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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挽歌

精选回复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萧瑟的秋风裹挟着地上的落叶,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哗啦哗啦的声音。街面上的行人渐渐地少了。一个身材高大,略微有点驼背,面目消瘦的沧桑老人,步履蹣跚地向铁路那边的三角地走去。每走几步,他都要停下来,用右手扶着路边的老榆树的树干,左手捂着前胸,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嘶哑的干咳声。那紧皱的眉头和痛苦的表情,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深深地感觉到。又是一阵强烈的干咳过后,他把自己的右手,哆哆嗦嗦地伸进了自己的衣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块方手帕,在嘴角上抹了一把,又慢慢地放进了衣袋里。然后直了直腰,用尽很大的力气哼起了小曲:

“咱们工人有力量,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起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
改造了世界变了,变了样。
哎嗨!发动了机器隆隆响,
举起了铁锤叮叮当!
造成了犁锄好生产,造成了枪炮送前方。
哎嗨!哎嗨!哎呀!
咱们的脸上放红光,
咱们的汗珠往下淌。
为什么?
为了求解放,
为什么?
为了求解放。
哎嗨!哎嗨!
为了......为了......全......全....全中......国......”


  声音,渐渐地衰弱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了他的歌声。但是在剧烈的咳嗽过后,他用手抹了一下嘴角上渗出的血丝。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接着刚才的歌声唱出了“彻底解放”四个字。他笑了,他笑得是那样开心,这发自心底的笑声,和刚才那发自心底的歌声,也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得到和领会得到。
  
他仿佛感觉自己变得年轻了,他回到了一个时代,那是一个火红的时代。他仿佛看到自己在那歌声中,和一片震耳欲聋的掌声中,走上了领奖台。老厂长,老书记,亲手把那一朵大红花挂在了他的胸前。然后,又亲手把那镶嵌着金边儿镜框的厂劳动模范的大奖状,递到了他的手里。他手捧着奖状,在红旗和鲜花丛中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中,留下了幸福的眼泪。他激动的转过身去,向挂在主席台上的巨幅毛主席的画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用他那发自内心深处的声音在向毛主席诉说着:“毛主席呀,是您把一个闯关东讨饭的穷孩子,培养成了新中国的工人阶级,国家的主人,我要把自己的一切都......。
  
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咳,打断了他幸福的回忆。这一回,他吐出了一口鲜血,他无力地靠在那里喘息着。向前方望了望,不远了,快要到地方了......他扶着一棵又一棵的老榆树,就象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跌跌撞撞的向前艰难地移动着。嘴里不停的叨念着,“老榆树呀,老榆树,你们可都是我的老伙计了,几十年来,在这上班的路上,每天早晚都是你们陪伴着我。当年,在工厂刚刚建成不久,那还是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的年代,是我们这些工人响应国家植树造林的号召,亲手一棵棵地种下了你们。四十多年来,风雨寒暑天翻地覆,老伙计们,你们都是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变化。如今,做为人,我已经老了,病了,要不行了。
可是和你们这些老榆树们比起来,你们才是刚刚进入青年时代。”他就这样继续向前一步一步地移动着脚步,眼看已经到了工厂成品库的围墙外了,再走几十米就要到工厂的大门了。突然,他的手,触到了一棵树干弯弯的,有一个很大的硬结的老榆树。他颤抖的双手好像是非常激动得抖动着,沧桑干瘪的老脸上,透着死亡的灰色,两只深陷在眼眶的一双老眼里,似乎是流出了两行热泪。
  • 楼主
“是你呀,伙计!我记得那年我在上班的路上,发现你被一群顽皮的孩子们,给硬生生的折断了躯干。我想啊,你八成是活不成了,是我用黑胶布包扎了你受伤的伤口,然后又找来几块松木板和几根麻绳,把你活生生的捆了个结实。从此以后,我有时间就过来看你,为你浇水,还特地拣来了一些马粪球放到你的树根下,天天给你单独吃小灶。如今,你,总算是活过来了,但是,如今你也不算年轻了吧。眼巴巴的一转眼,你和我的那些孩子们一样长大了,大概也有快五十岁了吧。嗨!真是沧海桑田转眼一瞬间哪。伙计们哪,今天,我是来和你们道别的。我要走了,我累了,我要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休息去了。我知道,虽然我还不算太老,刚刚六十几岁。可是,老天爷就是和我过不去呀!我自从退了休啊,可是这心里呀,从来也没真正的退过休呀。每天我都要顺着这条路,到厂里面走一圈儿,也顺便瞧瞧你们。几十年来为我在这条路上遮阳挡雨的老榆树呀,我已经习惯了天天看你们,路上的行人很多,你们也许都已经不记得我了。可是我心里呀,却都牢牢地记住了你们。哪一棵是什么时候栽上去的,哪一棵什么时候受过伤生过病,哪一棵的树冠大小躯干弯直,可都牢牢地记在我的心里呢。”
  

又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的干咳,他实在是坚持不住了。他倚着老榆树,从厂区的围墙外面,贪婪地向里面张望着。多么熟悉的场景呀,那一座座高耸的天车,这个是五吨的,那个是二十吨的,那个是三十吨的,还有那两条向天边无限延伸的铁轨......一幢幢的厂房......一切......一切.....都仿佛是就在昨天。可是如今,这里的一切都已经似是而非,透过一尺多高已经枯黄了的蒿草,那两条铁轨已经生了厚厚的一层铁锈,说明这里,已经几年没有开进一列火车了。那些天车的钢丝绳上悬挂着的主钩,在一阵阵强烈的西北风中,不断地来回摇晃着。偶尔听到那一座座钢铁的骨架还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呻吟声,除了门卫的值班室里透着昏暗的灯光和天上的月光之外,整个的厂区已经是一片漆黑。成群的黄鼠狼在厂区里嬉戏,不时地发出像小孩子哭声一样的叫声。高压铁塔的上面住着一窝又一窝的乌鸦,黑压压.齐刷刷地站在那高压电线上,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咶!咶!的叫声。
  
一轮圆圆的月亮斜斜地挂在那里。冷峻如雪的月光,透过老榆树干枯的枝叶,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很难看,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是一片死灰。他无力地靠在那里,喘着粗气,微睁着双眼,鄙夷地向那群乌鸦们扫视了一眼。暗自在说:“你们这些不成气候的没出息的家伙,这里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这帮专食腐肉,贪得无厌者的天下。”他想弯下腰拣起一块石头,向那群可恶的乌鸦发起最猛烈的攻击,把它们全都轰走。可是他试了一下,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算了,人终归是人,犯不着和这些畜生们置气。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我算好了正好是十五,在今天我该去属于我的地方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临出来的时候,已经写好了一份遗书给老伴儿和孩子们。该说的话都已经写在上面了,就是有点儿担心那不识字的老太婆,会不会把它当做手纸给用了,那老太婆过日子可是仔细得很。唯一让他有点惦念的就是那可爱的孙子和孙女儿,整天缠在身边爷爷长爷爷短的,煞是讨人喜爱。想到这里他的心有些动了,不禁用手摸了一下缠绕在腰间的那条长长的麻绳。

这是他今天下午特地从农杂商店里买来的。原来想再为老太婆省它几块钱,就用家里原来那条旧麻绳。可是他仔细看了以后,担心会耽误他的事情。万一这绳子断了,弄得他死不死活不活的,送到医院抢救去。白花了家里一大笔抢救费不说,还要给儿孙们丢脸。世人都该指责他们好像是对我多么的不孝顺。孩子们都是我的好孩子,一个个的都很孝顺,我不能再继续给他们添麻烦了。要走就该走得利索,所以,绳子一定要买条新的。想到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又不断的问自己。我这样做对吗?我这样做对吗?孩子们和老太婆此时要是找不见我,也许会......他不敢往下想了,他想往回走,可是抬了一下脚,那脚好像是已经不听他使唤了。他想走到那门卫的值班室,看看今晚上是哪个毛头小子值班,这半天也没见出来个人巡视一下厂区。可是感觉自己是那样的无力,他又想高声呼喊,可是张了几下嘴,喉咙里发出的低低的,近似于在嗓子眼儿里发出的咕噜声,又有谁会听得见呢。
  • 楼主
在绝望之中,他忽然看到了黑白无常和勾魂的小鬼儿笑嘻嘻地向他走过来。黑白二无常来到他的身边,彬彬有礼地抱了一下拳说:“鞠老儿,您这辈子在人世间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您这辈子谨慎做人,与人为善,草木神灵皆为有眼,在阎王老儿那里口碑极佳。我们那里有个门官差使,近日里得到升迁,正好空出一个肥缺的位子来。阎王爷他老人家,念您这辈子在人世间做人非常正派,所以派我们哥儿俩来引渡您老人家去那里任职。待到以后任期满了之后再择日升入天堂,去享享清福。”
  

鞠师傅,最后向周围重新环视了一眼,他所熟悉的一切,然后就恋恋不舍地和那几个阴差走了。
  

第二天的清晨,工厂看大门的小伙子,在围墙外面,那棵他曾经救助过的老榆树的树杈上,发现了他。鞠师傅已经走了......。
  

老太婆和儿子们在老人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封遗书,上面这样写道:“.......自从我得了这病,尽管你们大家都瞒着我。可是我已经从医生那里偷听到了,我得的是晚期肺癌。工厂停产几年了,职工工资都没有发出一分,更没有给我报销过一次医疗费。我知道现在是改革时期,国家有很多困难,孩子们也都几年没发过一分工资了,出去打工赚来那点血汗钱,还要养家糊口供儿孙们上学。我这病已经拖累得全家够呛了。尽管我还想多活好多年来陪伴老太婆和孩子们,可是眼下,我多活一天就是全家的累赘。所以,我要走了,我要找毛主席他老人家去了,我跟着毛主席,走到哪里永远都不会后悔,我相信他老人家,永远也不会嫌弃我这个闯关东来的讨饭娃。老太婆,你要带着儿孙们好好的活着,谁也不要为我哭泣,因为我这辈子活得实在是太累了,我要随毛主席享清福去了......。”
  

日月潭海鲜大酒楼里,装修的豪华典雅的店堂里,轻歌曼舞的一派温馨。萨克斯和钢琴,奏着带有爵士乐风格的美国乡村音乐。楼上的包房里,地下的一只只空酒瓶证明,这些英勇无畏的战士们,至少已经在这酒肉大战之中,鏖战了整整一天了。一位西装革履典着啤酒肚子的中年男人,和几位客人的腿上,每人都搂着一位漂亮的小姐,在那里发出一阵阵淫浪的笑声。突然,不知谁的手机包里发出了嘀呤呤!嘀呤呤!的阵阵清脆的铃声。

厂办主任是一位面目清瘦,有点水蛇腰的男人。他小心翼翼拿起包来,打开手机清了清嗓子干咳几声,连连喂!喂!了几声,然后说:“厂长不在。他昨晚上操劳过度,整个一个晚上没睡觉,人都累病了,现在医院里打针呢。”说完他随手就把电话关了。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典着啤酒肚子,正在和小姐调情的中年人身边说:“厂长,刚才退休办的人来电话说,搬运队那个鞠师傅,昨晚上,在咱们成品库外面的老榆树上,上吊自杀了。还好,没死在咱们厂里,不然咱们又不好交差了。”
  

大肚子厂长听到后随口说道:“不就是死个人吗?已经退休好几年了,一身的病,活着也是个麻烦事儿,他自己也遭罪。死了好,一了百了,大家都了了。告诉退休办的人,派个人去看看,送几个丧葬费,出殡的时候再给派辆大客车,这点儿小事情也来找我,真是一群吃干饭的.....”。说完话,他又拿起了酒瓶子往那个小姐嘴里直灌,来!来!来!我们还得接着喝!又是一阵叮叮噹噹碰杯的声音。紧接着,是小姐们一浪高过一浪,淫荡的尖叫声和笑声......。天,渐渐地有些西沉了。在这片朗朗乾坤中的一片天与地之间,已经陷入了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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