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国之宝

我们在馆内转了一圈,接下来会被带到哪呢? 顺楼梯往下走。


到了一个秘密的角落,墙壁和楼梯与馆内其它地方的不太一样,实用,不加装饰。好像是一个轻易不允许进入的场所。

向导突然间变得沉默了,好像参加某种神秘仪式般,没有任何说明。但这肯定是一个书库。

下了楼梯, 只有一平方米的空间,周围是墙壁,其中一面墙是铁制的,上面有把手。向导拉了拉把手,把手略微动了一下。他不再拉,用拳头捶了捶铁墙,里面没有反应。他又捶了一阵子,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他说了几句什么,我没有听懂。似乎是对上了暗号,缓缓地铁门被打开了, 这种气氛我恐怕永远忘不了。门开了一条缝隙,里面的人摊头张望,似乎是在防范怪汉破门而入。看到了向导(是馆长,或者副馆长),他才开了门。"请"

里面是收藏珍本的地下书库。


"图书馆的馆员也进不了地下书库的。至今进入这个书库的外国人只有几个。" 工作人员轻声说到。吉川幸次郎,中岛健藏, 还有一个是日本大使。 只有这三人。


里面工作的人们, 给人一种从事祭祀活动的感觉・・・我完全没有想到,在经历了革命的延延烈火与浊流,无数的生死与奇迹后的新中国,在这不可思议的,使人似乎置身于永劫的时间之中的地下室里面, 人们在进行着这样的事业。

在我们面前的是高高堆起的, 似乎是刚刚用线装订好,用绢覆盖了表面的书籍。图书馆里面有许多修缮书籍的专家。清朝时有「缮书处」,这个机构现在被继承下来了。

向导淡淡地说:"四库全书"。


我只知道四库全书的名字, 至于它为什么在这样森严的气氛中－－－以国家与文明的名义－－－被珍视着,看着工作人员脸上谨慎的表情, 我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
思绪了。 ・・・・・・・・ 望着眼前的四库全书, 中国人所有的对传国文化财产的沉重感, 到底是我们日本人所不能量测的。

在日本侵略的时代,国民党把故宫的宝物捆包,转移到各地。被共军驱逐出大陆后,又用军舰把它们运到了台湾。这种异常举动不是因为蒋介石是个美术爱好者。拥有前朝的宝物一定带有政治上的意义。

四库全书, 就是以文字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整个中国文明。现在的中国是一个方方面面都被合理主意渗透者的、明朗的共和国。对四库全书的保护、其意义似乎不只在于保护文化财产。这种保护传国之物的感觉、或者说这种执拗、是日本人的文物保护感觉所没有的。这种阴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才是真正的民族传统。

张和平、我们的翻译、自称是「懒蛋」、一个幽默家。在我们参观了四库全书、终于站到了毛泽东的诗词手迹前时、从侧面看去、平素他脸上的那副表情消失了。他紧张着、陷入无我的境界、然后开始慢慢地背诵毛泽东的诗。这一举动又一次震惊了我。诵读完最后一句、他的视线再次集中到手迹上面、这次似乎是在体会其中的意义一般、开始默读。这可是感性丰富的张和平啊、我虽然觉得有些差异、但现在绝不是可以拍拍他的肩膀揶揄几句的气氛。纯洁的忠诚心、是一副不坏的人间景色。

给人这种感觉的毛泽东、已经超越了革命家、政治家、思想家、当然也超越了权力者。对中国人来说、他是圣人。我不得不这么想。圣人、就是「圣人出」的圣人、并不局限于儒教的概念、是超越于诸价值之上的、拯救人类的光明；且不是形而上的存在、按照中国人的文化意识、是形而下的、具体的人。

把政治家作为绝对崇拜对象的人类是幸福的么? 可以把政治家踩在脚下自由地痛骂的人类是幸福的么? 这是人类永远不能解决的问题。要说我个人的喜好、我当然选择后者。日本人体验了过度崇拜活人所带来的惨祸、终于有了一个由常人构成的社会。但是中国所有的「圣人」的体验、是日本一次也不曾经历过的。也许日本的风土如荻生徂来所感叹的那样「我国不出圣人」。这也许是处于日本风土中的我、在试图理解中国人的心情时致命的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