸草不生,一片死灰。风,夹杂着枯枝败叶,带来了萧瑟寒冷,它呼呼的吹……吹乱了她的头发和羽毛。
  玖月回过头去,看着一脸仓惶的罗籽阳,她的力量吓坏了他,也吓坏了自己,原本心中仍有一丝侥幸,仍有一丝不相信,可眼前的事实那么清楚,那么明白的告诉她和他,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夏梅远远的看着他们,带着深切的悲怆。
  罗籽阳看着玖月,眼里有太多的内容,良久,终于转头踉踉跄跄的往前走,嘴里喃喃念道:“……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望着深蓝的天空,有阵阵大风吹过,心已碎成粉末,上下翻腾,却仍留在空壳内,不愿随风而去。
  是呀,算算日子,明天就是重阳了,然而,东篱不是以前的东篱,玖月不是以前的玖月,只剩下他还是原来的自己,什么是前世今生的约定?都是废话!什么是幸福,不过是梦境一场,罗籽阳“嘿嘿……”低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笑出了满嘴的苦涩。
  他停在夏梅面前,痴痴的问:“我该怎么办?太奶奶……您说,我该怎么办?”
  这一声“太奶奶”喊得夏梅心如刀割,她眨了眨眼睛,晶莹的泪珠滚滚而出,呜的一声哭出了声,她颓然跪倒在地,对着天空,嘶声大喊:“是我……都是我……所有的错都是我铸成的!老天爷,你收了我这妖孽吧!”
  突然之间,玖月明白了东篱的执着和悲哀,前世阴阳相隔,今生仙凡相隔,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和磨难,到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注定,多么的可悲?
  风还在呼呼的吹,风声里有夏梅悔恨痛楚的哭声,绕绕袅袅,牵扯的玖月和罗籽阳的心浮浮沉沉,最终,跌入无底的黑暗。
  
罗籽阳用力擦去眼泪,他不甘心,他和玖月今生没有做错什么,前世都不曾,老天不会这么捉弄他们的,他扶起夏梅,急声问:“有没有其他办法?有没有一点点转机?”
  望着罗籽阳热切的脸,有太多的期盼和希望,夏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玖月也过来了,她也紧紧盯着夏梅的脸,说:“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夏梅皱了皱眉头,凄然说:“如果有办法,我难道不会用?”
  刚刚升腾起来的希望一瞬间消散,比一个肥皂泡存活的时间还短,最后一道门都关闭了,罗籽阳绝望的闭上眼睛。玖月的希望一旦升起,就绝对没那么容易放弃,她瞪着眼睛,开始飞快的走动,走了不到七步,她停了下来,说:“有办法了。”
  “什么?”罗籽阳反应奇快。
  夏梅扬起眉毛,哦了一声。
  玖月很激动,说:“我可以把我的修为传给他,就像上次你给我一样,那样,籽阳也是巫人,我们不就可以在一起了?”
  没想到夏梅苦笑的摇摇头,说:“这个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是根本不行。”
  “为什么不行?”玖月不死心的问,“那个时候,我不是也一样可以?”
  “你当然可以,你身体里有极为阴毒的寒尸毒,所以才能受得了,如果贸贸然将内力过给一个正常人,他会全身爆裂而死,想救,都救不活了。”夏梅说,“我何尝不是想尽千方百计,结果呢……”
  玖月不相信的摇摇头,说:“不会,我不会放弃的,我再好好想想。”
  夏梅说:“我曾经想过,放弃所有修为,变成一个凡人……”
  “是呀……”玖月迫不及待的说,“我不要当什么巫人,我要作会我自己,死胡同是吧?我不往前走,我后退还不行?”
  “不行。”夏梅说。
  罗籽阳问:“为什么不行?”
  夏梅想了想,说:“我原本是一棵树,你原本是一个人,我们能成为妖成为巫人,都是夺天地之造化,实属不易,也是上天恩赐,如果我们要放弃,要逆天意,就要付出更多。”
  “这都是什么年代,还说天意?”罗籽阳突然大笑起来,仰头指着老天,大声说:“那么我问你,老天,你让我和玖月今生相逢,又让我们仙凡两隔,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玖月跑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说:“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罗籽阳点点头,面有戚色,他们这算是垂死挣扎么?玖月回头看着夏梅,说:“要付出什么?我不在乎。”
  夏梅幽幽一笑,说:“不,你会在乎的。”
  玖月坚定的说:“不会的。”
  “姐姐告诉我,如果我自己毁去所有的修为,我并不能变成凡人,我很可能变回一棵草,或者一条藤蔓。”
  “你原本是一棵树啊!”
  “是……这就是代价,你不但变不回凡人,而且要变成比凡人低一等的动物。”
  玖月愕然,她万万想不到的是,罗籽阳在她身边哼了一声,说:“变成动物?玖月,你这么美丽,这么可爱,我想,你一定会变成一只小白猫。”
  “可是……万一……万一我变成了一头猪呢?”玖月小心翼翼的问。
  罗籽阳说:“那我也养着你。”
  夏梅奇怪的看着他们,在这个时候,他们居然还能开玩笑,两人突然大笑起来,一笑,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了下来,玖月扑进罗籽阳的怀里,抱紧他的脖子,孩子一样大哭起来,一边抽噎的说:“我不要离开你……呜呜……我以为就可以一辈子了……我真的不要当什么巫人,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罗籽阳脑子里一片混乱,如闯进了一窝马蜂,轰轰直响,听到玖月哭得如此伤心,他乱得不知所措,半晌,他忽然说:“我们就这样,不可以么?”
  玖月抬起头,仰望着他的脸,说:“是呀,我们就这样,不要肌肤相亲,只要能够朝夕相处,只要能对着你一辈子,我不企求别的。”
  夏梅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可恶,可是她还是不能不说:“这样也不行。”
  这句话晴天霹雳一般震得他二人目瞪口呆,同时失声问:“为什么?”
  夏梅艰难的解释着:“你们应该听过一句话,水往低处流,也知道万物之间都有吸引力,玖月就是一个强大的生命场,她发出来的吸引力,时时刻刻都在吸食她身边的低等生命,如果你们朝夕相处,籽阳的生命就会加速枯竭,一天一年,整个生命或许就剩几个月。”
  玖月听得头皮发麻,迅速的弹离罗籽阳,远远的躲在大树后面,她犹如身处冰窟,冷得刺骨,不停的哆嗦着。
  犹如为夏梅的话佐证,玖月抱着的这棵树开始落叶,落叶越来越多,狂风暴雨一般,扑扑簌簌,不多时,黄叶铺了一地,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一棵苍天大树枯萎了,发出嘎嘎的断裂声,就在玖月手扶的位置,生生断开,轰然倒地,扬起漫天的黄叶,随风飘飞,刹是好看。
  三人却面有惧色,呆呆站立。
  夏梅回过神来,说:“树更低等,生命的流逝就更加快。看看,多么恐怖。”
  罗籽阳面如死灰,每条路都是死路,封闭得像一个蛹,而他们是否有能力破茧而出?
  玖月跌坐在地,无力的说:“只能分离?只能日日想念,却无法见面?这就是我们的结局?这就是我们千辛万苦得到的结局?”
  “想念……恐怕都不行。”夏梅有些憎恨自己的清醒。
  “啊……”罗徐二人惊诧到了极点,“为什么?”
  夏梅指着一棵矮灌木,对玖月说:“你看着它,凝神去想它。”
  玖月疑惑的看着她,见她肯定的点点头,于是只好转身对着那棵灌木,仔细看了看它,然后闭上眼睛,努力的回想它的样子,不一会儿,就听见罗籽阳的惊呼,她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短短时间里,那棵原本青翠挺拔的灌木,却变得树叶焦黄,憔悴不堪,这难道都是因为她?她不敢相信。
  夏梅说:“你身体里的神力非常强大,动手投足之间,甚至一个眼神,都蕴涵无限杀伤力,更何况是意念。最可怕的是,这股神力并非你长年累月修炼得成,短短时间里,你跟本不懂得如何运用,如何控制,更不能收发自如,所以很容易伤害到别人,甚至是自己。”
  “是不是能够控制好,就可以和籽阳在一起?”玖月颤声问。
  夏梅点点头,说:“可是,这也非一朝一夕就可以达成,起码也要数月,或者更久。”
  “啊?”玖月呆住了,这么长的时间,罗籽阳恐怕……不行,难道连想念都不行?为什么这么残忍?她远远的看着罗籽阳,他满脸戚容。
  难道……除了分离,他们还要学会忘记?罗籽阳心如死灰,这样,死亡又有什么可怕?
  

















玖月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呼吸不存在,生命不存在,思想不存在,灵魂被抽空,前世今生的红尘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飞快掠过,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触手可及,又仿佛咫尺天涯。
  她看的如痴如醉,失魂落魄,身子在风中战栗摆动,大大的翅膀张开又合拢,喉咙哽咽难言,忽然,她的眼神一凝,长大了嘴,飞快的印了印眼角和脸颊,奔到夏梅面前,说:“我有一个问题。”
  夏梅挡住她带来的疾风,缓过一口气,说:“什么?”
  “我想起,你曾经为了救我,把要炎龙把你的内丹熔了给我,你不怕变成一棵草么?”
  夏梅想了想,说:“当时,我只是一门心思想救你,东篱是我间接害死的,我不能让你再遭到不测,其他的根本没有多想……就算真的变成草,那也是我应得的。”
  玖月感动的拉住了夏梅的手,上下看着她,说:“你怎么会这么善良?人类把妖精都说得凶残自私,你们却都这么善良。”
  夏梅淡淡一笑,说:“未知的都是可怕的,不是么?”
  玖月回头看看罗籽阳,他们的未来会怎么样?一片黑暗,一片茫然,她的心忍不住收紧了。
  既然是未知的,那就一定有出路,玖月横下一条心,对夏梅说:“左右都是死路,我决定豁出去了。”
  夏梅看着玖月美丽的脸庞,焕发着皎洁的光芒,她的美让人目眩神迷。
  玖月说:“我在猜想,老天只是不能让我们毁掉自己的修为,只要这几百年的神力还在,它就不会惩罚的。”
  夏梅不明白玖月的意思,迷惑的看着她。
  玖月从地上拾起一片黄叶,说:“比如,这就是我的所有修为,现在,我全部都给你。”
  她一边说,一边把叶子放在夏梅的手心里,并合上她的手掌,说,“这样,神力还在,只是易主,并未毁灭。”
  夏梅大惊失色,连连摇头,说:“这……这万万使不得。”
  “为什么?”
  “我想起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嫁衣大法。太危险,太危险了……”夏梅面色煞白,只是不停的摇头。
  “我不怕危险……”
  夏梅打断玖月说:“难道我怕?可是,你知不知道,施展嫁衣大法,施者要充盈如水,受者要空虚若谷,我不可以,我不但接受不了你的神力,反倒会被你伤害。”
  “那……怎么办?”玖月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罗籽阳苦笑一声,说:“玖月,我们不要勉强了……”
  “不……一定有办法,我决不甘心。”玖月远远看着罗籽阳,眼神坚定。
  夏梅抬头望着天空,幽幽的说:“嫁衣大法……其实很简单,可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成功的实例。”
  “为什么?”罗籽阳问。
  “你们想想,谁愿意把自己苦苦修练所得,全部过渡给别人?”夏梅转过头,说,“其实,最主要的是,施者或许有,受者却很难找到。”
  玖月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她问:“那么,受者到底有什么要求?”
  “不能是没有任何基础的凡人,最好是已经散失神力的一个巫人。可是巫人只有在死亡之后,才会……”
  “炎龙!”玖月突然大叫一声,“炎龙就是最佳人选。”
  “炎龙?”夏梅苦笑,“他已经被我化成金粉,随风散去了。”
  玖月不为所动,一张手,炎龙的内丹从夏梅身上飞了过来,在玖月的手掌上缓缓转动。
  玖月望着这颗火红的内丹,说:“内丹在,炎龙就在。”
  夏梅颤声问:“你要干什么?”
  玖月抬头一笑,说:“我要还你一个炎龙,看我施展涅磐大法。”
  “涅磐大法?”夏梅重复着,忽然惊呼道,“你……你怎么会这些绝技?”
  玖月捏着这颗琉璃珠,上下打量,一边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胡青颜在我身体里‘作祟’。”
  不知道为什么,罗籽阳觉得拥有神力的玖月,就像换了一个人,脱胎换骨似的,是的,她根本就不再是凡人,当然不是原来的玖月。
  只听到夏梅一声惨呼,玖月已经跳进东篱的坟墓,并将炎龙的内丹捏得粉碎,罗籽阳吓了一跳,天哪,她这是干什么?
  夏梅已经扑了上去,还没到玖月,就像是碰到了强大的阻力,被弹了回来。阳光下,玖月不知何时已经为自己铸造了一个坚硬无比的气墙,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大大的墓穴里。
  夏梅哭喊着又冲了上去,用力拍打那透明的墙壁:“玖月……你疯了么,快把内丹还给我……”
  玖月在里面微微一笑,并不理会夏梅,只是将火红的粉末慢慢的撒了一地,念动咒语,那些粉末听话的四处散开,在地面围成一个魁梧的人形。
  夏梅已经不哭了,她站定在气墙外,问:“你有几成把握?”
  玖月抬起头,从容一笑,说:“一成都没有,但是我不得不这么作,我们只剩下这一条路。”
  夏罗二人都愣住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出话来,夏梅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只能在心里祈祷,事到如今,两人反而平静下来,安静的坐下,看着玖月和那个红色的人形。
  玖月十指交驳,盘出一个奇怪的形状,她开始念动古老而神秘的涅磐咒,霎时间,大风加剧,飞砂走石,沙沙声,呼呼声,不绝于耳,夏罗二人都睁不开眼睛,只能双手抱头,护住身体。
  他们没有看到,一小会儿,已经形成一个大的旋风,漏斗一般的悬在墓穴上空,这旋风呼呼不停旋转了大半个小时,才渐渐弱了下去,夏罗二人见风声已小,迫不及待的睁大眼睛,看了下去。
  大风过后,玖月的身旁,堆积了两堆金粉,象两个小小的金字塔。她抬头对夏梅一笑,说:“幸好你将他化成金粉。”
  “金身不灭。”夏梅喃喃自语着,罗籽阳紧张的满手是冷汗,顾不得一身的烂叶枯枝,只是摒着呼吸,看着玖月。
  她居然还可以这么镇定,罗籽阳暗暗称奇,心念未完,就听见玖月的声音在耳边想起:“籽阳,我不得不镇定,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可是,如果失败了……罗籽阳一想到失败,心就要痛出血来。
  “失败了,我们就来生再见。”玖月说这句话的语气是斩钉截铁的,是不留任何退路的决绝。
  这一刻,罗籽阳突然失去心跳,久已不痛的那把剪刀,又开始折磨他,每一下都通彻心扉,痛遍全身,他咬紧牙关,强忍这巨大的痛苦。
   玖月说完这句话,就闭上眼睛,摒气凝神,默默念动记忆深处既清晰又模糊的咒语,伸出双手,贴近金粉,用力一吸,金粉就贴了上来,紧随着玖月双手的移动而移动,远远看来,就像是两条金蛇,在玖月的指挥下,翩翩起舞,闪着华丽的光芒。
   忽然,玖月双手一顿,将金粉齐齐洒入那个人形,金粉倾泻如水,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等金粉用完,炎龙的形状也完成,就像一个栩栩如生的黄金塑像,就连头发和睫毛,都分毫毕现。
   夏梅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当看到炎龙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就再也忍不住泪水。
   玖月喘了一口气,抹了抹汗水,在炎龙上方轻拂衣袖,随之出现一条红布,将炎龙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
   她抱起炎龙,张开翅膀,飞了上来,冲破气墙,夏梅伸出双手,想去接住炎龙,却看见玖月越飞越高,直冲云霄。
  罗籽阳挣扎着爬起来,对着玖月大喊:“你要去哪里?”
  玖月的声音穿过云层,清朗的传了下来:“我要找一个地方专心施展嫁衣大法,夏梅,原谅我的自私,这或许是拯救我们的唯一办法。籽阳……”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而伤感,“成功了我就会回来找你,如果不幸失败,你一定要在来世等我,等着那个有白色栀子花的女孩子。”
  罗籽阳追着声音不停奔跑,仰着头,不顾脚下长草树枝的羁绊,对着苍天大声嘶喊:“玖月……别忘了我,别忘了我胸口有你的剪刀……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他沙哑悲怆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却终于消失在风里。
  • 楼主
夏梅呆呆的望着玖月消失的方向,突然如梦初醒,大喊一声,奔跑起来,冲入重重密林。罗籽阳一惊,忙跟了上去,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叹服,巫人和凡人就是有太大的差异,就连已经失去神力的夏梅,奔跑起来的速度,也是他一个强壮的凡人望尘莫及的。
  夏梅在前面驭风而行,影子般轻巧的越过每一个障碍,穿过了重重藤蔓,罗籽阳越追越气馁,不是被绊倒,就是撞到头,眼前都是乱麻,都是大树干,不一会儿,他就失去了夏梅的踪影,停了下来,才感觉到身体的疼痛,就那么短短一段路,他已经是伤痕累累。
  罗籽阳沮丧的查看了伤口,擦了擦汗,四周看去,他已经深入这片树林,茫然失去方向,为什么他要这么多次失去方向?梦里或者现实,他都多次迷失,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有东篱的歌声响起么?不是应该有玖月的嘲笑声响起么?为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四周静悄悄?
  啊……他已经失去了她,失去了前世的东篱,今生的玖月,失去了前世今生最爱的人……罗籽阳突然间跌入巨大的痛苦和失落中,就像毫无防备掉进一个无底的深潭,无法呼吸,无法挣扎,只剩沉沦。
  他抱紧双臂,压抑的吼了出来,脑子一阵昏眩,他靠住了身旁的大树,大口喘息着,张开了眼睛,望着天,那抹薄云,是否就是玖月在天空飞过的痕迹?
  
  罗籽阳挺直了背,朝着那云的方向,又迈开了步子,忽然,前面的藤蔓一阵骚动,刷的一下,冒出来一个白影,罗籽阳定睛一看,居然是夏梅。
  “你怎么……”
  夏梅对他伸出手,说:“来,跟我走,我找到他们了。”
  罗籽阳心中激动万分,拉紧了夏梅的手,夏梅二话不说,带着他飞快的跑动起来,罗籽阳身不由己,跟着她一路狂奔,几乎是脚不点地,眼前的景色都是飞快掠过,影子一般,带着风,却触不到。
  终于,夏梅的身子一顿,停了下来,罗籽阳还刹不住脚,又上前冲了几步才站稳。夏梅指了指尚有一百多米的一个地方,说:“你看见那个洞么?”
  罗籽阳拔开眼前的枝枝叶叶,顺着夏梅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隐隐约约有一个黑色的洞口,不太大,人要猫下腰才能钻进去。
  “他们在里面么?”
  夏梅点点头,说:“是的。”
  “你怎么知道?”
  “我可以感应到她的神力,目前她还不懂得隐藏。”
  “我们再过去一点吧。”罗籽阳要往前迈步,却被夏梅拉住,她说:“不要过去……你看!”
  罗籽阳已经看到了,那个黑洞中射出点点星光,萤火虫一般飞舞,是属于玖月的三色光,她果然在那里,他心里忍不住有一丝欣喜。
  光芒渐渐扩大,渐渐耀眼,四周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平地里起了大风,罗籽阳不得不眯缝着眼睛,难怪夏梅不让他上前,距离这么远,都被这光芒逼得透不过气来。
  三色光芒不住流转,空气越来越冷,而且越来越凛冽刺骨,罗夏二人不得不后退又后退,光芒越绚烂辉煌,这二人就越紧张,对视之际,见到的都是一张绷紧的淌着冷汗的脸,呼吸是短促的,紧张的不敢说话,不敢动弹。
  光芒突然暴涨,照射四周亮如白昼,就算闭上眼睛,都会被刺痛,气温下降的很厉害,仿佛进入寒冷的冬天,罗籽阳忍不住抱紧双臂,不停的跳动来暖和身体,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雪豆,劈劈啪啪,下得很急,打在头顶身体,有小小的疼痛。
  
  夏梅倒不觉得寒冷,只是诧异的仰望着天空,雪花飘了下来,初秋下雪,实属罕见,罗籽阳好奇的伸手接了一片,冰凉冰凉,放到眼前,不一会儿就融成一滴小水珠。
  居然真的下雪了,而且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短短时间里,周围就是白茫茫一片,银妆素裹的冰雪天地,三色光在白茫茫中变幻不定,像极光一样壮观美丽。
  罗籽阳冻得发抖,根本无心欣赏,薄薄一件体恤根本无法抵挡严寒,他又跑又跳,又呵气,忙的不亦乐乎。
  夏梅原本全神贯注的看着光芒的变化,此时注意力却被罗兹眼吸引过去,忍不住噗哧一笑,她拉住罗籽阳的手,说:“你怎么像个猴子?”
  从夏梅那端传来绵绵的暖流,罗籽阳即刻就舒坦起来,笑笑说:“你们没有寒冷和炎热感,却有痛苦快乐感,多么奇怪。”
  夏梅笑了笑,不说话,大雪渐渐停了,却没有预警的,三三两两下起了冰雹,两人大吃一惊,赶紧找棵大树多了起来,刚一站定,冰雹就劈头盖脸的疯狂砸下。
  冰雹狂轰烂炸一番,光芒渐渐暗了下去,罗籽阳猛地站直身子:“怎么了?”
  说话间,原本只有青、白、粉红的三色光芒,凭空多出一丝火红色,火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亮,渐渐变成了四色光芒。
  “炎龙!是炎龙!”夏梅喜极而泣,指着那道火红激动的大喊,“是他……是他……”
  冰雹早就停住了,空气也越来越暖和,雪融化的很快,地面上泥水横流,大滴大滴的水珠从树上低落,越来越多,就像暴雨,罗籽阳无处躲藏,干脆不躲。
  火红越来越强,越来越广,渐渐压过另外三种颜色,就像漫天漫地开遍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惊心动魄。天气也越来越热,罗籽阳干了的衣服又被汗水湿透,他已经后退的更多,却仍旧热的窒息,不得不站在树下,贪婪的享受那一丝凉意,他有一个错觉,自己站立的地方不是地球,而是太阳的边缘,这时,他真的好羡慕夏梅,居然那么气定神闲,哪似他这般狼狈。
  忽然响起了雷鸣,一道道令人心惊的霹雳,从天而降,在不远处爆炸,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息,一堆堆大火就在身边燃烧,吓得两人心惊胆颤,低着头狼狈逃窜。
  躲到更远处,两人惊魂未定的回头望去,黑洞周围尽是一片焦黑,乌烟缭绕,烈火熊熊。
  夏梅喃喃的说:“难怪玖月要找个僻静的地方。”
  “是呀……这个法术太霸道,根本无法顾及周遭,威力所到之处,片草不留。” 罗籽阳艰难的吞咽几下,施展嫁衣大法居然会风雪交加,又是冰雹狂风,又是烈火霹雳,玖月不知道需要花耗多少神力,多少精力,她是不是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想到这里,他总觉得自己真的很没有用,永远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玖月受苦,她为了这段感情付出了太多太多,承受了太多太多,而自己根本帮不了一丝一毫,心急如焚如何?心痛如绞又如何?始终只能捏着双手,干着急。
  夏梅柔声说:“感情就是这样,注定会有一个人付出更多,承受更多,没办法太计较,也不是可以选择的,只要能够幸福,就值得了。”
  “幸福?”罗籽阳重复着,他问,“夏梅,你可幸福?”
  夏梅望着那片光芒,表情很复杂,她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说:“谁又能说我不幸福呢?幸不幸福,只有自己最清楚。”
  罗籽阳会意点点头,他问:“你紧张么?”
  夏梅说:“我害怕……可是我会面对一切。”
  越到最后关头,心情反而越平静,就像平静的海面,深处却是波涛汹涌。
  









说话间,红光淡去,热气也消退不少,两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向那个洞穴走去,心跳的好急促,夏梅好几次都忍不住停了下来,捂着心口,调节气息,罗籽阳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他的腿一直都是软的,仿佛踩在云端,汗流得好急。
  洞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两人大气不敢出,笔直的愣在那里,心跳在这一刻是停止的,人影缓缓走出,走到阳光里,是炎龙,他的脸是一如既往的坚毅,眼神也是化不开的忧郁,仿佛从未离开,只是远行归来。
  他紧紧抿着嘴唇,深深的看着夏梅,夏梅泪眼婆娑,张开嘴,一声呼唤消失在呜咽里,她浑身一颤,软倒在地。
  炎龙疾步上前,将夏梅抱在怀里,焦急的呼唤,夏梅在呼唤声中苏醒,抱住炎龙不住抽噎,仿佛要将这几十年的委屈一次宣泄。
  为什么没有看到玖月?罗籽阳一下子就慌了,从背脊凉到心里,他拖着灌铅的腿,往洞穴走去,炎龙在他身后说:“玖月还活着,只是……”
  话音未落,一只小白兔从洞口跳了出来,张着大大的眼睛,仰头望着他,罗籽阳的心一阵狂跳,他哆嗦着蹲下身子,伸出手,托住这只小白兔,小白兔抽动着鼻子,亲昵的闻着他的脸颊。
  罗籽阳闭上了眼睛,却关不住眼泪,上天总算没有绝情到极点,虽然,玖月变成了一只不能说话,无法微笑的小动物,却留住了性命,他应该感谢,应该庆幸,不是么?可是为什么他痛得就像骨肉分离,就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只是,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们,让他们偷取这一点点幸福呢?
  他痛得全身上下不停颤抖,却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放声大哭,浑身血液在滚滚沸腾,巨大的感情无处发泄,他忍得好辛苦,忍得快要爆炸,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从鼻子和嘴唇喷了出来。
  喷了血,胸口的郁闷反倒减轻不少,罗籽阳抱紧那只白兔,贴在胸口,低着头,下巴轻轻的蹭着它的耳朵,就像以前蹭着玖月的头发。
  “玖月,就算你现在变成了一只兔子,我也会好好养着你,爱你一辈子,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罗籽阳一边抚摸着兔子的背脊,一边低声的说,那么郑重,那么深情。
  “嘻嘻……你还真花心,又爱小白猫,又爱小白兔,你到底爱哪个?”
  突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罗籽阳浑身剧烈一震,干了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他猛地一抬头,洞里对着他笑的不正是玖月么?
  “呆子,愣着干什么?”玖月对他伸出手,“还不来扶我?”
  罗籽阳是真的呆住了,手里还抱着白兔不放,望着玖月似笑非笑,死哭非哭,双唇抖动着,胸口在上下起伏。
  炎龙携着夏梅的手,走到罗籽阳跟前,说:“你打算抱着兔子,不要玖月了么?”
  
  罗籽阳这才如梦初醒,扔下兔子,跌跌撞撞的跑进洞里,紧紧的抱着玖月,恨不得将玖月揉进自己的身体,两人的泪水混在一起,玖月虚弱的靠在罗籽阳的怀里,幸福得就像做梦,太不真实了,她的这些艰辛,终于没有浪费。
  罗籽阳抱着玖月,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我要找一根绳子,将我们牢牢绑住,一辈子不松开!”
  夏梅靠在炎龙怀里,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甜蜜,说:“我倒是看到你们脚下绑着红绳呢。”
  炎龙揽住夏梅,长叹一声,说:“经历了这么多,终于是值得的。”
  “现在去哪里?”罗籽阳问。
  玖月说:“我想去老宅,我要看看你为我画的那幅画。”
  “好……”罗籽阳说,“无论哪里,只要你想去,我就会陪你。”
 
他们渐渐走远,有风吹过,依稀听见夏梅说:“为什么会有一只兔子啊?”
  “嘿嘿,兔子……玖月为了救这只兔子,我们险些前功尽弃。”
  那个小小的白色背影,望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肩并着肩,消失在丛林深处……
  
  
  【完】
总算在论坛上见到不错的文章了。。。细读一遍后,不由地想起“三生石上旧精魂”的诗句。。。。。。
叹造物之灵窍兮,哀命运之多劫。
慨天地之秀慧兮,应斯人之倏过。
。。。。。。
红尘清浊,就中多少离魂事,付得细语。
灯昏后,不消说。


整篇文章都还不错,最让我不爽的是引用了清照的词。(偶可是超喜欢请照的)
很不错的词,却引出了个鬼篇。不但起了头,还做为一条暗线贯穿了全文。而且东篱,玖月。。。。这两人,怎么想都想像不出会吟词~~~
刚开始读前两句的时候,还以为女主角是位颇书气卷的才女,读到最后,哎~~~~亦人?亦巫?亦妖?亦或是三生石头上的精魂。。。。
开篇很吸引人,文笔也挺好,故事越到后面越乱,什么都出来了。。。。闹妖原来啊。。。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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