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周实，作家，《书屋》杂志前主编。
本篇文章是描写中国古代十大酷刑。以下内容由于涉及暴力及血腥，可能会引起读者不适或反感，请读者自行决定是否继续阅读。
刀俎之间（一）
　一、人彘
　　此刑俗称“人猪”，先以哑药灌哑人喉，次以聋药熏聋人耳，再剜双目，复剁四肢，使人犯只剩下一段肉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了结了……
　　多少年了……
　　雉与戚之间的一切……
　　戚是美的。戚真美呀！即使只剩下一段肉身，戚也美得难以言说。
　　雉原不想做得这么绝的。雉原只想让戚髡钳为奴。雉原只想用髡钳这种刑罚，这种专用于男人的刑罚，拔掉戚的万缕青丝，使戚变成一个尼姑，戴着铁镣在牢里舂米。雉原只想这样惩罚戚，羞辱戚，折磨戚，让戚知道她的厉害，让戚知道这人世上美貌并不能战胜一切！但，雉想错了。雉突然意识到自己过于善良了。戚竟在牢里哼起歌来。歌声从牢的窗口飞出，声声哀怨，字字悲切：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
　　戚这是想做什么？戚这是在指望儿子赵王如意来救她！指望如意为她报仇！
　　雉原是想放过如意的。如意太像他父皇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一前一后倒出来的！活脱脱就是他父皇转世！但戚的哀歌提醒了她，对如意绝不能心慈手软！
　　于是，如意没有如意！谁说如意能够如意？即使如意被他父皇远远遣送异国他乡，也逃不出雉的小小手心！雉只用小小的一杯药酒，就如意地将如意送走了，送到他父皇身边去了！他父皇是最喜欢如意的了！让他们父子团圆吧！让他们父子如意吧！
　　不如意的只有戚，还有雉。
　　一个从前的妃子，一个现在的太后。
　　雉将手沁进泉眼里，泉水依旧平静地漫过泉口的那块石头，流进花园里的莲池，池里莲花开得正红。
　　雉是汉帝的第一夫人，名媒正娶的第一夫人。
　　雉被项羽俘虏之时，帝在仓皇逃窜的路上随心所欲地聘戚为姬。
　　戚为帝生有一子如意。雉为帝生有一子一女。雉的子女，帝不如意。
　　雉作为帝的第一夫人，是先到。戚作为帝的心爱女人，是后来。戚非常渴望后来居上，成为帝的第一夫人！
　　帝带着戚南征北战，就像项羽带着虞。
　　项羽兵败，被困垓下，突围无望，与虞对饮，美人骏马，呜咽欷[：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英雄气短，壮士悲歌，生死相依，山水应和。
　　帝从未给雉唱过歌！
　　帝给戚唱过什么吗？帝曾为戚悲歌一曲：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缯缴，尚安所施！
　　戚一心求帝废长立幼，三番五次，几乎成功，雉时时刻刻肉跳心惊。
　　如果戚的阴谋得逞，雉还会有今日吗？
　　如果戚的阴谋得逞，帝就不会唱这首歌了。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如果是儒生们的事情。
　　戚根本不知雉的厉害，死到临头，戚也不知！
　　雉略施巧计就使帝知太子的羽毛已经丰满，虽有弓箭也射不到了。
　　雉的巧计巧在哪里？
　　想想，雉也觉得好笑。雉仅仅请了“商山四皓”陪同太子进宫侍宴。
　　帝见四皓须眉似雪，道骨仙风，心中惊异，便问太子：“四老何人？”
　　太子尚未开口，四皓自报姓名。
　　帝愕然：“公等便是商山四皓？我求公等数年，公等避我不至，今日为何随我儿来？”
　　四皓答道：“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所以违命不来。今闻太子仁孝，礼贤下士，天下慕义，故远道来从，敬佐太子，愿为效死！”
　　帝徐徐道：“公等肯来辅佐我儿，我还有什么好说呢？望能始终保护我儿，毋至失德。”
　　四皓唯唯诺诺，依次敬酒祝寿，直至宴罢，随太子辞。
　　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帝急呼戚，指示四皓：“我本欲改立太子，无奈太子得此四人，羽翼已丰，势难再动！”
　　戚掩面痛哭，泣下如雨。帝婉言劝解，为戚悲歌。
　　戚是如何迷住帝的？雉曾问过情人食其。雉知食其懂得女人。
　　雉虽聪慧却说不明白，帝的身边那么多女人，个个美得赛过西施，为什么她们就迷不住呢？为什么单单只有戚？
　　食其是这样评价戚的：
　　随口发声皆有燕语莺啼之致，
　　回身转步悉带柳翻花笑之容，
　　不歌而歌在其中，不舞而舞在其中……
　　食其说得非常明白，雉也听得非常明白，雉的心里也非常明白，但明白终归只是明白。雉明白戚比自己年轻。雉明白戚比自己漂亮。雉明白戚的那种微笑，那种淡然甜美的微笑，男人一见就不能自己。雉也想拥有那样的微笑，雉很想拥有那样的微笑，但雉根本无法笑出。自与汉帝结为夫妻，那时汉帝不是汉帝，那时汉帝只是亭长。那时亭长为了公务，一天到晚在外交游，十天半月不见人影，织布耕田，烧饭洗衣，孝顺父母，养育儿女，全都落在雉的身上。后来亭长因酒误事，放走囚犯，亡命山中，雉除了独立支撑家庭，还须不时长途跋涉，为亭长馈送衣物食品。再后来是天下大乱，亭长率众攻入沛县成为沛公，沛公率众打下咸阳成为汉王，雉也从人妇变成夫人变成王妃。但雉并未因此舒适，接下来是楚汉相争，雉又成了楚的俘虏，囚在楚营作为人质，整整四年，受尽凌辱，及至楚汉罢兵言和，以鸿沟为界平分天下，雉才归汉立为皇后，子也因此立为太子！如果那时没有食其，如果食其不在身边，雉真不知作如何想！所有这些，每一回想，雉就觉得恍若隔世！恍若隔世的雉，如何笑得出？笑得甜？笑得比戚还要美？雉觉得自己非常可怜。帝却对雉一点不怜。帝的眼里只有戚，帝的心里只有戚，帝与戚是烽火鸳鸯，就像雉与食其是患难鸳鸯！帝为使戚笑得更美，日思夜想废去太子。戚为代雉成为皇后，笑脸更是勾帝之魂！每次站在帝的身边，雉都感到戚的笑脸悄无声息地直逼过来，使她再度身囚楚营……
　　被逼急的雉，是不好宰割的。
　　雉从来不是刀下的鱼肉，不管什么刀，无论谁的刀！
　　戚有媚术，雉有权术。
　　雉决定稍稍露点锋芒。雉决定将太子和自己的威望建立在韩信的人头之上。这可是将百万雄兵的人头！这可是设十面埋伏的人头！
　　帝诺韩信三不杀：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雉把韩信骗进宫来，用布兜住，一根一根竹签刺死，杀他个不见天，不见地，不见铁！
　　帝赦彭越有心谋反，废为庶民，谪徙蜀地。雉与彭越途中相逢，哄回彭越，剁成肉酱，分赐诸侯。
　　雉感觉是杀了两只鸡，就像当年初为人妇，逢年过节备菜一样。
　　雉的手段，朝野震惊，上下一片鸦雀无声。
　　雉只想警告一个人，警告戚！
　　戚在雉的心目中越来越像一只猴。
　　雉命戚将过去说的，特别是说太子的，特别是说她雉的，一五一十地再说一遍。不管说多少，不管说多久，哪怕说上三天三夜，雉也愿意听，雉也耐烦听。雉想亲耳听一听。雉不想再听别人传达。雉不想再在心里想象。雉不想再在肚里捉摸。雉想听戚亲口说。在那些令雉恐慌的夜晚，雉绞尽脑汁想听到的，就是戚在说些什么，戚是如何对帝说的，但雉半句都难听到，大多是听别人传达！现在戚就在雉面前，雉真想听戚亲口说呀！戚如果能亲口说，亲口慢慢细细复述，雉会让戚少受点罪！雉说话是算数的！
　　然而，戚不说。
　　戚跪着，光着头，穿着土红色的囚服，一动都不动。
　　雉久久地盯着戚的光头，想着戚的过去时光，那时戚有秀发如瀑，那时戚是唇红齿白，那时戚在帝的枕边、帝的碗边、帝的手边、帝的脚边、帝的心边、帝的梦边，帝的每个汗毛孔边，说呀说，哼呀哼……
　　戚真是有耐心呀！戚真是有韧性呀！
　　戚越有耐心和韧性，雉受的折磨就越大！
　　砍头不过头点地，大也只有碗大的疤！戚老是说呀说什么，何时才能有个完？
　　雉当时真怕没个完了！
　　要是当时能够互换，戚变成雉，雉变成戚，雉早把戚结果了！雉才不会跟帝说呢！雉才不会跟帝哼呢！
　　雉若有所思地转过头，抬抬手，一杯御酒端上来，酒好香。
　　戚随着香气抬起头，看着酒。
　　戚迫不及待地抢过酒，仰起脖子，一饮而下。
　　戚知道落在雉的手里，能死个痛快就很好了，已经占了大便宜了！
　　雉的脸上没有表情。雉不动声色地看着戚。
　　戚在雉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自己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戚痉挛，指着雉，嘴唇一下一下地张开又一下一下地闭上了。
　　戚的喉咙火烧火燎，里外都被烤得焦干。
　　戚哑了，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雉给戚喝的不是毒酒。雉给戚喝的只是哑酒。
　　随口发声皆有燕语莺啼之致……
　　不错，皆有燕语莺啼之致！
　　雉会让戚死个痛快？不，雉忘不了戚的耐心和忍性！雉忘不了DD
　　不歌而歌在其中……
　　雉是不说而说在其中！
　　雉已细细地想好了！
　　宫娥把火盆端进来，木炭火，匀匀的，每一块红得像水晶。
　　桌上已打开两包香烛，一包十根，金黄如橘。
　　宫娥将香烛在盆里点燃。
　　戚已被绑在香案上。戚的颈部压在案边。
　　宫娥在案边跪下来，将香烛靠近戚的耳边。
　　香烟就像一条小蛇弯曲着钻进戚的耳里。
　　戚的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时不时落在香烛上，发出滋的一声响！
　　十根香烛熏完了，换一边，再对准戚的另一只耳朵。
　　另十根也熏完了，宫娥朝雉转过脸来。
　　雉突然一拍惊堂木，炸响一声雷！
　　四下里仍是一片沉寂，包括戚。
　　戚聋了。
　　接下来挖双目。戚仍绑在香案上。
　　两个宫人走进来，手中各握一把钳。
　　钳不大，锃亮的。钳口两个月牙型，合成一个圆。
　　钳口张开，夹住眼珠。
　　钳口闭上，眼珠挖出。
　　两个血淋淋的球，两个血糊糊的洞。
　　戚一下就昏死了，不昏死，也叫不出，哑了喉。
　　眼珠放在铜盆里，呈到雉面前。
　　雉与两个血球对视，血球居然还有光！
　　这光曾经勾帝之魂！
　　雉伸手捏起其中一个，定睛，再看，黯淡了，消失了。
　　昏死了的戚，剥了个干净，再次绑在香案上。
　　看着戚的赤身裸体，雉浑身上下紧了一下，心头拂过一种异样。
　　戚的胴体真是美呀！戚为什么这样美！
　　帝醉酒时的那番话又唇温犹在地响在耳边：
　　媚态在君之身，犹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贝金玉之有宝色，是无形之物，非有形之物之物也。惟其是物而非物，无形似有形，是以名尤物。
　　戚是非常懂得如何把与身俱来的柔弱之美点化成动人生怜的媚态：
　　……回身转步悉带柳翻花笑之容……
　　帝醉酒的那一次，将雉错当成了戚！
　　……不舞而舞在其中……
　　雉默默地起身出了门。
　　待雉默默地转身回来，戚的四肢已剁于案下。上肢切至肩，下肢切至大腿根。
　　一截血肉模糊的肉棍撂在香案上！
　　肉棍上两个深深的黑洞，原是秋波荡漾的地方，现在沁出的却是血水！
　　有耳，听不到。有嘴，说不出。
　　无脚，不能站。无手，不能拿。
　　只能干干地张着大口，万千痛苦也呐喊不出！
　　想动，也只能稍稍蠕动，就像一只半死的肉虫！
　　“人彘！”
　　雉嘴里吐出两个字，停了停，又说：
　　“移至猪圈！”
　　雉没有对戚施以劓刑。戚仍有一个完整的鼻子。
　　雉从泉眼里抬起手来，仿佛身置梦幻之乡。
　　雉下意识地抖了抖手，抖落一串晶亮的水珠。
　　水珠溅进泉水里，点出数圈小小的涟漪。
　　泉水依旧平静地漫过泉口的那块石头，流进花园里的莲池，池里莲花开得正红。
　　莲花下是绿色的浮萍。
　　浮萍下是水草如林。
　　水草下是柔软的塘泥，又深又厚又黑的塘泥。
　　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泉边坐下来。
　　雉感到有一股大风吹来。那是帝的歌声苍凉：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雉听着，心一动，血一涌，不由自主地应和道：
　　大风起兮我飞扬……
　　大风起兮我飞扬……
　　大风起兮我飞扬……

　　二、鸩与绫

　　鸩－－毒酒，逼人犯自饮，或强灌之，使其肝肠寸断而死。
　　绫－－绸缎，逼人犯用其悬梁自尽，或宫人用其勒人犯颈部，使其痛苦窒息而死。
　　“奴才奉旨送娘娘归天，是用酒呢还是绫，请娘娘自选。若要奴才帮助，娘娘招呼一声，奴才在门外候着。”
　　玉杯盛着的鸩酒晶明碧亮地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柔软的白绫在她的指间无声无息地滑来滑去，一会儿在左边绕成一团，一会儿在右边盘成一圈。
　　是用酒呢还是绫DD她一时还真委决不下。
　　传说中的鸩是一种毒鸟，黑身赤目，雄的叫运日，雌的叫阴谐，喜食蛇，尤其是蝮蛇，以其羽画酒中，饮之立死。
　　果真饮之立死吗？
　　光滑的白绫停了下来，慢慢地绕在了食指根上，那形状就像一条蛇，团起来又展开，竖起前身直立着。
　　自从曹操去世后，曹丕接手曹操的事业，继而在洛阳夺得帝位，至今已经过了八月。八个月以来，她先是为曹操去世大悲，接着为曹丕登基狂喜，然后是失望，然后是疑惧，今日这结果终于来了，来的正是她所猜的：不是来迎她去洛阳当皇后，而是来逼她在邺城自尽。理由呢，很简单，有两个：一是在邺城的宫殿里掘出了她甄洛埋的木偶，木偶上刻着曹丕的八字，企图巫蛊咒死曹丕。二是她写了《塘上行》，怨曹丕不让她当皇后。她会怨曹丕？她禁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又在心里将那首诗一句一句地过了一遍：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
　　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闷。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
　　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贤豪故，弃捐素所爱；
　　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
　　莫以麻贱，弃捐菅与蒯。
　　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
　　边地多悲风，树木何修修。
　　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
　　她承认，这是一首充满了离情别绪的怨诗，不过怨的不是曹丕。怨谁呢？除了她，恐怕只有曹丕清楚了。至于那掘出的所谓木偶纯粹是曹丕和那郭妃诬她谋反的劣伎罢了。她甄洛就是再想当皇后，她甄洛就是当不上皇后，也不至于谋害丈夫。丈夫没有了，她还有什么？还能当什么当今皇后？她禁不住扁了一下嘴角，又在心里笑了一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笑曹丕真是无辞。她又想起了他给她的那两首绝好的《燕歌行》。那时的曹丕神采飞扬，才华横溢，而且情意深长感人：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
　　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
　　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
　　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
　　尔独何辜限沙梁？
　　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遥远路漫漫。
　　郁陶思君未敢言，寄声浮云往不还。
　　涕零雨面毁容颜，谁能怀忧独不欢？
　　展诗清歌聊自宽，乐往哀来摧肺肝。
　　耿耿伏枕不能眠，披衣出户步东西。
　　仰看星月观云间，飞]晨鸣声可怜，
　　留连顾怀不能存。
　　现在回过头来想，曹丕给她的这两首诗真是写尽了她的宿命。当时为何就只顾欣赏，丝毫没有意识到呢？当时，她也写不出今日的这首《塘上行》吧。《塘上行》是怨诗吗？再想想，她又不会承认了。她能怨谁呢？她在怨谁呢？要怨也只能怨自己。一切都是自找的。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就是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小人，这样的女子加小人。她原配袁绍次子袁熙，袁绍战败改嫁曹丕，但她心里却始终想着自己丈夫的父亲曹操，就像她的小叔曹植日日夜夜暗恋着她。她与三曹如此有缘，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死固然是大不幸，不过，死亡对她来说，难道不是一种解脱？抑或还是一种新生？孔子曰：五十知天命。她才刚刚进四十。四十而不惑，不惑什么呢？她不知道不惑什么，她倒觉得很是迷惑，许多人，许多事，剪不断，理尤乱……
　　她将铜镜移了过来，靠拢盛着鸩酒的玉杯，随着铜镜移过来的自然还有那条小蛇。自她改嫁入了魏宫，每日梳妆，它都现身，盘一髻妆于她面前。她异之，效仿梳为髻，样式夺天工，日日都不同，宫女喜爱模拟之，十不得一二，号为灵蛇髻。今日这条灵巧的小蛇又会盘出一个什么令人啧啧的样式来呢？这个样式对于她，可是最后一个了。
　　小蛇的前背在向后拱，后背逆之反向前拱，两拱相交，形成了一个环。
　　小蛇的前背仍向后拱，后背继之仍向前拱，两拱相交，又形成了一个环。
　　小蛇的尾巴弯曲过来，在两个环下缠绕起来，一圈一圈缠绕上去，双环盘结在一起了。
　　她照着蛇形开始梳妆，条分缕析，理好发路，收拢发束，待她对镜放下骨梳，突然十分惊讶地发现自己头上的两个发环就像两轮饱满的日月，双环下的圈圈秀发好似一片起伏的云海，插在发髻上的金簪闪着一明一灭的星光。这髻还叫灵蛇髻吗？她在心里这样问道，只见蛇尾又弯曲过来，在铜镜上写下三个字：洛神髻。为什么叫洛神髻？洛神又是谁？待她再看小蛇时，小蛇已经不见了，只见铜镜上三个字竟变得银光闪闪起来。
　　摸着自己的新式发髻，撩起耳边的一绺鬓发，对镜摩挲着雪白的颈项，她的思绪又飘移起来，脑子里面竟满是曹操。她未见曹操，已有多久了？但，此时此刻，她的指尖，她的嘴唇，她的眼皮，她的脚掌，她的柔软的腹，她的紧绷的背，她的所有的毛发根和所有与外界相接的体位都强烈地感到了曹操的存在。她又仿佛和曹操一道“东临竭石，以观沧海。”她知道自己的这种联想实实在在无比荒唐。但她太喜欢这首诗了：“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一个具有诗情的人与一个毫无诗情的人，一个杰出的人和一个平凡的人，差别在哪里？差别有多大？如果不加细细体味，回答也许十分简单，或者只能莫衷一是。但，曹操在她的心目之中无疑是一个十分杰出的人。相对于其他男人来说，三曹都是杰出的，曹操尤具雄才大略。有雄才大略而没有实现，那心一定非常痛苦。而她作为一个女人，一生只想做的就是能够使她喜欢的男人都很快乐很幸福，可是，结果却总不如意。她是喜欢曹丕的，她也很喜欢曹植，当然更加喜欢曹操，三曹是她的生活之梦，三曹是她的梦之生活。可是，他们快乐吗？幸福吗？不，他们三人都不快乐，也不幸福。他们三人都曾动情疯了一样地拥有过她，他们三人都曾渴望独自一人拥有了她，但他们三人都做不到，她也无法让他们做到。只有她倒做到了同时拥有他们三人。她可是喜欢上了谁就喜欢得无法形容的呀。对曹氏三人，她爱得很深。虽然，有时，也时有反复，爱翻过来变成了憎，憎又翻过去变成了爱，就这样翻过来翻过去，爱中有憎，憎中有爱，爱憎交加似虎牙相错，使人心烦，心乱，心力交瘁，也没办法，无法摆脱。这是她的命。她喜欢三曹，她多么喜欢三曹呀，哪怕和他们同床共枕，她也非常愿意呀！有时，她也曾为自己这样的欲望感到羞耻，但即使这样，她还是想DD想、想、想……尤其是曹植，那样爱着她，爱得那么如醉如痴DD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
　　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攘攘见素手，皓腕约金环。
　　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
　　罗衣何飘飘，轻车随风还。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
　　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
　　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
　　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
　　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
　　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这首《美女篇》是曹植偷偷送给她的。她在这首诗里面，不但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且看到了曹植的影子。相对于曹操与曹丕DD一个不是帝王的帝王、一个登基不久的天子，她和曹植是同病相怜。自从曹操去世之后，曹丕弃她于邺城旧宫，曹植则贬为甄城王，流放远离洛阳的甄城。
　　是用酒呢还是绫？她看了一眼案上的鸩酒，又瞧了一眼地下的白绫。酒能使人饮之立死，绫难使人缢之即亡。她将手伸向案上的鸩酒，端起了玲珑剔透的玉杯。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唯有杜康唯有杜康唯有杜康唯有杜康……
　　乘着此诗的风云之气，她将酒一口吞了下去。她只觉得一团烈焰从喉管深处喷了上来，直冲头顶，又回过头来往下烧去，先是心肺，再是肝脾，五脏六腑轰地一声，滋滋地变成了坨坨焦炭。果真饮之立死呀！她听到自己叫出声来。死看起来并不可怕。死还真是一种解脱。于是，一种安心之感和对命运的感谢之情像一股热流贯穿全身，泪水也滚滚地淌了下来，淌了下来，淌了下来，在她面前哗哗地淌成了一条河。河水滔滔地向前流去，她也踏着波浪飘去，一？上只见日升月落，云涌霞飞，乌鹊绕树，无枝可依，直到又一次日落黄昏，眼前浮现出一片城廓，她才知道是到了洛阳，而她脚下的滔滔河水也突然变得如一面明镜，宁静得就像一个处子，只有水雾在微微颤动，浮于河面，迟疑不定，仿佛受了某种惊吓。
　　“那是谁DD”
　　“谁DD”
　　“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啊！”
　　“一位艳丽夺目的女子居然飘荡于洛河之上！”
　　“王爷看到的，可能是洛神，一般人是看不到的！”
　　一股非常熟悉的体味随着清风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循声望去，只见碧绿的河滩之上，翠柳之间，一群侍臣簇拥着曹植正朝这边河面眺望。卸辕的骏马散放于田野，伺马官正在逗着它们。一匹马快活得四蹄朝天，乐不可支地在草地上打滚。
　　她的双乳紧绷起来，臀部也因喜悦而挛缩。
　　她朝他打了一个手势。他的眼神定住了，放出一种异样的光来。她让他凝住在惊讶之中。无论她离他有多远，她都觉得他们之间有那么一根纤细的丝线系在两人的心尖之上。他的心的每一次颤动，她都能非常强烈地感到。
　　她又打了一个手势，河面泛起层层涟漪，一层涟漪是一根琴弦，弹起了他送给她的《闺情》：
　　有女一人，被服纤罗。
　　妖姿艳丽，蓊若春华。
　　红颜|晔，云髻嵯峨。
　　弹琴抚节，为我弦歌。
　　清浊齐均，既亮且和。
　　取乐今日，遑恤其他。
　　她觉得心跳加快起来，似乎刚刚学会呼吸，空气极其清新甜美。这个世上她喜欢的三个男人中的一个眼下就在她的面前。她感谢上天的这个安排。她情不自禁地飞了过去，无比的喜悦像漫天霞光铺满了她的整个心灵。然而，他却靠不过来。他踮着脚，伸着手，张着嘴，传来的声音那样微弱，仿佛他们两人之间隔着千重万道高山。
　　人事全非，时空已变，仙凡有别。
　　她怜爱地看着他，痛惜地向他伸过手去，去掉他身上的所有衣饰，将他拥进自己的怀里，贴紧自己柔软的腹部。
　　他颤栗着，不吱声，将那有棱有角的嘴唇深深埋进她的乳沟，然后顺着乳沟下滑，滑到腹部，滑到她的两腿之间。
　　她呻吟着，叫喊着，他也呻吟着叫喊着。
　　她整个身体抖动起来，他也整个身体抖动起来。
　　她浑身上下冒出汗珠，他也浑身上下冒出汗珠。
　　她吸吮啮咬，唾液直流，他也粘粘地喘个不休。
　　他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激起她内心欲念的骚动，使她一阵阵心醉身麻。
　　她觉得似乎有另一个自己正在自己的体内熔化，使得全身都燃烧起来，就像一轮紫红的夕阳突然落进了茫茫江水，整个江水都为之涌动，为之澎湃，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水与火就这样交融着，滚动着，扭曲着，搅得她的灵魂收紧，放开，放开，收紧，最后云里雾里地出窍。
　　她渐渐地迷糊起来。有鸟儿在她的血管中飞翔。这鸟生有一头黑发，脸颊瘦削，神情忧郁，眼白中蜿蜒着几抹血丝。她觉得自己的破碎的心就是这只鸟儿的巢。可惜这巢又正朝河底一点一点地飘落下去。随着这巢的每一点下沉，河面上都会咕噜咕噜冒出一串串的水泡，而每一个水泡的破灭都像她的一声叹息。
　　风已经停止，云也在散开。
　　身处苍茫的暮色之中，她欣喜地听到他在长吟，吟声随着波涛起伏，荡漾在浩渺的山水之间。他吟的是新作《洛神赋》，这《洛神赋》是献给她的：
　　余从京师，言归东藩，背伊阙，越S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车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之所见，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璨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琚。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于是洛灵感焉，徒倚仿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尔乃众灵杂e，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O之绮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b，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今，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象，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W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时光易逝，人神相隔，莫可奈何。
　　凡人的欢乐是短暂的，神的欢乐也是一样。
　　是用酒呢还是绫？宫人还在门外候着。
　　她觉得有人走了过来，踩了一脚地下的白绫，瞟了一眼案上的玉杯，啪地砸碎了那面铜镜。接着，又唰地三下两下，扯散她已经盘好的发髻，将长发盖在了她的脸上，然后，又掏出一把糠来使劲地塞进她的口里，一直塞到喉咙眼里。这样，她的屈死的灵魂，今后就再无脸面见人，有嘴也不能向阎王告状。
　　（待续）

现在是学校为刀俎~我为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