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珍姑

上





　 爷爷四十岁喜得贵女，这让他激动异常。他原以为在奶奶“向阳”的田地里
只种得出长条黄瓜，不想老天爷总算没有辜负他的勤耕细作，终于让他在四十岁
的门槛上“捡”回一个女儿。于是爷爷在他生日那天喝了这辈子最多的酒，然后
爬上床看着他的女儿――他白白嫩嫩、活脱他再版的女儿。他那一刻的幸福只可
以用一句话来形容：睡着了都会笑醒的！
　 女儿额头一颗痣，爷爷说是美人痣；女儿胸口一颗痣，爷爷说“胸怀大志”
。爷爷给女儿取名珍，意为珍贵。于是，每当堂屋响起珍姑的声嘶力竭时，爷爷
总会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到处寻找此时不知正在哪家哪户磕瓜子的奶奶，然后当头
就是一声棒喝：
　　**，你知不知道小珍在家哭着要喝奶？

　 “棒喝”得多了问题也就出来了，因为奶奶的心里开始不平衡――“风流”
却不成“性”的爷爷现在看重他的女儿远超过她。
　 爷爷奶奶是天生的死对头，这两人都是一副死脾气：认理不认人。这种精神
如果用于“当官”，那么中国的廉政建设会有很大发展，但是用它来“做家庭”
未免就麻烦。两人的“和好”是在我妈――他们的大媳妇进家门的那天。那个深
夜，风高月朗，爷爷躺在床上对奶奶说：
　　桂花，咱以后别吵架了，行吗？



　

　 每个家庭都有缝。就像一栋房子，男主人和女主人的工作就是不停地修补裂
缝。爷爷和奶奶之间就有一条缝，他们史料未及的缝，那就是珍姑。爷爷那个风
高月朗的夜晚无疑是食言，因为那话说过没多久爷爷就掀翻了邻居家的桌子，伴
随着狮吼般的爆发：
　　小珍在家发高烧，你怎么还在这......？

　 奶奶丝毫不肯退让地掘着嘴。她已经很对得起许家了――裙下有儿有女，夫
复何求？她当然不会知道，我的珍姑此刻却正挣扎在父亲的深情与上帝的召唤之
间。她柔弱的哭声不停地冲向上天，直撕得爷爷和奶奶的房子快要破碎。
　 爷爷的狮吼还没有在空气中散开他就急匆匆地冲回家，抱起女儿直冲进医院
。进了医院，医生说幸亏来得早。珍姑得了一种流感，当时特流行。珍姑在医院
呆满几天后，她的父亲开始为她的嘴巴发愁。为此爷爷后来十几年内寻遍大江南
北，最终还是一事无成。珍姑成了“结巴”，也就是大舌头。而且年少的珍姑因
为这一病身体显得特别虚，总是一副病泱泱的样子。每次爷爷看到她可怜兮兮的
样子就想狠狠地扇奶奶。我可怜的珍姑却天生了一副“观音心肠”，总是懂事地
在奶奶流泪的时候结巴着告诉奶奶：
　　妈，等我长大了帮你打爸，让他不敢欺负你！

　 一句话说得奶奶心酸不已，爷爷也嘴硬不下去，于是两人又重归言好。懂事
的珍姑处在这个动乱的家庭，时常经历着暴风雨，她却好象是台风的风眼一样，
反而处变不惊，安静地努力着。她的梦想就是让她的父母过上好日子。





中





　 记忆总是心酸中布满甜蜜。珍姑终于还是在十八岁的时候离开我们。她就像
个仙女，人间十八年之后就该回去――回到天堂。
　 依稀记得那个早晨，我又是偷懒没去上学，在路边的邻居家看了一上午血淋
淋的杀猪。中午回去的时候，邻居家叔叔急急地告诉我说你珍姑跳河了，刚刚被
捞上来。我当时直骂他混蛋、骗子。可是当我一进院门，我的眼前却猛的一阵晕
旋――珍姑正平躺在门板床上，周围圈了很多人像树桩一样站着，奶奶的眼睛已
经哭出血，爷爷一片茫然地站着。我看到我正读大学的大哥，顿时心中一片愤怒
。我身边的人都在指指点点，我知道他们也在说我的大哥――他此刻正在努力地
亲吻着珍姑，并不停地在珍姑胸口按抚。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大哥做的其实是让
生命复苏的急救。
　 只是大哥努力了很久，最后还是涨红了脸、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停止了努力
，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他终于最后一个哭出来：
　　小―珍姑―姑，你......

　 珍姑入土的那一天，奶奶说我的眼神清澈得像西湖的水。我猜想我那时可能
正在回忆什么。我在人们动手掩埋珍姑骨灰的那一刻突然哭了出来：珍姑，珍姑
，你回来！然后奶奶又疯狂制造了一夜的泪水！




　 珍姑死了，她选择投河。我们都开始怀念她。怀念啊！它是条虫，啃噬着我
们每个人的心。
　 没多久爷爷就因为一次车祸渐渐开始“太阳底下撒尿，大白天说梦话”。他
看了一辈子的《西游记》，于是临老开始回忆，边回忆边讲故事：孙悟空他是我
徒弟，他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了，我得去解救他......我可怜的八戒，你何时
才能忘记你的感情，跟着我去专心修炼啊......罪孽啊罪孽，沙僧，你难道不知
道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奶奶怕他出去“讲故事”，便用
麻绳将他捆在长椅上，爷爷的手脚并不反抗，嘴上却横着：我不跟你打，蜘蛛精
，你等着，我的好徒儿悟空他会来救我的！
　 在爷爷的编排下，我家堪比“《西游记》片场”：父亲是牛魔王，叔叔因为
听他的话帮他买酒而成了沙僧，我则摇身一变成了坏孩子哪吒，最离奇的是云姑
，她是女儿国公主......而依然活在爷爷记忆里的珍姑则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
　 喝完酒的爷爷则换一副模样。他时而吟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却又
时而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观音都死了，你还喝酒，真是堕落到家！喝完酒，
吟完诗，扇完嘴巴，爷爷鼓起勇气继续“上路取经”，口中念念有词：虽然观音
走了，但如来佛祖还是在的。爷爷于是大步走出门外，雄赳赳气昂昂，鲁智深般
冲山墙就是那么一拳，拳至半途却身子一软施展起临波微步来，最后轰然倒在地
上不醒人事。傻眼看着爷爷表演的全家人至此才恍然大悟，然后一拥而上将爷爷
抬进医院。一看，是脑瘤，医生说那叫脑占位性病变。
　 在医院的药味中泡得久了，爷爷醒了，醒来看着奶奶第一句话问：我的那帮
徒弟呢？




　 奶奶滴答着流完了一辈子的泪。前半辈子挨打挨骂全不见动静，后半辈子女
儿撕心，丈夫裂肝让奶奶疼个不停。奶奶在给珍姑烧纸时嘴里不停念叨：
　 小珍，都是妈对不起你，你不要怪你爸。你要是在底下觉得寂寞了，你就托
个梦给我，妈就下去陪你......
　 奶奶无奈望向天空，天空正飘过一朵不知何处来的云。奶奶看着浮云发呆成
一座岁月风化的沙雕，那断裂的皱纹，是岁月的伤痕一条条。
　 只是求遍诸天神佛爷爷的病依旧不见好，他除不再叫奶奶蜘蛛精外，依旧做
着他的唐僧梦。奶奶却坚强起来。房子是倒了半边，但根基还在，只需将那半面
糊上，日子依然可以照旧。奶奶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观音朝观音自己的塑
像磕头，奶奶一怔之后突然明白一个道理：求人不如求己！





下





　 回忆只为见面少。我想我始终少说了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大哥。珍姑走了之
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或许是顿悟生命之轻，我年轻的大哥开始了他的“不归
之途”。他独身闯荡在上海，稀疏了与家族的一切联系。
　　他的翅膀硬了，所以他飞走了。父亲伤感的时候对我说。

　 记忆中，珍姑的年忌他回来过。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离家最近的一次，而且是
唯一一次。那一次，他只在墓地呆了半个小时，然后就直接回了上海。他呆的时
间如此的短，短到在河边偷看的我根本来不及找到父亲母亲。我只能沉默地看着
他。
　　夕阳下，大哥慢慢地跪倒在珍姑坟前。这一跪，海阔、天空。

　 大哥的身体渐渐抽动起来，他在哭。这一哭，他自己放过了自己。

　 他慢慢地点着烧给珍姑的“大房子”，还有一大堆发夹之类的东西。这一烧
，往事抽丝剥茧化成记忆。
　 于是，这些过后，所有的曾经都可以从此淡忘。因为，世人都说，淡忘本无
罪。
　　大哥最后点燃一打照片，伴随着他念的诗：



　　夕阳远走

　　满山枫叶独自燃烧

　　静静与夜晚争夺最后的光辉

　　......

　　青山牵不住白云的手

　　落叶跟不上秋风的步

　　......

　　春天会回头么？

　　白雪中

　　你如一枝红梅傲然绽放



　 风不知何时悄悄起来了，吹起照片的灰烬飞舞着躺进河水的怀抱，流向远方
！
　　水啊，你曾是最好的信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我的大哥在风中朝向平原大叫了一声：啊――。无奈却被塞了一嘴的风，狠
狠地呛了一口，他像个垂死的病人一样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清楚地记得，我的大
哥那年才十九岁，可是他的脸分明已经老了。这样看来，其实，我们在二十岁的
时候就应该注意防老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