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老拿“中国人”说事儿！——中国人普遍缺乏判断力吗？

忽然又发现，大家在赞赏、支持并传播一个观点：中国人普遍缺乏判断力。这种论点裹挟着西方哲学分析的套索、五四以来打倒孔家店的长枪、对现实永恒不满的利剑和知识分子独立思考的盾牌，一时间还是挺受欢迎的，不乏拥趸，于是，中国的传统不好，现实不好，文章看下来，无非就是，中国的传统害人，传统的中国落寞，现在的人啊，放弃传统吧，你失去的仅仅是枷锁，得到的是整个世界。

最烦有人摆出一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对整个人群进行指指点点——还是在重复着古老的话题。

并且，我觉得这句判断性语句本身就显得很粗糙。“中国人普遍缺乏判断力”，是集体性的缺乏，还是个体性的缺乏？其实，这里探讨的是中国的理性问题。我爱用理性而不用理智，是因为，我觉得理智这个词的感觉更加个体。

中国人的个体，历来是不缺乏判断力的。我们空谈哲学意义上的判断力，理性，那可以把站在大头钉上跳舞的天使说得天花乱坠，对个体是没有多少实在意义。对于个体而言，适应环境求得生存和发展是最重要的判断，是天大的事。中国人的个体缺乏这种判断力吗？从来不缺乏。中国人出于生存本能而发展出的判断力、个体理性，可以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们的四大发明之所以发生在“术”的层面上也正是如此。

中国人的集体，其实也是不缺乏判断力的，不缺乏理性的。说中国人早熟，不错，早熟也是熟。中国的集体智慧发展出一套独一无二的稳定的封建社会体系。因为他稳定，恰恰说明了判断力不差，理性不差。

中国缺乏的是什么呢？缺乏的是对“集体性理性对于个体性理性的扼杀”的控制和规避。其实，这个问题不仅仅出现在东方的中国，照样出现在西方。甚至，西方历史上对于个体理性的扼杀更加血淋淋的。中世纪的绞首架、烈火、宗教裁判所不都是一遍遍地证明吗？但是西方规避了完全的扼杀，通过的是也是一种血淋淋的手段。相对而言，中国历史上，集体对个体的扼杀却来得更加绅士，从而显得温文尔雅些，因此也就更彻底。他是用一种统一的思想体系——儒家，统一的社会体系——家族传统，统一的生存体系——农耕和科举，这么一种三位一体的武器把个性给逼得服从。就像那个笑话：如何让猫咪吃辣椒呢？把辣椒拌在饭里，把辣椒硬塞给猫咪，都势必遭到猫咪的抵制，可是如果把辣椒粉涂到猫咪的屁股上让它自己去舔，这猫咪就显得非常情愿了——因为虽然违反了天性，却解决了实际问题，因此将得到猫咪的自动自发地支持，这就是理性，就是判断力。

中国人一向发展的是一种社会智慧，而对一切西方那样的发展视为奇技淫巧，那是由于中国的早熟的理性成功地把所有精英的关注转移到社会领域而已。所有的问题似乎都可以在社会制度内得到解决，没解决的只是需要补充。这其实在西方那么被推崇的理性社会中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比如上个世纪初，最能体现理性的科学界不是也出现了这种想法吗：牛顿、莱布尼茨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今后的工作只是去完善和补充——当然除了物理学上空的那三朵乌云。不过，好在有爱因斯坦这样的突破，才又打开了一片科学的新天下。可是，如果没有这个突破呢？科学（尤其是物理学）的发展，不是也有可能陷入一种我们所熟悉并经历过的停滞吗？

中国人不缺乏理性，缺乏的是一种突破的冲动和允许突破的制度缺口。我说制度缺口，是说，如果一个完美的或者极其理性的制度，一定是完备而自洽的。可是这种完备既是他存在、发展的原因，又恰恰是他自我停滞、从而毁灭的原因。不会涅磐的凤凰一定会死的。而这种缺口分为两种，一种是制度本身先天存在的，一种是制度的执行者后天的宽容度。我觉得后者的意义要远大于前者。

现在的人已经发现，我们的制度层面上已经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对于个体的容忍程度已经大大超过了从前。这是一件让人兴奋不已同时又充满期望的事情。在现在，妄自菲薄的意义仅仅停留在反思层面吧！

还是一起梳理各自的理性，往前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