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是唯一的假象

2005年3月23日21年前

王祖哲　
在山大听讲座

　　一个永恒的疑问

　　对人类物种的生存而言，艺术并不是必要的。你不喝水，就活不成；你不听音乐，还是活得成的。那么，艺术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显然绞尽了古往今来好几千万加仑最有智慧的脑汁，结果却并不令人满意。有的哲学家说，艺术是对现实的模仿或者再现。比方说，年画上的一条大鲤鱼，就是对你锅里烧着的那条可以吃的鲤鱼的模仿或者再现。但是，你无论如何说不上来牧童的一支小曲模仿或再现了什么东西。于是另外一些哲学家说，艺术是表达感情的方式。有的艺术品是这样，比方说，一首表达失恋痛苦的歌曲。可是，我不相信狗摇尾巴也是艺术，虽然狗摇尾巴确实是表达感情的方式，养狗的人都知道的。于是，第三帮哲学家说，前两帮哲学家都错了，艺术应该是形式。无论画上的一条鲤鱼，还是一支牧童短笛，都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有意味的形式。你问，什么意味啊？他们却解释不了。你又问，几何课本上的那些图形也是艺术吗？他们为难了，但是勉强承认是的。你由此可以知道，这第三帮哲学家也错了。我不相信我读了一大本《红楼梦》，仅仅是欣赏形式，无论什么形式。
　　英国有一派语言分析哲学家，告诉我们说，“艺术是什么”这问题没办法回答。艺术表现了人类无穷无尽的想像力，简直没有一定之规，你为它下定义，不是限制它吗？这听起来言之凿凿，但我以为他们是胡扯。世界上据说有一千万到一亿个物种，生物学家已经知道的，仅占一小部分。艺术品的多样性，可比诸生物的多样性；如果生物学家可以为生物下一个定义而不必担心限制大自然的创造力，艺术哲学家却不能为艺术这种人类自造的东西下定义，你只能说，后者不知怎么了，那么笨。

　　一个大胆的假设

　　我不怕大家也骂我笨，与哲学家一同被骂为笨蛋是很光荣的。我也提出一个艺术的定义，很简单的：“在一切现象里，艺术是唯一的假象。”这话听起来还是哲学味儿十足，我愿意用街头老太太拉呱的那种语言把话说清楚：什么玩意儿都是真的，只有艺术是假的。
　　你很快就会反驳我：照你的说法，那么做梦也是艺术了，因为梦是假的！――哦？梦是假的吗？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怪有意思的梦。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漂亮的蝴蝶。另一只雌性蝴蝶显然青睐于我。我们俩在百花丛中翩翩起舞。梦醒时分，烟飞霞灭，唯余我怅然若失。人人都知道梦是假的。但据我所知，有个叫庄子的人不知道。庄子碰巧也做了一个自己变成蝴蝶的梦。一般人都在醒来时变得明白了，唯独庄子却糊涂了。他问自己：难道我庄子不是一只蝴蝶在做梦时变成的吗？为什么做梦变成蝴蝶的庄子是真的，而做梦变成庄子的蝴蝶是假的？没道理嘛！你们都很聪明，知道哪个真，哪个假。我很笨，和庄子一样笨，我真的不知道孰真孰假。――最后我只好这样说：当你在梦里的时候，你真真儿地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对你而言，做梦的经验本身是真的。因此，梦不是艺术，我说过的，艺术是假象。梦，不是假象。
　　蒲松龄给你讲的那些狐狸精的故事，是假的；你在读他的故事的此时此刻就知道那是假的，不需要等你“醒”来才知道那是假的。你或许说，《聊斋志异》是假的，我承认；但是，《辛德勒的名单》这电影是真的啊。对不起，你这话说错了，《辛德勒的名单》这电影本身是假象，或者说，是艺术。至于辛德勒这个历史人物和他的义举，是真的，但那不是艺术。
　　你还会举出许多通常被叫做假象的现象来反驳我，什么假币啊、幻觉啊、错觉啊、谎话啊……这些现象也不是艺术，因为它们都使你产生真实的经验；而所谓真实的东西，就是能够使你产生真实经验的东西。你自己想想：梦都不是艺术，刚才列举的那些现象可能是艺术吗？不可能的。思考的逻辑是一样的；举一应该反三，你自己来思考吧，事情并不像你本来想得那么清楚。　　
　　（王祖哲：山东大学副教授，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新杏坛”系列学术讲座第十期特邀嘉宾。其博士论文《论艺术的本质以及艺术在人类生活中的作用》在论文答辩时引起了激烈争议却得到了很高评价，它试图颠覆或已经颠覆了传统美学的基础，“艺术是唯一的假象”即是其论文的一个重要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