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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爱智者的逍遥》

精选回复

作者:羽戈


  《钱钟书:爱智者的逍遥》 龚刚著

  文津出版社2005年1月第一版 18.00元

  马克斯・韦伯病逝之后,有人赞誉他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最后一位博学者”,并判定他的身躯倒下的地方,便立起了宣告一个博学时代终结的路牌。比照起来,国朝的钱钟书先生也可享受这项耀眼的荣光。1998年,“文化昆仑”轰然崩塌,同时代的文化大家如余英石和王元化等,都在悼念文字里声称,钱老的去世,“象征了中国古典文化和20世纪同时终结”(余英石),“意味着20世纪初涌现出来的那一代学人的终结”(王元化)。甚至连大洋彼岸的西方学者都认为,“钱钟书之死标志着五四运动所孕育的一代人的故事的结束”(嘉思伯・贝克尔)。沉迷于一种莫名悲伤的氛围,这类“终结”的盖棺论定确实很能触动人心,尽管依我的揣测,这些言论多半不是指向回归寂静的亡灵,而是悲戚的生者――说一句不敬的话,这里总潜藏着半丝兔死狐悲的味道。更让人感慨的是,“终结”的说法总是不间断的出现,而我们的时代和文化天空却依然陈旧如斯――他们死了,我们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道理,我以为。

  由钱钟书而忆起韦伯,却不仅仅是因为后世的类似评定;在一个学问已经专业到针眼大小的时代,他们作为不屈不挠的博学者,应该更能赢得我们的尊重。澳门学者龚刚的论著《钱钟书:爱智者的逍遥》,便是从钱老的博学上立意论述,“逍遥”一词,纯粹是学术境界上的,暗合了钱老“旁通多语,出中入西,打通古今,融贯文哲”的潇洒自如姿态。钱的学识广博,举世皆有所闻,他赖以成名的小说《围城》不过反射了一个浅薄的切面。我印象至为深刻的,是李慎之老人说起的一件遗事:晚年的钱钟书仍旧保持着对国际思想潮流的敏锐嗅觉,如当时流行的后现代主义等,据说,“后学”中最关键的词语“解构”(deconstruct),还是译自钱钟书之手。这似乎比留洋博士方鸿渐先生在母校大谈梅毒还让人感觉匪夷所思,但这事情又真实发生在“北京城最后的隐士”身上。如此,即使如对钱老“在七度空间逍遥”这类有些变味的称许,也不该值得我们惊诧。

  我注意到龚刚对钱钟书的定位:爱智者――而不是流传于国朝的“智者”。如果排除硬抠字眼的嫌疑,我倒是愿意对这个意味深长的细节表示一定的关注。因为在希腊哲学里,曾经有“智慧”与“爱智慧”之分,前者对应“智者”,后者对应“哲人”。一个人可以是有智慧的,这是普遍现象;而只有生发出对智慧的真挚爱欲(eros),才可能进入哲学的窄门,这份机遇却只属于极少的人。这种人以追求智慧为天职,尽管知道智慧最终是不可得的,但仍然要义无返顾地踏上不归之路。依照这个说法,龚刚认为,钱钟书正是一个遭受着“爱欲”的鼓荡,奔跑在柏拉图所言的丰裕与匮乏之间的哲人。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将钱钟书称为“爱智者”,以区别于自诩有智慧的“智者”。

  这便勾起了我的一些疑虑。其一,真正的哲人,如苏格拉底,都是“自知其无知”的,“无知”才是哲学生活的境界,而钱钟书却被公认为有着高超识见的博学者――至此,冲突难免浮现。或许我们可以说,哲人看待问题的视野与寻常的世人是分歧离异的。一面无知,一面博学,恰恰证实了哲人眼光的独特与深刻。当然,钱钟书是否认同会古希腊的哲人,肯定自己的无知――他早设置了一道屏障挡回后人的疑问:“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这里的诡秘,倒是很有哲人风范。

  其二,如果以追逐一种终究无法把握的虚幻事物为毕生的志业,那么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生活――至少在一般意义上讲――应该是悲剧的。信守此道的哲人的面容,也与艰辛跋涉的苦行僧一样足够悲怆。但一个事实是,钱钟书处世与为学的境界,却是喜剧性的,完全可以称上“逍遥”二字――《钱钟书:爱智者的逍遥》局限于对“游于艺”与知识学层面上的“逍遥”姿势的探究,而没有深入到对哲学上的逍遥精神加以发掘,不得不承认是个深重的遗憾(对此,作者在《臆说钱钟书》里已有注明,非不能也,实在是学科之限)。如龚刚所言,爱智者钱钟书分明做到了将求知当成乐趣,将“可爱”之学与“可信”之学融为一体。而在王国维的眼中,这二者却是分裂的――“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因为这种两难,他才感叹:“余知真理,而余又爱其谬误。”可这重哲学劫难到了钱钟书手里,却给轻易消解掉了,这总让人寻思。

  在我们常规的思维里,于问学一途,趣味只是枝节,智慧才为大道。一旦“爱智者”转化为“乐知者”,很难保证他的“爱欲”还能如原初一样冰清玉洁,而不变质腐坏;因此,“爱智者”的身份也会顺带受到怀疑:这个人爱的到底是智慧,还是乐趣?谁又能保证“可爱”的趣味之流不将“可信”的智慧之光急速冲淡?我愿意在这里重复钱钟书的一个妙喻,价值指向却与龚刚的引用悖逆:“为了追逐之乐而追求真理,其所求者乃是乐趣,而非真理;这类似于小猫围着自己尾巴打转的游戏。”我认为这是钱老对自身的警醒之言,因为他要追寻真理的极光,却又时刻忧虑滑入乐趣的陷阱。王国维的精神苦难,也是他必须面对的。

  钱钟书如何化解两难之劫,我们不得而知,但他留给世人的,确实是一个逍遥者的影象,睿智,风趣,而且能自得其乐。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向世界证明:真理与乐趣是能够和谐统一的,哲学不是一种疾病,沉思不是空虚的自恋,爱欲指引的道路,也并非如想象中的那般悲壮――只是人们一厢情愿地将“可信”与“可爱”割裂开来,又给一些貌似艰难的作为涂抹上了严肃庄重的色彩,让它们深沉而静穆,远远隔离于我们的世俗生活,并映射出一副悲剧投影。为什么“爱智慧”不能是喜剧的呢?我想起一句俗语:“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无论这笑声是否善意,但上帝是以笑声,而不是眼泪,来应对芸芸终生的思考。这就够了,这总让我欣慰――也许,还有钱老。

  还想说几句多余的话。记得当年,正是钱钟书的《围城》与王朔的所谓痞子文学,才让受困于贫乏枯燥的青春期的一个高中学生明白,原来小说可以写的这么好玩。而在那之前,我读的多半是教科书上的经过意识形态阉割的小说,余下的,即使如鲁迅和张爱玲的作品,也给人一种沉闷与阴郁的感伤。这应该是我与钱老的第一笔交情,也是我最感激他的地方。在此后的岁月,我一度沉浸于刘小枫《拯救与逍遥》的精神模式,曾对钱老的诸多举动投以深深的不屑,虽然没有如余杰那样绝情地宣判钱在文革中的沉默就是一种犯罪,但也嘲讽过他的逃避――或者说,逍遥。我毫不讳言我现今谈起这些往事时的羞愧,特别是在我晓得以下道理之后:一个需要圣徒去杀身成仁的社会注定是不幸的,同样,一个连不说话的自由都已丧失的社会也是不幸的;而这样说来,根本就没有人有资格以自身的拯救去批判他人的逍遥,因为两者承受的不幸是等同的――甚至我日益开始怀疑,将拯救与逍遥对立以来,是否算得上一种明智的做法。很多时候,它们――正如哲学上的“可信”与“可爱”,真理与乐趣――并不足以构成同一层次上的二元抉择。担当,还是犬儒,在不幸的境域里,很可能会是一个伪问题――除非,基于与命运之神的秘密约定,钱钟书成了无数哈姆雷特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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