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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没有目的的"我"

精选回复

顾城对“自然”的理解也许是透彻的,也许还是有偏颇的。总之还是值得一看的。
——自然哲学纲要

一、自然之本意

  自然而然是一句中国成语,人们在使用中,似乎已经忘记它的本意了。
  但每个使用者都知道,这个自然不是指与人意识相对的自然界,而是指一种没有预设目的的和顺状态,也可以说这是中国哲学的最高境界。
  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自然是超乎人类的,又是人的最朴素的心境。
  “自”是一切的本源,天生的状态,规则,我外无他之我。“然”是一个轻微的态度,同意、接受这样的情思。庄子把具有这种态度的人称做“然若者”。
  如果一定要分别的话,也可以说“自”是本体,“然”是哲学的态度。虽然指向不同,但几乎是中国古典哲学道家、佛学、新儒家的共同态度。
  我不知道“自然”这个词是否被这样分别考虑过,我这样说,是因为在法兰克福的关系。
  作为个体“自”来讲,它始终存在这个外界的关系。寻找自我和放弃自我,都是对自性的背弃。中国禅语中有两句话,说明了个体在自然境界中“有”和“无”的变幻。一句叫“本来无一物”,一句叫“心如明镜台”。
  “心如明镜台”,是“有”的比喻,是可辨的,用来展示自性。无“我”之“我”。想寻找自我者,有如镜上涂色,遮蔽海自身,被称为住念。放弃自我者,有如镜中之象,只是外象的影子。两者均无自性可言。
  “本来无一物”和“心如明镜台”似乎不同。其实是在不同层次上说的一件事情。前者是对欲知者所说,后者是对知者所言。前者虽然所说的是无目的的“我”,但说者是有目的的。后者不考虑知与不知,则是自然境界的表现了。
  自然是中国哲学的最终境界,言禅、言道莫不如此。他是人对自身观念的解说,也是灵性对外界存在的超越:它是同一的,又是超越有无的,所以也可以说是最初最终的和谐。
它没有对象。我外无我,它又没有我,我内无别。它在道家学说里,被形容为混沌。非语言所能形容。在禅学中,被引为第一意。在道学的形而上中,被寓为太极之极的无极。
  它是中国哲学宇宙的一切之全,一切之初。超乎而又包括有无,它不是人类存在的问题,只是无意间蕴涵了人类。
  仅仅从概念上而言,它也超乎了上帝的概念。上帝只是造了世界、宇宙,它并不是它所创造的一切。
  与西方的概念上相比,它最大的特征是没有分别。

二、自然之境的退衍

  没有分别的事,是超思辩的,不可思,不可言说。一说就有了对象和分别。所以我们无法讨论自然的本体。我们只能看见通向它而又逐渐消失的台阶,或者从它开始,像婴儿一样,逐渐清晰的,观察意识或宇宙万物。
  “自”自然下衍。我们可以看见老子系统中的道,或阴阳系统中的太极,它是一个隐形之物,无所不在,无所不生,无所不归。以老子的感觉是:绵绵若存(《道德经》)。
  这个感觉发展清晰阶段,才真正出现了对象,照庄子的说法,是照之于天。就是像天那样观照万物,而在禅意里才有了镜和台的分别。这个分别使你看见的一切都是象征,如梦如幻,如雷如电。但既可观哪怕是如是观,也毕竟有了分别和表达的可能。
  这个分别相当于老子说的,一生二、地法天。阴阳学说中说的太极生两仪,阴阳变换由此而生,此长彼消,首尾相遂,当你看到阴阳变换的时候,也就进入了真正的可思可言之境。相当老子说的二生三。
  在这个境界的逐渐清晰的部分,也可以说是接近人类意识的部分,我们可以看到此长彼消的万物和观念,也可以通过它们看见使它们变幻、交织和独在的事物。
道家所说的事物和秉性和宿命——德。
  佛理所说的,相生相灭的——缘。阴阳家所说的万物万有的变化——易。以及蕴藏出没在人间的灵性,使万物生灭的盲目的力量——气。
  如此各端似乎都可以执一得万。中国亦由此生出百家之说,从西方的观点看来。这都是些非常模糊的概念,非逻辑,甚至非思辨的,而这正是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形式和方向上的区别。
  从中国哲学的自然观来看,最重要的是取消人和天观念上的区别。天人和一,人归于天。而西方哲学与之相比,人的意识总是重要的。它们不惜建立强大的精美的体系,思辨逻辑,从天上取火,与人世相对。当然我说的是传统哲学。

三、自然观与思辨

  从人出发才有了“有”和“无”的分别,才有它对自身和无限关系的思辨,才有为什么这个问题。它蕴涵着人类的好奇心,渴望和痛苦。中国最早的诗人屈原,也向天和人世提出了一大堆问题。但是他似乎缺乏后来者。中国的哲学家,似乎不想解决这些人的问题。他们不是最终的怀疑论者,他们只是相对的不可知论者。他们是些明智的人。
  人的渴望和存在的矛盾,决定他永远要陷入悖论之中。庄子说,以有限求无限,殆矣。他们并不热衷于划清人的概念。天地如一粒米,时光如白马过隙,人之何在?让天道合乎人的观念,不仅是徒劳的,而且似乎也是不必要的。因为人和万物一样,不过是变换中的一个幻象,纸做的象征性的祭品。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德经》)也是这个意思。
  基于人对自身存在位置的最基本的感知,中国哲学家体悟了自然的境界。它不同于人们的日常观念,现实的、因果的、逻辑的、思辨的。他们在哲学中使用的概念都带有自由变换的性质。他们并不依靠这些概念,他们深知道,网能够捕捉鸟,逻辑能够推演概念,但是网并不能捕捉天空。对于庄子这样的哲学家来说,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比当一个生物学家要重要得了。
  一个存在,是主观还是客观,在自然哲学家那里似乎没有划分的必要。进入自然哲学的趋向是物我合一,而不判断、演绎、推理和证明。在自然之境中,思想是没有目的的,是一种自然现象。说到底他们不仅是思想的建立者也是思想的遗弃者,他们也使用思辨,但思辨的目的是发现于炫耀其中的荒谬,名家就是如此。他们不钟情于思辨,因为思辨是属人的,是人云亦云的人世的道理,而自然是超乎人的。“以有限求无限殆矣”庄子的这句话说了人、思辨与自然的基本关系。在他看来人世是无生命的秩序,而自然则是有生命的无秩序。他在齐物论中说:“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一棵树被加工成桌子,对于人,是有意义的,对于树却是一个破坏。固执于规范的概念和思辨规则,对于自然之境就是一个破坏。在庄子的寓言里自然的象征浑沌,被人为的凿开七窍,具有了常人的感知以后就死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中国自然哲学家,对于分析思维、思辨的基本态度。

四、自然的方法论

  “淡若海,飘无所止”(《道德经》),老子表现的是中国哲学的境界,也是它的方法论。它没有预设目的,没有主客之分,存在和过程处在同一状态。这个状态似乎消除了所有矛盾和悖论。
  没有预设目的,是因为没有预设这个目的的主体——无我。庄子形象地喻为:泛若不系之舟。
  从中国哲学来讲,“我”一般是指观念和执著。
  求法求道者,往往只是想求得一个肯定的“有”,因为它们使用的最有效的方式。以一个观念化的欲求为前题,达到这种欲求的满足,在这个过程里就不能不排除所有妨碍这种满足的方法和事物。
  哲学是一种愿望,它更是一种超乎存在的境界。在中国哲学里它是超乎有无的。“有”的肯定,并不能使哲学得到满足。中国哲学家对于思辨的使用往往集中在思辨的悖论上。逻辑在中国哲学家手里很容易变成漫画。对逻辑他们很难有西方哲学家那样严肃的态度。
  由于人们对于知识和思辨的迷信,对于目的性和执著,道家从老子起,就强调要绝圣弃知。“为道日损,损之又损”(《道德经》),老子要逐渐地忘记日常所依赖思维方式,以达到真性和大道的同一。自然在方法上来讲,是一种不修之修。也就是所谓的无法之法,不知之知。中国人日常所说的体会和觉悟,都是指这种非思辨的方式。“智与理冥,境与神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古尊宿语录》卷三十二)中国哲学的自然观(为道)的方法与思辨迥异。它超乎常识的分别的概念,就像自然不需要思考自然一样,它不属于人类知识的范围。
  如南泉普愿所言:“道不属知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豈可强是非也。”(《古尊宿语录》卷十三)
  东方为道者在思辨以外,有丰富多彩的自己的方式:坐忘、面壁、印心、吐纳,都是为人们所传知的。到了禅学以后,这些方式自然到了没有区别,“担水砍柴无非妙道。”(《传灯录》卷八)“飘无所止”包括了“著衣吃饭,屙屎送尿”(《古尊宿语录》卷四),事君事父,杀人自杀。无为无不为就是这种自然方法论的总要。
  这种自由的解脱,可以说是对人使用“人”的观念的解脱。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也不是可以利用的方式,但却是自然的方式。它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悟到这些问题在自然以外。
  庄子是一个反对知识的专家,但同时他又是一个大著作家,他提倡“钳口,灭文章”同时又留下了很多文章,从表面上看似乎是矛盾的,但从自然观的角度来看,并不矛盾,因为自然包括一切,关键不是做什么,而在乎做的态度,庄子反对的知识是模仿。并不反对生命逍遥自在的创造。龙章凤资,清水芙蓉,都属自然。“文章本天成”,一个作家写自己要写的东西是自然的事。但是想到功名就不是自然的事了。
  庄子说“天在内,人在外……,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庄子•秋水》)人依旧是人,马依旧是马,有无缰绳观念是区别的所在。天之所生,便是自然,这个道理不仅是包括自然界,也包括文化。思辨也就自然在其中了。
  在中国哲学里,我们也可以看到一种非常有趣的思辨。思辨的意思不在道理,而在道理变化所产生的趣味,我们很难说这是不是一场游戏,思辨是不是他们所喜欢的玩具。

五、关于自然哲学的表达

  如果说思辨面临着执著观念的危险,那么表达使用符号和概念、文字或语言,几乎无可避免地进入了这种危险状态。用一限定的、习惯的形式,表达无限的全新的体悟,本身就是悖论。中国道家,一开始就意识到这种危险。老子在道德经第一句既告诫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德经》)
  为了避免这种误导,在表达自然意识的时候,中国人对语言一开始就采取了谨慎的态度,在使用语言过程中,总是蕴涵着自身以外的目的性。容易随着对象改变而改变,脱离本体,进入规范的谬误。老子说:“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多言术穷,不如守中”。说的就是这种非自然的表达方法。
  语言之境不需要被接受,自然之境的表达不是以对方接受为目的,它本身就是一种存在,可表达可不表达。如朱熹所说,其境如月印万川,它可以有千万种表现形态。使用语言符号通过逻辑推理方法的表达,只是其中之一。如果仅拘泥于一种方法就会落入言筌。
  中国哲学的自然表达,有语言、隐喻、明示,也有准语言的呼啸和棒喝,各种异样的和正常的行为,甚至包括不表达的表达,心心相印。
  在中国哲学家的意念里,表达是真性的显现,表达符号只是一个代数,一个象征,禅宗里有时说心是佛,有时说性是佛,有时又说本来无一物。看来似乎不同,实际上是同一个佛性在不同境遇中的影象。几朵菊花,可以是佛理,一片竹子也可以称神树菩提。既然在哲学境界中万象万物都是自然的表达和象征,那么超越语言的表达也就不足为怪了。
  有人说中国哲学家是有情无累,但是他也是有理无累。六祖慧能说,得道者道理围着他转,不得道者,拘着道理转。他们可以说道理,但决不被道理所拘。有则有,无则无。因为任何符号都是姑且有之。在哲学上不足为凭。老子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问,名曰希,博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为一。”“……绳绳不可名,复归干无物。”“……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道德经》)。
  有人问马祖说:“和尚为什么说即心即佛?”曰:“为止小儿啼。”曰:“啼止时将如何?”曰:“非心非佛。”(《古尊宿语录》卷一)
  尽管中国的为道者对知识说了许多不恭之词,但实际上在求真知上,他们走得更远,他们深知,要了解道那个全体,必须抛弃人的局部经验。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很彻底的。
正因为如此,中国哲人对于表达和使用语言象征采取了无可无不可的随意态度。

六、哲学方式的类比

  从自然的角度来看待人的思辨和表达,是中国哲学的一个特点。
  不论是东方还是西方,人都需要了解自身,了解使之存在的事物,了解超乎于存在,以至于了解超乎正常理解力以外的事物。这似乎是人类共有的天性。有一种我们所未知的,来自内心的和宇宙的召唤,一种自身微妙的记忆和明悟,使人超乎他的存在。能从一个独在的角度看待一切。从而发现一个独在的宇宙。这种关注可以说就体现为哲学。
  由于每个民族的天性的不同,每个人的天性不同,这种明悟显示的色彩和方式也不同。西方人偏重于思辨和逻辑,重于论证。他们认为“有”高于“无”,更愿意接受有限明晰的概念。他们在东方人放弃努力的方向上,建立了精确庞大的体系。他们出色地避免了个体面临无限的绝境,在预设的上帝、理和人之间架设了思辨逻辑的界限。在一定范围内,他不仅是合理的而且是非常有效的,既使出现了悖论,也可以由更复杂的系统来加以解决。但是在近代社会,这个系统出现了问题。由于思辨系统的一支——科学的发展,打破了最初被认为不可漫溢的预设。这个支持他体系的关于未知的预设,侵蚀着它关于“有”和 “存在”的概念。如何修补这个体系,和避免未知的侵袭,似乎已成为当代哲学的一项重要的工作。
  我们可以用很多方法来研究哲学,但这只是对于哲学的研究,并不是哲学。在纯哲学的表达和体现上,所有方法都显得无能为力。“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道德经》)哲学是超知的,在真正言及这个事物的时候,老子说:知不知者上。苏格拉底(sokrates)会说:我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东方哲学倾向于“空”、“无”,善于用直觉和意会,感知和表达。他们对于超乎人的理解力和表达力以外的事物,自然,有特殊的兴趣。但是他们并不企图用同一的思想工具来掘取它,他们不是盗火者。他们深知自然是超乎人类知识的。知识和方法在中国被称为术。每一种可以重复的方法都含有不自然的目的性,在使用时都是有限度的,与自然的无限性相违。这就是老子所谓的执者失之。
  为学为道,在中国是两个概念。为学永远含有目的性,为了到达这个目的,它要不断增加和完善自己的能力,这也就是“学而知之”,“为学日益”。而自然之道是没有目的性的,它不需要增加也不需要减少。所有有效用的,有目的的,人的知识只会遮蔽它,而不能到达它。为道者所要做的事情,不是要增加知识而是要减少概念。使心无依无傍,无牵无挂,无遮无拦,乃至无心,合乎自然。也就是老子说的与“为学日益”相对的“为道日损”的不知之知。

七、纯哲学——自然所在


  在什么是哲学的问题上,东方和西方都有含混之处。一般的情况下总含有面对道德的问题。善、合理这都是一些人们愿意接受的意识,上帝高于魔鬼也是这种准道德价值的体现。甚至在中国最优秀的道家著作中,也含有很多教导人们明智生活的至理名言。道德是和社会的生存意识相联系的,生存与否并不是哲学问题。在哲学上生和灭是相等的。自然是不存在着这些问题的,这些问题只是生存现实在形而上中的投影,只要有这个投影我们就能看见道德或准道德的轮廓。
  自然是超生灭的,就象对于宇宙来说没有昼夜一样,哲学也是超乎人世得失的,它不应当那么悦耳,取媚于人世,他甚至不应当给人以希望,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它不是什么,就不是什么。它不会说上帝照自己的形象做了人,也不会说上帝把他交给了人。它不会造出一个合乎日常想象力的宇宙,说人在这个宇宙中是重要的,说这个宇宙是合理的。说人合乎天命或违背天命会产生什么结果;因果论也不是哲学问题,自然无因无果,皆因皆果。
  总之,哲学使人自在,并不使人存在。它存在与否是另外一个问题。
  把哲学的观念推到极限,容易使人产生一个误解,好像哲学是抽象的隔绝一切的事物。其实不然。自然恰恰在一切事物之内,同在同往,关键是无牵无挂,没有执着和预设。中国哲学的自然意境,就是使人从有限的意念中间解脱出来,成为自然人,又叫真人。
  自然之境的体现并不是抽象的,一举一动,一花一木担水劈柴皆可显道。一个真人不一定非要跑到山高林密的地方去住,他无牵无挂,无可无不可。故也可做一切人间的事情。为官为盗,娶妻生子。生如蚁而美如神。他要改变的不一定是存在,而是在存在中的迷误。
  自然之境并不是要求特别的形式。在自然之境中的人,可根据自己的秉性创造特殊的形式,也可能不创造任何形式。因为他已经解脱了人的概念,无身无我,他不会为自身的存在所困惑,也不会为自身的泯灭而惶恐。他无私无畏,秉性依旧,与命不违,可生可死,随心所欲。他“随心所欲不逾距”,这个距就是他的心性,两者无别。

八、自然哲学的诗境

  中国哲学的自然之境与中国的诗境相合,都是一种无目的的自然关照。“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李白)。人山相映,物我无别,与庄子梦蝶,堪称同工异曲。无为与忘我,不过是一个事物的两种说法,达此自然之境的人,没有分别之心。看山依旧是山,看水依旧是水,但没有一丝妄念所扰,一切都在自然的变化之中。泛若不系之舟的比喻,在这里失去了语言对象,变成了“野渡无人舟自横”(韦应物)的自然场景。这是一种超功用语言的语言表达。
  中国唐宋年代,是禅学的极盛时期,也是中国自然诗境最明澈的时期。在禅学中隐约不言的境界,在诗中却得到了自如的表现.这不仅因为诗是一种超观念的语言,更重要的是诗能表达超乎形象之外的事物.“超于象外,适得寰中”,“言有尽而意无穷”,说的都是中国诗歌的这种功能,在这种明澈的诗境中,语言是属于自然的,如花草树木,自在自长,灵悟隐现,如鸟飞鱼跃,作者和读者,都处在与自然不隔的状态中,不是像一个旅游者那样看待风景,而像空气和春天那样,体悟万象和自身的变化。
  从西方的语言习惯来看,中国古诗最大的特点是没有主语,没有固定的语法和视点。极少言“我”。它的核心也是个空。无身而有情,这对于西方读者来讲,是很难想象的。在翻译上有着不可逾越的困难。这不仅是一个语言习惯上的问题,更主要的是它表现了一个与西方迥异的哲学宇宙,一个不以人、思想为主体的世界。一个没有目的的自然世界。
  “行到水尽处,坐看云起时。”(王维)为何行?为何看?谁人行?谁人看?都不是诗的问题。诗只表现一种状态,万物因缘而生。尽为客,尽为友。所以李白在他的诗中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正是这个“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王维)的自然之境,使我们看到了,我们平时所无法感到的人的自然生活,感到了生灭交替,光阴潜移,春秋轮转,日月如梭。花落去,燕归来,“有”在“无”中充满意味的隐现。也可以说在中国诗歌里显示的自然之境,比在哲学中描述的,要清晰得多。

九、自然哲学的戏剧

  以上介绍可能使人想起许多中国传统艺术的介绍,觉得中国艺术是寂静的,无人的,明慧而高远,简言之是神秘的。其实这只是中国艺术的一极。艺术上的“空灵”无我之境,相当于哲学上的无为。没有目的是寂静的,是超乎个性的,但没有目的的“我”,则是自由的,有着难以想象的鲜明的个性,因为他已经解脱了一切目的和概念的束缚,解脱了生死概念的束缚。人类的生存准则,和与之相应的道德意识皆与他无关,他自性的灵动,使他永远在创造之中。他不仅能把生做为游戏,而且对于死也不例外。
  庄子就是这样一个游戏大师。他是哲学家,是人,同时也是鸟兽虫鱼。他能够寂静的梦蝶,也能够感受鱼的快乐,鲲鹏的气势,死亡的甘美,他对死亡鼓盆而歌;也能够乘天地之正,以游无穷。对他来说做人只是姑且有之的事情,不值得做为依凭,更不要说考虑自己生存与否的观念了。“无待而常通”(庄子《逍遥游》),他对自由最重要的注释是人不与人同,而与万物同,“万物大同,同于独化”。
  为西方读者所熟悉的孙悟空,也是这样一个灵动的象征。它解脱了生死之念“悟空”,故而能上天入地、出生入死、大闹天宫。它是一切秩序的破坏者,也是生命意志的实现者。他作恶也行善,杀人也救人,不是因为道德,因为他不属人世,而纯粹是因为兴趣使然。孙悟空这个象征是中国哲学无不为意识的体现。
  如果说孙悟空还是个精灵的话,那么毛泽东可以说就是这样一个精灵附体的人。他喜爱庄子的《逍遥游》、《齐物论》;喜爱孙悟空的大闹天宫,“金猴奋起千钧棒”,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他制造的文化革命,几乎就是庄子反文化意识的具体体现。他摧毁敌人和自己的国家机器,就是大闹天宫在人世的实现。令人惊讶的不是他的行为,而是他的游戏态度,他用一种嘲笑的态度看待自己发动的革命,就像如来看在自己手上翻跟头的孙悟空一样。在他说“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时候,也会说:“一万年后,我们都很可笑。”
  老子说:无为无不为。自然哲学所显示的戏剧性变化,正是解脱了目的后的“我”无不为意识的直接体现。无为——没有目的;无不为——灵性自为,为所欲为。

十、人们回避的哲学的另外一面
  

一个自然之境中的人,是自由的。他不以我为出发,也没有自身以外的目的,在现实中具有无限的可能性。他可能长久和平的生活,也可能暴死;他可能是一个智者、一个疯子,或一个傻瓜;他可能泛爱万物,也可能是只会吞食的野兽。萨特在《苍蝇》中写的俄瑞斯推斯,最后就有点接近这个状态,他承担了一切,也就自由了,解脱了宙斯和政府对他意念上的控制,他与一切无关。所不同的是他还有一线理念。是一个个体的我。但这样的我对于要求同一的社会来说,已经足够威胁。
  对于愿意生存的人,你可以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于无所谓生存不生存的人,就只能说:己所欲勿施于人。人们就是这样逃避着他无法承担的自然和自由。就是在被自然哲学浸透的中国,人们也往往把自然哲学缩减为处世之道,而真正的道却被喻为宝剑不可示于人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控制它。
  生和灭在自然中是一种必然现象,所有生都来自虚无,又归于虚无,这不是自然的问题,却是自然之境中显示的变换。如阴阳交替,气之聚散,毁灭孕育于所有生存之中。这是一个很古老的道理,但赴死如生的人,却是很少的。中国的真人,换一个角度也可被视作魔鬼。
  千百年来伦理维系着中国社会,就像思辨和上帝维系着西方的精神一样。中国哲学的自然性,给中国人提供了无限的精神自由。而在社会生活中间,则盛行充满安全保险意味的儒家学说。“儒”字的构成,就明显地强调了自然生的一面。儒家的创始人孔子,不惑而知天。他自然知道,道是全部。天无言,而万物运行,生灭一体。但在别人问及生死的时候,他却直绝地回答:不知生,焉知死。出于社会的目的,他言礼,不言厉怪鬼神。在他为哲学找到自身以外的目的的时候,他已经偏离了自然哲学。以维系社会的道理来决定哲学的命题,是不自然的。
  总之,自然是超乎人类的,自然之境是人对于超乎人以外的自然的体悟,是对人的 “有”“无”“生”“灭”概念的解弃。他是物我无别的宇宙,他是一心一意的人。自然从来不告诉他该做什么,不做什么。无论这个世界产生什么问题,都不会成为他的问题。因为他可以接受所有答案。有什么能毁灭无呢?
 这就是我们开始所说的自然而然。

十一、从自然看自然

由此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哲学的自然和科学的自然是两个事物。我们可以用自然观来看人世,也可以用自然观来看自然界。这是一个合一的又各得其所的境界。而从思辨和分析科学的角度来看待自然,自然就变成了人的对象,从公用的角度考虑自然,自然就变成了人的对象,从利用的角度来说,保护自然,和开发自然,目的是一致的。
如何利用自然,是一个技术的问题,如何看待自然却可能是哲学的问题。“自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同者视之,万物同一也。”(庄子)人若与天地一体,自然就没有对象的问题。人若只是暂时离开自然的一个个体,自然也没有从人类的角度考虑自然的问题。自然界的毁灭,是现代社会的问题,是人与自然的分裂产生的问题,人类欲求的急速膨胀,必然导致自然的毁灭,这是不需哲学就能一目了然的。也是人类中心意识的必然结果。
一个人不会吃掉自己的舌头,但却会吃掉一头牛,一个人不会砍掉自己的脚,但却会砍掉一棵树,人类在自身和自然之间选择的时候,一定会牺牲自然而不会牺牲自己,这就是以人灭天。现在保护自然的理由往往是,自然毁灭,人也是很难生存。人无法避免自然力的报复。事物都有两个方面,人道主义对人是优惠的,对自然却是残忍的,因为过多的人,对于自然就是灾难。人所能做的抉择不过是:一百亿人生存一百年,或者一亿人生存一万年。
生灭在自然中是守衡的,人成功的用技术干扰了这个系统,他不受报复是不可能的。其实最大的报复倒不是生存与否的问题,而是人的自然性的丧失,当人不再能接受死亡,不再能在万物生灵中,感到自己的本身,在这个时候,他那个属于自然的生命,他那个体悟自然之境的灵性,就消隐了。人制造了人,也许这就是自然哲学的终点。
自然观并不避讳这一点,因为它自身的消失幻化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一九九三年七月十日在德国法兰克福大学
《人与自然——世界各文化哲学讨论会》上的报告
(谢烨整理)
是最后把老婆杀了的那个顾城么?
我记得写的都是诗,我家里有本他的诗集"黑眼睛",很不错,不过都忘记得差不多了,太古老了。不过记得诗都是朦胧诗,而且都很经典,我记得一个,"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寻找光明。
最经典了,几乎没有人没听过。
  • 楼主
[quote name='*猫猫']是最后把老婆杀了的那个顾城么?
我记得写的都是诗,我家里有本他的诗集"黑眼睛",很不错,不过都忘记得差不多了,太古老了。不过记得诗都是朦胧诗,而且都很经典,我记得一个,"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寻找光明。
最经典了,几乎没有人没听过。[/quote]
是啊真的是可怕啊。人真的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当那些本性的东西爆发的一天。
  • 楼主
1993年德国法兰克福大学“人与自然”研讨会7月10日现场

(顾乡1996年据现场录音笔录。笔录只保留中文部分,德文部分从略。笔录略去休

会部分。笔录中人名皆以中文谐音替代)

顾城:  我非常高兴今天能在这儿见到大家,并且可以在这样一个凉爽的天气里

,一起谈一谈中国的自然哲学。在中文里冷是和安静的思想联系在一起的。我的妻

子由于在德国已经住过一夏天,所以她想到是不是因为总是有这样凉爽的天气,于

是德国有了很多能够表达很完整的哲学家。(德译)(笑声)这使我想到中国,中

国冬天冷,夏天很热,是不是因为这样,中国哲学家总是把话就说了一半儿,就停

住了。(德译)(笑声)但凯瑟勒教授说,印度很热,却也有非常非常伟大的哲学

家。那么我们只好设想那个地方根本不冷,所以也就不存在着热的问题了。这当然

都是一些笑话。(德译)不过,当我们进入讨论,遇到我们的表达方法不一样的时

候,我们就把这个罪过归于天吧,天使我们不一样。(德译)同时我们也可以理解

为这是天的一个作品,它使不同的东西在一起,使它们相映生辉。(德译)下面我

就把这个“自然哲学纲要”——《没有目的的我》读一个开头 ——(德译)   (原

文前七自然段照读;德文全文译读)(略)
问:(德文) 中译:第一个问题,从你的整个的这个报告所传达的那种气氛来看,

很接近海德格尔在他后期的教授内容;你知道不知道海德格尔曾经教授过和你所说

的很接近的这些理论?
顾城:   嗯,必须承认我对西方的哲学了解甚少,特别是西方的现代哲学。不过

有人在评价我的诗的时候,说我的对诗的想法跟海德格尔是相似的,就是说 □□(

空二字,笔录者不能判断字音)记忆,回忆一种生命的本源状态。(德译)
问者补充:(德文) 中译:他说他提这个问题,不是说你与人雷同,不是;这些题

目呢,现在已经到了非正视不可的地步了。 问:(德文) 中译:他是希里教授,

在法兰克福大学教神学。他说听你的报告,感觉特别的困难。因为整个你的哲学,

是自我阐述和自我完善的这样一个系统,很少或者干脆没有传达的意思,没有给人

指点迷津的意思,没有告诉我怎样进入到你的这个另外的一个完全由自我来承受的

这样一个系统。你讲到了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但是这个不一样的地方呢,很

难能给我一个途径,让我也从你的这个角度去看这个世界。西方哲学在表述自己的

时候,总有一个意愿,就是希望把人拉过来,拉到自己这边来,好象你的这个兴趣

根本不在这儿,你不想让我们全过来,进入到你的这个系统来看问题,你是在彼岸

对着我们说话。
顾城:   也许这也体现了东方的哲学和西方的哲学的一个挺大的不同之处。西方

从古来就有一种雄辩的、一种传道的传统。而在中国,这种传统就不那么强有力。

它似乎认识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质,互相是不一样的,如果把相同的思想加在

不同的人身上,就不免会产生谬误。现在中国有一句很通俗的话,说理解就是误解

,我想这个悖论在古代也是存在的。中医里也有这个经验:同样的病,用的药可能

是不一样的;它注意不同的人,而不只看他们得的是相同的病。(德译)
问:(德文) 中译:明学教授在法兰克福大学教授系统神学。   他说你的报告

当中所涉及的西方的科学技术这一部分,他有一点不解。是不是你认为根据你所讲

授的这个自然哲学,现代的科学技术在现代的生活当中应该起一个相对的有限的作

用,或者你的意思是说你的这个自然哲学要求产生另外一种技术,另外一种全新的

科学的概念。我要问的是在你的这个自然哲学里头,现代的科学技术能不能继续发

挥作用。
顾城:   中国传统上对于技术历来有一个特别的态度,就是认为它就是一个方法

。   这个方法是和具体的目的完全联系在一起的。   而没有一个方法呢,能

使人真正达到真理。   所以中国在传统上可以说对技术采取了压抑的态度,或者

说采取了慎重的态度。(德译)   我以为如果不把这个技术概括的范围滥用的

话,就是说,比如说知道了制造一个杯子的方法,于是就试图拿它概括思想的话,

那么技术本身也是非常自然的,和有意思的。(德译)   技术是人生存必须的,

但是,不是人生命必须的;这是我的看法。(德译)
问:(德文) 中译:提一个补充性的理解性的问题,你的说法是不是意味着在技术

和技术之间作一个区别,那些帮助人得以生存的技术是必须接受的,而那种所谓宏

观技术,那种对人的生活大规模地给予干预的技术,则应该是不能够接受的;你是

不是这个意思。
顾城:   我想这是很难具体说清楚它的范围和区别的。人关于技术的想法,它甚

至渗透到人的潜意识里去了。我所想说的就是不要迷信技术。(德译)
问:(德文) 中译:他是专门研究中国古典哲学的,最近一直在研究古典哲学里面

的伦理学。他说:   你刚才做了一个给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的报告,之所以说很

深刻,是因为一方面你的观点非常的明晰,另一方面也是非常地贯穿逻辑的。在这

里我想提出来一个问题,极端自然主义哲学这种观点,不仅在西方而且在中国,也

有过与此不同的观点和说法,也有完全反对道家的自然哲学的观点,比如说其它的

百家争鸣里的那些思想家,比如说像儒家。儒家以自己的方式曾经对道家的观点提

出两个很大不同的异议。第一个异议是荀子提出来的,他认为人在最原始的状态下

,根本无力在自然面前生存下去,所以发展出文化,结成社会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是非做不可的事;而为了发展文化和结成社会,就不得不去区分事物,不仅是社

会性的事物,而且也去区分自然性的事物。第二个异议,也是荀子提出来的,他认

为这个道家自然观不能给伦理学提供一个基础。荀子特别讲到性本善、性本恶的问

题。你的报告里讲绝对的自发的那种自然,人和动物之间没有区别;在我看来,你

讲的这些例子,恰恰印证了儒家对道家提出的批评。   现在呢,我想请问你一下

,就是以你的这种绝对的自然观看,有没有一种方式可以提供一个最基础的伦理概

念,能够区别我是帮助一个人,或者杀掉这个人,能不能给我们提供这样一个儒家

曾经对道家提出说它没有的这样的一种框架;以你的这种理论,你觉得有没有这种

可能。
顾城:   这个问题对人来说好象是很严重的,但对于自然来讲却并不是。这两点

我们都必须承认。(德译)荀子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中国的哲学家。在他看起来,可

能道家是些野兽派,就是一些要变成动物的人。(德译)我想出现这些分歧,与其

说是因为他们思想的不同,不如说是由于他们性格的不同,他们秉性的不同。(德

译)   我们不得不承认,当世界上布满了人,结成了社会以后,需要一个统一的

规则来维持这个社会。这是人们生存所必须的。(德译)但这是生存的问题。它不

是另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所讲的人的自然属性的问题,不是这个问题。(德译)  

 自然本身是各个不同的,就像庄子说的,有的鸟腿长有的鸟腿短一样,你把长的

截短或者把短的接长,这对于它们的自然性必定是个破坏。(德译)可是社会要求

的是统一,做的正是这件事;可又不得不做,否则它无法存在。所以从人的立场来

讲便是有得有失。(德译)实际上无论是中国人还是西方人,它一直处在这两者之

间的矛盾状态中。(德译)因为你要求自由,可能就要同时接受死亡;而你接受生

活,又可能会丧失你的本性。(德译)   不过在中国的哲学里,后来有一个非常

奇妙的方法,完全调和了这两者的矛盾;(德译)就是说人继续过他的生活,但他

的心是自然的;就像云在天上,水在瓶子里一样,两者一点儿也不矛盾;也就是两

者都在自己的领域里,互不相干,非常安全地并存。(德译)其实这也是我生活的

一个座右铭——人可以像蚂蚁一样地生活,但是可以像神一样美丽——生如蚁而美如

神。(德译)   但是作为一个社会整体或哲学意识的发展来讲,我们并不能把它

完全估计在这个安全的方法以内。中国发生了很多事情,作为西方人确实是理解起

来有困难的。(德译)比如说毛泽东这个人,他看见一个人没有衣服,他可能会把

自己的衣服马上脱下来给这个人,但同时他也会说中国人死了一半还有一半,都死

了也没关系。(德译)在上天创造这一切未知的事物的时候,在人面临这些未知事

物以及脑子里产生想法的时候,我们没有办法用一个方法,把它们剔除一个保存一

个。(德译)庄子说他要消灭文章,变成一只蝴蝶,这大家听起来都很开心,因为

它是艺术。但是到了毛泽东,变成了一个实践,就不是人能忍受的了。(德译)我

也一样,如果在动物园或者在画儿上看见一只老虎,我也许会欣赏它的生气或者漂

亮,可一但遇到一只真的,我大概会马上逃跑。(德译)这不光是一个什么中国哲

学的问题,我想这是人的精神需要和人的一种生存需要的一个差别。(德译)
问:(德文) 中译:他是卡索大学教授社会学的。他说他的问题其实在大部分上你

已经回答了,但他还想再提出来。在你对于道家思想的阐述当中,他感觉和新的社

会系统论之间有很接近的地方,新的社会系统论,对社会结构和社会的结构功能试

图从新的一个角度来描述;它发展出一种自控的自导的理论。这种社会系统将让人

为的干预变得十分的困难,或者干脆变成没有必要。但是这种构想也引起了很大的

争议。毫无疑问,这种理论接受了东方或是道家思想的很多成份。但是这样一种理

论,它不区分那种随意的行为和那种从伦理角度来说可以承受的行为。你说的这个

道家的思想,中国曾经有一个哲学家叫朱熹,他想调和道家、佛家和儒家之间的矛

盾,提出过一些理论。很多事实,使我们不得不提这么一个问题,就是,你认为按

照你这种理论,有没有可能做这样一种区分,区分随意性的行为和伦理学上可以承

受的行为。刚才荷斯蒙教授补充了一个例子,比如说1989年春夏之交,在北京天安

门广场发生的那场□□□(笔录者空去三字)。
顾城:   其实中国后期的哲学家一直在做这种努力,希望调和人的自然性和社会

性、伦理性之间的这种距离,使它们变成一个同质的东西。(德译)当然有的比较

注意思想,就是思辨形式,像朱熹。朱熹讲理学,这点我想是西方比较容易接受的

,有点儿像帕拉图的那个理念的东西。还有讲心学的,就是讲一种心里的直接感悟

。(德译)但是由于这些哲学家也许他们性情如此,他们把人的本性是预设在善良

或是合理的这个基础上的。(德译)他们也许可以平静地对待死亡和毁灭,但是他

们并不预设有一种死亡和毁灭是在他们的料想或感悟的体系以外的。(德译)实际

上就是荀子所说的人性恶的那一部分,不管叫它什么名字吧,它一直是在以自己的

方式潜伏着、演变着。中国的文化革命和天安门发生的事件,都在表明这一点。(

德译)这个事物他们可以回避,但是取消不掉;这种毁灭它不是由于外部的或物质

变化的缘故,而是在内在的骨子、血液里的因素上。(德译)发生天安门事件,我

非常生气,可以说差点儿把我弄得疯狂过去。不管中国有怎样的历史和怎样的哲学

,作为我,我生长在北京,北京是我的家乡;所以虽然我知道并无意义,但是我还

是反抗了,就像一桶开水浇在你身上,这时候,你不是用思想来解决问题的,而只

是用一个喊叫来解决问题。(德译)我为天安门被镇压的人们反抗,除了一个人道

主义的因素之外,还有一个因素,就是说我喜欢精神的光辉。我喜欢精神在面对灭

亡时的那种美的力量。这好象是非常矛盾的,但在我身上好象并不矛盾,就像白天

和夜晚是不同的,但它们是一个星球上的事情。(德译)
问:(德文) 中译:他是律师和公证人,同时他对中国很感兴趣。他说:   你

刚才在报告中讲到孙悟空的例子。但是你在阐述当中是不是忽略了《西游记》这本

书的第二个部分,那就是孙悟空或多或少被迫地去服从于一个集体性的目标,就是

到西天去取经。这是不是也意味着这个个体对社会的服从这样的一种想法。刚才凯

瑟教授讲关于孙悟空,还会有其它的问题,现在我先把这些提给你。孙悟空在《西

游记》后面一部分,已经变成了取经队伍里的一员,那么这是不是象征着个体服从

社会。
顾城:   我觉得可以说是这样一个象征。而且如果有的先生熟悉一些中国文学的

话,中国小说里,几乎都有这样的疑问。(德译)中国有几本著名的小说,几乎都

是这样的,书的开始非常吸引人,人物非常的鲜明,但到后来呢,人物就慢慢地变

得意思不大了。他们在书的开始时,都是一些自然的强盗,一些造反者,或者是一

群女孩子,还没有结婚的,性情很活泼的,但是后来她们结了婚,或者当强盗的去

做了官,或者孙悟空去取了经,人就变得没那么有意思了。(德译)   我说的这

些书包括中国的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德

译)可以说毛泽东的历史也几乎就是这样一个历史。他是一个非常喜欢反抗的人,

那么他的性情正好跟中国的革命发生了吻合,那么他推翻了一个政府;这个时期很

像“梁山泊”或者《三国演义》在现实中的戏剧。(德译)但是他建立了一个国家之

后,他就由一个造反者变成了一个统治者,这就违反了他的性情,所以他必须另找

办法。这个时候他读了很多《西游记》孙悟空的故事和佛教的禅宗的故事,他在谈

话中公开说“我不是一个展览品,我不是一个傀儡”,他要做一个真正的人。(德译

)   他几乎赞赏所有中国文学中的反抗者的形象。(德译)他发明了一个理论,

就是永远在斗争和永远在运动的理论,来保持他自己的对生命的感觉。这是毛泽东

最有意思的一个地方,却也是在现实中间造成灾难最大的地方。(德译)同时从这

中间我们也可以看到人的精神和客观现实的这种剧烈的冲突。(德译)作为审美来

讲,几乎中国人都欣赏像梁山泊里强盗李逵这样的形象,或是孙悟空这样无法无天

的形象,或者像林黛玉、贾宝玉这样根本不入社会正流、不考试、不去上学、不符

合这个社会规范的形象。这样的形象是中国老百姓普遍喜爱的。所以好象有两重法

则,一重是真的还是假的,一重是对的还是错的。(德译)   照毛泽东的说法是

,有生之物,出生之时都是真老虎,后来就变成了一个纸的老虎。(德译)如果仅

从审美角度讲,那无论如何我更喜欢前期的孙悟空。我实在同意佛洛斯特说的那句

话,就是革命只应当进行一半,就是前半部分是有意思的。而之后功利和政治随之

而来,精神的光芒大大减弱,最初的生气就失去了。(德译)
问:(德文) 中译:唐思民教授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就是从你的整个报告看,它是

一个本体论的说法;它把人作为一个完全的自然属物,人不是这个本体的创造者,

也不对这个本体负责。由此就从根本上排斥了这样的可能性,就是说对自然或对宇

宙做这样一个理解,这种宇宙或自然呢,和人是有一定距离的,不是没有距离的。

这个呢,我认为是你的这个系统当中的一个缺陷。我还想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讲这个

问题,就是如果从日本发展的经验来看的话,日本保持了最广泛意义上的亚洲文化

的特点,而它又掌握了西方技术,这种并行不悖的文化发展思路,在日本看起来或

者在你的这个讲法里看起来是可能的。在晚期海德格尔思想里面,它的理论和我们

对这个理论的理解,认为技术本身从它一开始发展,它就是一个具有无数前提的发

展过程。举个例子来说,比如说一个人有个电视机,他摁一下这个纽,开这个电视

机;看起来只是这样一个动作,但是它实际上引起了许许多多别的事物,不仅是客

观所在的事物,而且也引起了理念上的变化,比如说他的时、空感改变了。那么就

有一个问题,这也是席勒教授提出的一个问题,就是在现代技术条件下,本体论本

身是不是要做一些修改。你所讲的这种道家本体论,就它的论述方式和它的系统来

看,能不能足以承受、同时容纳这个关于技术的这样一种论说。
顾城:   首先我要说一点,我说的这个自然哲学的想法,只是我的想法的一个部

分,或者说想法的一个季节。再有就是我想哲学问题的时候确实没有想到天下的问

题怎么解决,我基本上想的是解决我的问题。如果我把它说出来的话,那么也无非

是想也许有人也想到这个问题,那么是不是我们有可以应和的地方?(德译)   

当然我也可以把我的脑子转一个方向,想这个技术问题,想它同民族文化和现代社

会的关系问题。(德译)自然观是一种态度,它并不是离开你的窗外的一片风景。

这个态度可以看杯子也可以看树林、看风景,它是看的,而不是这片风景。(德译

)   说到技术对观念的影响,我也有自己的体会。我在岛上也养鸡,也盖房子,

做这些不太成功的事,但是还是要有技术在里边。(德译)我曾经花了好几个月,

把一块大石头打碎,垒成一堵墙。从现实的经济效益来讲,这样做毫无意义,因为

我好几个月打的石头大概二十元或三十元钱就可以买到。但是我做这个事情的时候

,确实有很大的收获,这个收获就是我把我的时间用掉了,就是说使我生命中的一

种能量,找到了一种形式。在我想哪块石头怎么垒,这些技术问题的时候,“我”停

止了,处在一个不思想的状态,它只是在考虑每块石头怎么放好。(德译)   由

此可以想到日本,我们知道,日本是一个禅宗非常盛行的国家。(德译)虽然做同

一件事情,但做时的心境可以是这样那样;面对技术,不论是高级技术或者低级技

术,一个自然工具或是一个复杂的电脑,你都可以采用同样的类似禅宗的心境来对

待它。(德译)这样,看起来你在做着一件好象是非常有目的的、需要很多经验的

事情,但实际上呢,你的心神是纯一的,是处在一种像他说的个体、本体的那样一

个状态的。(德译)其实恰恰是这样的心境,反使人可能有一个好的结果,或者说

成是他能够接受任何结果,任何结果对于他的心神来说都是不坏的。(译者:你这

句话我没听懂。)就是说我说,人处在这样一种纯净的心境下做事,他便可以接受

任何结果,当然也可能就产生了非常好的结果。当然我不知道日本是否因此发展起

来了,这个我无法判断。(德译)   打开电视机,眼前发生变化,脑子里多了些

问题,而心神呢,却依旧,依旧可以如同看窗外的风景一样,看和欣赏这些技术的

变化,包括理念的变化,就是说作为看的本体并不是必定要被所有这些外在的变化

搅乱的。(德译)
问:(德文) 中译:我有一个问题,一个怀疑:你讲的这个道家的构想,或者是所

谓的像日本我们谈到的这个禅宗,它是不是已经开放到了这样的程度,就是它可以

容纳所有的生活方式,它可以容纳包括技术在内的所有生活经验,它可以容纳对自

然采取的所有态度和所有做法;我觉得你的这个道家的构想,它只是使所有现在正

在进行的事情,铺上一层合理的或者叫即成的这样一种色彩。它是不是可以改变,

在我们这里,在欧州、在日本,包括在大陆中国,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大量的,对

自然所采取的那种掠夺式的,那种强盗一般的态度和破坏行为?我提这个问题,就

是问你,你所提出的这种构想,是不是仍然没有能力帮助我们改变这样的一种对自

然的态度和做法。
顾城:   照中国传统的说法,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了,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把这样

的方式用在建设上有多大效力,可能用在破坏上也就有多大的效力;这里头有一种

方向是人类所不能控制的。日本进行战争和它进行建设用的是一个方法,而结果对

我们人类来讲,则完全不一样。再看这个最信奉佛教的柬埔寨吧,那么它发生了战

争以后出现了什么情况?越纯粹的形式,对人类现实的危险来讲,有时候,就越大

;因为它的纯粹,它的非功利性,它向两面的发展就都同样地不受阻力,当它动起

来,便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控制它,它是无法无天的。(德译)   还有,我还要

说一点就是,从古希腊起或者从中国古代起,一直有很多很聪明的哲学家,他们不

是没有思考过关于这个社会和人类的问题,可是没有人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以我的理解,这个问题不是人能够解决的;人类要能解决这个问题,恐怕早就解决

了。(德译)
(德文议论) 问:(德文) 中译:从今天早上听过你的报告开始,我就一直在想

,想你讲的这个没有预设目的、没有自我的这样一种状态。我希望你能够就这样一

个状态,做一下进一步的说明,让我知道我怎么能够达到这样一种状态,你讲的那

种没有抗争产生的状态。可能“达到”这个字用得不是很正确,但是毕竟我要达到这

样一种状态呢,我必须摆脱我身上所有的抗争的东西,我要通过抗争来摆脱这种抗

争。另外就是说,你说,那种寻找自己和企图放弃自己的努力,都是对自我的一种

背叛。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你觉得这种没有目的、没有自我的这样一种状态

,对你是如此的重要。
顾城:   嗯——,这个我只能讲一下我自己的经历了。(德译)   在我五岁的

时候,我第一次知道我要死,那个时候我确实吃了一惊。那是一个晚上,我一个人

呆在一个屋子里,忽然就觉得那些死去的人都像灰烬一样涂在墙上;而我也要到那

个墙上去,变成白色的灰烬;这件事情竟然无法避免,我知道就是我妈妈也没办法

帮助我。(德译)我受到了非常大的震动,我忽然发现做一切事情居然都是毫无意

义的,我无论是上学,去学习任何事情,都是毫无意义的。所以那时候,我唯一想

做的事情,就是能够多玩儿一天算一天,就是找些好玩儿的事情。(德译)   后

来中国发生了文化革命,我的父亲给捉走了,另外,我们家所有的书都被拿走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是根本不可靠的,随时可能发生意外,不能想象。(德译

)而且我也看到了人性的另外一面,就像,那些人曾经多么热爱那些电影明星,而

这个时刻他们又多么热心地想把他(她)们弄死……(德译)所以我对人是非常恐惧

的。人,他今天认识你,第二天他就完全地不认识你了。(德译)   我看见的第

一个死人是在一个河边,一些小孩儿在拿石头砸这个死人,好象他是一个玩具。(

德译)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我要到一个特别远的地方去,没有

这样的事情,我要自己种土豆过日子,修一道墙,把我围在里边。(德译)   十

二岁的时候,我离开北京,也永远地离开了学校。我放猪,在山东的一个地方。(

德译)在那儿我知道了,不仅人的斗争是残酷的,自然中间也非常残酷。在我住的

那个地方,草只能长这样高,但它就是我们每天作饭的燃料。可以说,我从十二岁

到十六岁,大概就从来没有怎么吃饱过,每天就吃一点儿东西。(德译)但是也就

是在那个荒凉的地方,我找到了我最初的信仰。(德译)我在荒地上走的时候,有

一群鸟儿,它们飞来,对我叫,对我说话,当时我非常感动,我就哭起来了,后来

我开始写诗,对这些鸟儿,对那些看着我的很小的花儿、草,说话。(德译)我知

道我心里有一种爱,我没法儿表达出来,我只能写。(德译)   我在河边的时候

,有一只鸟儿,在空中睡觉,它向我落下来,它惊醒的时候,我就写了一首诗,叫“

生命幻想曲”。(德译)我想,我闭着眼,在蓝天中飘荡,阳光像瀑布一样,把我的

皮肤给洗黑了……(德译)但也就在这时候我知道了,我就是那只飞过的鸟儿,我也

是河水,也是河岸,就像我的这只手和这只手一样。(德译)万物中间有一种轻柔

的语言,________这个语言__________(笔录者听不清此处录音)。(德译)那个

时候我才知道,那些老师告诉我的话都不对,我不仅是一个人,我也是鸟儿,也是

鱼,是无数个瞬间的闪光,也是这种无处不在的语言。(德译)那个时候我不知道

世界上还有别的文化,不知道诗歌,不知道哲学,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

个时候我是幸福的。(德译)我有我______________(笔录者听不清此处录音),

恢复了一种跟万物相通的生命的记忆。(德译)
  就在我最幸福的这个十四、五岁的时候,我写了一本儿诗。但是也就在这时候

,我发生了另外一个危险,就是发现我在长大,变成一个男人。(德译)当一个人

我觉得已经是足够让我惊讶的事了,我怎么就变成了一个人?但是忽然要变成一个

男人更是一件让我没法想象的事,因为我觉得男人都是很难看的。(德译)我怀着

这种深深的惊讶,回到了城里,结果我发现人们在过一种奇怪的生活,他们像汽车

一样,□(此字音笔录者不能判断)着红绿灯开来开去。(德译)那个时候,我已

经有五年差不多没怎么跟人说话了,我得开始学习跟人说话。但我一听到我的声音

,就吓了一跳,我的声音非常难听,而且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德译)   这种内

部的一种痛苦和外界的那种搅乱,使我的精神____________(笔录者听不清此处录

音)。我爬上一个很高的楼,这时候我看到底下的人,他们很小,他们很可爱,就

像昆虫一样。(德译)我忽然发现,我还可以下去再跟他们生活一天,因为死亡永

远和我在一起,它使我安全。(德译)这样我就从那个楼上下来,一天一天地生活

了很多年,经过了爱情,经过了革命,经过了各种现代思潮的冲击。(德译)   

我也受过外国思潮一些影响,那个时候我老在想,我到底是什么,到底要说什么,

在1983年的时候。(德译)后来脑子里装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意识到我反倒变得越

来越愚蠢。(德译)我离开了中国,我觉得中国不会再有中国古诗中的美丽了。我

到了欧州,到了新西兰的那个岛上。我期望自然树林能够恢复我小时的感觉,给我

纯净生命的气息。但是有区别的是,这时候我已经不是十四岁了,我发现我在什么

都不要的时候,我的生命仍然处在一个盲目的状态,它仍然要自己行动。有一种能

量,我想消耗掉这种能量,我让自己挨饿,干干不动的活儿,搬那些石头,把自己

慢慢磨掉。(德译)渐渐地,我就觉不出时间来了,每天上山,一抬头儿,天已经

黑了,也就刚搬几块石头。(德译)   有一天我从山上下来,忽然间好象从一个

梦里边醒来了,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边醒来了,我忽然看见了红色的开在树上的

花朵,火红的,开满了,背后的月亮很大,一只黑色的大鸟站在树上,远处大雁慢

慢地飞……我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说:你怎么会把我当成人呢?(德译)   这个

时候,我才觉得我真是一个空空的走廊,里边有一种生命通过,在另一端变成语言

、诗歌,变成花朵,各种各样……(德译)作为一个人,我觉得我什么也不能安排,

所有的东西、所有的过程,生老病死,充满了命运,这都不是可以由我选择的;诞

生我不能选择,变成一个男人也不是我选择的,当一个中国人也不是我选择的,这

些都不是我选择的;但是呢,在这一切之外,在这一切之上,在这一切之内,有一

个“名”,我觉得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要做的事情。(德译)这就是我能回答

的她的问题。(德译)
问:(德文) 中译:你刚才讲这段事情使我想起那些考古学家。他们呢,从事的工

作是要回答一个其实很浅显的人类学的问题,就是人类从什么时候开始诞生。他们

到处去找人类诞生留下的痕迹,比如说在一片荒地上,有一片经过人加工的石头,

那么这就说明人的存在。今天人把人定义为或者可以定义为一种不断在变化的这样

一种实体。我想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来反对你刚才所说的那种放弃的原则;我们把

放弃的原则估且命名为神秘。这种东西,是反抗人为影响的一种途径。我也认为,

现在我们面临着一种运动的结束,一种以实现某一种目的为宗旨的,对待自然的运

动的结束。我觉得我们既不能够相信一切都由我们的行为决定,因此去行动;也不

能相信一切都不由我们的行为决定,放弃行动。在这间找一个位置,我想是应该的

。在这里,我想到另外一个现代的作家,他写了一本书叫“钟摆”。这里面有个人物

是个伯爵,他把人分成神秘主义者和自发或是自动地那种提出倡议的人。而世界上

还有很多很多神秘主义者,他们在这当中摆来摆去,就像你刚才所讲的那种情形一

样。但是也需要一些自动的倡议者,他们虽然也有这种感觉,他们的感觉其实跟神

秘主义者没有太多的不一样;他们的感觉就是其实世界怎么变化,不由他们的行为

决定,但是他们仍然还在做这些事情,还在提出倡议。我想我这样看,可能距离《

圣经》,“新约”和“旧约”那里面讲的,并不太遥远。(德译)
顾城:   人类自身是充满了冲突的,人类的秉性也是充满了冲突的。如果以审美

的心情看,不妨看成,整个人类也和每一个人一样,有眼睛、鼻子、耳朵、头发,

它们互相当然是不同的,但是从某个范围说它们又是一体的,甚至为着人类的变化

、生长在做同一件事情。我想这不会有任何矛盾。我们很难想象一个人要么都是头

发,要么都是鼻子,那就不太像是一个人了。(德译)我觉得一个人按照自己的秉

性,一心一意做他的事情,不管这个事情是什么事情,被评价成有意义还是没意义

;让我看,都是特别可尊敬的。这跟我一样,我也是一心一意在做我的事情。尽管

做的事情和许多人不同,但这个不同往往含着相同之处。(德译)
问:(德文) 中译:我想提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题。你解释这种自然是一种自然而

然。把自然作为一种模式,一种涵盖全部的例子来解释、来理解现实,那么我想问

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也可以把自然这种模式、这种例子,理解为爱。我

们可以看到有些人,他们在爱,他们甚至在情况非常严峻的时候仍然在爱,甚至在

严峻到他们本来是想就此逃遁的时候他们还是在爱,他们在执著着这种爱;那么这

样一种情形,是不是也能用你的那种自然模式来衡量。换一个提问的方式,我觉得

自然,你把它作为涵盖全部,把作为自然而然,把它作为它就是这样来的,它就是

这样走的;在这之外,还有没有可能存在其它的事物?或者再换一种方式我们来提

这个问题,在自然的模式之外,能不能允许存在一个爱的模式;道既然是涵盖所有

,它能不能涵盖爱?如果不能涵盖爱的话,或者换句话说,如果你的那个自然模式

并不涵盖所有的东西,而在这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允许我们说,自然所做的一

切并非都是正确的,在生活当中所发生的事情并不能说都是终结的、不可避免的、

真实的,允许不允许爱的这种模式来更广泛地涵盖我们真实生活当中的一切?自然

当中曾经有很多,或者现在还有很多,很符合功能的那样一种意义,我们能不能提

这样一个问题,就是有没有、存在不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去提问,到底是什么产

生了这些具有功能的自然的属性,有没有可能,再重复一下我的问题,借助于一个

爱的模式来对自然的模式作一点点补充,哪怕是做一点点这样的尝试。
顾城:   其实我在刚才已经说过,我说,我之所以讲中国自然哲学,因为它是我

的想法的一个补充,也可以说是我思想的一个季节。(德译)从我的本性来讲,我

一直不喜欢一种唯一的世界,因为这样的世界对我是太绝望了。(德译)   我在

夏天的时候,根本想不起冷是怎么回事儿,但是在冬天呢,又想不起热是怎么回事

儿。(德译)爱或者美,是我在世界上,感觉到的最真实的东西了。虽然我不能保

存它,甚至也不能追随它,但是它确实是使我感到的,在我一生中间唯一的珍珠了

。(德译)在它到来的时候,可以说一切世间的,不是世间的,所有其它的事情都

不存在了。(德译)但是要用爱的世界来对换这个自然的世界,对我来讲,不愿做

这个移动。(德译)因为爱的世界对我来说是特别私人的。也许这并不是我个人的

一个概念,我感觉到的是爱是一个太私人化的世界了。(德译)我觉得它和自然观

的关系如果一定要有的话,那可能是这样一种关系,就是说,我们这本书里有一个

中国,那么这本书在中国,这本书只是在中国的一本书,中国只是印在纸上的一个

字,但是同时呢,中国呢,也许也就仅仅属于这个字。(德译)   爱对于自然或

许也是这样,我在,在爱离开我的时候,我看它成了一个幻影,甚至是生命的一个

梦境,对人生的一个嘲弄,多可怜……(德译)可是在爱到来的时候,它忽然变成了

唯一的,变成了唯一的真实,我一下觉得,啊,原来我以前所有的东西,所有的问

题、骄傲、成果,都不是我的,那些生活都不是我的,我的生活此刻刚刚开始。(

德译)   所以我说的自然而然也包括这个。我不对它们进行比较和分析,不对这

个爱和这种自然;正像我不用生物化学分析的方法来分析二元四次方程一样。(德

译)
问:(德文) 中译:我想补充一个问题,刚才你在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讲述了一些

你个人的经历,讲你怎么放猪,怎么去观察那些鸟儿,怎么从楼上去看那些像蚂蚁

一样小的人群,在那一刻,你感觉到了一种爱,但是你没有办法用语言来表示;在

另外一个讲述的地方,你曾经提到了你和自然之间有一种对话,建立起一种合作。

我想再听一下你同人的同时也是同自然的交流的感受,因为我在这两者中都感到困

难。(德译)
顾城:   在这儿我想说一下对于爱的表达。对我来说我感到,爱的表达是危险的

,如果爱只是存在在心里的话,和我爱的对象便没有冲突,当表达这个爱的时候,

就面临着一个危险,就是说,对方是否接受你这种爱的形式?比如说,我非常喜欢

的事情是搬石头,那么我请我的爱人和我一起搬了两个石头,她便非常讨厌这个工

作;这是自然的,她的秉性就使她不喜欢一直搬石头。所以我为什么说不仅“己所不

欲勿施于人”而且“己所欲亦勿施于人”呢?就是这个道理。(德译)   说到同自

然的那种生命的爱的贯通,我有时能感觉到,有时不能,那么我想别人也是一样的

。(德译)至于说怎么获得这种爱,怎么到达这种跟自然生命贯通的这种境界,我

也不知道怎么做,我要知道的话,我肯定要不断去做。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就是当你的心变得干净的时候,那个光芒,那个干净的鸟儿,也许就会飞来;如果

你这儿一大堆机器的噪音,并且一大堆其它的想法,那么那个时刻肯定不会来。(

德译)   还有一条,我想也是重要的,就是当这只神灵的鸟儿从自然中飞来的时

候,你不要用手去捉它,不要想把它拿到你这儿来;像我过去写诗,当我想写这首

诗的时候,这首诗就没有了。神灵是自由的,它来,它来;我跟随它,或是它跟随

我,而不可以是想把它抓到动物园去。(德译)
问:(德文) 中译:我们刚才谈的这个题目,可以分解成很多人类学的问题,各

自来提问,或者引导出下面的讨论。关于人类,人类互相的交流、沟通,到现在还

被认为是一种人类特有的属性。从你刚才讲的对自然的理解和你对你自己一生的那

种回顾,我想至少从西方的看问题的角度看,不得不提出这样一个疑问,就是以这

样的对自然的理解,以这样的对自己的理解而论,人和人的这种交流就不可避免地

变得悄然无声。我的问题,就是存在不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存在不存在这样必要性

,保持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沟通,还有宗教之间的沟通。以西方的观点来看,构成

这种沟通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其一是因为人们之间有共同的地方,其二是因为他们

之间有不同的地方。那么以比较自由的这种沟通的理论模式作为基础的话,我们可

以说,人之所以要交流,是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有所有的,他只能有一部分;

有一部分其它的东西,他没有,别人有。那么交流呢,可以使他变得更丰富。如果

以你的这种理论,生活和自然回归到那种毫无分别的状态下,那么人和人之间还存

在不存在交流的可能性和必要性。
顾城:   人和人之间必然要交流,因为这本身也是一个自然的现象。   有交

流就有交流的方式,就拿交流的最主要的方式,语言来说,我要说语言有两种,一

种是自然的,一种是观念式的。(德译)   中国有句古诗叫:嘤其鸣矣,求其友

声。一只鸟儿在树上叫,嘤嘤叫,它在寻找它的朋友。我想这也是最早人们交流的

一个道理。(德译)这种从心里出来的语言,我觉得就是自然的语言;一个人快乐

,他笑,一个人痛苦,他哭,他嚎叫;这种语言几乎是不需要概念,就能明白的。

(德译)在人快乐的时候,或者悲哀的时候,他呼吸都有一种特殊节奏,这种节奏

表现在诗歌里面,就使诗成为一种有了生命的语言。(德译)   同时还有另外一

种功用的语言,就是我们今天在这儿开会,或者我们约定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打野

猪,这个时候使用的语言。使用这种语言目的明确,并且要遵守公认的习惯。(德

译)当我们试用这种功用的语言来表达一种我们内心的感觉的时候,表达一种可以

说人的自然性或者神性的时候,表达一种爱的时候,是非常危险的。(德译)这种

功用式的语言,使用起来是非常有效率的,像钱一样,代表一种通用概念,可以很

快地流通。但是它并没有生命,它并不会像树叶那样、花儿那样有自己的气息。(

德译)用这样的语言表达一种精神感受,便很危险,所以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

。(德译)   所以会有超语言的方式,在中国诗歌里叫“此处无声胜有声”。如同

你和一个人相爱一样,她看你一下,也许你就全部明白了。你不说,她也不说。一

说反倒不对头了。(德译)当然,超语言的方式是无法保存和用一种文字的方法来

传播的。(德译)其实我觉得人在不说话上头遭受的损失,跟在说话上头遭受的损

失,有时候是很相象的。《圣经》上有这样一个故事,说他们造一个塔要到天上去

,可是上帝让他们说话彼此不通,他们的塔就没有造成。(德译)我的想法不是要

或者不要交流,不存在这样的问题;我想的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需要交流。如果

人需要理解,他用一种语言;如果人需要说明自己比对方正确,他就要用另一种语

言。(德译)
问:(德文) 中译:他说:你讲的这个我有很多很多问题,我只先提一个关于你最

后讲的语言的问题。语言,你把它分成两类,一种是自然语言,一种是功用语言。

那么我觉得我可以理解,从散文、抒情诗、艺术的角度,可以理解这种自然语言的

涵意。功用语言,我也可以理解,就是我们现在正在使用这种语言。但是你怎么看

小说,长篇小说,句式很优美,它在语言范围内在一个什么位置上,或者说抒情诗

也一样,那种社会批判的抒情诗,在德国有。它们的语言位置应该在你说的这两种

语言的什么层次上?
顾城:   中国过去有一个和尚说,你要是得道的话,方法围着你转,你要是不得

道的话,你围着方法转。在区别语言上面,我们其实没法从看它被用在什么地方,

而将它们区分开来。但是,你如何说这句话,是不是出自一个自然之心,出自一个

真切的感觉,这是最重要的。所以无论是法庭上的辩论、政治的讲演,甚至哪怕是

一个科学论文,如果你凭一种自然的真切的感觉来说它,那你的语言照样有可能会

是很自然的。小说呢,尤其是这样,我是说传统小说,它使用的确实是一种描述性

的语言;这种语言它的目的是什么呢?它目的不是要说服你做什么和不做什么,它

只是要显示说话的人感觉到的这个世界和生命的本质过程,在这个时候,它就是具

有自然性的,它跟语言那个自然的本质是合一的。可是如果变成是要说服别人,要

把对方辩倒,说明自己正确,要让对方去做什么,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做,那么这种

情况下,语言呢,它就仅仅是被当作一个工具。   我觉得,区别就在这儿——当

说话只是一种自我表达的时候,语言就会是自然的;如果不是这样,而是想通过说

话达到什么预设的目的,那么这时,就必须选择尽可能有效地服务于这个用心的语

言,语言本身的自然性就不存在了。就是说,无法从使用的形式上分开,什么语言

是自然的或不自然的。(德译)中国有句话叫“听话听音”,听话不是听他说的那个

话,而是听他说话的那个音。(德译)
问:(德文) 中译:提一个问题,就是在我听你的报告和听你回答问题这当中,我

有很多困难,我觉到有一种随意性,就是一切的差别、区别都不存在了,我是我,

又不是我,我是人,又是什么,这样一种神秘主义的态度。我又觉得谈论这样的感

觉应该说也有它的意义。我甚至,不知道我这样说对不对,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今天

在这儿讨论不过是场游戏,因为从“道”上讲,你反正不知道最后的是什么,最后的

真理是什么。当然我可以理解,也许我们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再讨论这些大问

题了,我们可能就讨论讨论什么卖鸡买鸡,买三只黑的,或买三只白的,这类事。

对吧?那么另外一方面,我感觉到我手足无措,我觉得神秘主义的东西,这理论、

这哲学我倒是可以理解,但是这种自然哲学的看法,让我无所事从,我不知道应当

用它来做点儿什么。我看有人在折磨动物,有人在用动物来做实验,那你说我做什

么好呢?我可能会回家去好好照顾我那只鸡去。我不能想象我明天就有这种可能性

,就跟你一块儿到新西兰的那个岛上去。这些就是我的困难,我没有办法用这个来

生存。
顾城:   首先我想说,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我是神秘主义者,也不以为我的态度或

感受是神秘主义的。而相反,我对我不太懂的那些高等数学、量子力学,都会觉得

神秘。每个人都有他熟悉和喜爱的范围,都有他独特的感受和适合他生活的方式。

我觉得,任何一种理论、想法、感受或者一种习惯,都不适于照搬到另外一个人身

上,因为每个人的秉性是不一样的。(德译)但是自然哲学或自然观,至少有一点

我觉得是可取的,就是每个人可以发现自己本来的样子,而不须用脑子设想自己应

该什么样儿,就是能帮我们看到自己是什么样儿就是什么样儿;看到这一点呢,并

不是说就由此不须选择了,接受一切宿命,并不是这样;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之

后,你恰恰做事情的时候就是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是一只鸟儿,你就可以飞,你是

一条鱼,你就可以游;你喜欢数学你就做数学,你喜欢人类学你就做人类学,你反

对什么你就反对,就是你不用故意改变你的样子。(德译)其实每件事情都是一样

做的;当然你要结果那就不一样了;而结果不论用一个科学的方法还是一个神秘主

义的方法,都是没有办法断定的;而所有结果的最终结果又都是一样的。但是起码

,我们可以得到的或者叫可以不失去的,那就是我们原本的样子。(德译)
问:(德文) 中译:你讲的这些呢,就是排斥人类异化的问题;但是如果是这样的

话,如果人真的可以为所为而且欲所欲的话,那么可能或者是肯定的,现在社会的

这种形式和社会的这种进程,马上就会崩溃,人马上就会饿死,整个社会就会不复

存在。
顾城:   这个问题是这样的,严格地说就是人的自然和自由的本性,跟这个生存

所依赖的社会性、社会整体秩序的矛盾。这个问题很古老的时候就存在了,只不过

到了现在变得明显了,或者是因为有时间探讨这些问题了。(德译)在中国传统上

有两个方法,一个是绝对危险的,就是这个世界不存在正好,大家爱干嘛干嘛,这

是庄子的想法。还有另外一个想法呢,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是吧,精神归

精神,存在归存在,两者各不相干。就是心象学家有个创造,就是继续生活,林则

生鸟,渊则生鱼,生则生,不生则不生;就是估且我们做这件事,但是呢,终日穿

衣,穿衣而已,终日吃饭,吃饭而已;就是精神和这个存在各顾各的。(德译)  

 我还要补充一点,就是说实际上我们道理可以从各方面说,比如说如果我们自由

了,我们是不是就变成了野兽?那么我们也可以倒过来说,关于野兽这个概念是人

的概念,变成野兽之后,就没有野兽的概念了,这也是一种推演的方法。每个人之

所以用这个方法或那个方法,跟他的秉性是绝对有关的;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因此担

心人类会突然消失。人类总是有人这样,有人那样,相对平衡。(德译)
问:(德文) 中译:我想在我们的讨论当中回归几句,我有一个美国朋友,他曾经

很惊诧地对我说,这个世界真可笑,真不可理解。在这里提一个问题,在这个功能

性最突出的地方,形成了一种新的神秘主义,你刚才讲语言有自然的语言和功能的

语言,但我想对那些特别杰出的诗人和特别杰出的哲学家来说,这种所谓自然语言

还会形成一种新的自我约束,形成一种另外意义上的功能。而你刚才所说的那种功

能性的语言呢,其实它并不存在。我们在技术领域里,在所谓的自然科学领域里,

费了很大的劲,才发展出这一种好象是功能的语言,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学生练习

这种功能的语言,以致于在练习的过程当中,形成一种新的神秘主义,自然科学的

神秘主义,倒过来的神秘主义。当然,我们不必要把自然科学看得高于一切,但是

我想问问顾城,你作为报告者,你怎么来看待这种翻过来的神秘主义,这种人为的

神秘主义。另外,我比较同意刚才凯思勒教授所讲的那种担心,就是人一但获得了

绝对精神自由以后,他所获得的东西并非是新的可能,发展的可能;而相当有把握

地说,很快一个混乱会爆发。但是倒过来说,就是这种新功能主义,如果在不久的

将来,在中国也以现在在西方的这种形式传播开来的话,那的确,那就会形成另外

一种威胁;这样就让我们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我想再问你一下,你对这种高度

功能化以后形成的新的神秘主义有什么看法。
顾城:   首先我要说我对这种新的功能化的神秘主义缺乏了解。(德译)但是我

知道任何一个事物发展到一个限度,或者叫发展到极限之后,就会转向相反的方向

。我觉得这几乎是必然的。(德译)说到中国的情况,中国人几乎是天生的虚无主

义者,因他们没有上帝这样一个概念。(德译)他们本质上、实际上是能接受一切

理论的,他们的行为是非定向的,就是不是以那么认真的态度。(德译)我不知道

这种精神在西方会有什么结果,但是几乎可以肯定每一种带有西方的这种自由意识

的想法,到中国去都会引起社会动乱。(德译)这倒不是说中国人真正理解,或是

需要西方的这种理论,而是说,他们好象找到了一个借口,为所欲为,不负责任,

他们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德译)中国人在思想体系上,在精神形式上是很松散的

,中国的社会完全是靠着现世的伦理来维系的,一但现世的伦理不再权威,被另种

力量冲破的时候,那么一种随意性就会爆发出来,其结果任何人也不能想象,因为

它没有精神上的寄托。(德译)我感觉到西方人在思辩上,大家有一种真诚的态度

,这是一种精神的寄托,能使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约束,一种在一起的形式;而中国

人没有这个,他们的束缚是在现实伦理上,在精神上他们是很随便的,信念乱变,

因为其实是没有的。西方在精神上是很严肃的,在现实上他们也许是个人主义者;

这便成为它自觉的束缚,是使它的社会存在的重要原因。(德译)
问:(德文) 中译:他提出,说他和道家这个思想,总有一点儿矛盾。他说:听了

你这个报告以后,我觉得一方面,你说的那个“道”,是一个很好的很美的一个哲学

;而另外一方面是一个现实。你刚才讲了,这两者我们不是必须非得选择其中一个

不可,我们可以让它们并行不悖。那问题在于什么呢,那我们反正是生活在这两者

中间,生活在这个美好的哲学和未必美好的现实中间,可是如果出现困难,比如说

出现对自然界实施暴力、对人实施暴力,这时,我应该借助什么来取得一种保护,

借助这种美妙的自然哲学呢,还是借助那种伦理道德的规范式的条约?这是我的疑

问。
顾城:   其实从根本上说呢,自然观是一种看世界、关照万物的一种比较自然的

态度;但是自然观呢,它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所有这些问题,不仅不是自然观能

解决的,也不是任何“观”能解决的。万物万事都有着它本质的一个宿命。(德译)

  那么现在说到具体碰到一个事情怎么处理,比如说老虎要吃人啦,或是人要吃

老虎啦,两个必须吃掉一个,这时候,怎么处理?我觉得这个,几乎是……历史上也

有这样的故事,比如说“武松打虎”,老虎来吃他,他就把老虎打了,是吧?这个是

中国家喻户晓的一个故事。也有一个佛教故事,叫大学太子舍身饲虎。就是说,他

看老虎饿啦,就把自己给老虎吃掉吧,要不然怎么办呢?你又不能把羊给老虎吃;

那老虎确实上帝把它做了以后,它要吃东西,拿谁去吃呢?那就拿我去吃吧。这是

两种态度。这两种态度呢,看起来,好象是完全不同的,其实在我看起来,就有一

些共同之处,就是说:他这个人,在那一刹那,所做的选择是他的选择。武松打虎

是一个英雄;大学太子饲虎,我想也未必是一个狗熊,可能更英雄一点儿。如果要

用一个伦理的态度来判断这个事情,我想是很困难的。就像你碰上一个爱人,你说

我爱她?还是不爱她?我想这个问题可能不该是由别人来决定的。(德译)你是什

么样儿,在那个时候,就自然会有一个你的办法。要统一而论,当然社会有一个准

则,有法律,或者有自然保护法,或者有人的保护法;而作为你,在你遇到一个事

情的时候,我觉得自然观能帮助你的就是,你会拿出一个对你是诚实的办法来,而

不是让你一概漠不关心,不闻不问。其实一事当前,你必有一个选择,这是不可避

免的。上天把每一个人做成独一无二的个体,正是让他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德

译)
(德文议论) (德文) 中译:我们非常感谢你给我们今天讲的内容。我想你今天

给我们所有人讲述的这些是我们陌生的,将会引起我们的思考。 顾城:今天我的感

觉是非常快乐的。谢谢。(德译)(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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