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一种：活着 [转帖]

《活着》，一见着这名字，我便随即想到这一句：活着就是为了活着。这与余华的话惊人的相似。余华说：生命要求他活着，他就活着。

而在《现实一种》里，我听到了余华另一端的声音：生命要求他死亡，他就死亡。《现实一种》很久之前看过，当时的我年轻而天真，对于那样残酷的描述本能的抵抗，认为那简直不是人性的世界，以至于对《现实一种》的真实性全盘地否定。当时的反应是相当的震惊而又极度恶心，以至于我还没有余力去想感官刺激之外的东西。

现在重读，纠正了当时的美丽幻想，看出现实的影子来。或许是岁月给予了经验与领悟，我不得不开始承认《现实一种》所极尽展示的残酷与灭绝。而对于其中血淋淋的场面，我已经能冷静地面对，甚至就象余华的笔端一样的不动声色与安静。恍然间，若是给我一把刀，给我一个无力抵抗的身体，我会不会毫无动静地一刀捅进去？那就是现实一种：人性中深潜的残忍与暴力。

余华作过医生，解剖过尸体，抹过刚刚死亡尚带着余温的眼睛。看多了生死的人或者会对这样的来去司空见惯。中国文坛至今恐怕还找不出一篇作品能够比《现实一种》更彻底的冷血，也找不到比它更残忍的现实表达方式。余华的笔就是冰冷的手术刀，将尸体毫无痛苦感的划开，露出横七竖八的内脏，人的心肺全在里面了，非常清晰的恶心。但终于，他让我们看清了现实之一种----那些残酷的内在。

又可以这样说，余华是个勇敢者，他用冷血的形象为我们提供了绝对直接又绝对存在的另一种残酷文本。文坛上称之为零度写作。所谓零度介入，指的是作者简直无一丝情感与观点存在于行笔间，然而事实与观点都在行尸走肉的文字里了。《现实一种》里，从篇首就开始充满了腐烂的味道：

“天刚亮的时候，他们就听到母亲在抱怨什么骨头发霉了。母亲的抱怨声就像那雨一样滴滴答答。”
“我夜里常常听到身体里有这种筷子被折断的声音。”
“我胃里好像在长出青苔来。”……

这些异常而让人反胃的叙述，让人奇痒难忍地想继续看下去。往后写，一切场景都变得轻飘飘而神志恍惚，象是一种无法自控地梦游：四岁的皮皮抽打还是婴儿的堂弟，最后将他摔死在水泥地上，阳光下流出妖艳的第一滩血；山峰让皮皮舔尽地上的血，再一脚将他踢死在地，阳光下第二滩血；山岗将发高烧的山峰捆在树下，用骨头汤涂抹了他的光脚底，让一只狗去舔，直到山峰狂笑而死。到此，骨肉相残的死亡走向了最高潮。在这过程中，看不出一丝痛苦，看不出一点人性。每个人的神情都是恍惚的，每个人的话都是呓语。没有一丝爱意与痛苦的文本，充满着精神错乱与麻木不仁的文本，看下来，是令人崩溃的。

然而并没有完。山岗被枪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死。余华最冷血的地方正在于此，他让山岗的身体被分尸，数位拿着刀的医生，围着他一刀一刀地割，每个人都镇定自若甚至谈笑风声地将山岗的各种器官切去，最后，”失去了皮肤的包围，那些金黄的脂肪便松散开来。首先是像棉花一样微微鼓起，接着开始流动了，像是泥浆一样四散开去。”

这样极残忍恶心的剖尸场面，余华津津有味地花了大量的笔墨非常全面细致地描绘出来，将残酷的描写推上了极致。或许并不是津津有味，因为他曾说，他亲眼见过尸体被一圈的医生这样的分尸，最后尸体只余下一堆没人要的脂肪与肉，连猪肉都不如，之后几个月也不能见肉，一见就恶心。然而，他却在《现实一种》中极尽所能的将那些场面展现出来，无非是让人更清楚地看到现实一种罢了。

这是彻底的死亡，彻底的绝望，简直没有一丝令人喘息的机会。但这不算悲剧，因为从始至终不带着一丝爱与怜悯，从始至终没有一丝露出微光的人性，没有悲悯与人性的故事是绝不能称作悲剧的。虽然故事发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但，每缕阳光都是死的，是一条条冷冰冰的尸体。阳光都死了，一切也都死了。那只是惨剧。

到了《活着》，仍然是一个个的死亡，然而，死去的是身体是生命，而不是鼓舞人活下去的情感。如果说《现实一种》里一切都是崩溃的，是无法挽救的灭亡，那么，《活着》，便是对命运的抗争，精神未死是支撑着活着的人活下去的动力。

在看《现实一种》时，我是带着反胃的颤栗从头凉到底。而看了《活着》，我激动地想哭，虽然一个一个的死亡带给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悲伤，然而，当我看到福贵还活着，那头名叫福贵的老牛也仍然活着，我的心底宽慰起来。

凤霞、有庆、家珍、春生、二喜、苦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逝去。有庆被医生抽血过度而死；凤霞产婴失血过多而死；家珍积劳成疾而死；春生文革中逼迫致死；二喜被水泥板活生生夹死；苦根饿极了，吃了过多的豆子撑死。命运的残酷玩笑，似乎都全找到福贵头上。

有人质疑这一悲剧的真实性，认为这么多人一个个都遭受非正常的偶然性打击而死，似乎有些不大可能，就好比中一次大奖有人相信，连连中好几次就匪夷所思了。然而，我并不如此认为，这种说法仅仅是基于不敢相信命运如此残酷的角度，仍然是一种假定而已。我相信现实中的这种可能，余华也是，并且毫不犹豫地将这种残酷的可能用具体的形象表现出来。正是这种残酷性的存在，我们才更深刻地理解了这样的话题：死亡随时在向你招手，苦难象一只暗箭，你是要在痛苦中逃避，还是顽强地活下去？

福贵的活着，算不算苟活，我们的活着，算不算是苟活。我想，不是的。家珍在临死之前，抓着福贵的手说，你要好好的活下去。那么，带着亲人的祝福，带着不死的情感，福贵顽强地活下来，与一头生命力同样顽强的老牛共同存活下来。

活着，不是将一切遗忘，而是更加的珍重。因为，遗忘只是逃避，而且无可逃避。只有将一切释然于胸，将逝去的人不时地怀念，咀嚼旧时的甜蜜而不是品尝以往的痛苦，那么，就能好好的活下去。福贵在亲人们逝去多年之后，不是将她们忘记，而是甜蜜地记起，他在耕田的时候对着老牛唠叨：“今天有庆，二喜耕了一亩，家珍，凤霞耕了也有七、八分田，苦根还小都耕了半亩。你嘛，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话还得说回来，你年纪大了，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到这时，他已经活得挺好了，亲人们仿佛都聚在了他的身边，他活得并不孤独。

而这时，我的心也完全温暖了，前面的悲伤被一瞬间融解。不要太多光冕堂皇的理由，我们一定要欣喜地活着。

余华的笔仍然是冷静的，所有的话语都是福贵这个看穿世事的老人的自述，极力的维持着平静。当然，这些话都很平淡，没有太多的修饰，然而，情感是不死的，平淡的语言里还是静静地淌出数道情感的河，在表象的语言之下汩汩地涌动着。看家珍死去的一墓，福贵的叙述看起来是平静如水的：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我收工回家，她眼睛睁了睁，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就到灶间给她熬了碗粥。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心里吃了一惊，悄悄抽了抽，抽不出来，我赶紧把粥放在一把凳子上，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还暖和着，我才有些放心。家珍像是睡着一样，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谁知没一会，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我去摸她的手臂，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她全身都凉了，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一点一点漏了出来。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

虽说平淡，却极尽细致。几十年后还如此记忆犹新，福贵对她的爱意已然尽在心里。那是当然的，余华已经离开了零度写作，让《活着》鲜活的活起来，赚了我们好些泪水，又偷去我们无数感叹。

然而，那是值得的，他毕竟令我们在感动与释然中明白了现实一种：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