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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多伦多》,终于找到了一部分

精选回复

[b]作家发动第一版[/b]

[url="http://www.dragonsource.com/book/viewbook.asp?isbn=7-80120-377-1"][b][color=#800080]《雪后多伦多》[/color][/b][/url]

提要:

  常琳的小说,以旅居加拿大的中国留学生群体为主人公,栩栩如生地刻划了一批小人物的生存状况和心理态势。他们没有通天的门路,没有强盛的背景,没有充裕的金钱,没有命运的青睐,甚至也没有恢宏的理念和辉煌的目的。然而他们顽强地生存着,依靠自己的双手,维护自己的尊严。

[size=3][b]作家简介:[/b][/size]

  常琳,一九六九年赴山西插队。一九八六年开始在《环球》、《新观察》、《中国妇女》等杂志上发表留加散文。一九九四年获北美最大中文日报《世界日报》散文比赛一等奖。
  • 楼主
[b][size=2]写在前面[/size][/b]


[size=2]  读常琳的长篇小说,是在北京最燥热的日子里,空气像一团灰色的糕饼,烫而粘。随着一页页稿件的翻动,眼帘渐渐就清凉起来,仿佛有一些细碎的雪花,从字里行间飘落,给人以遥远的冷醒和水气的滋润。

  我与常琳只见过一面,她到我的办公室来,文静而淡然。她说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写完后,会从加拿大将稿子寄来,请我过目。我当然很愿先睹为快,但心中也存着轻轻的疑虑。我知道,长篇小说的写作,是很劳心神和体能的马拉松般的劳动,在远离故国的地方,以母语写作,需孤独的奋战和持久的坚持。面前这位清秀的女子,她可在暗夜和黎明一如既往?是何力量赋予她如此的执著?

  这些疑问在我心里埋伏着,直到这次通读完她的小说,才找到答案。

  常琳的小说,以旅居加拿大的中国留学生群体为主人公,栩栩如生地刻划了一批小人物的生存状况和心理态势。他们没有通天的门路,没有强盛的背景,没有充裕的金钱,没有命运的青眯,甚至也没有恢宏的理念和辉煌的目的。然而他们顽强地生存着,依靠自己的双手,维护自己的尊严。他们相濡以沫,相依为命。在异国的土地上,贡献的是勤劳和诚恳,凭借的是坚韧和努力。书中的陆大洪和任晓雪,就是这样普通而又可贵的典型。读着他们生存片段的时候,常常会心一笑。要不是书中间或出现的加拿大的风光习俗和地名,我甚至忘记他们是生活在与北京远隔几万里的地球那一边。我在常琳的小说中,熟悉了他们的音容笑貌,觉得他们很像我的朋友,正徜徉于北京的胡同巷间,亲切和善地同每一个人打着招呼。

  这些年,写留学生活的作品,在国内发表的,已是很有几部。里面多刀光便影血肉横飞,让读者看到的总是尔虞我诈匪夷所思,让人心生寒痛。我想,那大根是某一方面的真实,但一定也还有另外的真实存在着。一种更强大的真实――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和光明,涵盖着中国人与中国人,中国人与外国人的关系……我以为,常琳的小说,一个重大的价值,就在于她透视出了这种洋溢温情的真谛和对生命的深切感悟。书中任晓雪的加拿大朋友瑞简,因为丈夫的遗弃和阴谋,愤而自杀,晓雪和大洪等朋友,竭尽绵薄之力相助,读来让人百感交集。16岁就做了爸爸的加拿大小伙子迈克,在几位中国的志士仁人教导下,也重新走入学校读书,并负起了父亲的责任,让人又好笑又感动。窈窕的舞蹈演员杨夕,成为做豆腐冰淇淋的一把好手,并慷慨激昂地发表女性主义宣言,让人对这美丽的女孩刮目相看。大洪和晓雪在严重病患的威胁前,生死不渝的爱情,更令人久久难忘。

  常琳的文字洁净干爽,有从容不迫的安详平和弥漫纸中。我想,她写的时候,一定抛却了惊世骇俗的争斗之心,只是宁静地道出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因为有一些朋友的身影浮动在眼前。因为自己的心灵曾经感动。因为她想表达对东西方两种文化的观察与比较。因为她的真诚善良和柔韧。

  希望常常能看到常琳的新作,在冬天使人温暖,在夏天使人清凉。[/size]

[right][size=2][b]毕淑敏     
[/b]1999年7月18日于北京酷暑中[/size]
[/right]
  • 楼主
当平和成为小说的一种另类

姜昆 大江


  已经很久没有读小说了。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总觉得如今的小说太浮躁太肤浅,实在不好看。如今的小说除了制造一两句流行的词句,最大的贡献就是在文本以外提供一些供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而现在的小说无论是流行小说还是爱情小说,都围着美女作家、前卫女人围圈,去展示烦乱的婚恋,表现着暴露狂和自恋狂式的爱情。然后贴上时尚的标签,可是这些小说又都是需要道具的,需要些噱头的,于是便有了众多的炒做和作秀。

  小说和好看的小说就在这个日益商业化的世界里变得难以企及。大多数读者都在期待小说回归一种绵长充满爱意的平和。

  刚拿到天涯玫瑰丛书时,尽管它的封面设计显得凌乱,没有主题,缺少现代气息,但党政军是掩盖不住小说透露出留学旅居国外中国人生活的那份恬淡。其中常琳的小说《雪后多伦多》,几乎让我立刻就被一种强烈而又极富亲切色彩的叙事风格所吸引,并迫不及待地一气读完。

  所谓好看的小说,不外乎是要有跌宕起伏的情节,要有动人心弦的语言,还有行去流水般的叙述。但这篇作品则用一种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的语言,平和地讲述着旅居加拿大的普通中国人的故事。

  常琳的小说里没有刀光剑影和惊世骇俗,有的只是作为小人物的旅居加拿大的中国人生活状态和心理态势,常琳展示出这些中国人在异国他乡平淡从容的生活经历和丰富感情:他们不懈的努力,顽强地面对挫折,他们的从容的人生态度,还有尊严以及他们彼此之间的相濡以沫和相依为命。

  1969年在山西插队,1986年移居加拿大的常琳说她的写作动机来自一个真实的故事,在感动之外,她用自己的真情写了别人的一份真情。在遥远异国的主人公,用真诚和爱意寻找到的平静的生活和单纯的爱情。

  80年代以来,海外移民文学的创作主力军由原来来自港台的作家,转为来自中国大陆的作家。移民文学也摆脱了娇情、媚俗的路向,回归了现实主义。常琳在创作中便摈弃“娇情理想主义”和“虚伪浪漫主义”。她的写作总带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纯真”。作品通过主人公向读者传递出来的,正是这样一种我们日益荒芜的“地老天荒”的感觉。

  中国移民潮中文学作品都是围绕着个人奋斗与个人成功的主题,展示中国人海外圆“高薪、名车、华宅”美梦的辉煌,但是,忽略和掩盖了正在社会底层挣扎求生的中国人的辛酸和艰辛。以往的《北京人在纽约》等文学作品,都过多渲染了中国淘金者在“筑梦天堂”创业成功的新传奇,忽视了小人物的坚韧和努力,所以虽然有一时的轰动效应,却缺乏思想内涵。

  正因为如此,常琳的这部小说已经被国内最好最会煽情的导演赵宝刚看中改为剧本,筹划拍摄,相信赵宝刚看中的也是这一份纯真又平和的真情。

  “接近人性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表现人性的丰富和生活的丰富”,是常琳小说体现的追求。因为作家往往在自己作品中自觉或不自觉地流露出自己的品格、心态及对人生的理解。

  常琳说,“我生活的加拿大,在和留学生有关的圈子里,有没有像许多涉外小说中所描写的人性的丑恶?可能有,但它太少了,起码它不是也不能代表我所生活环境的主色调。我不能为了自己小说的顺利出版,昧着良心去涂改我们生活的色调,将温柔的暖色涂成血淋淋的红……而且丑恶已经丑恶了,还要大肆渲染,加重涂抹以后,让它在小说中拥有再一次亮相的机会。我这人,不是为了宣扬丑恶才拿起笔的。”

  常琳就希望通过小说多传递一些待人的真诚和生活的从容,还有平和的心境
  • 楼主
第一章 错写的签名


  “嘀!嘀!嘀!”带有自动报时器的小钟叫唤起来,陆大洪睁开眼睛。

  “滴!嘀!嘀!”小钟不断地响着,他伸出手臂按了一下钟上的鼓包。

  “现在时间上午九点整。”报时器以标准的北京普通话,报出了加拿大多伦多的时间。

  这个小钟是去年他来加拿大时,王平平送给他的。

  王平平是他的女朋友。她是学英文的,外语学院毕业。现在北京一家旅行社做导游。她长得挺高,也挺苗条。挺大的一双眼睛老是忽闪忽闪地,显出她的聪明,显出她永远的高兴劲儿。不论远看近看,她都大陆大洪高。只有两个人光着脚,背对着背站着,才能勉强看出陆大洪比她高一点。陆大洪跟她出门,无论逛街还是散步,都笔直地挺着胸脯,头昂得高高的。甚至头发也有意蓄得长一些,为增加高度添砖加瓦。

  陆大洪喜欢王平平那个乐呵呵劲儿,喜欢她从来不小心眼的劲儿。他俩去公园,他要是看见什么漂亮女孩了,眼睛可就管不住地盯着。她也跟着看,还评论哪儿好。好的地主都说到了,从来不说人家哪儿不好。她过生日,大洪给她几百元让她自己买件礼物。她买回来了,他要是评论是不是买贵了?她会马上说;“真的吗?没准。我只去了几个店,那咱们再去看看。”从来不会想大洪是不是心疼钱了。她的就心像一潭清水似的,老那么透透亮亮的。你就是成心想气她,她都不往坏处想。

  这次他出国,王平平说了,你是我派出的驻加拿大代表,帮咱们实地考察一下。好呢,咱们移民过去。不好呢,咱还呆在咱们北京。

  大洪到底也没闹清楚,自己怎么突然就要来加拿大,还就真来成了。他高中毕业正赶上到北京郊区插队。从农村回来,被分到钢厂当炼钢工人。这一当就是好些年,直到去年他来加拿大前,他的身份还是炼钢工人。电视大学开始办的时候,他用业余时间,有时也请几天病假。学了三年半,拿了个中文专业的文凭。改革开放以后,他又利用业余时间和朋友一起捣腾点小买卖。像最初,外地人进京找不到北,他把人带到哥们儿开的商店。买者买到了要买的东西,卖主卖出了要卖的东西,他从两边拿到辛苦费,三方皆大欢喜。

  他还没结婚,和父母兄弟同住。没结婚的原因,一是没房,二是反正他和王平平早都那个了,结不结婚也就不那么打紧了!三是他们还没想要孩子。

  大洪的父母是老中等专业学校毕业生,学建筑的,在建筑研究院工作。现在退休在家。他们是从不讲吃,不讲穿,家里乱七八糟为荣的年代过来的,不大会操持家务。大洪和弟弟是跟姥姥长大的。大洪勤快,手脚闲不住。下班回家,他做饭。他不让父母动手,怕把厨房弄得太乱不好收拾。饭后,收拾洗碗他也全包了。除了球赛和特别好的电视,他一般不看电视。一有空,就扫地、擦地、收拾屋子、洗衣服。全忙完了,上床看会儿当天的报,睡了。他没有当将军的野心,也不是多懂孝敬父母和照顾弟妹,他就是一闲着就难受。他这毛病弄得他弟弟身外的事儿,除了系鞋带,别的一窍不通,整个一个末代皇帝的感觉。

  他不能肯定是不是看了报纸上一篇关于加拿大是世界最佳居住国的文章,就动了想出来一趟的念头。如果把加拿大比做一座山的峰顶,那么文学家会在上去以前就歌咏,畅想山顶的风光和到了山顶的感觉。科学家则在上去以前先推测计算从哪边上去最省力,每天走多少,多少天到达最合理。对陆大洪来说,要上山洗衣机,OK,想想大根的路线、要带的东西,便抬脚往上走了。他姑姑的婆婆的妹妹花了五十加元帮他在一间语言学校注册。他拿到入学通知,就到厂里请假。人家问他干嘛去,他说就去看看,人家就同意了。一路就顺了下来,顺利得他差不多要入基督教,感谢上帝的无所不在和恩宠浩荡。

  朋友说:“呦,你怎么蔫不出溜地就要出国了?”

  他说:“又不是出殡,还要吹喇叭吗?”

  这不,一晃来加拿大一年了。

  刚来的时候,他在姑姑婆婆的妹妹家住了两个星期。他抓紧时间查找中文日报的广告,找到现在住的这间,赶紧搬了出来。大洪特别不愿意麻烦别人。

  这房子在多伦多市的玫瑰园街。这条街上的房子格调都差不多,家家门前都有木制的门廊。大小差不多,全都极小,像大洪住的这栋房子,楼上楼下的面积加起来也不过八百平尺。所有的房子大约都有七十年以上的历史。

  这房子两层。楼下是客厅、一间卧室外加厨房洗浴间,租给一对香港来的夫妇。楼上三间卧室外加厨房洗浴间,租给他们三个单身汉。一个是加拿大小伙子叫贝尔,他是大学的学生,早出晚归,碰面不多。另一个是女的叫阿娴,从越南来的华裔,会说国语。她三十多岁,小小的个子,圆圆的脸看着跟中学生似的,先生和两个孩子还都在越南。她在一家甜饼圈店打工,也是早出晚照看。下个月,她就要搬走了,她在甜饼圈店附近找到房子,这样又省车费又省时间。他们三个合用楼上的厕所和厨房。大洪忙是忙,闲不住,有空就收拾厨房厕所。那俩也挺自觉,东西不乱放,有空也帮助打扫。

  房东是八十年代初从大陆来的。先攒了些钱,八九年多伦多房价暴涨的时候,他眼疾手快倒房子卖,一下赚了不少。听说现在手里有几栋房子在出租呢。他每月一日晚上七点来收房租,提前一准打电话通知。谁要那天晚上不在,要把房租放在在的人那儿。他不想让人拖欠,也不想多跑几趟。

  这条街离大学不远,离唐人街也不远。多伦多的唐人街可是旅游名点,南北走向的士巴丹娜街和东西走向的丹达干街布满中国店铺。卖服装的,租录象带的,卖蔬菜、水果、禽蛋、肉类和甜点的;饭店更是一家挨一家,什么皇宛、汉宫,名字五花八。陆大洪就在其中一家小门面的“湘湘饭店”洗碗。

  他去找工的时候,挨家餐馆问:“要洗碗工吗?”

  人家问:“有经验吗?”他摇摇头,人家也摇摇头。

  走了几家,他觉得不对劲儿了:“凭什么没经验呢,我在家天天洗碗是不是?”再问,他就说有经验。人家就让他填表,说需要人时给他打电话。

  走到“湘湘饭店”,他问:“要洗碗工吗?”

  一个个子矮矮的、瘦瘦的,有一双小眯缝眼的男人,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问他:“大陆来的?”一口四川话。

  他忙点头。

  “老家是?”

  他赶快说:“四川。”他爷爷是四川人。

  那人的小眼睛里立刻射出兴奋的光芒。“有经验吗?”

  “有。”

  “好多工钱你想要?”

  “不知道。”

  “啥子时候你可以开始上班?”

  “现在。”

  “好!那你就先来试几天嘛。”原来这位是老板,姓钟。

  他就在这儿干上了。白天在一间成人教育中心学英文。下午三点到餐馆上工。晚饭在餐馆吃,晚上十一点下班,星期一休息。每月所赚除去房租及早中两顿饭和电话费等还有结余。带来的钱不用动,他拿出一些到一家律师事务所申办移民。

  每早,听到自动报时器用标准的普通话报时间,他都会想到王平平。不过这是想不得的事。他从床上跳起来,先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再把窗帘拉开。

  “下雪了!”一院子的雪。他高兴地吹起口哨:“大板城的姑娘,真漂亮……”怎么横竖离不开姑娘。他停下,披上淡蓝毛巾浴衣。他这人本不是讲究穿什么浴衣的人,可男男女女合用一间浴室,出出入入总不能袒胸露臂吧。再说了,在加拿大,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也不能说就安全多少。还有男同性恋呢不是?遮住些身体总没错。

  嚓!嚓!嚓!他在浴室刷牙,节奏鲜明。洗澡的喷头,因年久失修,水不能哗哗哗流,做出一门心思给房东省钱的架势。

  洗完澡,他又穿上浴衣,到厨房去弄饭吃。阿娴不在家,想必今天是早班。贝尔没动静,不是没起呢,就是已经上学去了。

  厨房小小的,除了冰箱、炉子、水池和装在墙上的一排碗柜外,还挤了一张饭桌和三把椅子。房东的意思很清楚,咱小是小,五脏俱全。大洪先把米饭用小电饭锅蒸上,电饭锅是以前的房客留下的,其貌不扬,蒸饭还行。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烤了两片面包,抹上厚厚的一层花生酱,就着奶三口就吞干净了。把杯子洗干净,放在碗柜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和一棵白菜炒肉片得了。他把菜和米饭放到饭盒里,带到英文学校当午饭。学校饭厅有微波炉可以热饭。

  昨晚,司马波打电话到饭店,约他这个周末去滑雪,八成听了要下雪的预告。今天是星期五,他们约好星期六早上走,开三个小时车到皇帝城。虽然有开两个小时车就能到的正规雪场,一来要走得很早,去租滑雪用具,租不着等于白去。二来要住那儿的话,在这滑雪旺季,特贵。司马波有同学在皇帝城大学读书。他们计划星期六直接开车去滑雪,晚上到同学那儿挤挤。第二天再接着滑,滑完直接开车回来。那儿的滑雪场不算太正规,对他们这些出道不久的人来说也就罢了。

  司马波二十七八岁,正在读电机系的博士。奖学金不少,还做做TA[助教]。小伙子长得可帅了,高高壮壮很矫健的样子,头发老是处于刚从理发馆出来的新鲜状态。见人总是很有礼貌很羞涩地一笑,特招女孩喜欢。他隔三差五地上“湘湘饭店”吃晚饭,有时要上一盘鱼香肉丝盖饭,有时要西兰牛肉片盖饭。

  有人告诉他,新来一个洗碗的也是你们北京的。因为和老板熟了,他就进厨房和大洪侃几句。大洪因为刚来,好些事儿不知道,也请教他。像到银行开账户啦,怎样申请移民啦,他还挺热心。他也爱听大洪讲讲北京的事,从自由市场摆摊的老头到饭店进进出出的姑娘,他都爱听。一来二去,他们就成了好朋友。

  大洪今天还要去银行取钱,明天滑雪钱不够。他回屋穿上深蓝牛仔裤,又套上一件灰色胸前标有“adidas”字样的运动衫。跑到浴室,往头发上抹了一些液体发蜡,用吹风机吹了吹板寸头,头发立时站立起来,人也顿时长高了不少。他往下巴上抹了点“Aftcr Shave”,又往腋下喷了少许“克隆”男性香水。不是要去银行吗。

  他特怵去银行。第一他英文不好,他自己说不表是次要的,人家有时跟他说点什么他听不懂只能脸一红,东西看像寻找救援部队似的。第二呢,银行的小姐都穿得特笔挺。他要是不修边幅,头发粘一起像一星期没洗似的,一张口把牙上的菜叶展示给人家,这不是挺丢人的吗?没准还给人“抢银行的来了”的错误信息。他可不愿意在漂亮的小姐面前掉价。他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光滑红润,眼睛虽不大,但炯炯有神,三十好几的老小伙,魅力确实不减当年。他对着镜子得意地笑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银行十点开门。他准备先去银行,再去英文学校。学校九点开始上课,他今天可能要晚两个小时。看看表,还不到十点,除去走路的时间,也还早点。他上浴室把拖把弄湿拧干,拎到自己屋里,拖起地来。

  他屋子不过十一平米左右,原来只有一张单人床。从他住进来,他拣了个五斗柜靠墙放着面对着床,上面放一盆翠绿的植物,那藤条已经长长得耷到地上了。最远的一角放着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台九寸的彩色电视,都是大洪上人家门口要扔的东西里拣回来的。屋里就一把包着黄塑料光面的铁腿椅子,写字时放在桌前,看电视放电视前,睡觉时放床边搭衣服。屋里还有个小壁橱,他挂衣服用。两只箱子满满得塞在床底下。

  大洪擦完地,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从壁橱里拿出牛仔夹克,背上水磨蓝牛仔包,到厨房拿了饭盒然后下楼。

  楼梯其窄无比,让人有呼吸困难的感觉。陆大洪觉得七十年前的加拿大人的体形肯定比现在小两轮,要不楼梯决不会设计这么窄小。

  银行刚开门,顾客不多,柜台里站着两位小姐。一位金发碧眼,细高条儿,头发盘在头顶,芳龄也就二十有余。穿一件尖领掐腰的白衬衫,米色肥腿裤,漂亮得让人没法专心填写取钱和存钱的数字。

  另一位亚裔,个子比那位金发碧眼矮了有半头多,身材也还算苗条。穿一条藏青的长筒裙,上身是藏青色齐腰长小窄袖的西服。黑发瀑布般披在肩上,一张白白的素脸,画着唇线的嘴唇涂着深色的口红,很含蓄的一种美。她年龄要比金发碧眼大一些,人看着极稳重。她是哪国人呢?马来西亚还是新加坡?越南人还是中国人?从台湾来的?香港来的?还是大陆来的?大洪实在不明白,银行里弄些漂亮女人干嘛?取钱又不是娶媳妇。

  正好是黑发小姐:“我能帮你做什么?”她职业性地笑笑,眼睛弯成新月型,期待地露出两颗小虎牙盯着大洪。

  他赶紧递上填好的取款单。

  她在计算机里查,又在文件柜里找到他开户时的存底,然后拿着取款单走过来。“这个签名不对呀。”审视地看着他的脸。

  “That is my……”[那是我的……]他简直发不好“签名”这个词的音。

  “Are you Chinese?”[你是中国人吗?]

  “Yes,Yes。”

  “You speak Cantonness or Manderan?”[你讲广东话还是国语?]

  “Manderran。”

  “你这个签名不对呀!”

  “就是我嘛。”

  “你有多少钱?”

  他告诉了她一个数,她查查是对的。“可是签名不对,我没办法给你钱。”

  开户的时候,司马波告诉他,要把自己的签名搞得很花哨,别人根本没法模仿才成。可是花哨到自己都忘了怎么写,就有点过了。

  “对,你让我看看我留在这儿的签名的底儿不就成了。”

  她笑了,宽容地,就跟母亲原谅自己犯了错误的小孩一样。“不行。”她摇摇头。

  “大陆来的?”大洪想套磁。

  “是大陆来的。你呀,坐那边沙发上想想你的签名,写对了再过来。”

  大洪终于写对了自己的签名。来加拿大一年,到银行取钱的次数极有限。因为饭馆给的工资都是现金,要是给支票就麻烦了,要存进支票取出现金。

  她给他一张白纸:“把你自己的签名写在上面,留着点底儿。”

  他在纸上抄上自己的签名:“听你说话像北京的,来几年了?”

  她笑了,眼睛又弯成新月型:“行了,别聊了,后面的人还等着呢。”

  “人家又听不懂,以为咱们在说存一百万的事呢。”

  “好多年了。”

  “我刚来,特怵上银行。下次要有什么事儿,能来打你吗?”

  “行。”她给他一张名片,又在名片上写下自己的中国名字:任晓雪。

  他端着名片边走边看,快到门口了,他又回过头来看她,她正朝他这儿看,四目相对,她笑着低下头。

  她觉得他挺神,跟她出国这几年接触的男人们完全不同。她在这儿读的经济学硕士。在国内她学的是中文,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她在美国的姨姨帮她在美国申请了学校,被拒签。她自己又申请加拿大阴差阳错地倒成了。她来的时候举目无亲,姨姨特地从美国飞来给她接机。

  她在这儿接触的中国的男人们和女人们,都是读书人。都是一些聪明人,或自以为聪明的人,或愿意与聪明人为伍,使自己也能被人看成聪明人的人。“他?”她笑了:“不同。”

  在这儿的大陆留学生,男生占绝大数。单身女生但凡有点姿色的,一人便会同时被几个男生呵护着。任晓雪已经过了有热便有爱的年龄季节,她不会随便让谁呵护。来加拿大时她已二十好几,对追她的男生她会想他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如果有,为什么吹了。三选五筛,便剩下罗毅一个。

  罗毅是哈尔滨人,在北京读的大学、研究生,算半个北京人。他在这儿读完医学博士,现在在作博士后。罗毅虽说是东北人,长得并不魁梧,据说他母亲是上海人。他清清瘦瘦,白白净净,每个汗毛孔都偷着往外冒着强烈的博士意识。对女生,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大男子主义绝对摆脸上。婚姻大事延误至今,只因二字“挑剔”。

  有一次中国学生联谊会举办的春节联欢晚会上,任晓雪不经意地问他:“谁是这届的联谊会主席?”并让他指给她看,仿佛他们已认识十年了。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像电火花似的,闪了几下。不知在什么样的思维逻辑指导下,这一晚上他始终跟着晓雪。原来这么不堪一击,晓雪原本只想测试一下,他是否分泌男性激素。

  在北京时,晓雪周围几个文学青年,多多少少都有些女人气,她不喜欢。她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几十年脱胎换骨的思想改造,使他们格外地珍惜现在的自由气候。对晓雪和她弟弟牛牛格外宽容,只要不做超出他们道德范围的事,绝对不横加干涉。晓雪便没有急着把自己嫁出去。

  那天春节晚会后,罗毅执意用车送晓雪回家。这以后,晓雪经常在到学校的路上或回家的路上“偶遇罗毅”。再以后罗毅每周六开车带晓雪去买下一周的食品。渐渐晓雪发现罗毅心细,做事一丝不苟,追求她跟做作业似的那样认真,而且年龄比自己恰到好处地大两岁。从硬件指标来看,工作、身高、品质等,还行。软件方面,太“selfcenter”自我为中心。偶尔露出的大男子主义,一张口“你们女的怎样怎样”,也很招晓雪烦,所以一直不给罗毅实权在握的感觉。

  陆大洪在餐馆洗碗,习惯性地卖块儿。一叠碗盘过来,他把盘里残渣“唰!唰!”倒进垃圾桶,然后泡进放有洗净剂的池子里清洗,再放到水龙头下冲。动作简捷、连贯,活干得干净利索。没碗的时候,他也手不停脚不停地干这干那。钟老板看在眼里,爱在心上,眯眯眼常常乐得没法子睁开。

  陆大洪说想星期六、星期日请假去滑雪。周末生意最忙,钟老板却二话不说:“要得。”干脆的很。

  星期六他们差不多中午才到。还好,租到了滑雪用具,还让填写一份死伤自负的文件。审陆大洪来加拿大以后,第二次滑雪。司马波比他也滑不了几次。他们参加了在现场办的一个小时的滑雪训练课,这样滑起来,就不能仅仅用一个单调的“滚”字来形容了。

  整个下午,他们都是在初学场上试把。初学场设在一个山坡上,攀着缆绳上到坡顶,再滑下来。司马波比他滑得显然熟练的多,摔的跤都有模有样的。比如下到半山时,身子一歪便斜船着滑了下来。或快到山脚时,踉跄几步,趴到地上。像自由体操规定的动作,认人看着协调、自然。陆大洪就不同了,直怀疑自己肌肉颁不均,两根滑雪棍往地上一点,身子就直滚翻下来,由于长长的滑雪板的作用,他往左前方滚几下,又往右前方滚几下,滚的有棱有角,速度之快,势不可当。

  老师刚刚教过,把棍往下点,滑下去以后应该怎样怎样。大洪两根棍子往下一点,便呈失控状态,完全没有机会实践老师教的步骤。

  这个初学场不大,人也不是很多,站在坡顶看山脚下的人清清楚楚。从旁边木屋出来一对男女,笨拙地提着穿着滑雪板的脚,一步一晃过来。大洪没有在意,依然横冲直撞地滚下来。那个女的,穿着红色的半长羽绒服,戴着雪白的毛线帽子、围巾和手套,看着他笔弯了腰。他倒也并不生气,勉强地爬了好几次才爬起,也冲她笑笑。在加拿大,人和人之间都很友好。

  “咦,你不是银行的任晓雪吗?”

  任晓雪用手套擦着笑得流出泪的眼睛:“你滑的不错。”

  她旁边的男人很怪,他盯着大洪看,像看一只被解剖的青蛙。

  “这是罗毅”,“这是……”晓雪给他们互相介绍。

  “陆大洪”陆大洪体谅地赶紧接过来,人家在银行一天见那么多人,怎么会记住自己的名字。

  罗毅偈表示所有权似的,把胳膊搭在任晓雪肩上:“咱们上去吧。”便朝缆绳走过去。

  这时司马波很平稳、很优美地滑了下来。大洪心想:“自己要像他滑得那么好,定会在任晓雪面前狠狠地露几手。”

  “大洪,我上那边去了。”司马波大概觉得自己身手已不凡,便跑到旁边的大滑雪场一显绝技去了。

  陆大洪、任晓雪和罗毅都站在坡顶上。

  陆大洪不敢先往下摔自己,怕任晓雪笑死。

  “罗毅,滑呀!”晓雪喊道。

  “女士优先。”罗毅笑着说,那笑分明是一种请求。

  “优先就优先。”晓雪便往下滑,小心翼翼地往左滑一下,往右滑一下,坚持着快到山脚步了才卧到地上。

  罗毅的聪明脑袋瓜在这儿暂时派不上用场。他很小心地撑了一下滑雪棍,像做前滚翻,两只胳膊用力不均一样,身子一歪,倒栽下去,便这么不可阻止地滚了下去。刚站起来的任晓雪大笑起来。

  陆大洪飞下来了,还真的滑了有十来米,便撑不住劲地跌倒,斜着冲到任晓雪脚下,卷起她,两人一起往下滚到山脚才停。“对不起,对不起。”大洪赶紧先道对不起,然后才调整姿势爬起来。

  任晓雪刚定下神,便开始笑,一团团的白气从嘴里吐出来,脸孔冻得红喷喷的。

  罗毅在半山腰好不容易站起来了,看他俩摔到一起,心里的自信受到摧毁性的打击。便坐下,像小孩滑滑梯一样滑到山下。“摔着了没有?”他冲着任晓雪,质问的是陆大洪。

  “没事,没事。来,来,我来教你们俩滑。”

  在任晓雪的教授下,加上刚开始一小时的滑雪课的基础,大洪可以踉踉跄跄地滑下来,不必每次都靠滚了。可以看出,罗毅极想大大超过陆大洪,怎奈“身不由已”,他还是一聪明地、有计划地摔着跟头。

  天色已暗,滑雪场就要关了。几个管理人员开始清理场地,检查缆绳。

  司马波也远远地过来了:“嗨!起吧,大洪。”

  任晓雪和罗毅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小木屋。“咱们一起走吧。”晓雪好像很喜欢热闹。

  陆大洪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罗毅很知趣地说:“我们今天不回去,明天还来滑呢。”

  陆大洪看看,又看看旁边的罗毅很知趣地说:“我们今天不回去,明天还来滑呢。”

  夜色中的雪山,朦朦胧胧地,渐渐地在身后远去了。

  第二天天气很好,雪在太阳底下闪着耀眼的光。陆大洪跟着司马波跑到大滑雪场去摔了。大滑雪场是真正供会滑雪的人过瘾的地方,一个山坡接着一个,有的陡峭,有的平缓。还没几分钟,他已经看不见司马波的影儿了。他自己跟勇敢的小脚老太太似的,平稳地挪着脚下的滑骨板,力求不摔。遇到合适的地方,也身轻如燕地小飞一下。再碰到司马波的时候,他告诉大洪,中午十二点到小木屋换鞋时碰面。昨晚他们已经说好,滑半天就走。还要开三个小时车才到多伦多呢。

  十二点一到,陆大洪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木屋走过去。换上鞋退了滑雪的用具,十二点半了,司马波还没来。“这小子上瘾了。”等到两点了,他还没来。大洪走出木屋,往大滑雪场方向张望,司马波的影儿都没有。“不对呀,他一向很守时。”一个又高又大的加拿大男人,呼哧呼哧从那边过来。大洪想问他,看见一个中国人了没有,那话像吃了一块烫土豆似的,在嘴里倒了几个个儿,还是没问出来,觉得说出来不像英文。加拿大人笑笑走了过去。

  今天是星期日,明天要上班上学,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初学场和大滑雪场已经看不见人。陆大洪焦急地坐下,站起,门外看看,又进来。木屋里有一柜台卖些热的饮料和小吃,卖东西的小伙子,清理好柜台,洗完煮咖啡的壶,过来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洪用英文磕磕巴巴地说,他在等他的朋友,他们说好十二点在这儿见面,现在已经五点了,他还没来,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小伙子安慰他,不用着急,他马上就会回来的,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一会儿,小伙子又带来三个成年人,有一人高高壮壮的,介绍说是这儿的经理。他问陆大洪怎么回事。陆大洪把刚才告诉小伙子的话又告诉了他一遍。根据他的要求,陆大洪又比划了一下司马波比自己高多少,穿着深绿色的羽绒服,戴着深蓝有着黄色图案的毛线帽子。

  他们每人都拿着最大号的手电,沿着白天滑雪的路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寻着。陆大洪想他可能受伤了,躺在什么地方,没人听见他的呼救。第一遍没有找到。“再找一遍,再找不到,就报警了。”每个人都显得比刚才更加担心,陆大洪的心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收紧着。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大手电筒淡黄色的灯柱一寸寸地吻着苍白的雪地。走到一座很陡的大斜坡,仿佛上帝给了陆大洪一个启示,他感觉司马波可能就在这个斜坡的凹处。他们几个人的手电一起照向深深的底部。光柱的长度是有限的,一个人说:“没有动静。”

  “司―马―波,司―马―波”陆大洪扯着嗓子喊着,声音从一个山头跳向另一个山头。幸亏这只是些丘陵似的山包,不会因为声音引起雪崩。他们憋住气,竖着耳朵听着底部的声音。

  “没有人,这儿好像没人。”经理说,他们又朝着走,已经走了很远了。

  “不,我还要去那儿看看。”陆大洪不等大家反应过来折过身子就往回走。

  他根本就是滚到了底下。他的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用手一摸,是滑雪板。他翻起身,手里始终攥着手电,顺着滑雪板照过去,一个人!他爬过去,用手电照着那人的头部,深蓝色的帽子带着黄色的图案,只看见后脑勺,人是脸朝下趴在地上的。

  “司马波,可找着你了。”大洪费力地把司马波的身子翻了过来。“司马波!司马波!”司马波紧紧地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嗨,他在这儿!”他站起身来喊道,让自己的声音能直着冲上去。“他在这儿!”上面有几根手电在晃动。

  卖咖啡的小伙子长的又高又瘦,像螳螂似的滑了下来,他凑近看看司马波的脸:“他晕过去了。他们去拿绳子,去叫救护车,一会儿就来。”陆大洪和他一起动手给司马波脱鞋。先把滑雪板从滑雪的靴子上摘下来,靴子已经冻在脚上了。“司马波!司马波!”陆大洪把司马波的头放在自己的怀里摇着,看着他的脸褪尽了往日的红润,和周围的雪一样惨白惨白的。卖咖啡的小伙子拿了一些雪,在司马波的额头上揉搓着说:“他马上就会醒来的。”

  头顶上几根手电乱晃了几下,随着喊声“绳子,绳子。”一条绳子吊了下来。

  “不!”陆大洪坚决地摇着头:“我背。”

  司马波好像冻僵了一样,不能服服贴贴地趴在陆大洪的后背上,卖咖啡的小伙子用自己长围巾把司马波固定在陆大洪的背上,陆大洪又用自己的长围巾把司马波的脖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攀着绳子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刚上了几步,脚没站稳,又溜了下来。上面喊他别动,三个人在上面,一点一点地把他和司马波拉了上来。

  他们把司马波放在抬为的担架上。经理把手指放在司马波鼻下,又拿开,没有说话。陆大洪和一个人抬着司马波朝小木屋走去,留下两个人帮着卖咖啡的小伙子爬上来。

  他们把司马波抬进小木屋不久,救护车也到了。救护人员诊断完,说是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死”字钻进陆大洪的耳朵,他的脑袋便变得一片空白,心也迟钝得成了一块死肉。

  一会儿,警车也到了。两名警察先和救护人员谈话,做记录。然后和滑雪场的经理,及其他几位工作员谈话。他们谈着话,不时往大洪这边看目的地,他想他们大概在说他是死者的朋友。

  死者?生者和死者。

  警察问他可不可以跟他们回警察局。经警察同意从司马波的大衣口袋里拿到钥匙,他开着他的车跟在警车后面。到加拿大以后,他从电视上看了很多电影电视剧,看了无数个警察局、警署。今天他进来了,像电影里的一个罪犯,像在重复一个电影镜头。警察找来了一名翻译。

  “你叫什么名字?”“你和司马波是什么关系?”“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什么时候从多伦多出来的?”“昨天都干了什么?”“昨晚在那儿过夜?”“为什么你没有提前去找他?”“为什么你能找到他?”陆大洪突然惊异地抬起头,“为什么你能找到他?”什么意思?最后警察告诉他,一个月内不要离开多伦多,可能随时要有问题问你。还要看司马波的家属是不是要起诉他。

  生者开着死者的车,上了回多伦多的高速公路。

  司马波的生前好友,绝大多数是大学正在读硕士博士的学生,中国学生联谊会和中国驻多伦多领事馆在办理司马波的后事。

  司马波所在教学大楼外面,百余棵松树,像站在萧瑟的寒风中默哀的士兵,每一根树干上,都用半尺多宽的白色塑料带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司马波的父母马上就要到多伦多了,不是来访问美丽的城市,不是来饱览世界八大奇景的尼加拉瓜大瀑布,不是来团聚,是诀别。

  陆大洪还没有从司马波猝死的恶梦中清醒过来。“他怎么就死了呢?”这个问题缠绕着他,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拒绝接受这个事实。英文学校的同学说他在做白日梦。和他住一栋房子的加拿大小伙子贝尔问他是不是需要看医生。在餐馆,他干活时还是那么麻利,放下这个拣起那个,人家还是发现他不对劲儿,看他阴沉着脸谁都不敢问他。

  打烊的时候,钟老板让他晚走一会儿:“啥子事嘛?”

  他像传声筒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司马波滑雪时掉到沟里死了。”自己说出口的“死”,在自己心上狠狠地打了一下。

  两个人都沉默了。在空无一人的餐厅内,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一张餐桌上,像坟墓一般的寂静。

  “不要太责怪自己喽!”听了钟老板的这句话,陆大洪的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泪水涌进了眼眶,他硬给憋了回去!

  司马波的父母到多伦多以后,住在北约克市他们同学家。陆大洪以前听司马波偶尔提到“马叔叔”,想必就是这个人。他来加拿大二十来年了,现在在一家公司工作。

  陆大洪开着司马波铁灰色“亨达”,去北约克市看司马波的父母。

  这是一栋独立房,深红和浅灰的砖搭配而成,像滴上鲜血的白雪。他把车停在车库门前的车道上。

  “你就是陆大洪。请进,请进,我是司马波的爸爸。”他把陆大洪让到客厅。

  陆大洪不敢看他的脸,不敢看他张装得若无其事的脸。

  司马先生六十来岁,在屋里还穿着一件驼色的夹克。他不高不矮不胖没瘦,标准的绅士身材,脸上能找出司马波的影子。

  “他妈妈不舒服在屋里躺着,你要不要去看看?”陆大洪跟着他进了一间卧室,窗帘拉着,将夜色留在了白天。

  “黄萍,黄萍,小波的朋友来看咱们了。”

  蒙在被子里的头动了一下,露出了两只仲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没有语言,没有表情。

  “你喝点水吧。”又回到客厅,司马先生招呼他,他摇摇头。他看着司马波妈妈比看着他爸爸要好得多,前一种是真情的发泄,后一咱是强颜欢笑。男人活在世上,像一座钢做的雕塑,无论风、雨、雷、电都坚忍地挺立着,将痛苦,一而再,再而三地压入心底。这是为什么钢做的男人没有水做的女人长寿。

  两个人默默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陆大洪始终没说一句话,垂着头,盯着茶几的面儿。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那怕是放在蜂蜜罐里再拎出来,都是彻头彻尾的废话。陆大洪等着司马先生问话,问问出事那天前前后后的情况。司马先生不问,盯着落地窗向外茫然地看着。他不愿意温习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陆大洪插到夹克兜里的手触到了车钥匙,他把它拿了出来,放到茶几上:“这是司马波的车钥匙。”

  司马先生把眼光拉了回来,盯着茶几上的钥匙:“你用吧。”

  陆大洪摇摇头:“我已经加满油,他的驾驶执照应该在警察那儿,卖了吧。”

  陆大洪要走了,司马先生送他到门口。陆大洪想了想,他要告诉他们。他回转身:“你们可以起诉。”

  “起诉?”

  “告我谋杀了司马波。”

  他没有去乘公共汽车。沿着那条银灰色的马路,垂着头,两手插在夹克兜里,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他慢慢地理着自己的思绪,从为滑雪到银行取钱开始,他的眼前又浮起了那个叫任晓雪的女孩。从任晓雪又想到钱,对,就这样,给司马波父母一笔钱,一万加元。他只有一万加元。不能现在给,无论他们决定起诉与否。他要等他们走的前一天,把钱给他们。他不愿意他们因为钱改变想起诉的主意,不愿意他们因为这钱而不去责备他。

  上哪儿去弄这笔钱呢?他银行里只有两千多,不够。

  对,上绿波饮冰室把林老板借的一万给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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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来的房客(1)


  “绿波”饮冰室就在丹达士街上,一间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小铺面。饮冰室的林老板原来开着一家牛肉面馆。陆大洪在“湘湘饭店”上班不久,朋友又帮他在这家牛肉面馆找到工作。每星期一餐馆休息,他下了英文课,上这儿打打杂。

  林老板是台湾人,个子不高,瘦瘦的,文文弱弱的一介书生。他对店里这帮打工仔们极客气。“不好意思。”“对不起呵。”常常挂在嘴边,晚来、早走、干活拖沓他都不说什么。不时地还搂着谁的肩膀,称兄道弟地拉会作家常。

  和陆大洪一起学英文的哥们儿,在香港人、台湾人和大陆自己人开的餐馆里,包括在苏联人开的甜食店里打工的,都有一句肺腑之言:“现在可知道周扒皮是怎么回事了。”陆大洪便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挺幸运,俩老板都挺哥们儿。

  牛肉面馆因效益不好,关了。林老板筹钱准备开个饮冰室。他向陆大洪借了一万加币,说是挪用几天便还。台湾人还能没钱吗?陆大洪放心地把从国内带来的这笔钱全借给他了。饮冰室已开张几个月有余,钱还是没影儿。他每次去讨债,倒好像自己做了对不起人的事儿。林老板又极热情、极谦虚,不是请他喝一大杯牛奶绿豆沙,便是请他吃一杯红豆冰淇淋。

  “现在真的没钱。”林老板盯着陆大洪的眼睛,诚恳地:“真是对不起。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一筹到钱,马上就给你打电话。”“对不起呵,对不起呵。”一连串的“对不起”,像一首古老的纤夫唱的号子,把陆大洪送出门。

  陆大洪想好了,这次一定得把钱要回来。就把实情告诉他,还有比死了人更大的事吗?他要告诉林老板司马波是多么年青多么有才华,他的父母是多么伤心欲绝,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笔钱给他们。他想象自己像芭蕾舞“白毛女”里的杨白劳一样,用那么多的形体动作半心,一颗流着血的心捧给林老板看。

  今天是星期一,不用去餐馆。下了英文课,他就沿着士巴丹娜街往“绿波”饮冰室走去。他的头发暗淡无光,杂乱无章,脸色发暗,眼光呆板,心时只有一个念头,“从林老板那儿拿到钱,给司马波的父母”。这个念头像压在肩上的一付重担,只有,只有完成这个心愿人才会像浇了水的植物一样,从干渴中缓过劲儿来。一周前,那件牛仔夹克,给他红润的神彩飞扬的脸增光添彩,如今像没有伞骨的破伞一样搭在他垂着的肩上。

  “咦?”他奇怪门推不开。仰头看看,门上的“绿波饮冰室”五个大字清晰耀眼。他又推,还是推不开,便敲上了。先是“嗒!嗬!”有节奏有礼貌地用手敲。他扒着门缝往里瞧,里面桌椅板凳依旧,只是没有人。他看看表“三点十五分”,没有任何店铺会这时候关门。他又敲,还是有节奏有礼貌的。他陆大洪虽说不是博士硕士的,也不是腰缠万贯的大富翁,但是他自信是懂礼貌,有道德,有自制力的君子。他耐心地敲着,“林老板!林老板!”一声一声地呼唤着,脑袋不由自地一点一点地发热。他开始用拳头敲:“林老板!林老板!林老板!”声音提高了,路上的行人不时往他这儿看。“咚!咚!咚!”他开始用拳头砸门。他知道里面没人。他脑子糊涂了,只知道不敲开这扇门,就无法对司马波的父母尽自己的心意。

  旁边一家餐馆的侍应生,出来吸烟,看见他在敲门,便走过来伸出两个手指头:“关门了,关了两周了。”

  大洪眼睛一黑,就要倒在地上了。他挺着,只是楞了一下,突然一拳打在玻璃上,玻璃哗啦一声碎了,散落在地上。他的手破了,血滴在破碎的玻璃碴上。幸好多伦多的冬天,四点多已经差不多全黑了。路上的人即便听见声音,往他这儿看,也看不清什么。

  “还不快走,让警察抓住,要花好多钱才能保出来。”侍应生低声地,坚决地告诉他,便装着没事儿人一样地走开了。

  “钱”像一道闪电从他心里划过,他转过身急急走进夜色。

  鬼使神差,他走到银行,他需要钱。银行在准备关门。他填了取款的单子,把所有的钱两千零五十二加元全部取出来。他麻木地像不认识任晓雪一样把单子递上去。晓雪看看单子上要取的钱数,再看看他,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儿。他那付逗劲儿哪儿去了?

  “能借钱吗?”他用完全的北京话问她。或许忘了这儿是多伦多,或许记着她是从北京来的。

  “能。”她看见了他满眼的痛苦。

  “能借多少?”

  “要看你收入多少?”

  “我在餐馆洗碗,老板给现金。”

  “那不行。你银行一共有多少存款?”

  “就这么多。”“林老板”三个字从他心底翻起来。

  “那你只能借这么多,还要看你干什么用,买房买车才行。”

  他看着她,无望地、无助地,像被遗弃的幼儿,茫然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旷野。

  他跟蹲在银行门口的地上,灯照不到的黑暗中。他把背贴在墙上,像老北京冬天晒太阳的老头儿,只是没有那份闲暇,那份享受。

  她穿着一件浅驼色的薄呢大衣,背着咖啡色的小皮包走了出来。

  他站了起来,很大声地“嗯”了一下。

  晓雪看到他,走过去:“你还没走?”

  “能帮个忙吗?”

  “抢银行?”

  他看着她,穿过夜的屏幕看到她的眼底。

  她的心颤栗了一下,轻声问:“出了什么事儿?”

  他鼻子酸了,低下头:“那天滑雪,你不是见到我的朋友了吗?司马波,他死了。”他用手掌抹了一把眼睛里的泪水,将头别过去,注视着远处的街灯闪闪烁烁。

  晓雪把他拉进附近的甜饼圈店,拣了一张两个座位的靠窗的小桌坐下。

  “要咖啡吗?”
  “不。”大洪摇摇头。

  晓雪端来两杯热巧克力。这儿的桌子很小,他们离的那么近。大洪端详着她秀美的,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捂着杯子那双洁白的、细长的双手。如果他能握着她的手亲一下,他会好受一些。

  她打量着他的蓬乱的头发,憔悴的面容。一个男人,为朋友的死亡痛苦到这个份上,他的心一定浸透了情感。

  “如果以我的名义帮你贷款,你有什么做抵押的?”

  “我?”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他那无数的财产中搜寻,终于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我有护照。”他告诉她。

  她笑了:“明天下午,我都在,你来一下,看看能不能借到钱。”她能想象司马波父母的痛苦,她能理解陆大洪的感觉。她想把手放在陆大洪的手上,将自己的理解和安慰通过手传给他。她抬起手,仅仅撩了一下垂在前额的头发。不,她不敢碰他,她怕。

  罗毅开着车在银行门口的路边等着下班的任晓雪。她出来了,和路边的一个人聊起来,俩人又一起到甜饼圈店,他摇下车窗喊了她一嗓子,她没听见。他只好把车停在甜圈店后面的停车场上,也跟着进去。他在加拿大已经呆了六年,懂得怎样争得自己应有的权利。他不畏缩,也不惧怕,径直走到任晓雪面前亲切地叫道:“晓雪。”

  晓雪被小小的吓了一跳,很快恢复镇静。

  “罗毅,对不起,我忘了。”她站了起来,真诚地道着歉。

  陆大洪在发楞。

  罗毅根本不看陆大洪,他视他为一团虚无。

  陆大洪猛地站起来:“对不起。”匆匆离去了。他刚才坐过的座位变成真正的虚无。

  罗毅坐下:“怎么回事?”

  任晓雪看见他坐在陆大洪的座位上,感觉怪怪的。“走吧!”她背起小包,率先离开。
  在车上,她告诉了他陆大洪的事。罗毅抗拒着,表情冷漠。直到听见任晓雪说,陆大洪在一家餐馆洗碗,才如释重负。他认真地想了一下,“第一”他说,“他应该找个律师帮他去跟那个林老板讨账。第二,他可以通过“世界日报”或“学生联谊会”组织捐款,给司马波父母筹钱。第三,可以查查司马波生前是不是买过人寿保险。”最后,他说:“你才见过他三面,帮他贷款要谨慎,最好先到他打工的餐馆调查调查他的洗碗生涯。”他竭力地在心里告诉自己:“陆大洪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可是任晓雪还是听出他话里酸溜溜的味道儿。

  任晓雪以自己的名义帮陆大洪借了八千加元,把陆大洪的护照留了下来。这以后,她把他的护照当成信物一样,时常翻出来看看,看看相片上他的调皮样儿,看看他的生日“五六年生日”比自己大那么几岁,看看他的祖籍“四川”。

  他接钱的时候问他:“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他父母吗?我昨晚给他们打了电话,他们就要走了,我想今天就把钱给他们送去。”

  “他们肯定不上诉了?”

  他点点头。

  “那我去算什么呀?”

  “朋友啊!”他有点急了。

  “朋友?有这么快交朋友的吗?这才是我第四次见你面。”

  他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我要你跟我去。你不去,我就跪下来了?”他的呆滞的目光里,闪出些调皮的光。

  “别。”她看看柜外其他的顾客和柜台里其他的工作人员,脸红了。想说:“又不是求婚,跪什么。”说不出口,只好说:“等我下班吧。”

  他转过去的脸上,这么些天,第一次浮起了笑意。

  “跪下?”任晓雪想,就是教罗毅说他都说不来。比起来,陆大洪就显得有意思的多。罗毅会很有理:“对洗碗的来说,下跪不外是唯一能感动人的武器。”言外之意对罗毅这样的大博士,前途无限量的人尖,只有让女人给他下跪的份儿,从实利角度看罗毅绝对没错。可惜人心是血肉组成,不都是秤金的秤盘。

  任晓雪事先和大洪讲好,不许讲她帮助借了钱,不用介绍她就行了。司马波的父母和他们的同学马叔叔夫妇都在。

  司马波的妈妈只是摆手,一个字都不曾说出来,人已经撑不住地用手捂着眼睛哭起来了。

  司马波的爸爸,还是穿着那件驼色的夹克,心都被掏空了,还维持着外表的镇静。女人用眼泪对付痛苦,男人对付痛苦的,用的是生命。

  “我们不能要你的钱。”他告诉陆大洪。

  “你们带钱回去不安全,把钱放马叔叔这儿,让马叔叔给你们开张支票,你们回北京再从银行把钱提出来保险。是吧,马叔叔?”

  马叔叔穿着条牛仔裤,套头运动衫,他点点头:“没问题。啊,不是……”这钱要还是不要,他不好说。

  “我们不能要你的钱。”司马波的爸爸还在说。

  “我女朋友在北京,我会让她每周去看看你们。”

  一直沉默着的任晓雪楞了一下。“女朋友?对,他这个岁数要是结婚了,小孩都能打酱油了。”

  “不用麻烦她了,我弟弟的儿子在北京工作,每周都来看我们。”

  “我女朋友代表我。”

  他们把钱留下走了。司马波的父亲送出门,他握着陆大洪的手摇了几下。

  从暖和的、明亮的屋里里,一下掉进寒冷的黑夜里,月亮呢,也躲了起来。任晓雪不自觉地拉住了陆大洪的手。她也不清楚,这是给自己索取温暖呢,还是给予痛苦的抚慰。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他们能说什么呢,在这种时候。

  下了地铁,“我送你回家。”陆大洪说。

  “不用,很近。”

  “我说送就送。”

  “当然,如果你又要下跪的话,我只好同意了。你膝盖那儿是不是很容易磨破?”她也住在一栋小房子里。“我过两天就要搬走了,另外一个房客,她先生、孩子马上就要从国内来了,还需要一间屋子。”

  “不是怕我再到这儿来找你?”

  “哪儿敢呀,你从此便是我的老爷了,我不敢得罪你,要阿谀逢迎你,你欠我八千块呢。”

  他笑了:“谢谢你。”勇敢地紧紧地捏了一下她的手。

  她痛得直吸气,忍着就不叫出来。

  第二天,陆大洪就病了。浑身轻飘飘的,一点劲儿都没有。该做的都做了,那些死了朋友的痛苦,如果不去滑雪司马波就不会死的自责,被警察怀疑的屈辱,要不回账的焦虑,一齐地袭上身来。

  “湘湘餐馆”的钟老板,先开车带他去看西医。白人医生量量他的体温,不烧。听听他的胸部,没有杂音。检查喉咙,不红不肿。照照耳朵眼,又翻翻眼皮,再量血压,像做年度全身检查似的。最后告诉他们,一切都正常Everything is OK!可能是太累了。
  钟老板又把一个中医生请到家里,是他的四川老乡,从国内出来几年了,现在在唐人街开一家诊所。他看看他的舌苔,又号脉,只见他闭着眼睛,屏息静气地号。号了半天,摇摇头:“没有什么病,就是弱,多休息休息。”

  钟老板突然大彻大悟:“想老婆了?”

  大洪摇摇头。

  钟老板放低声音:“司马波?警察还在调查你,说你推他下的山?”

  他摇摇头。“我要不去和他滑雪,他也死不了。”这是他心里的结,没法解开的结。

  “话不能这样说嘛,谁也想不到会出意外嘛。好好休息几天,就好喽。我让小李他们给你送饭来。”

  “不要,太麻烦了。”

  是一小时还是几天,是白天还是黑夜,陆大洪不知道。他躺着,无力地疲倦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又突然惊醒,出一头的冷汗。

  “ 庇腥饲崆岬厍米琶拧

  他大声说:“进来!”没有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阿娴探进脑袋来:“陆先生,你怎么啦?”她的脸蛋圆圆的、红喷喷的像幼儿园的小孩,只有盘在头顶的发髻是她三十岁年龄的唯一象征。

  “陆先生”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陆先生,你要不要去看医生?”

  陆大洪点点头,想告诉她已经看过医生,又觉不妥,便摇摇头嘴里发出轻微的声音:“看过了。”

  阿娴从他嘴动的形状,知道他看过医生了。“要不要我烧个汤给你喝?”

  他摇摇头,他不知道越南汤什么味,不便这时候尝。

  “煮粥?”

  “麻烦你。”他的嘴形告诉她。

  她帮他煮了一小锅粥,又把自己的半瓶辣萝卜拿来和粥一起放在靠床的小桌上,摆好一只空碗一双筷子。她站在他旁边,她太矮了,不注意以为她坐着。

  “陆先生,我一会儿就搬走了。我的电话留在冰箱的门上,我的几个碗和一个小炒锅不带走了,你和贝尔用吧。早点恢复,过几天我来看你!”

  陆大洪用力地摇摇头,这么一个小女人,还要挣钱养着越南的先生和孩子。

  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住进来呢?不要太多麻烦的才好。根据这个房主对钱的热爱程度,这间房子决不会空着超过三天,没准新房客明天就搬进来了。

  今年多伦多雪不多。自从那个星期五,陆大洪到银行取钱准备和司马波去皇帝城滑雪,下了那场大雪后,至今,天是晴朗过,也阴沉过,却始终没飘下半片雪花。

  下场雪吧,去覆盖那曾经发生的悲剧,去温暖有些人像麦苗一样的心灵。让鲜红的血迹,漆黑的脚印,卑污的灵魂和混浊的泪水都被洁白的、晶莹的雪覆盖。

  陆大洪昏昏沉沉地睡着,在雪的山中飘动。他看见司马波了,那顶蓝色的带有黄色图案的毛线帽子,在另一座山的山顶一动一动的。“司马波!”他大叫一声,司马波没了。他继续在山中飘荡,飘到一座山的山顶,看到山底下,那顶蓝色的带有黄色图案的毛线帽子在一动一动的,“司马波!”他大叫一声,从山顶坠了下来。那顶蓝色的带有黄色图案的毛线帽子,又在他眼前一动一动的,他伸出手大叫“司马波!”两腿像钉在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他的梦是白色的,除了那顶蓝色的毛线帽子。

  醒了的时候,他觉得累,他翻越了那么多的雪山,筋疲力尽。他累了,太累了。只要醒了“如果不去滑雪,司马波就不会死”便开始咬啮着他的心。

  钟老板让人送来的饭盒塞满了冰箱,搞的贝尔无法往里放东西,跑来问他是怎么回事,才发现他卧床不起。他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加拿大人很尊重个人意向,人家说不用帮忙,就不帮。非要帮,倒好像瞧不起人,把对方当成弱者了。陆大洪让他把饭都拿去吃了。

  贝尔当晚就叫来几个同学,两个女生,四个男生,大约都是散居在周围的学生开了个小Party。来的人带了一些啤酒和饮料,食品就是这些盒饭。陆大洪自己对音乐家是很有悟性、很有鉴赏力,却决不能听加拿大的音乐,一听就要捂住心口以防心血管爆裂。这一晚他没有听见Party上常有的音乐,没有听见酒足饭饱后的高谈阔论。房子是这样地小,却只能隐隐约约地听见一点低低的谈话声。

  过后,趁他醒的时候,贝尔进来和他道谢。谢谢他那些美味无比的盒饭,说有些菜他从来没尝过,即使餐馆有,他也不知道怎么点。陆大洪相信他的称赞是出自真心,他一直就认为加拿大人的味觉和中国人不同。中国人能从川、鲁、沪、粤几大名菜中品出不同的滋味。加拿大人能对任何菜、肉上都浇西红杭酱,而且百吃不厌,真可以算是一绝。

  陆大洪有时慢慢蹭到厕所,里面很干净。再撩一眼厨房,也是整齐有序。阿娴走了,必是贝尔在收拾。大洪知道贝尔自己的屋子有时乱得一塌糊涂,所有地上的东西都上了桌子,桌子上的东西都摊到床上,贝尔先生只好自己睡地上。

  餐馆的伙计再来送饭,他便要求他们帮助煮点粥或下碗面,这样盒饭便不再源源不断地送来了。钟老板有时还来看他,一来就说:“搞的啥子名堂吗?人死了就死了嘛,还要添一条命?”说罢便摇头。“把你女人办来嘛。”陆大洪摇摇头,他自己还没拿到绿卡,怎么接女人。

  钟先生才不看他,小小瘦瘦的个子,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女人来了,一切就好办了。要不要找个临时夫人?我不会告诉你女人。你这个人,也是从大地方来的,北京,了得!经不了一点点小事。看你高高大大的,还是个嫩娃子。”他边踱边说,说够了便说:“我要回去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钟老板决不能算传统观念里的“好人”。

  他来自四川一个极偏僻极穷的地方。他怎么能出国?听起来像侦探小说的情节。他带着村里几个穷乡亲到福建投奔他小姨子先生的表哥。从泥瓦匠到装修,渐渐地承包一些规模不大的工程。腰包满了,看福建的父老乡亲尽往国外跑,自己也决定出去逛一趟。

  交了一大笔钱,被人蛇集团偷渡到南美洲的一个国家。这儿的人讲西班牙语。他是什么语都不会,连四川官话都不会讲,只讲他自己乡里面的话。南美洲呆不住,他琢磨着美国加拿大。

  一天他在街上乱逛,忽然看见一个中国男子长得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矮矮瘦瘦,尖嘴猴腮,一双眯缝眼,只能看见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动。在文学家笔下,这或许就成了“双胞胎异国相逢”的感人故事。钟老板一步走上前,拉住他的手亲热地:“你好!你好!”那人一楞,看着钟老板,直觉得地球是不是走向末日了,怎么自己跑来和自己握着。钟老板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由相貌的相似到情感不由自主地接近,钟老板和他跑到路边嘀嘀咕咕一番,这人来自上海,已经是这儿的公民。俩人谈好,钟老板买两张去上海的机票,持这人的护照,由这人的老婆陪同,经加拿大多伦多转机时,他留下来,护照还给他老婆,他老婆一人到上海。他到多伦多后,他在南美洲的朋友再付笔全给那人。

  从他站在多伦多唐人街上举目无亲,到申请了难民,拿到绿卡,开了餐馆,现在当了堂堂正正的老板,简直就是一个童话。真不知道他当初申请的是哪门子难民。

  别看他眼睛眯眯的,由于聚光的作用,看人很厉害。店里的伙计别说不敢偷懒,只要有偷懒的意识,他就开了人家。他一在,店里男女员工都连跑带颠地忙。他神出鬼没,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没人能摸出规律。员工背后叫他“川耗子”。

  罗毅说好了晚上帮晓雪搬家。

  快下班的时候,罗毅的教授带来一位刚从国内来的女访问学者,和大家认识认识。女访问学者,罗毅然想不外就是胖胖的如一滩无形的胶泥或瘦瘦的如一段干巴巴的树干,还能怎样。等他抬起眼睛看过去,便像被粘住的蝉一样,动弹不得了。

  她的一双不大的长长的眼睛,她的涂着深色发亮的口红,仿佛随时都能滴下浓稠汁液的樱桃小嘴,她的红红的鹅蛋形的脸庞,她的包着身体又瘦又长的黑毛衣顶起两只圆圆的乳房,她的深深凹进去的小蛮腰,还有她的笑,整个的她如同一块熔化的太妃糖一样,甜蜜、柔软。

  罗毅的教授是英国人,典型的绅士派头。平时目不斜视,仿佛有颈椎僵硬症。这时候如同小解说员一样,很欣赏地看看她,又很得意地看着围上来的几个人,仿佛她是他的一个作品,一个发明。

  她小心地笑着,她的眼光像小爪子一样搔着男性围观者的心。

  罗毅的心哆嗦起来,他用颤抖的手,用力摘下了自己脸上的矜持,将一张诚恳的,也要熔化的脸迎了上去。

  “找到房子了吗?我有车,可以带你去买东西。”那语气,分明是从糖上滴下来的糖液。

  她叫马芬,三十好几,毕业于西南一所大学,来前在海南一家公司当副总经理。婚是早结了,先生在省政府部门工作。

  一时间,马芬成了大陆来的老中青男性留学生们的中心话题,连已婚的,老婆都在这儿,完全无性饥渴的男士们,都情不自禁地在老婆面前夸马芬的那个“劲儿”。当然这是后话。

  因为这个“劲儿”,罗毅迟到了,第一次在晓雪这儿迟到。

  晓雪把被褥餐具书籍都放到纸箱里装好,要搬走的东西整齐地堆放在一起。房里只剩下属于房主的一张空床,一把椅子,一个小书桌,一个小单人沙发。晓雪坐在沙发上,双脚搭在椅子上读书。她心里很气,眉头皱着。到加拿大久了,认同不守时其实就是对别人的不尊重。

  “还没往下搬呢?”罗毅一时来不道歉,先来这么一句。好像他在楼下等半天,晓雪没往下搬似的,先下手为强。

  “昨天你说你来搬,如果说好我搬,我早把它们搬下楼去了。”

  “不是,那个,系里刚从国内来了一个访问学者,教授让帮助招呼一下。”

  “那你可以打个电话来呀!”

  “不是忙吗,你要打电话催我一下就好了。”

  她想到他一向自诩记忆力超人,从来不会忘事,从来不会误点,便说:“我可不愿意影响你的工作。”

  晓雪要是他的老婆,他有一堆的话等着教育她,比如“我是咱家第一保护对象,保住了我就保住了这个家”。比如“我这么干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得全力支持”。这“支持”当然也包括支持他向其他女人献殷勤。可惜晓雪还不是他老婆,他只好以微笑代替诸多的强词夺理。他罗毅多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伸,什么时候该缩。不知怎么的,他眼前就浮起马芬,他搬着箱子往楼下走的时候,都在感觉着马芬一举手一投足那逼人喘不过气来的女人味。看看任晓雪,挺漂亮的人,老是一脸的正经。你就不会朝我撒撒娇,抛个媚眼什么的,瞧瞧人家马芬。总说中国男人没有男人味,中国女人又有多少女人味?给她们办个“怎样取悦男人”的学习班,实在是势在必行。

  陆大洪爬起来,想上厨房喝点粥。人虚的不成,站起来直打晃。为了平衡,他叉开两腿,像戴着脚镣似的,一步一步地挪。他撩起窗帘,可以看见对面房顶上浴着月光。冬天的月光是一片沉稳的黄色,不是白的。没有雪,自从那场雪后,还没有下过雪。他觉得有些累,便坐到床沿上,将自己浸在屋里的黑暗中。他没有给过任晓雪自己的电话,没有告诉过她自己的地址,她会着急了。他苦笑了一下,她以为知道他洗碗的餐馆他就跑不掉了?他辞了工,往人海中一钻不就无影无踪了。她以为拿着他的护照,就好像握着他的生命线,他不会去报失?一本护照。她不要上别人的当才好。他,陆大洪是不会骗她的。他承认他看出了他是能够信任的,他也看出了她真心地替司马波的父母难过。是的,她有一颗浸满情感的心。明天,他要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别着急。

  到厨房喝了点大米粥,他又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不知谁用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的门,把他惊醒,有说话的声音:“这儿楼道真窄。”一个男人,标准的大陆普通话。他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厨房的台子上多了个小电饭锅,头项的柜子里,阿娴原来放东西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摆着酱油瓶、醋瓶、盐罐、糖罐什么的。他知道新房客已经住进来了。

  他给晓雪往银行打电话,告诉她他现在生病。这两天刚能爬起来。晓雪问他什么病,他说中西医都检查了什么病都没有,他自己就是觉得虚,没劲儿。

  “不是想赖账吧?”

  他笑了:“有那么点意思。”

  她告诉他,她已经搬家了,以后请他去玩。

  他在想他也没帮上忙,不够哥们。嘴里却说:“可别碰上那位。”电话那头便沉默了。

  陆大洪觉得自己挺没劲儿的。

  房客搬来几天了,陆大洪还没有和他或她照上面。只觉得厨房干净得一尘不染,他就够勤快的了,还有比他更来劲的。厨房里有时残留点炒的香味,还真能勾起他一点食欲。

  这天,他上完厕所拉开门要出来,一个人正要推门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

  “你?”

  厕所门口实在不是一个男女面对面谈话的好地方。到了陆大洪的屋里,他坐在床上,让任晓雪坐在唯一那张包着黄塑料面的椅子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要账还能找不到你。”

  陆大洪不好意思地笑了。

  任晓雪看他那黄白的脸色,微肿的眼泡。因为披着睡衣面对她,显得很局促的样子,不由地心生怜悯。“怎么病了?”

  “不知道。你说要是那天不去滑雪,司马波不是还好好地活着?”

  晓雪不响了,看着他。她想上去将他的头发捋顺,用手摸摸他多少天没刮的脸,是的,她想。她从来没对罗毅有过这种想法,为什么,她也不知道。她想她一定要帮助陆大洪度过这个已经伤到身体的心理自责。

  “你天天都喝粥!”

  他很坦然地接受着她的注视,像沐浴在一小片温暖的阳光下。和她在一起他感觉很实在,心里很有底。“是,你怎么知道?”

  “每天炉子上都有一小锅粥,还没听说加拿大人喝大米粥的。”

  “你早就来”,他顿了一下,“监视我啦?你喜欢写东西吗?你可以把这个写成小说,一个男的向一个女的借了钱老不还,女的天天追着他要账,最后他们好上了。得,这个男的也不用还钱了。怎么样,肯定能得奖。”

  任晓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把气放在脸上,笑藏在心里。

  陆大洪也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的有点过了,便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对不起,我这人说话随便惯了。你喝水吗?”

  晓雪摇摇头,还绷着个脸。心里在想,如果陆大洪像罗毅一样,把每句话都搞得像至理名言那么严谨和富有逻辑性,她还会坐这儿吗。

  “我走了。”她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帮个忙行吗?”

  “行。”陆大洪坐在床上挺了挺胸“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就你这样?”晓雪艰难地搜索着表达的路径,“是这样,我现在就住这儿。”

  陆大洪将挺起的胸缩了下去,一种巨大的从没敢奢望的喜悦搞得他呼吸都不通畅了,膝盖微微发软。

  “我不知道你也住这儿,真的不知道。”

  “对,我没有告诉过你。”

  “你知道,”晓雪很难地“如果罗毅知道会误会的,其实我和罗毅也没什么。如果我真是因为你住这儿,才往这儿搬,我也不怕他知道。”晓雪说到这儿,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

  陆大洪心里叫开了:“姑奶奶,你可别这样,我这人意志可不坚强。”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我懂,我懂。等我好了,我白天上学,晚上在餐馆洗碗,夜里十二点多才回来。如果他要是不呆到那么晚,他根本见不到我。如果他要呆到那么晚呢……”

  “他从来不呆到那么晚,你放心。”任晓雪瞪他一眼,觉得陆大洪狡猾狡猾的。

  “我没好的时候,只要他一来,你在我门上敲三下,我保证不出屋了。即便这房子着了炎,我也要以身殉职,信吗?”借着距离遮脸,陆大洪笑着盯着任晓雪白晰的,泛着红晕的脸。

  “陆大洪,我看你不是好好的吗,干嘛装病,是不是想赖账?”晓雪故意把话说重,想刺激他。

  从雪的山中走出来,从白色的梦中清醒,在这孤独寂寞的房中站着个年青美丽的女性,他自己也好像有了劲儿。

  晚上他没有做白色的梦,没有在雪的山中游荡。他想,也许今天可以去试着上英文课。早上,他下了床,不行,腿还是没劲儿,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他只好又躺回床上。在黑暗中起身,又在黑暗中躺下,将这样等待另一个黑夜的来临。他又开始在雪的山中游荡了,除了那顶蓝色的带有黄色图案的帽子,在他眼前一动一动的,又多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

  夜里十二点半,电话铃响了,陆大洪抓起床边小桌上的电话。即便在梦中,他也知道是谁打来的,王平平。通常他上班,这时候正到家。

  “大洪,是你吗?”

  大洪“嗯”了一声,心想不是我是谁,你还指望女的接电话不成。

  “我去司马波家了,你猜他家住哪儿,离我姨姨家特近。他妈妈哭的特伤心,他爸爸还好。你没事吧,你可别去滑雪了,也别开车,过马路要小心。”

  “用找个女的拉着我过马路吗?”

  “陆大洪,你就坏吧。我现在特想赶紧到加拿大,你的绿卡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按说应该快了。”

  “我告诉你司马波要有女朋友肯定死不了,心里有人惦记着就死不了。”

  “我明天问问律师。”

  “你们那儿特冷吧,你要羽绒裤吗?我给你寄一条去。”

  “不用。平平,特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重新又躺回黑暗。这时候的黑暗如同一座山一样压在大洪身上。他不能呼吸,像等死一样绝望盯着天花板。

  早上,晓雪帮大洪熬了一小锅白米粥,又炒了一小碗肉沫豆干雪里蕻。在厨房的餐桌上,她给大洪留了一张条:

  陆大洪同志:

  这儿有一些粥和菜,如不嫌弃就吃了吧。

  上帝为男人塑造了女人。一样的大米白面,一样的鸡鸭鱼肉,经过女人的手,吃便成了一种享受,而不仅仅是延续生命所需要的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病了的这些日子,陆大洪主要就是吃白粥就榨菜,越吃越没胃口,越吃身上越没劲儿。一看到这碧绿的雪里蕻、雪白的豆干,食欲便跑到一切欲望的前头。他将一碗菜都倒到锅里,用舀粥的大勺,一勺一勺很享受、很过瘾地吃了起来。

  他想怎么报答任晓雪呢?八午加元应该尽快还给银行,那是以她的名义借的。要是自己哪天突然蹬腿了怎么办?晓雪,他心里很亲切地称呼道,结婚的时候,他和平平会送她一件大礼。什么样的礼呢?绝对专款专用,一定买只有女人才能用的东西,跟新朗罗毅是没什么关系。让平平去挑吧!晓雪要是有什么难事需要帮忙,他陆大洪一定两肋插刀,鼎力相助。他对任晓雪欠的这些情,他怎么着也得想办法还上。如果哪天,他要是在地上拣了一面万,哈!他眼睛亮了一下,他一定分五十万给晓雪,自己和平平只用剩下的一半。想到晓雪的五十万,罗毅肯定会染指,心里便有些蹩扭。

  他说不出罗毅什么,只觉得他们不是一种人,完完全全得不同。如果说孔雀开屏在异性面前争宠的话,他是绝不愿意和罗毅同时出现在晓雪面前的。想什么呢想?

  下午四点钟,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风刮得越来越大,将房子吹得像在惊涛骇浪中上下颠簸的小船。窗户被吹得呜呜直响,好像有千万只魔鬼在窗外狂呼乱叫。

  陆大洪躺在黑暗中,用意志排除了一切声音的干扰,竖起耳朵等待着任晓雪回来的脚步声。

  任晓雪上楼了,进了自己的房间,又进了厨房。陆大洪爬了起来,将淡蓝色的毛巾睡衣穿在身上,用手很仔细地拢了拢头发。他拖着两条软弱无力的腿走到厨房,依在门框上。晓雪穿着黑色的笔挺的长裤,紧身高领浅灰毛衣,腰间还系了一根宽宽的皮带,他喜欢她的装束。

  晓雪正在切菜,抬头看见大洪:“嘿!你好,好点了吗?”

  “谢谢你的粥。”他微笑了一下,想将自己心里真诚的感谢告诉她。笑过了,又觉得这笔一定很恐怖,因为很久没有这么大发得笑了,脸部的肌肉像死人一样僵硬。

  “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和我一起吃吧,青菜肉丝面。”

  锅开了以后,晓雪往里面下了很多面。

  呼呼呼一大碗面下去了。陆大洪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和晓雪说。他想说真不好意思,老吃你做的饭。他想说你看我在家休息,应该我做饭。他想说其实我挺爱做饭的。他什么都没说。

  晓雪不紧不慢地把自己那小碗面吃完了,筷子搭到空碗上:“我还要去上课,你洗碗吧!”

  他笑了:“我说呢,小套儿原来在这儿呢。”他奇怪,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不想说的话冲口而出,什么事儿。

  外面开始下雪了,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沙地响。

  “你上什么课?”这样漆黑的夜,这样冰冷的天气,这样像刀子一样的风。

  晓雪说银行内部竞争很激烈。除了平常工作要做好之外,还要修一些必要的课。她在这儿读的是经济学硕士,和银行的工作并不完全对口。她需要修好几门课,才能争取不断地提职、升迁。她是特意地和他讲这么多的。人不能让一件事就永远地被打倒在地,要往前走。她自己是个永远向前的人。不论是工作,不论是穿戴,不论是人际关系,不论烧菜做饭,她都做得尽可能的完美。她是永远不会被打倒在地,无论发生什么事。

  她冒着风、冒着雪、冒着严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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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来的房客(2)


  大洪讪讪地回到自己屋里。第一次,这么多天第一次把灯打开,这么多天第一次把电视打开。他倚在床上,一个频道看上十几分钟、半个小时,走下床再换一个频道。他盯着屏幕,不知道看的是什么。脑子里一会是修好几门课,一会是提职升迁,一会是王平平,一会是任晓雪。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他听不见外面风的咆哮,看不见路灯的光柱下飞速旋转的雪粒子。白色的梦呢?一点一点地远去了。

  陆大洪一向驾着自己生命的航船在岁月的长河中不停地奔着。在钢厂,他是好的炼钢工人。在电视大学上学时,他是努力的学生。改革开放了,他又不辞奠辛苦地挣了一些钱。他勤快、不愿意闲着、好帮助人、有人缘,他活得挺高兴。可是这么些年,他可曾仔仔细细地想过,这适合的航船他到底要驶向哪里呢。有了王平平后,她比他更不愿意多想,把自己的生命拴在他的船上,俩人一起无目的的向前开着。不是和自己叫劲儿,非要当总统或百万富翁什么的才叫有目标,完全靠自己的感觉在岁月的河流中行驶是不是对呢?这么些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不是很明白。

  现在他的船触礁了,一点一点地向深邃的不知的海底沉下去。看他抓住什么了?一个美丽女孩的胳膊,紧紧地抓着,很无耻地依靠着一个正在一点点地打天下的女孩。他脸红了。

  他听见有人上楼梯的声音,便赶快地关上灯,关上电视,出溜到被子里。屏住呼吸,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帮助耳朵去倾听,不要让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口。

  第二天早上,他吃了任晓雪给他做的蛋花粥和青豆木耳榨菜烧肉丝。他不想再躺床上了,他看看厨房,台子、果子、蒸饭的锅,甚至水池子和柜门都干干净净。他发现了一个炉圈上溅着一点油渍,便把炉子上的四个炉圈都取了下来,放到池子里泡着。找出专门清洗炉子的SOS,慢慢地擦洗着。

  回到屋里,他把窗户打开,让这污浊的空气统统地出去吧。进来的风很冷很硬,他系紧了睡衣的带子,来到走廊上,把屋门紧紧关上。他叉着仿佛戴着脚镣的双腿,一步一步向西头走去,走到头儿又往回走。

  等加到屋里,他为自己找了冷的理由,找出一身红的运动衣裤。他又找出换洗的内衣裤,到浴室洗了个澡,换下了那套发了臭的睡衣裤。干完这些,他已经很累很累了,他心安理得地睡下了。

  晚饭他没有到厨房,让任晓雪先做吧。

  “〕苑沽耍〕苑沽耍 毕┣米潘拿拧?醇簧砗旖匠浚└辖襞す臣僮案杀鸬模壑型蝗挥砍龅睦崴咕⒈锪嘶厝ァW雷由习谧乓慌舔河蜕斩垢煌牖撇硬拥恼舻案慌绦∮筒四⒐饺馄

  陆大洪不好意思又控制不住地咽了一大口口水,寄希望晓雪不要看见。“我该高兴得了这场病了。”永远的言不由衷,陆大洪很生自己的气。平时在女孩中间一向灵牙利齿的他,一到任晓雪这儿,老跟低能儿似的,特意地出乖露丑。

  贝尔今天回来得早,看到他们在一起吃饭,很是惊奇了一下。等陆大洪洗碗的时候他问他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大洪想向他解释晓雪搬来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住这儿。这么长的一句话还是不说的好。越描越黑,反倒让人觉得他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便说我们只是朋友。他心里涌起一种淡淡的惆怅,因为他们只是朋友。

  他从抽屉里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数都不数便装到信封里,敲了敲晓雪的门。进去落座后,环视同是一床一桌、一椅一凳的房间,让晓雪收拾的特别舒适,有一种家的温馨。即便陆大洪勤快、爱干净,他是决不能把屋子收拾得这般有情有调的。

  他把信封给她:“你瞧,你要是愿意,就我生病这段我就和你搭伙。你是要不愿意呢,你也别天天帮我做饭了。”

  “谁说不愿意了?”晓雪接过信封:“我不是以为你没钱吗?”

  “当然,要是我知道你要搬进来,肯定把最后一个铜板都给……”他顿了一下,小心地将“司马波”三字绕了过去,“给出去了。”他的心,在很深层的地方痛了起来。

  “别老病的、病的,你有什么病呀?让医生开张证明来!”晓雪笑着说。

  “心病。”他抬起头对晓雪说,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她背靠着桌子对着他站着,脸红了。

  “ 毙瞧诹缟希┣寐酱蠛榈拿拧

  “才几点呵?”陆大洪赶紧起身说:“请进!”

  她推开门,呲着两颗小虎牙说;“我要洗衣服,我帮你一起洗吧。”

  “咦?我给你的钱里还包括洗衣服的钱吗?”

  “你瞧,你不是自称是病人吗?把衣服准备好,床单也该洗了。”她盯着床上还没有叠的被子说。“我呆会儿来拿。”

  陆大洪想想反正也无耻了,就无耻到底吧。

  这房东在楼下一门小储藏室里放了一台旧洗衣机、一台旧烘干机。

  “你今天还上班?”陆大洪看她雪白的衬衫塞在臧兰裤子里,一条灰兰相加的长沙巾系在领口,像正在当班的航空小姐。

  “没有,我一会儿去上写作课,英文的。早饭做好了,快点。”陆大洪又一次感到自己的卑微、委琐。

  他们开始了新一轮的合作。

  陆大洪每天上午在走廊练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走到脉搏加快,头上冒虚汗,脸上苍白,他还是走,仿佛一只垂死的青蛙从黑暗的井底一点一点拚命地往上爬。下午,他很早就开始洗菜、切菜,把豆腐干照头发丝的宽度切,姜剁成汁,葱切成糊。用很长很长的时间给任晓雪做好炒菜前的一切准备。仿佛只是闭着眼睛泡在浴缸里,从里到外、彻头彻尾的一种享受。

  晓雪下班回来,撸胳膊挽袖子地炒上几盘菜,倒比原来自己单吃的时候还快。吃完了,碗一放,大洪不让她动。

  “坐下!坐下!不是呆会儿还上课去吗。两分钟不就洗完了,坐下。”

  晓雪调皮地看着他:“怎么着,是不是又要跪下?”

  “现如今,腿太软,跪不下,整个趴地下倒成。”

  “你怎么学会干家务活的?”

  “苦孩子出身呗!”

  “不像呵。”

  他告诉她,他小时候是姥姥带大的。姥姥渐渐老了,弯腰驼背还给他们做饭。他看不下去,就学呗。第一次擀面条,趁姥姥不在家,用开水和面,用凉水多脏呵。结果弄得满身满脸都是白面。

  钟老板来看他,从来不提前来电话。好像克格勃似的,老想出其不意地逮着点什么。那天他来,看见大洪晓雪有说有笑地在吃饭。他高着声音喊道:“你没有告诉我老婆来了嘛,不够意思,不够意思。”

  晓雪脸红了,请他坐下,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

  “不吃,不吃。开餐馆的,一天到晚饱得很。”他摆着手,利用自己眼睛小的优势,狠狠地看了晓雪几眼:“咋个搞的嘛,老婆来了也不讲一下子。”

  大洪这时真想提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扔出去,最好能扔到安大略湖里。

  “她住这儿。”他解释道。

  “那当然。”

  晓雪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闷头吃饭。脸上的红晕迟迟褪不下去。

  “她是这儿的房客,不是我的女朋友。”大洪总算压住气,说了这么一句落地有声的话,说完了,又觉得自己居然这么冷酷,对自己也是对晓雪。比如为了洗净腿上的泥,连细嫩的皮都给刮下来了,心都刮疼了。

  听了他的话,晓雪的脸一下就白了,仿佛从误会的喜悦中一下子醒过味来。

  等大洪洗完碗,钟老板跟到他屋里,压低了声音:“格老子,你咋个就看不到嘛,她喜欢你!”

  他不信,她有罗毅呢。他托钟老板帮助王平平到语言学校注册,需要的费用他会马上还上的,他希望王平平能马上来加拿大。

  晚上罗毅要来吃饭。他正在厨房切肉丝呢,任晓雪来电话告诉他,让他多准备一个菜,至于什么菜,他看着办,只要别下毒就成了。

  “又不是我炒。”

  “切好的肉里也能下呀。”

  “看来你很有经验啊。”俩人故做轻松地逗了一会儿。

  他加了一个木须肉。打了三个鸡蛋在碗里,调匀,又泡了木耳洗净。全部准备好了,他便回到屋里,准备以身殉职。像他以前和晓雪保证的那样:即便着了火,也要呆在屋子里,不让罗毅看见。

  晓雪下班回来,看他不在厨房,跑过来敲门:“怎么回事,快来帮我做饭呀。”她回厨房干了半天,他还不出来。她又过去敲门:“快来呀!”

  “门开着呢。”大洪平静地说。

  晓雪扭开门,看见大洪倚在床上。“不舒服?”

  “没有。”他坐了起来:“在屋里呆着踏实,呆会儿碰见不好。”说完又觉得自己不知怎么的挺可怜。

  “好吧!”晓雪可真有女强人的风度,干崩脆。“呆会儿我把饭给你端过来。”

  “别。”

  “然后再点把火,”她笑着,露出可爱的小虎牙:“你的光辉的一生就交待了。”

  饭端来了,火没有把房子点着,把他的心燎得够呛。

  饭后,他仰在床上,跟傻子一样看着电视。他把声音关掉了,看得那么专注,好像绝不愿意漏掉屏幕上的任何细节,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在干吗呢?罗毅为什么还不走?”他抓起电话,拨到王平平家里。应该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铃!铃!铃!”铃声像在史前时期响的一样,绝没有人接的可能性,因为那时候还没有人类。“她妈妈爸爸都上哪去了?”他又往她办公室打,还是没人接。那怕有人说一句“她不在”也成。“北京是不是又发生大地震了?”

  这么多天了,他又突然想起司马波。他的已练得有点劲儿的腿,这会儿又跟棉花似的,轻飘飘的。

  他又起不来了。

  第二天,晓雪下班回来,看看留的粥和菜没动,便过来敲门。

  “陆大洪!陆大洪!”

  陆大洪昏睡着,被突然惊醒:“谁?谁呀?”

  晓雪推门进来:“你没牺牲呀?怎么不吃饭?怎么不做饭?”

  “我不知道怎么加事又犯病了,两条腿跟棉花似的。”

  晓雪走上前摸摸他的头,冰凉。她把双臂抱在胸前,这在加拿大是拒绝与人交谈的身体语言,在晓雪是要发怒的前兆。

  陆大洪不知道,他傻呼呼地看着她,希望得到她特殊的、对病号的关怀。

  “陆大洪,我请你站起来!”

  “我站不起来。你去陪罗毅吧,别管我了。”

  “站起来!”晓雪把手放下,挺起胸脯,伸长脖子朝陆大洪大吼道:“站起来!”她的声音高得近似于歇斯底里,脸涨的通红。

  听到第一声站起来,陆大洪清醒了。听到第二声,他像士兵一样掀起被,穿着一身肥肥大大,皱皱巴巴的睡衣,笔挺地站在地上,右手放在右太阳穴上像敬礼一样。

  晓雪差点笑出声来,想想刚才为什么生气,便又接着说:“陆大洪,你没出息到家了,跟癞皮狗一样。你,你现在就还我钱!你是什么人呀,你!像你这种人就配吃大锅饭,你别上这儿丢人现眼。”她越说越气,想想自己费的苦心换得他这付样子,眼泪便流出来了。

  大洪放下举在太阳穴上的右手,被骂得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简直不能算人。他诚恳地看着任晓雪,恨不能自己也能和她一起骂自己。看到她眼泪出来了,看她狂呼乱叫的,他不知怎么办好,他不敢出声。

  王平平生气的时候,他会紧紧地拥抱她,把她挤到墙上,涎着脸亲她,亲得她不能呼吸,被爱所窒息,便会很快地回心转意。他不敢去拥抱任晓雪,她会去叫警察。

  “是我错了,我没出息,我不配在加拿大呆着,我想回也回不去呀,得把钱先还了呀!我小心眼,我不愿意戴绿帽子了。”

  “你废话,你戴什么绿帽子。”任晓雪破涕为笑。

  陆大洪趁机抓起她的右手,放到自己嘴边使劲地亲着。两眼盯住任晓雪的眼睛,传达的绝对不是道歉的信息。

  这一个晚上,乃至整个星期,任晓雪随时随地感觉到右臂的不同以往,像安上的假肢一样,不适应、不协调。左腕第一次带表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

  那天,他们在吃晚饭。红烧茄子,烧整鸡,素炒小油菜,紫菜蛋汤。陆大洪事先把茄子在微波炉里蒸熟,晓雪回来浇上汁,一烧就行。他们听到有人上楼,以为是贝尔,都没当回事,直到脚步停在厨房门口。

  罗毅的一双眼睛仿佛要从镜片后面迸发出来,盯着晓雪:“他―怎―么―在―这儿?”每一个字像刀子一样尖厉,把空气都划出血来了。
  • 楼主
电视剧《别了,温哥华》的原型小说
记得以前有个贴是剧本,大家对小说也蛮感兴趣的
网上能找到的就到此为止啦
看了前面几章,才知道电视剧改编了很多
电视里的杨夕,其实是书里的晓雪
而罗毅的性格在书里和电视里也有很大的出入
当然是电视里的罗毅更有吸引力啦
电视里面增添了晓雪和他的爱情线,也是很成功的
至于晓雪离家出走,有个暴力丈夫云云,则是响应国内家庭暴力剧的热潮的号召,再为剧集加些情节和佐料了
最没有改变的是陆大洪了,可能这个人物本身就很丰满,无须再修饰。看来看去,大洪都是最可爱的人,呵呵。

等着看后面的章节。。。
  • 2个月后...
  • 3周后...
一看陆大洪就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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