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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杯戏法

精选回复

好文章,曾发表于《台港文学选刊》
玻璃杯戏法
――Writen by 张惠菁
那时映在墙上的我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是的我想它真的晃动了.


那时,酒馆里人还不多.酒保在吧台后面无聊的打着哈欠.吧台边有个啤酒肚大到惊人的男人猛力敲着公共电话.店里放的音乐被背后某人割碎.而我等着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


就好象日常生活里经常可以感觉到的片段时间一样,”那时”这个特定的时间点被这些事件共同割裂,又汇整成一个完整的整体.在这个整体印象里我预期听见物体毁坏的声响.那声响与酒保的哈欠连在一起,与店里的音乐连在一起,与打嗝声与啤酒肚男人敲击的动作连在一起,甚至与我晃动的影子连在一起.


扬志气冲冲地离去时,大衣的袖口扫到吧台上的水杯.我来不及阻住玻璃杯的落势,那一刻里我连动都来不及动,只能维持着原有的姿势靠在吧台边.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预期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


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我看见玻璃杯被扫落吧台,然后,忽然之间,我想我眼花了.杯子不见了.地上没有,桌上没有,眼前的空气中没有,杯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酒保正在打下半个哈欠,啤酒肚男人从公共电话里敲出一枚十元铜板,打嗝的声音消散后音乐重新占据听觉,只是没有玻璃撞碎的声音,


不可能吧?那时我是这样想的.我低下头在地上仔细地找.连一片碎玻璃都没有.如果只是酒馆里的音乐太过嘈杂而掩盖了破碎声,至少地上还会有残留玻璃的尸骸吧.但是杯子真的只是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地消失了.我抬起头,眼前不远处有个女子和我一样倚在吧台边,用眼睛对着我笑.
说她用眼睛笑,是真的.我想她的嘴角没有完全牵动,只是从眼神看出她在笑.


“杯子呢?”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可能是因为她那种笑法吧,我觉得她是眼前这出不可思议的异象的一部分,她笑着不说话.
“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个杯子……”
她还是笑着不说话.


在那笑容里我开始闻到这整事件当中玩笑的气味.所以,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眼前的这个人,我也开始对她微笑起来:”是你搞的鬼吧?”
她看着我的眼睛,走近过来.把她的酒杯放在吧台上,伸出手指,轻轻地顶住.然后她开始用优雅并且缓慢的动作,把酒杯往吧台边缘推动.
我屏住呼吸看酒杯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移动.杯底贴着原木吧台平静地滑行,在吧台边缘忽然地倾斜成不稳定的角度,以重力加速度落下.然后,我仍然看不清楚怎么回事,杯子又消失不见了.


“重要的是失去平衡的一刹那.”她说.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和两个同事约在那家小酒馆里.我到的早了,约好的同事都还没来.因为太过无聊,我站在吧台边和酒保哈啦.酒保打第三个哈欠时我被扬志看到.


扬志说,为什么不回我电话.我说,没有特别的是要找你啊.扬志说,要一个解释,我说,没什么好解释的.扬志说,不可能就这样吧.我说,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扬志说,不相信我可以说变就变.我说,别太小看我.


他的脸在铁灰色大衣衣领上显得有点僵硬.我想我从一开始就是爱上他的大衣.对他的人我只是喜欢而已,他人不错.有幽默感,体贴没话说,长相也过得去.可是如果不是为了那件大衣我和他的交往不会多过两个月.不,我想我根本就不会和他交往.那件大衣是他整个人的精华所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穿着那件大衣.


那天扬志走进夏姐家时,我们已经喝到第二罐啤酒了.夏姐放了一张舒伯特的CD,叫鳟鱼还是鲑鱼四重奏的,反正没有人在听.我越过小李子凑过来要和我干杯的啤酒罐看见扬志,小李子的啤酒铝罐上有泡沫涌出来后干涸的痕迹.在那之上,扬志的头发和大衣都微微沾着雨滴.铁灰色.不是深蓝不是黑色,是铁灰色.


没错那时我就注意到他了.不过他这样像电影明星一样的登场方式只维持了三秒钟.三秒钟过后他的大衣下摆被我插在门旁水桶里的雨伞钩到.转过头去拉开雨伞时,又没注意到夏姐家玄观和客厅之间的一级台阶,当时很是狼狈地踉跄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因为他穿着铁灰色的大衣,所以那一下踉跄就显得更踉跄了.足以使一切狼狈更加狼狈的铁灰色大衣.那时我想,我需要一个穿铁灰色大衣的男朋友.


她身上有某种和铁灰色大衣类似的东西.那天夜里我在玻璃杯消失了的吧台边看着她.我又注意到她眼里的笑意了.我想这真是个奇诡的玩笑,所以我说:”好吧.现在我们两个都没酒喝了.我请你一杯吧.很抱歉我只请得起啤酒,可以吗?”

她露出那种”赚到了”的笑容,说:”谢啦.”


这时我开始注意她的脸.她留带棕色的长发,眼睛满大的,而且会笑.会笑的眼睛是她整个人的重点.如果没有那对眼睛,她其实长的满普通的.眼睛以外的其他五官和身材都是中等尺寸.但是因为那对眼睛,只因为那对眼睛她就可以称的上美女了.那眼睛提升了她的整体.那眼睛之上于她就象是铁灰色大衣之于杨志,是精华的所在.


当我拿起表面上冻出一层霜的啤酒杯,把琥珀色液体往喉咙里灌时,我有些担心杯子又会忽然消失,使我这样举起杯子噘起嘴准备喝啤酒的动作看起来像个白痴.因为这个原因我喝得很慢,并且尽量把动作缩小,避免引起旁人的注意.我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杯子上,这样如果杯子忽然消失,我可以在第一时间马上装成在摸鼻子.


当确定我真的喝到了啤酒,杯子也没有消失时,我放心地开口问:”所以,这招是哪里学来的?”
“我自己发明的.”她的声线不高.话声很轻但是平稳,眼睛以外的另一个吸引人的地方.
“你是魔术师?”
她的眼睛又开始笑:”我像吗?”


不像.老实说我没法想象她戴着魔术帽,从衣服口袋拉出丝巾和白兔的样子,我没办法想象眼睛会笑的魔术师.我猜魔术师们也不时兴露笑脸了,

现在流行的是象大卫考勃菲那样,摆出一脸酷相,在音乐和布景间用故事串场的魔术师.纤长的手指在空中挥舞,重复着取悦观众的戏法.
重复着明明自己心知是假,却要用一脸酷相说服观众相信的戏法.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是她的眼睛还是笑了.眼睛.眼睛笑了.她看穿了我的念头,说:”你刚才喝啤酒的时候很怕杯子会忽然不见吧?放心啦,我只会在东西掉落的时候让它消失。拿在手上的杯子我就没有办法了。”


她嘴里含着的冰块在她脸颊边突起,弧度优美象一座坟。
“因为,重要的是失去平衡的一刹那。”她又重复了这句话。


于是,在夏姐和小李子他们赶到之前她又拿垫杯子的圆型硬纸板示范了一次给我看。硬纸板和杯子一样在半空中消失了。我很仔细地看,还是没看出任何破绽,于是我们继续聊天,聊到我的同事们终于在迟到半个小时后赶到。我没有问她的名字。不需要。


因为,夏姐一看到我们就大惊小怪地说:“这么巧?你们认识啊?”然后,我就这样从夏姐口中知道了她的名字。


那天晚上,小月 29岁。和我一样。


自从那天认识她以后我偶尔会想,即使从来没有见过面,同一天生的人会不会有点精神上的双生作用呢?


小李子一看到她就象苍蝇一样黏过去。他就是有这种三秒钟之内瞄准目标的特异功能。


夏姐认识她是因为在公司碰到过。她和我们公司同在一栋大楼的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做创意的。我没看过她。我才刚进公司。
小李子问,一个人过生日吗?她说,有差吗?小李子说,男朋友呢?她说,没有啊。小李子说,不相信你这么漂亮的人会没有男朋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笑,说,别太小看我。


哼!偷我的台词,我想。但其实我的嘴角隔着小李子围了围巾的肩膀向她弯起。说的没错。


最后是她和我们一起去吃宵夜。酒保打第七个哈欠时我们决定去吃串烧。那夜烤香菇串烧的十字割口露出伞白色的里肉。在所有的菜肴里我就只记得这一道。她和我分食一串香菇,用筷子从竹荃上拔下一枚蕈伞,浸到酱油里。再夹起来时白色十字又被酱油染成棕黑,象是弥合了的伤口。


走出馆子,冷空气扑面而来的时候,夏姐轻描淡写地说:“我刚才在门外碰到扬志。”
“恩哼。”我说。原来是这样,扬志走的时间和夏姐进来的时间大概相差了快20分钟,想必是扬志在酒馆门外对夏姐诉苦了吧。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恩哼。”小李子在问她电话号码。
“你知道她是真的很喜欢你。”


恩哼恩哼恩哼,小李子连多功能记事簿都拿出来了。“没有办法呀。”我说。
没有办法呀。她的眼睛笑起来:我不太好找的,有事找我就打到公司好了。说完顺势靠到我这边来,喂我还没有给你我的名片噢。我识相地收下,在路灯下惨白的西纸挟在我的指间,又冷又薄。她的嘴唇也很薄,挺好看的。
夏姐叹一口气,忽然说:“咦,你们两个有点象。”
“有吗?”我说。无论如何,夏姐把话题从扬志身上转开,对我而言是好事。
夏姐说:“其实也不是长相啦,是感觉。是吧,小李?”小李子讨好地说:“气质吧,气质有点像。”
“气质!”我大声叫起来。她也跟着叫:“我们最没有的就是气质!”


对于她那样轻易地用了“我们”两个字,我在夜里醒来喝水时仍觉得异样。喝完水后我想扬志在夏姐面前一定也是“我们”长“我们”短的,要夏姐帮帮他,帮帮“我们”。其实扬志人不坏,就是笨了点,搞不清楚状况。这是那天夜里想到的另一件事。


所以,“我们”――我和小月――各自是二十岁零三天的那晚,又约在酒馆碰面。


我到吧台买两杯啤酒。酒保说:“哪个是你朋友?待会要把杯子拿来还喔!每次她来我们店里都会少杯子。”我说:“少一两个杯子有什么了不起?那么小器干嘛!”他打起大大的哈欠,说:“没办法。最近生意不好。”


我拿着啤酒回到桌子边时她说:“那天吃完串烧回去以后我拉了肚子。”
“真的吗?我没事耶。拉的很厉害吗?”
“大约是巧克力奶昔那种程度。”


哇什么形容词嘛我说,把手掌我成拳头作势捶她的手。她笑嘻嘻地没有回避,张开手掌接住我一拳。我的手松开,拳头化成向上的拳心,叠在她的手指上。


差不多大的两只手掌。日光灯管底下看起来一样苍白。我几乎要想我们的手其实是独立在我们身体之外的存在,也许只是从蜡像馆里拿出的两只模型手罢了,我把手翻过来,她也学我翻过来。她的指甲上涂着淡紫色的油彩,我的则涂透明偏象牙白的皮肤色。仍是差不多的两只手。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的手就分开了。各自搁在原木吧台上。像是被分割的连体婴。我舍不得她手上湿润的感觉。就说:“喂!看是你的手指还是我的手指长。”她伸出手和我比赛。我的长一点点。这样说了以后,我的手指嵌入她的指缝,她的嵌入我的。
“下坠中的粪便也可以让它消失吗?”我问。举起冰凉的啤酒杯时水滴滑落到桌面。
“这我倒没试过。”她说。“可能有点困难吧。要让下坠的东西消失必须先感觉自己了解它,好象和那东西非常贴近的那种感觉。我可不想去了解粪便。”


结果那晚竟夜我们就在酒馆里握着手。她的手心有一种奇特的触觉,从我指尖的神经元传导到我的胃。我有点舍不得放开她的手。但我不相信那是爱情。毋宁是身体接触的需要吧。


在酒馆里上厕所时我想爱情这东西啊我不相信。明明只是喜欢大衣,得象洗脑或参加秘密宗教一样说服自己去喜欢整个人吗?酒馆的厕所刻意用原木装潢,以生意不好的酒馆而言,算是很干净又体面的厕所。打哈欠的酒保倒从来不会忘了换卷卫生纸。我把马桶盖掀起来,蹲上马桶时,正好面对面地瞪着眼前墙上挂的西部电影海报。相框玻璃上,约翰韦恩的脸上被人用麦克笔画了胡子。


扬志之前,那个男生有很好看的发型。再之前,是鼻子很好看的家伙。再之前,牛仔裤,再之前,是适合穿凉鞋的人,再之前,记不得了。
发型很好看的男生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时说:“这是我女朋友。”连我的名字都没有讲。我和一群以为我的名字叫做“我女朋友”的人喝了半杯咖啡,先走了。搞不清状况嘛,我有名有姓的。我是他的附属品吗?我除了“女朋友”这个身份以外什么都不是吗?第二天用电脑打一封分手信给他。底下签了名。信封用公司的。
哼。女朋友。


我二十九岁零四天,夏姐还是不停技巧地拐着弯问我和扬志的事。
29岁的意思就是周围的人会开始问,什么时候打算嫁人啊。夏姐的口头禅就是,不要等理想的人出现,要懂得训练男人。但是夏姐自己呢?和她那个电脑工程师的前夫在一起的时候,连公公婆婆都牵扯进来吵吵闹闹。后来好不容易离了婚,男的和他公司的总机小姐再婚,还是没生出孩子。


夏姐的臀部其实有点大,胸部也不小。属于老一辈人会说是“能生能养”的类型。如果有问题的话我想出在那个男的身上吧。那男的就算换了个老婆,也不过夫妻两人同在一家电脑公司,趁着最近电子股当红,两个人赚公司配股大概赚到翻,孩子嘛,还不是没生出来。


夏姐办离婚那阵子心情不好,有事没事找我们出去聊天吐苦水。早就该想得到的,她说,当初结婚时他说的就是,爸爸妈妈年纪大了想早点定下来让他们抱孙子,那时还想这人真是孝顺哪,怎么想得到后来会变成这样?大学毕业后交往了好几年的男朋友喔,就这样啦娶太太不过是生孩子的工具。


其实我满佩服夏姐的。即使经过自己婚姻上的挫折,也还是相信她可以替我找到好男人,没事就象个推销员似地替扬志当说客。


“扬志够好了吧。”夏姐说。“就算有什么地方不合意,你也别一竿子打翻嘛,留一点机会给他们进步啊。”她一面说着一面操作影印机。
世上没有完美的男人。夏姐说。只要懂得训练他们就好。像扬志那样,本性不错,有资质可以训练的,就算是好男人啦。影印机的顶盖没盖上,光线刷地扫过,夏姐的脸亮又暗了。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这点夏姐不明白。是不能持续的问题。扬志很好。大衣很好。问题是他的好和我之间的关联消失了。我看着他的好,像是我看着面前的玻璃杯一样。
并且,现在想起来,关联总是在半空中消失。像是小月的玻璃杯戏法,落下去,然后溶解在空气中,就是这样了,莎哟哪拉再见啦。

认识小月的第十一天后我想,她的眼光糟透了。
那天小李子约喝酒,她让追她K送她来,可怜的小李子一副抑郁的样子。他郁闷的时候眼皮耷拉下来,模样超级滑稽,我以前都不竟然知道。他的嘴角甚至有法令纹,这我也是第一次注意到。K走了以后我老实地对她说,喂这男的不怎么样啊,当然是在小李子去上厕所的时候,因为我还不怎么想看到小李子从那么好笑的表情里恢复起元气。她笑:“对嘛!你注意到他领带的花色没?暗红色领带配蓝衬衫,糟透了!”
我说:“领带就算了。那发型不适合他。学流行理短平头,太娃娃脸了啦!还不够那种发型的阳刚味。虽然人还不错啦。只是刚刚讲的那个笑话太不好笑。”
她说:“对啊好逊喔。”用吸管吸残存在冰快上的可乐,嗖嗖地好大声。看她这样吸可乐我觉得好笑。我也常做这种事。我问:“这个会维持多久?”
“维持?”她耸耸肩。“看心情。其实也还不算真的在一起啊。”她说。墙壁上她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小李子回座,洗过的手在牛仔裤后口袋

上盖了两个大手印。她说:“他的古龙水牌子,注意到了吗?”


当然。HugoBoss。有必要交一个用HugoBoss的男朋友。她只是想要那个男人气味的这一部分。我知道。
而小李子听见她喜欢K的古龙水牌子,脸色更加阴翳悲惨了。


可怜的小李。第二天到公司他一句话都没对我说。搞错对象了吧,还是因为我和她是好朋友,就把气出在我身上?或者是因为我和她“气质”相近?
其实那晚夏姐和小李他们也没有说错,她和我是有点像。她和我是同类。这点我从认识她的第十一天以后就愈发坚定地相信了。
“重要的是抓住东西掉落时的韵律感。”她一面在餐巾纸上画着小人一面说。
“你上次说最重要的是失去平衡的刹那,后来又说要去了解那个东西,现在又说是韵律感?”
“你先听我说完嘛。这些全都是同一回事啊。”她喝一口水,继续说:“掉落的东西一定有韵律感。在它开始掉落前就看得出来。”
“这太矛盾了。东西还没掉,怎么看得出来?”
“这就是你为什么学不会。当然看得出来啊。而且要在它开始掉之前就抓住那种韵律感,才有办法让它消失。”
“如果是忽然掉下去的东西呢?来得及抓住韵律感吗?”我说。耳朵后面发痒,伸手去抠。
“可以。”


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我忽然拉下耳环,松手让它们往地面掉。耳环以重力加速度直线坠落,我想,你没那么神吧,然后,耳环就真的在半空中消失不见了。


她看着我,喝了一口水。“你以为是你把耳环丢下去的,其实所有下坠的物体都有一种要往下掉的感觉。在你动手之前,耳环就已经在沉沦了。你没办法改变这点,甚至可以说是那物体本身的沉沦感促使你去把它往下丢的。”


“必须去感觉那种沉沦感。去了解它。然后就能抓住那个节奏,找到失去平衡的一刹那。然后……”她又喝一口水。“等你真的抓到失去平衡的那一点,当当当当,恭喜,你就能让东西消失了。”


我觉得联合国应该请她去处理世界垃圾问题。因为那时我才明白所谓的消失是真的消失,不是电视上变的魔术,不见了的东西会再从口袋里跑出来。我一直没有拿回我的耳环,小月说消失了的东西就回不来了。我开始后悔,干嘛不用一快铜板就好了。那副耳环是很别致的叶子形状,现在只剩一只了,孤单单悬在我左耳垂上。


耳环是扬志送的。不太方便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买的,所以只好算了。如果真的打电话问他,会怎么样呢?或许他会以为我是在找借口示好,抓住机会去买一副一模一样的耳环送我当作谈和。或者,也许他会在电话里面得意地说,别想我告诉你!然后啪地挂上电话,非常幼稚地自以为复仇成功。
  • 楼主
为什么扬志不能了解呢?在一起这种事就好象换衣服一样。就像他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着他的铁灰色大衣一样。总之就是迟早必须脱下现在的这件衣服,换一件新的。

扬志的问题在于他没办法相信自己只是一件大衣。他相信自己总还是些什么。他相信自己不只是这张脸这个身体这件衣服的总合。在这些零碎的印象上还有个超越性的东西。他的意识?他的自我?不管是什么,总之有这么一个他认为真正可以称作为“他”的东西。并且他相信如果一个女生和他在一起一定是因为她爱上的是这个“他”,而不是领带或大衣。

而我认为他太迷信了,竟然相信那种没有根据的事。

说什么下坠的物体都有一种要往下掉的感觉,一种沉沦感……这种话真的不是胡扯吗?难道坠落这回事不是就像以前在自然课里学的,是根据地心引力的自然法则造成的吗?夜里我躺在床上,把椅垫子往上抛,接住,再往上抛,再接住。
说什么是它的沉沦感去促使我抛掷这个物体的……
我翻过身,把垫子往下丢,“消失吧”我在心里喊。

在我来得及完成“消失吧”着三个字的音节前,垫子就已经稳稳当当地躺在地上了。与地面之间的撞击力已被垫子里的海绵吸收,甚至没发出什么声响。我是失败的魔术师,连垫子都不听我的话。

那垫子是上季打折时买的,浅紫色的碎花图案。其实现在当它平平整整地躺在地上,我从床上往下仔细俯看,便可以分辨出那碎花图案其实包含了细碎的蓝紫与浅粉红花色,以及叶绿色。但是,从远距离观看时,整体的浅紫色就盖过了其他颜色的印象,统筹了散缀在其中的蓝紫色浅粉红与绿色点点。 我当初在众多折扣椅垫当中选购特定的这一个,却不是因为这些印花颜色。而是它的拉链上有紫线的流苏坠饰。只因为那坠饰精巧我就选了这整个椅垫。像是只因为扬志的铁灰色大衣我就和他在一起。或者只因为小h的笑容与嘴角的形状与声线我就注意到她。

我猜想扬志相信真正的恋爱是要爱一个人的整体。其实我也同意理想的恋爱应该要是这样的。只不过这种恋爱同时也是过时的恋爱。把垫子从地上捡起来是我这样想。 接完一个客户打来的电话,多费了些口舌以至口渴难耐。走进茶水间泡咖啡时,夏姐跟了进来,说:“你最近和小h走得很近嘛。”
“恩哼。”
夏姐叹口气:“还是没和扬志联络吗?”
早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夏姐,你还不放弃啊?扬志都放弃了吧?”我说。
“是我真的老了吗?搞不懂你们这些女骇子在想什么。像那个小h啊…..”夏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吗?有人说小h是同性恋喔。”她用深黑色眉笔勾出来的眉型,在我手中马克杯不断上涌的蒸汽里。好象快溶化了。
不是没可能。之后,中午休息的时间,当我准备搭电梯下楼找小h一起去吃饭时,我还是这样想:不是没可能。虽然那时我已经知道,夏姐的情报不过是连她自己都没弄清楚,毫无根据的道听途说罢了。
小h早等在电梯口了。
喂今天比较早啊溜班吗?经理不在吗?
经理啊经理自己跑去私会狐狸精了。
我们这样笑着开彼此玩笑。“我们”,是的“我们”。

如果小h真的喜欢女生,那我现在和她这样在一起会没有任何一点暧昧的意味吗?难道最后我不会和这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下着楼,身上透过体温传导着女性版 HugoBoss香水味的女生当女朋友?听见关于小月是同性恋的八卦时我想我只关心这一点。

好吧我没有交过女朋友。目前为止只和男生在一起过。但其实我无所谓。同性恋早就不是禁忌了。不只是不是禁忌,根本就是潮流。虽然这样想法或许会惹来最正版女同性恋者们“卫道”的攻击,但如果我可以因为铁灰色大衣和扬志交往,那我也可以为会笑的眼睛或是涂浅紫色指甲油的手指和小h交往。
可以吧?不可以吗?

性别这种东西无所谓。完全地无所谓。那时在茶水间里我对夏姐说:“小h是不是同性恋你怎么知道?听别人乱讲的吧?”鲜奶倒进咖啡里,混成咖啡牛奶的颜色。

夏姐的脸愈来愈靠近我的马克杯了,以至于我有点担心她把口水喷进我的咖啡里。她压着声音说:“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喔。听说,就在那天你们两个人生日后两三天啊,他们公司有人看见她在我们碰面的那家酒馆里和一个女生很亲热地握着手耶。握了好久喔,都没有分开耶。”

什么嘛。活见鬼。那个被当作小h的女朋友的人就是我。我瞪着夏姐,夏姐还在为自己的消息灵通得意洋洋。
不清楚状况嘛这些人。我想。
夏姐如果知道她的八卦消息错误大概会觉得沮丧吧。她一直都以本办公室权威消息来源自居。可是在小h这件事上她根本就搞错了方向。小h不是爱男人也不是爱女人。小h不恋爱。

或者我应该说她没办法恋爱,还是没必要恋爱。都无所谓。都说得通。她只是和我一样偶尔部分部分地喜欢别人而已。我们都不恋爱。
午饭时我说:“所谓的沉沦啊……”
小h一面打开排骨便当,一面说:“什么?”
我说:“所谓物体内在的,自发的沉沦啊……”
小h说:“怎样啦?”
“如果玻璃杯掉下去会摔破,那它干嘛还自发地沉沦啊?”
“这不是玻璃杯愿不愿意的问题嘛,是一定会这样的啊。”她说,把两枝免洗竹筷子互相来回摩擦着,
磨去筷子表面粗糙的竹签,又说:“而且其实不是真的一定会摔破嘛,只要在我周遭让我感应到沉沦的东西,我都可以让它消失不会让它真的摔破啊。”

“我还是不懂。我还是不相信东西会自己掉下去。到底是你感应到的是什么?是沉沦感还是东西?”
“其实是一体的两面吧。在我周遭有沉沦感的东西,我一定能感应到。反过来,我能有感应的东西,一定是本身已经开始沉沦的东西。”

“那,所以,就像你上次说的,有时是东西的沉沦感促使你把它们丢下去对不对?可能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要掉下去的,它们的坠落都是你造成的对不对?对于你感应到的东西,你就去抛掷它们或用别的方法让它坠落,然后让它们消失,有可能是这样对不对?”

她沉默了一会。“可能吧。”又沉默了一会。“其实我也不完全了解,可能你说对了吧。从我懂事以来我就一直在用这种方法让东西消失,至于为什么我有这种能力,我自己也不完全想得通。只是知道大概的规则而已。”

她开始啃她的排骨。“反过来说,也有可能是物体促成它的坠落嘛。因为我太清楚感到掉落物体的沉沦感了,它透过它的沉沦感拉扯我,我如果不想被它拉扯就一定得让它坠落并且消失啊。”
我看着她,说:“我用海带丝换你小黄瓜好不好?”她说:“拿去啊。”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要让东西不断地消失?我想象小h自从懂事以来,不知道已经让多少东西消失了。铅笔,橡皮擦,筷子,苹果,零钱,公车票,卫生棉,大学用中国现代史课本,拖鞋,发夹,全都一一消失到不在在的时空去了。

咬着小黄瓜时我开始想对小h而言这一切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为了逃避来自沉沦文物体的拉扯力量所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
那天当她有点奇怪地用了“沉沦”这么不寻常的字眼时,我注意到她两边锁骨交会的位置,凹陷如流沙的沙旋。
那个时候,就在那个时候我有点想去碰触她的锁骨。那锁骨的形状在我体内煽起某种接近欲的感觉,而那时她正在啃着排骨。

从眼睛开始,到声音,到手指,到锁骨的部位。在我的眼里她开始一点一点地拼凑完整。从一小部分到很多部分,从一个片段到很多片段。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她的所有部分都对我有吸引力,我能喜欢她的整体吗?
我猜想也许小h也和我一样在猜想着。可是,如果别人在酒馆里看见我们牵手都会误会,那么也许两个女生牵手这个动作本来就不是纯友情的表示。可是我们谁都不确定。所以谁都不去打破现在的平衡。因为我们谁都不想失去平衡。

我开始觉得自己之所以到现在为止都是个异性恋者不过是因为懒惰而已。至少这个社会是设定男生来追女生。对于有好看大衣之类优点的男生只要给他们机会就好了。女性主义者会说你这样太混了啦,没有一点主动性。于我只是单纯的懒惰而已。有也可没有也可。没有非要不可的男人,也没有非要不可的女人。我和小h就是这样。那些理所当然地接受自己性倾向的人也是。
也许我和小h都相互喜欢,只是谁都懒得先动手。太懒了。基督教七大罪里的一项。或者,也可能是不敢,不敢先动手。因为我们谁都不愿意先花力气进去。我们都想看对方会不会先采取行动,然后我们再顺理成章地接受。是的我们不沉沦。
或者我们逃避沉沦。
那时我就在小h的玻璃杯戏法里闻到一丝危险的意味了。

礼拜五下班的时候夏姐说:“天气开始好起来了啊。”接下去又说:“明天是周末耶,晚上到我家来吃饭怎样?”
危险危险。夏姐这一整个礼拜和我说话三句之内总会提到扬志,现在已经说了两句了,下一句一定又会提扬志,说不定她就是为了扬志的事才请我吃饭的。
“其实,我要找扬志一起来。”果然夏姐说:“算我多管闲事好了。你和他真的应该好好谈谈。你不知道,其实你们两个很合适的。”其实夏姐人很好,我和她已经认识很久了,进这家公司也是她介绍的,要不是这样我早就懒得理她了。不知道为什么夏姐就是看不开扬志的事。哎,夏姐。她干嘛不去开婚姻介绍所啊。

于是我说:“明晚,我有事。”
“少找借口了。”夏姐不相信地说,但还是像要再次确定似的说:“你有什么事?”
“明晚……我要……和小h约会!”当我这样说时我们正走出办公大楼的玻璃自动门。话一出口我笑着试探地去看小h,小h也笑着接口:“对呀对呀!”
夏姐瞪了我一眼,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她正在猜我是不是跟小h说了她说小h是同性恋的事。夏姐说:“你们两个别闹啦。”
“谁在闹呀!跟你说真的!”我微笑着说,故意不去看她递来的眼色。
“对啊,夏姐,你嫉妒吗?”小h说。她的手臂绕过我的肩头,我感觉她的胸部抵在我手臂背后。触觉温暖,牵动到我胃上头的肌肉。她也在试探我。

夏姐没好气地瞪着我们。“我是很认真的。”她说。我开始看到她眼里犹豫着该不该相信的表情。小h是同性恋……我天天和小h混在一起……难道我也是同性恋?她正在这样想。有趣。太有趣了。她这样犹豫时瞳孔仿佛比平时都大。
小h说:“我们也是啊。百分之百认真。明天晚上我们要趁你们这些电灯泡都不在的时候来办公室楼顶看夜景。”

她这样说时,我就真的仰望去看玻璃帷幕办公大楼的顶端,大楼上头的金属招牌反照着阳光,我眯起眼来,说:“这不算什么,然后我们还要杀上阳明山去。”
小h说:“在山上喝酒,喝到酒后乱性为止。”我补充一句:“最后去小h家度过最激烈的一夜。”我大笑。小h也笑,从眼睛开始笑。
夏姐瞪着我,又瞪着她,瞳孔更加扩大了。最后她说:“不管你们啦。”当夏姐转身离去时我们还嬉闹着互相向对方叫喊:“晚上八点。”“办公室楼顶。”“不见不散。”
当她说不见不散时,我眼前的斑马线红绿灯正好转了灯号,我顺势过了马路,没有回答,只朝向背后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在马路的另一头,我越过马路当中呼啸而过的机车阵里看她,她朝我的反方向走,很快就淹没在人群里不见了。

人本来就是散的,所以没有不见不散这回事。我搭上公车时这样想,她说错了。

冬天的尽头了。夏姐也在另一边的人行道上不见了人影。可怜的夏姐,大概被我唬得完全放弃了扬志的事了吧。早该放弃啦。明天我是决计不会去夏姐家的,绝对不去。扬志是那个沉沦的人,我必须把他远远推开以免受到他的拉扯。

天气开始暖了,扬志的大衣也穿不着了吧。那个一开始把我和他连接在一起的因素不存在了,我就更没有理由不使劲把他推开,没理由不拖出他的拉扯力量。小李子从办公大楼的玻璃门里走出来,用眼光在跟小h的背影。
我想他人也实在不错。就是笨了点。怎样都没办法了解,小h不会喜欢他的,不会被他拉扯着沉沦下去的。
无关乎个人因素,纯粹只是我们不干这种事而已。

第二天晚上我和几个大学同学去吃饭。吃完又去我常去的那家小酒馆喝酒。几个人轮流在酒馆里吐了一马桶秽物。有人替约翰韦恩加了一副眼镜。
胃液的气味从吐过后的口腔不断涌上来的时候,我的酒意完完全全地醒了。就在那时有个念头忽然跑进我脑里。我拿起酒杯,在半空放了手,玻璃碎成千百片。
酒馆里生意还是一样差。酒保听见杯子破掉的声音很不高兴地皱着眉头。我拿着碎片里最大的一片走过去说:“抱歉,我赔吧。”酒保看我一眼说:“算了。”那天我没有看到他打哈欠。把碎片搁在吧台上时我想,她不会真的去了办公大楼的楼顶吧。

我想她如真是我精神上的双生,就会和我一样宁愿在这里猜疑,也不会真的去了公司的楼顶。明天我会在办公大楼的门廊见到她。她用眼睛向我笑着打招呼,而我说嗨。至于她是不是真的去了楼顶,她不会说我也不会问。反之亦然,她也不会知道去了没有。因此对于可能发生的事,我们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这样悬浮的猜疑,就是我和小h的精华所在。

我和她,我们都知道,不论是和男人还是女人,谈恋爱都是同样的沉沦。理想的整体的恋爱我是说。不是爱上大衣或是发型或是古龙水的那一种,是世上不存在的那一种,过时那一种。但我和小h不同,我们徘徊在这沉沦的边缘猜疑着并且绝对不掉进去。我们的关系是这样的。猜疑之于我们就像大衣之于扬志。
我看了看酒保背后的钟。晚上10点半。
后来,我推开通往楼顶的铁门时,听见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彼时,我晚上11时,她坐在办公大楼的围墙上,在大楼的水泥结构与底下城市的交界上。她穿着厚丝袜和短裙的腿在半空中摇晃。浅粉蓝的毛料大衣在底下城市的光害里仿佛透着蓝光,像一只夜光蛾。

我走近去。那个时候,底下的城市隐约传来车行的声音,伴随不耐烦的喇叭音响。那个时候空气冰凉,我的薄外套不断透进来割人的寒气。那时她的眼睛笑起来。她的手指扳在围墙边缘。她的声音穿过我四周的黑暗。她的两瓣薄薄的嘴唇轻轻地抿着。她的锁骨露在大衣敞开的领口底下。就像夜光蛾透着光,那时我看见她的沉沦从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透出来。
我也微笑。伸手轻轻搭着她的肩膀。从我的指尖也传来她的沉沦。那种等倍地添加着的重力加速度,连我都不断地向下拉扯着,太过沉重的沉沦。

于是在她还没知觉到的时候,我开始把手掌往前用力地推送出去。
她的舌尖从我的口中离开,从她的肩膀开始,她的身体在我的手掌底下向后仰,一直向后仰,在围墙的边缘呈现倾斜的角度,终于达到失去平衡的那一点。
那个时候车流的噪音继续喧嚣着,我的身体继续在薄外套底下微微地发着抖,背后大楼楼顶的铁门枢在风吹之下发出锈蚀的嘎吱声。这些声音印象与知觉共同割裂又汇整了这个时间点。在那个时间点的整体里她失去了平衡,而我在那一点上才真正地了解她。

是的在她失去平衡的那一刻我想我第一次了解她并喜欢上了她的全体。这喜欢将与车流噪音发抖的身体与铁门的嘎吱声永远地连接在一起,与她的沉沦连接在一起。她以我为基准,开始向地心引力的方向拉开距离。我想那时从她喉咙里确实迸出了恐惧的惊叫,那叫声脱离了她平时的声线,以至于尖锐的陌生。但我没有时间去注意。因为在城市的光害上方,她伞状剪裁的外套张开,像是暗黑里唯一的风帆,像是张开了翅膀的夜光飞蛾。

啊那时我想,我不曾看见过那样美的夜光蛾。我不曾看见那样优美的坠落,足以使一切优美更加优美的坠落。

那时,她不断不断地坠落下去,在高楼的边缘我微笑着目睹她逐渐缩小的身影。直到她在半空中完完全全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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