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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寒暮暖(二稿)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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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寒暮暖


上 篇


    1

  那几年,杭州延安路两旁的巷子里都是老房子,乌瓦、黄泥墙,斑驳的杉木大门,大多上了年月、也住人,留过许多房客,后来套间、公寓一下子冒出来许多,就渐渐冷落下来。那几年,杭州巷子里的瓦楞草、狗尾子长势真好,时间久,积了一层腐殖泥,风一吹,到处尘土飞扬的。里头还有些院子,很大,小孩子都爱往那儿跑,主人也乐意,大门敞开,想进去就能进去。延安路北端有两条巷子:一条很大,作菜市场;一条窄小,叫新民巷。折进新民巷,老式结构的木屋连成片,那儿的院子小,拥挤,许多人家开一爿店,有小吃、副食品和廉价服饰,它们与十几米外的延安街作试探性对抗。
  新民巷的入口小,容易看漏,往里走、深入了方才觉得大些。巷子有些外小里大的意思,初一看,小家子气,有点儿上不得台面,走进去了才是大肚量。巷子里外都栽了一些树,拐拐角角上插着几枝月季,虽然看着莽莽撞撞,却是营养不良的。花这样,树也这样。泡桐,很高,越到上面叶子越少,像秃了顶,劳累过度似的。拐口上还有家早点摊,房子较深,搭了个石棉瓦棚做路边的早摊生意。
  摊点区区四平方,桌子与椅子都挪在路上,占去半边马路。买卖还算过得去,馄饨包子做的好,回头客多。一到早上,虽偏僻,却也忙忙碌碌。忙不过来时能看到一个漂亮女孩,动作是利索的,桌子一抹,碗碟往盆子里一放,清出一块干净地方。声音此起彼伏。她收钱、摞起袖子,将书包往凳边一搁。
  不过,这也是几年前的事了。那个漂亮女孩已差不多忘记了怎么和李书记搅到一块儿的,好像是一场唱歌比赛吧。也许是吧,也许也不是。这中间谁说得清楚呢。现在,她坐在这个小花园的入口,一扇被卸下的铁门上。铁门锈迹斑斑,入口处的另一扇铁门搭着花园的水泥墙,通向花园深处的小路长满了苔藓和杂草,小路的尽头是一个亭子,亭子内竖着一座石碑,石碑上没有字,应该没有字吧。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似乎满怀心事。天色还早,太阳光隐在云层当中,云层的阴影在她的远处、不远处,或者在她的身上,一层一层的越过。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像一个弄丢了母亲首饰盒的孩子。
  记忆沿着隧道往回退,云层散开。一个声音在远处说话,话语来自于一个女孩。女孩一会儿从一块预制板上蹦下,一会儿蹦上,这个女孩很像她。预制板断成两截,周围是一片破败的厂房。这个女孩就在这片破败的厂房里,一会儿上蹦,一会儿下跳。女孩还在说话,顾自说下去。她能听清楚她说的每句话。这个女孩坐在这里。时不时的,觉得下体微痛。她已打过了两次胎,医生说不能再有第三次了。
  真好笑,对于她,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起来,那几年,那个杨海和她多好。他天天在早摊点等她去上学。她也会往他的口袋里塞些包子。他总要拒绝。
  “上课会饿啦,不收你钱。”
  她的样子常常会气鼓鼓。男孩窘迫,只能拿着。巷子外的街道有些挤,铃声响成一片,不时的有人往巷子里头走来。男孩吃完早点后在路边等她,女孩还没下工,她父亲说:“这个,那边的。”他的手臂举起来,点了点:“那个,快点,人家等了好一会了。”他的脚有点跛,动作却是利索的。对了,父亲是怎么死的,是被汽车轧死的吧。好像,是被轧死的。死了就死了吧,还记住他干什么呀。
  那天好像下着雨吧。那天,反正他是死在了路中央。被轧成两半呢。不过她没看见,是警局里告诉她的。那个跛腿的老头,死得肯定难看极了。那天,好像正好是她的生日,唉,怎么发生那样的事情……
  还有,那几年,王老师对她也真好,这个过气的歌唱家对她还真不错。但是如果现在再回去,王老师对她也不会差吧。不过那时的她真的太漂亮,当然现在也很漂亮,只是现在的漂亮她一点也没觉得好呢。那几年,她有水汪汪大眼睛,一个笔挺的小鼻梁,嘴唇单薄,是从打印机内打印出来的美丽女孩。可那个王老师到底还是有点资历的,算是阅人无数,大大小小,高高矮矮,胖胖瘦瘦,刚开始,他对她竟然没什么兴致。不过她猜想,也许是她的发声练习让王老师产生了新感想吧。因为,王老师老喜欢在侧面看她,呵呵……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哎呀,那时她正要参加一个唱歌比赛。王老师教她声乐。一个礼拜五堂课,课程都集中在晚上,她态度认真、愿意学,王老师也愿意教她。
  那么,那几年,她有没和王老师发生点什么呢。应该没有,是没有。她把第一次给李书记时,下面都是血,印红了两块毛巾啊,她吓得不行,以为要死了,以为就要一直这样流下去了。那时,真的害怕极了。真丧气,如果没有李书记,那么,她和王老师,至少会再继续下去吧:结果也会大不一样了。那些日子,至今还是记着那句话,王老师说:“一个人不容易,我陪陪你吧。”她当时猛的痛了,心里软了,向他点了点头,却不清楚为什么要点头。似乎心里暗暗期待,却要拒绝已经到来的东西。他们那时从声乐教室走出来,下楼,折过几个弯,走到街上。街上人很少,后来他们去了哪里……
  反正,他将她搂了过来,往那条黑不溜秋的地方走,搂得很紧,将她按在墙上。她还想反抗呢,却没有力气。他去吻她的嘴唇,用舌头咬她的牙齿,咬得她无力挣扎,反正,两人都气喘吁吁的。王老师的那只手,呵呵……这样想起来,下流的王老师,到还是真得很可爱。那只手往下面进去时,另一只手还真的没闲着,钮扣一颗颗掉下,好野蛮,几乎是扯,抓紧了那对小小的乳房。这样想下去,他得嘴也没放松嘛,手转而向下,抚过去,湿漉漉一片。她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呢,身体火烈烈的。
  温吞得光线,一片一片切过。天空像一个巨大的筛子,光线被轻巧得过滤,只剩下一些稀薄条状的扁圆体。
  陈肖肖突然抬起头来,发觉自己的思绪竟然走得那么远,感到几分惊奇。可她并没有制止往回的脚步和记忆:
  后来……她突然觉得痛了,想叫,一把推开他。他松开手,好像叹了口气,找了个石块坐下来了。她开始收拾衣服。
  “对不起,有点痛。”她当时好像是这样说的。
  现在想起来,还真有几分凄凉,真可怜……
  不过,说起来真的好丧气,现在,王老师作为一个遥不可及的东西,已经让她够烦心的了,而那个讨厌的杨海为什么要走。他说要去英国吧,好像是吧,怎么会这么不确定呢,不是早上才分手的嘛。他说,我可以带你走。可她当时怎么说来着,记不清了,反正,只记得她当时拒绝了。唉,她一直都在这么拒绝他,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再到他离开,她一直都在拒绝。她为什么要拒绝他,他挺好……如果跟着他走,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吧。可上了李书记这条船,她还有回头的路可以走吗。
  女人,女人。唉。

    2

  小花园位于居民区东北隅,自从前面的新花园落成后就很少人来这儿。风沿着碎墙壁、铁栏杆不紧不慢的吹,花园里的野草形成的波浪,一浪接着一浪,浪头是适可而止,或者说它很有自知之明,遇到阻碍和导势时,它自动后退,变小,慢慢隐藏。于是,你看不到它们往哪里去了,只看到荒莽莽的野草,只看到静止不动的墙壁和石头。这些风里是话语,也是故事,可你仅仅看到了无尽的浪头、野草弯曲摇摆的身躯,或者一排排黑色的,坚硬如铁的栏杆。
  那些故事要往哪里吹,往哪里去,越过这生锈熟悉的铁门,扫过残叶满地的甬道,再一路走过未知陌生的世界,这些故事到了哪里,这些故事是否还要一直流浪下去。那些向天空张开的臂膀,那些在空中抓紧的手指,抱住的,或者抓住的,都是空空如也。这些风是给谁送去话语,又是给谁邮寄故事。
  陈肖肖看着这些野草上的浪头,看着它们被阻挡,然后隐去,不留半点痕迹。她知道它们并没有消失,仅仅只是看不到了。这座几乎被荒弃的小花园里,她变的如此安静。她听着风声从这些野草的上方吹过,听着那些话语、那些故事。这些故事,有的是她的,有的不是她的,有的是上年月的,有的,则是新近才被捎带和寄出的。她坐在那里,她的美丽与环境格格不入,她的表情与栏杆和碎墙壁一样,悄悄的,静止不动。她一定想着许多事情,她的思绪一定在几年前,或者更远,更深,更清澈:
  那时,她怎么会和李书记搅在一起的,多荒唐呀。他给她什么呢……似乎很多,她曾想要的他几乎全给了……
  可现在,她对这一切,为什么提不起兴趣了。她还想要什么呢。不知道王老师现在是否还住在老地方。那时候,她不啃一声,突然消失离开时,也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虽然没过多久她又去找他。可毕竟已经有了不同滋味。一个是王老师,一个是杨海,一个是李书记,她竟然错过了两个机会。
  她是不免要叹气了。
  她又坐了一阵,突然想起沈妈还在等着自己,于是站起来往回走。从早上到现在,差不多一整天了,她跟沈妈说会早点回去,这次准要听她的教育了。沈妈是李书记叫来的保姆,负责陈肖肖的起居饮食。再者,两个人也不是坏人,在一起时间长了,自然有了友谊与好感。她常常教她一些作女人的小技巧,再说,尤其是陈肖肖这样的,是尤为有效的。陈肖肖只管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听进去多少。
  自她作了李书记的情人后,细细算来,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李书记对她的讨巧和卖乖倒是有几分喜欢的。
  沈妈对她说:“女人要学会怜弱,怜弱才能让男人爱惜。”
  沈妈还说:“女人要学会撒娇,这撒娇要恰如其锋,不可得寸进尺,要懂得后退、有退才有进,要学会谦让,他给你十件你只拿一件,以后的千百件都是你任挑任选。女人要看轻自己不能看贱自己,逢事要低头,不知道是不知道,要你知道则要一清二楚。女人要适当聪明、不能太聪明,要小聪明,不能大聪明。”
  受过这样的教育,自然是事事平坦通畅。
  到了住处后,陈肖肖一连几日都没出门,似乎生命里一下子被抽掉了什么,身体内部变得惘然而空虚了。李书记自她打过胎过后,也近有半月没来,即使是来看望一下也没有,不过她习惯了,没作过多伤感,倒是与杨海的离别使她好些天变的魂不守舍。沈妈给她熬了几贴中药,吃了一个礼拜,脸色微微好转了些。很多时间她都和沈妈一起单独度过,一个刚过二十,一个五十出头,一个是孩子,一个带了点母性宽怀,本来从小缺少关爱的陈肖肖,这会儿似乎正好找到了一个赖以生活的寄托。
  她有时挺想念王老师,想去拜访他,可当日如此绝断,现在返回去多少使她脸上蒙羞,因此一直拖着,既没下定决心忘记,也没有意为他在心里保留一份空间。人流后的后遗症还在,有时会痛。这天下午,陈肖肖躺在床上喝中药,李书记来敲门,沈妈引了他来到床前。他刮她的鼻子:“怎么样,还好吧?”
  “好些了。”
  “给你带了些东西。”他将礼盒放在桌上对沈妈说:“去作几个菜,拿个易拉罐,我和肖肖一起吃顿晚饭。”
  沈妈退了出去。
  这日晚上,李书记在陈肖肖这儿过的夜,本来她不该让他留下,医生说那种事得过段时间,至少要作检查的,可李书记那晚显得特别激动,陈肖肖一直想不明白,一个干瘪老头竟有这等的气力,所以当李书记第二次爬上她的身体时她就后悔了。她去推他身体、想将他从身上弄下来,可他力气惊人。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第二天李书记走时她还在睡觉,觉得下面像开了一个洞,回不来了。
  陈肖肖由沈妈陪着去医院,住了半个月,护士骂她男人不是东西。陈肖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对于那三个“她男人”的字眼又悔恨、又悲伤,她没有不承认、也没有否定,这样躺着直想流眼泪。可她最终忍住了。住院期间李书记没来。当然,因为某些冠冕的借口,他是不会来的,陈肖肖也没期望他能来。
  陈肖肖出院那日,李书记叫司机小王送来一支野山参,陈肖肖等小王出去后将那支参从窗外扔了出去。
  这些天,她有空就与沈妈出去散心。她们走在一起显然像对母女。出院后沈妈对陈肖肖的照料越发仔细,她几次迷糊的感觉有人为她盖被子,当然除了沈妈,这屋子里别无他人。她很感激,对她说些心里话,很诚恳。她骂李书记是夹着尾巴的黑眼狼,沈妈就笑,笑得前伏后仰,但是她在李书记面前还是毕恭毕敬。
  她有时和沈妈谈起王老师,沈妈就数落她,说她傻,从一开始就应牢牢抓住,怎么可以让这样的男人溜走。这时候的陈肖肖是最开心的,不知为什么,沈妈每次无意、有意的对王老师的夸奖总会让她很开心。
  沈妈说:“你不去看看他?”
  “看谁?”
  于是沈妈就狠狠揪她的耳朵,她则呼天喊地的叫疼。
  陈肖肖在辗转了几天之后,就去找王老师。她在路上犹豫,来来回回不下十个回合。现在,她到了门口,在外面敲门。王老师开门,惊愕了一记,终于将她让到了屋内。屋里乱糟糟的,书到处都是,衣服堆成锥子,被子边缘由于长久未洗被磨得油光发亮。房间里隐隐散发着一股腥臭味。陈肖肖默默地将书归到一起,放入书架,又将衣服堆放整齐。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她被说得措手不及,没作回应。
  “给你弄杯咖啡怎样?。”他避开她投过来的视线,跑去厨房,发现热水壶里没了热水,只好重新烧起来。陈肖肖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为了避免冷场和尴尬,对这厨房里说:“给我来杯热咖啡吧?”
  她发现这个提问多余而傻气。
  王老师站在那儿。陈肖肖倚在过道上的墙壁上,看着他的身影,那件蓝色外套穿在他身上已略显得宽大。
  “你现在还在老地方工作?”
  水已经开了,冒着泡泡,把壶盖一次次顶起。
  “水开了吧?”
  王老师回过神:“噢,开了。”
  他将咖啡放到陈肖肖面前,坐在她对面。她喝茶,他苦笑,当然,陈肖肖没有看见这个表情。陈肖肖说:“你这儿有没吃的,你做点给我。”他应了一声,去厨房,跑回来:“冰箱里一点东西都没有。”
  陈肖肖喝完咖啡后,想不出用什么办法来打破这种沉默,如果彼此都不说话,岂不是白来这一趟。
  “好长时间没见了吧。”
  王老师没回答,他的嘴唇微微努了努,表示确定。
  “你一直没来看我啊。”
  “啊,是啊。”
  “你没打算来看看我吗?”
  陈肖肖曾以为自己已抓到什么,可现在想来,竟然是什么都没得到,李书记能给她什么。现在她要回过来从王老师这儿拿走些什么,可王老师能给她么,还有,他还愿意给他么。她迷茫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这里本该是过去的东西,现在她又将它从记忆里拿出来,那么拿出来干什么呢。如果现在她将自己交付与王老师,当然,这样做可能会使他很开心,但这种开心会延续多久。
  这样摇摆不定的心情使陈肖肖很为难,或许这次真的来得太冒失,一点准备也没有,当时只是想见见他。过来了,竟有一堆的问题。可目前的情况是,她已来了,王老师就在眼前,她现在该做什么。
  “现在还在教音乐?”
  “不教了。”
  “那你现在干什么?”王老师无话可说。两人都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真没打算过来看看我吗?”
  王老师闭口不言。他把陈肖肖喝空的杯子撤下,往厨房走,走了几步,猛然将杯子摔到地上,玻璃粉碎的声音尖锐而刺耳。陈肖肖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王老师头也没回:“你觉得我应该再来你这儿丢丢脸?”
  她惊了一下,脸上阵阵发烫,满肚子委屈。她不说话,憋得难受,开口、又说不出什么。过了好久,哭泣起来。王老师依旧站着,还是不说话,没回头。这哭声使他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他站在那儿,犹豫不决的走到她身旁,坐下来,用手抬起她的头,摸着她的脸。这张泪人儿的美丽脸庞几乎让她心碎,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好了,别哭了。”
  她还是哭,哭得更委屈。
  于是,出于怜惜之心,他低了低脑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她不由的转过身体,扑过来,像头迷路多日的小狼突然找到了母亲。
  “今天歇这儿吧。”
  她点点头,从他怀里扑腾出来,擦了擦眼泪,涌上一股久违的亲切感。他拍着她的脑袋:“那,不准哭了。”
  她哭得喉咙干涩,虽然想止住,可哭泣的声音反而更高,更沙哑。
  他的手从背后伸过去,整个身体轻轻地往后倒了一下,于是陈肖肖那柔软热烈的身体沉甸甸的压在了他身上。他感觉这个可怜美丽的姑娘,原来对他怀着这样的爱慕之心,早知道就不会让她步步走向深渊了,只是现在要回来挽救她,他不知道有多少把握。王老师感到整个身体慢慢膨胀,化开,像烧着的湿木条。

      4

  沈妈住院是两个礼拜之后的事情。医生在她的电话簿里找到了陈肖肖的号码,当时伤得很重,医生没让她进去。他们要她签了名。陈肖肖在大厅里等了一晚,医生说要观察,先让她回家。她惶惶然往回走,懵懵懂懂。那天晚上她不在住处,歇在王老师那儿。而李书记的突然出现让沈妈不知所措,她一心要为陈肖肖掩饰。李书记是见过世面的,问不出所以来便拿了一张椅子朝沈妈扔过去,当时沈妈连哼都没哼一下。此刻,陈肖肖往公寓方向走,她在王老师那儿住了两晚,奇怪于沈妈一点音讯都没有,若换了往日,她一天要接她好几个电话,正寻思着,医院来了电话,没想到是出了事的。
  她到了公寓,走上楼来,门大开着,里面的家具摔得一塌糊涂,李书记靠着墙壁抽烟,烟雾渐渐升起来,地面上到处是烟嘴。陈肖肖一时惊愕,说不出话来,跑到李书记身边说:“怎么了,怎么回事?”
  李书记当时想也没想就给了她一个巴掌,他像一头受了伤的狼,显得格外凶狠,一把将陈肖肖摔倒在地。陈肖肖懵了,结结巴巴、说不出一个字来,吓得魂不附体。她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李书记很快像疯子一样朝她身上踢了两脚,又狠狠踩了她的手臂。手臂起了一块乌青,被踢到的脚上一片麻木,她哆哆嗦嗦蜷缩身子,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说:“沈妈,沈妈在医院。”她这样说的时候很快回忆了一遍自己和王老师的事情经过,并没有破绽,于是大了胆子从地上站起,在一块墙壁上靠着,站稳。
  李书记狠吸一口烟,过了半天也没将烟吐出来:“沈妈?沈妈那天为你扛的好苦啊,你们两个要联起来骗我了?”
  “什么事骗你?”她声音很轻,心中万分惊惧。
  他又狠狠地打了她一个巴掌,并不打算回答。他几乎气得晕头转向,冷笑道:“你真以为能骗过我?”
  他愤怒的挥动手臂,在屋子来回走动。陈肖肖突然想起自小到大,还没人打过自己,不禁要留下泪来,可她忍住了。
  她说:“你想怎样?”
  李书记猛地回过头,不肯罢休:“你要准备跟我讨价还价么?”
  她没有声响,嘴唇哆嗦。
  李书记把地上的盘子和塑料踢得叮当响,他从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到这边,仿佛正在找一个出口,突然抬起头来看见敞开的门,好像找到了什么,头也没回向门走,在门口他猛然回过头来,脸部的表情已恢复了常态,他颇为绅士的对着她笑了笑:
  “别这么站着么,去看看你的情人吧。”
  陈肖肖隐隐察觉出什么:“你把他怎么样了?”她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皮鞋与楼梯之间的声响,啪嗒、啪嗒、啪嗒,脚步很快。
  陈肖肖最后回到了王老师的屋子,她在屋里等他,等了两天两夜却没有出现。她哭了、哭得很伤心,为此不得不将整个身体靠在墙壁上,手臂湿了、手掌也湿了。她将房门紧锁,一个人关在屋内,为自己感到羞耻,只要一想起李书记那一嘴的烂牙她就像吃了蠕虫那样恶心。她唾骂他,却发不出声音,过度的嘶声力竭已经弄哑了她的嗓子。
  那天,李书记的司机将王老师从车上扔了出去,当时的车速很快,两条腿硬生生搁上了一支电线杆。好心人将他送到了医院,命是保住了,以后却要坐轮椅的。他绝望,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最后慢慢模糊了,也累了。司机回到公寓后,挨了李书记两个巴掌。李书记的意思是,事你都做了,你就认了它吧。当然,最后去警察局录口供的,自然是他的司机,而他对此却是毫不知情的。
  司机在那会儿倒是颇为仗义的点了点头。
  陈肖肖一个礼拜都没出去,待在屋里,什么也不想。一个礼拜后她突然变得开朗起来,活脱脱变了一个人,她显得非常开心,李书记再次看到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笑了笑,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去看看新家具吧。”
  她亲热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欢欢心心去看新家具,她对每一样新东西都表现出十分的好奇心,却看不出任何的做作神态,李书记望着她纤细苗条的背影突然咧了咧嘴:“看来,女人就是要好好教育教育的。”
  杭州的夜晚款款而来,陈肖肖一丝不挂、舒展柔软的身躯。她在镜前端详自己,伸开两条大腿、用手去摸,手指滑过,微微在腿上划了一条湿漉漉的痕迹,李书记喜欢她在身上涂抹各种香水,抹得很多,像涂花露水。她微微将脖颈后扬,颈部肌肉在用力拉扯下显出美妙的线条,她拉得很用力,动脉微微鼓起,可以看见这条生命线从脖子一侧向下拐,拐到肩胛部,再向下,路过乳房。这是对漂亮的乳房,粉红色。她继续研究自己的身体,将腹部微微收缩,这使得她的上身更加妩媚动人。
  李书记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看着这副身体早已按耐不住,来不及用毛巾擦去粘在身上的水迹,将她抱起、重重摔在床上,然后扑了下去。她的表情始终保持谦卑与微笑,这使李书记升起一股无比的征服欲望,他将她扳倒自己身上,深入进去,到了一半,突然说道:“沈妈昨天死了,你不去参加葬礼?”
  她的脸上微微作了一个神秘莫测的表情,脸色通红,像妓女那样欢叫了几下:“死了就死了吧。”
      5

  九七年的冰霜太厉害,入春以来,一路的白色,寒意绵绵的铺下去,一直铺到那些人儿的记忆隐秘处。
  车子已跑了好久,车内的人都有点累。
  不过,过了这个长长的隧道后就是临海了。车子很快下了高速公路,沿一条斜长的峡谷行进,陈肖肖再次抬起头来时,临海的车站已在眼前。李书记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背后,绕到另一边,用三根手指抵住她的胸部,时不时的捏一下。陈肖肖睡眼朦胧撑着脑袋,去打量这只手,无动于衷的咂了咂嘴。她显得不是很高兴,又不是不高兴,表情懒散而淡漠。李书记的那只手又捏了一下,意思是说:到了。她又咂咂嘴,表示知道。三月的小阳春天气,正值中午,细细碎碎的光线,有点暖、也有点寒。李书记去开一个为期三天的会议,他随口说:“去临海吧?”他无心问她,是找个借口探探她的底。
  陈肖肖很爽快的点了点头。他倒有几分意外。车子直接在宾馆门前停下,有几个着红装的服务员搬了行李往楼上走。他们跟着,进了房间。都准备之后,他要陈肖肖去洗澡,陈肖肖说不用了。他摆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像按了一头牲畜那样把她按在床上。这个年老干瘪的老头子还是喜欢那种事,尤其和她。她也知道他的那点能耐,处处随他,反正就那些东西,脱光了,进去了、出来的,有时也会有血。
  于是她就这样说:“我经期到了。”他说声,哦。还是弄她。他性取向有点怪癖,喜欢玩些新花样,拿一些蜡烛、绳索之类的东西,她就麻木的任他摆布。不久之后,她就知道了这是他的特殊爱好,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变态。以前是顾及面子,有几分收敛,王老师那件事情后,他一下子变得肆无忌惮。陈肖肖把这种举止理解为是一个女人日趋低贱的信号。往后,他果然越来越出格,她想:在他眼里,她也许就是个漂亮的、带一个插孔的东西。其实女人也不过是这种东西,反正她是看得开的。
  弄了两次,可能累了,李书记趴在她身上拍巴掌,意思是说,怎么了?她说她肚子有点疼,他皱皱眉头,从她身上爬下来。也没问点别的。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她坐起来,看着眼前这个赤身裸体的老头,视线在那个软塌塌的部位停留了几秒,漠然的倒下去。半睡半醒中感到有人在动,好像一只手,从上面划到了下面,浑身变得湿漉漉的。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发觉已早是人去床空。写字台上有张纸条,潦草的写着:开会去了,晚上回来。她起床,随手整理一下,问了柜台的服务员,问到了几个值得去的地方。出了宾馆后叫了三轮车,在几条主干的街上逛,临海到底不比杭州,要什么没什么,几家衣服料子店也是小货色,她沿路打量过去,美容店倒是开满大街小巷。里头坐的,站的,笑的,愁眉苦脸的,都是浓妆艳抹的小姐,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
  她选了一家上档次的,叫什么“媚飞色舞”,点了一个包厢,洗头,烫发,有事没事的和她们聊,都是些粗口,她在李书记那儿听惯了,竟都能应付她们,说到下流处,自己都有几分洋洋得意。这么聊着,聊出些惺惺相惜来,然后,她突然问了一句:“那扇门后做什么的?”她指着一扇红色小门,上面漆成和墙壁一样的颜色,没有上锁。有男人时不时的从里头走出来。
  “屯东西的。”
  一个衣着鲜艳的小姐这样说,很快把话题岔开去了,是个老姑娘,厚厚的粉底没有掩住眼角的鱼尾。不过,她走起路来有些优雅姿态,气质是过得去的,早几年前没准还是个上得了台面的人物。
  “屯东西的?”
  她的表情没有大变化,咂了咂嘴巴。她今年是学校里的二年级学生,学生会的干部,后面要追她的不计其数,可又有谁知道,她其实藏着这些秘密。这些秘密让她对一群男生抱着一种冷淡而漠视的态度。
  “嗯,屯东西的。”
  这次说话的是个小点的,大概二十四五岁,眉毛画得很长,蜒到了太阳穴,她有个好看的鼻子,说起话来嗲声嗲气。
  陈肖肖沉默了一阵:“你们怎么收费的?”
  这个问题让在场几位眉心褶皱,那位有点年纪的说:“我们不做那个。”她小心翼翼,试探性的:“你做什么的?”
  “反正不是扫黄组。”
  陈肖肖一边说着,一边笑起来。那个女人只好尴尬的陪她笑,讷讷的说了一句:“这是哪儿跟哪儿。”
  “那么,怎么收费的?”
  陈肖肖继续追问,她说着去掏钱包,一个小姐上前按住了她的手,摆摆手:“我们不做女人的生意。”
  “到底怎么收费的嘛?”
  她还是这样问。陈肖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问,她把一沓钱拿出来,伸到那位有点年纪的女人手里。
  “你是拉拉?”
  那个女人问了一句,同时把那些钱接过来,数了数,将多余的退还给她。
  “嗯,是的。”
  陈肖肖接过那些钱,看了看,去瞧她,她的脸色有点黄,过度纵欲的表现,陈肖肖又将钱塞给她。
  她最终还是接了:“如果在别处,你一定被轰出去了。换作这里的别人,你也被轰出去了。”她尴尬的笑:“不过谁会把钱轰出去呢。”
  女人领着她走向那扇门,走到里头,里头有七八个房间,楼上一排,楼下一排,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孩从内屋走出来,看到了陈肖肖,在她身上上下下的扫,陈肖肖没用正眼瞧他。那男孩觉得没趣,给她让路。进了房间后,女人要洗澡,陈肖肖看着她将衣服一件件脱去,以前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李书记,而今天她也要来过过这个瘾,她示意她脱得慢点,把臀部转过来,女人就把臀部转过去。
  陈肖肖在屁股上狠拍巴掌,女人惊叫,陈肖肖哈哈的笑,她学着李书记那样放肆的笑。似乎以前的屈辱感似乎找到了出口。这个女人有副惊人的肉体,纵然美貌不在,可这个身体,是陈肖肖所见过的最好看的。
  临海的气候,温度总要低一些。陈肖肖从里面出来后,是傍晚那会儿,中间过去了三个多小时。她想:两个女人在一块儿,原来也有这么多的事情可以做。当然她是生手。倒是那个女人教她一些新玩意儿,两个赤身裸体的女人间,那些小戏法竟然别有情趣。女人告诉她,她以前就喜欢女人,尤其是漂亮的。两个女人,肖肖扮演男性,女人作女性,这里头是一种古怪的乐趣。她一边走,一边若有所思,狭小的街道,古旧的弄堂,寒意沿着斑驳的墙壁渐渐压下来,它们很低了,灯也被迫的亮了。  
  她突然掏出手机,拨一个电话。那边还没等她开口,已迫不及待的说起来,她听着,木然的,也不知那边说的是什么。她站在湖边,对面是一段古城墙,路灯昏暗的光线投在湖面。这里是宾馆服务员推荐的,原来也是一片落败风景。当地人把这儿叫小鉴湖,却是个附庸风雅的名字。她说:我在临海。紧接着,啪,挂了电话。

      6
 
  王老师在傍晚六点多,接到了陈肖肖的电话,他叨叨念念,话语紊乱,那边却寥寥的说了一句,然后挂了线。等他再打过去,已是关机。那些去年的破事,至今说起来,还让他满面羞耻,他什么都做不了。当然他也有些储蓄,当他和她说一起出走时,陈肖肖轻蔑的笑了。她说,她觉得还是李书记比较可靠。王老师多少了解李书记这号人物,自知惹不起。想进一步打算自然不行,可退一步又不甘心,就这么一直僵着。既没有选择离开,也没有选择接近,也许他想等一个时机,或者,多留些时间给自己。王老师说,你真的不走?陈肖肖只是笑,很轻蔑的。王老师说,真的不走,肖肖?她还是笑,那么不屑。
于是他只好离开。而她则在背后讥讽他。她的意思是,你没种。
  王老师现在坐在轮椅上给两个孩子上声乐,那事之后,他重操旧业,一是找些事来做,二是为了平时开销。除去陈肖肖给他带来的伤害,他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轨。他深居简出、给她打电话,反正打过去也是不接,而他只管打,从不拉下。有时她换号码,换了几天又改过来,还是对他不理不睬。
  他写写日记,每天记下一两句,或在笔记本上涂涂抹抹,反正图个心定。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害了陈肖肖,也不管她的举止言行怎样讨人厌,她怎样怠慢他,还是不卑不肯的样子。他上上课,听听音乐,照样给她挂电话。
  他买了许多爵士乐带子,每天都要听一听。有了兴致就谱谱曲、作作词,完成了就撕掉,从不保留。他喜欢爵士乐,喜欢那些打击的节拍。觉得里头有契合于他梦想的东西。他成了一个古怪人,少了交际与寻欢作乐。
  有几个老朋友来拜访他,任凭屋外叮叮咚咚的敲,他戴上耳塞、不作理会。今天上完课后他往家里赶,路过夜宵摊时一个朋友叫他。他不理,推着轮椅顾自往前。那个朋友就跑上来,他还是不理,头低着,不去看他。他只好堵在他的前面,王老师依旧没有理会的意思,他转了个向,往后退,沿另一条路走。
  他只好将轮椅把持住:“老王?”
  王老师捏紧轮椅的手总算松了一下,把那副戴在耳朵上的耳塞摘下来。他不说话,僵持着,眼睛向下。
  “去我那儿坐坐吧。”
  他推着他的轮椅王摊点方向走,王老师没有拒绝,也没表示从愿,走了一阵说:“老祝,也只有你愿意理我。”
  “哪儿的话。”
  老祝给他找了一个座位,炒了几个菜,他把那些菜搁在桌上,开了啤酒,将酒瓶塞进他手里,将自己的瓶子凑上去,碰了碰,喝了一口,停下看他,示意他喝酒。王老师拿着酒瓶前前后后的看,动作迟疑。
  “老王!我们喝酒。”
  老祝又喝了一口。王老师这次抬起头来,把酒瓶放在嘴边,押了一口,其实是轻轻点了一下:“老祝。”
  “嗯,你说。”
  他看着王老师的脸,他的脸色比以前白了些,嘴巴总在不停抖,仿佛随时都准备说出一句话来,可他依旧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两人沉默半刻。王老师在那会儿举起了酒瓶,喝着,开始还是慢慢的,渐渐的快了,喉结在吞咽时不停翻滚。他喝了一口又一口,酒瓶见底了,老祝并没有阻止他。
  王老师想:这段日子以来,他多么需要一个说话的对象,可日复一日,机械的下来,人身上的那种懒惰的天性,使得这种生活成为僵固不化的模式。他觉得这种日子,竟然都适应了,那么再去改变它,这里头多少显得吃力不讨好。所以心中那些欲吐为快的话语,倒也似是而非的找到了寄托和安全。因而为了保护这种刚刚建立起来的、貌似和谐的生活,他极力避免一切的外人来打断它、滋扰它。
  “老祝。”
  他重复道,很沉吐气,好比在下定决心,又迟疑不决,同时也有点迫不及待,老祝盯着他,王老师被看得心烦意乱。
  “哎,你说。”
  他鼓励他,换了一瓶给他,这次他没喝,捏着酒瓶,拿起来,很迟疑,将瓶子放下,他恍然无奈的笑了。
  “老祝……”
  他点点头,示意他说出来。夜宵摊点的座位上冷冷清清坐着几个客人,有人在离开,有人在进入,看不出哪些是新来的,哪些又是一直坐着的,他们隐没的千遍一律的表情之下。流浪狗在垃圾堆边觅食,扒得杂物喳喳的响。王老师突然转动轮椅,老祝回过神来,去阻止,他推开了他,不去看他,老祝后退了几步。他站在他前方,挡住去路。王老师还是抡着轮椅,一头撞过去,老祝没站稳,后退了几步。
  “老祝,你走开。”
  “有事可以和我说,我们都很担心你。”
  王老师没有领他的情,他的拳头挥舞着,怒目圆睁,但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他用手掌敲着轮椅的扶把,啪啪啪。
  “让我走。让我走。”
  他的声音响亮焦灼,摊点上的顾客回头去看他们,莫名的看着一场好戏。老祝只好放手,给他让路。他看着他愤怒的抡动手臂,用尽力气的往前推,速度很快,霓虹的光线照射在他身上,一整条混暗的马路,他是唯一的一个亮点,这个亮点在动,有亮转暗,又渐渐成了这片黑暗里另一个更暗的点。
  王老师回家后给陈肖肖打电话,那边不接,连续打了几个,再拨过去时已经关了机。他只好洗澡、写日记、听音乐,然后去睡觉。他在床上望着干瘪的双腿,唐突的关了灯。他在这种日子里沉下来,回家路上的危险被抛在脑后,很快进入睡眠。他还不想摆脱这种现状,不想有人闯到他的生活中来,不想任何打着友好的幌子——纵然这种友好的确存在——却最终来破坏他目前的生活状况,他没勇气再去建立另一种生活,他已耗费了过多心力,目前的这种现状是他乐于保持的,虽然它不容乐观。他已想好了,他要去临海,即使她还是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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