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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寒暮暖(二稿) 2

精选回复

      7

  临海寺院的钟声,当当当的敲,陈肖肖坐在湖边,去看时间,八点的光景。来自山间的风寒凉透体,她的双手相互插进袖管,像小老头儿一样佝偻身体。小鉴湖的水面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下,简陋的霓虹稀稀拉拉的亮着。岸堤下,打着渔灯的小船,正在拨开长势良好的水草。陈肖肖看着它在雾障里隐约闪烁的渔火,怔怔打愣。她时不时的伸出手来,拨一下吹乱的头发。木桨划破水面的声响,悠悠然然,它显得单调、宁静。陈肖肖发觉,就这么一直坐着,倒也不失为一种枯燥的乐趣。她又抬了抬手腕,时间过去许久,就站起来往回走。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弄堂和泥砖色的残垣断壁,李书记站在宾馆门口抽烟,他的确讨人厌,即使站着,他身上那种假心假意的谦虚也让人心生防备。
  早先时候王老师来过几个电话,她没接,任由铃声大作,这么响了几回,也不知怎的,很气恼的关了机。当然,她并不讨厌他的电话,只是关于他的一切,她都想较较劲,说不上怀着什么目的,就是要为难他,仿佛这成了一种习惯,好比小时候,碰到老师要叫老师好,遇到阿姨要叫声阿姨之类的。在她看来,怠慢他、羞辱他,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反正他的存在就是要受糟践和羞辱的。
  这个世界也就两种人:一种是糟践他人的,另一种是被他人糟践的。李书记糟践了自己,她或许该糟践别人来获得平衡。这个平衡点就是王老师。不过说起来,人也就这么回事,女人如此,男人也如此。女人把自己寄托于男人是个错误,男人把梦想寄予女人也是个错误,这样看来,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荒唐世界。两个女人间的那点事倒成了这荒唐中的异数。看来,同性间存在着的正确可能性的确大于异性间。
  陈肖肖很快回忆了一遍在美容院的经历,感觉不坏。那个肉体绝佳的女人,至少比李书记懂得体惜,三个多小时,让她上去了三次。她倒也不讨厌和男人的那些事,可能她讨厌的只是李书记这个乌龟蛋。男人能喜欢就喜欢,女人天生的体贴和温柔也让她心生好感。女人她当然喜爱,男人也不拒绝。
  陈肖肖款款走近,面带微笑。李书记看到她,将那支吸了一半的烟向她丢过来,她反应快,避开了。李书记就呵呵的笑,露出一排坏死的牙齿。她有些恼怒,还是走上前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李书记的手伸出来,放在她屁股上揪,陈肖肖被揪得生疼,惊叫了一下。李书记哈哈的大笑。她在这样把戏里变得麻木不仁,他只是给她钱,她就拿这些钱去花。晚上给他宽衣解带,白日里上课、花钱。
  “打你的电话是关机。”
  李书记搂着她往里头走,他是个下作的人,即使在走路时也爱做些下流动作。她迎合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口。
  “下面都湿漉漉了,就等着你来呢。”
  她违心的说。谎言越来越成为她的口头禅,即使对值得信任的人。似乎这成了一种习性,纵然不带目的和诡计,可她还是乐于撒谎,自然都是些小谎言,大谎言是没有胆量,她不想再作没胆量的事了。当日王老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也是给她的一个教训,这个教训自然让她心生畏惧,是个好教训。
  李书记非常喜欢听她的那些黄色把戏。说得越出格就越开心。他有时会照着陈肖肖说的去做些动作。这些动作在事后看来,陈肖肖自己都觉得恶心,却弄不清楚当初为何这样说,而且说了也是带着快感的。好像这样说了,自己就能得到什么。心里一下子满足了,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开心的。
  “我的小骚货,马上给你点颜色看看。”
  李书记把头低下去,在她的耳朵根上咬,他的手没有停下,小拇指在她的胳肢窝里不停挠。陈肖肖嗲声嗲气的推他的手,半推半就。到了房间后,他把她扔到床上,不急于做什么,拿了一些工具,陈肖肖就自己给自己绑起来。她说,这样好吧。李书记不响,动作野蛮,弄得她大声喊疼,却一边也咯咯咯的笑。她越是讨厌他,就越要引诱他,把它当成一个游戏。李书记喜欢这样的陈肖肖,现在的这个陈肖肖正是他所想要的。他抛开了身边的几位情人,与她单独见面的时间明显比以前要长。
  第二日从睡梦中醒来的陈肖肖,精心打理一番,李书记还是去开会,他起的早,她醒来那会儿,一半的床位已是冰凉的。阳光温冷,她蜷缩身体,大腿两侧都是瘀痕,地下到处都是餐纸。那些疯狂的举动缥缈虚幻,她坐在床前柜上,下体隐隐作痛,她无动于衷的收视地面,喷了香水,简单戴上一些首饰。
  她拎着包出门,到了外面又折回来,把手机从包里取出,犹豫着,放到柜子里。她怔怔的站立在门口,最后还是走到屋里,又从柜子里取出手机,开了电源。再一次走了出去。这次她没有回头,走得很坚决,走廊里只有她单独的脚步声响。她走得不快,也不慢,神情是不耐烦的,偶尔咂一下嘴巴。这个小动作表示,她有些话说,却又不想说,或者不能说。再一次说话时,肯定不是她想说的,或者肯定是在撒谎。李书记自然没有从她的咂嘴巴的小动作里看出什么,把它当一个日常行为的小习惯。
  这个习惯在他看来显得颇为可爱。
  太阳上了房顶,马路四周的嘈杂声音此起彼伏。她像昨天那样叫了三轮车,四处逛了一阵,觉得无趣,干脆往“媚飞色舞”的方向赶。前几分钟有个电话,这个电话让她微微有几分激动,可对方说话的声音让她失望,她以为是王老师,刚想好一句羞辱他的台词,却最终没派上用场。讲话的是她的一个同学,住同一个寝室,也是个美人。叫余佳。余佳问她在哪儿,她懒懒散散的应付她,那些话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当然是些入不了耳的谎话。那边信以为真,正好拿去搪塞陈肖肖的任课老师。
  她在学校的缺课是有名的,可人缘好,自然有男生帮她掩盖。很有些男生还等着那些白日梦里的奇迹:突然一天,她会给他一个微笑,等来作一对比翼鸟的信号。可谁知道她的这些秘密是由不得人的。也不晓得她是这种人。李书记已不像从前那么管她,总之,从表面看来,她是一个多么依赖于他的人。他也的确找到了某些证据,根据他对女人的经验,李书记对她的放心也完完全全是有理由的。
  陈肖肖也照李书记预计的那样,的确是钻到他的套子里来了。可她现在坐在车上,正前往嫖女人的路上。
  她在门口下了车,电话也响起来。她拿着电话,略微迟疑。是王老师的声音,她没说话,那边叨叨念念。她很快,啪,关了手机,抽掉电板,想也没想的丢了出去。她走进店内,昨天的那个女人看见她,向她打招呼。陈肖肖领着她往后走,好比她是妓女,那个女人是嫖客。下面还是隐隐的痛,她咂了咂嘴巴,没有说出什么来。陈肖肖点了一间包厢,要她开门,像李书记一样揪那个女人的屁股,女人似乎很像她一样的惊叫了一下,也许不像,可她认为是像极了。她哈哈哈的大笑,搂她的腰,把她推倒在床上。
  她说,趴下,把屁股转过来。

      8

  次日王老师起床时,天还是灰蒙蒙的,倒不是心情迫切,半夜做了一个噩梦,一直没睡着,他干脆起了一个大早。那个梦已记不得了,忘得一干二净。他在售票处买票,寥寥无几的人,最后坐了一班快客。三个小时之后,车到了临海。从狭长的峡谷进入临海车站,车内昏昏欲睡的王老师懵然回过神来。这座落在众山深处的小城,给他以亲切感。山也不是大山,小山,连绵起伏的,到处是雾障,飘飘渺渺。它们连成一片,一片之外还是成片,望也望不到边,它们浮在他眼前,看不透,摸不清楚,好像都是秘密。秘密是有趣的秘密,是小秘密,家常的,平凡的,它们的表情是舒张的、可亲的。
  他在临海下车后给陈肖肖打电话,依旧无果。王老师在这座小城里走,买了地图、车票和漫无目的。随性的去了几个地方,心不在焉的,偶尔给陈肖肖电话,依旧没有下落。他去爬临海外围的长城,从东面上城墙,绕了一圈。风景是喜欢的,游客也是寥寥无几的,他雇上两个工人,专门为他搬轮椅。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他在湖边坐着,临海也就这么几处地方,该看得的都看了。身体有点累,就休息会儿。湖水波波鳞鳞,湖对面的岸边青草点缀,欣欣向荣的,冬天已被甩在后面,春意盎然的三月从冰渣子里小心翼翼的探出了头,那边播点种,这边撒点谷,这地面仿佛一坨坨的绿火焰,是新生命的迹象。去年落败的枝丫抽了芽,回来累巢的鸟儿叽叽喳喳,他就坐在湖的这面,窄窄的一湖之隔,他觉得他与它们之间,间隔了那么多。也许正是因为间隔太多,所以他才无比的喜欢和欣赏吧。
  他知道她还是不想理他,但这不是她的错,要怪只能怪自己。他对一切的事都看得过于清楚,那些该于还击和质问的,反而少了激情和底气。理由都是知道的,人情世故也是明明白白的,再者,一个人又上了点年纪,那些过早滋生的宽容心使他变得不温不火,这宽容心并没有得到陈肖肖的赏识,她只把它看成懦弱退步的表现。王老师认为,一个人在青春期,是不可能长久的持某种坚定不移的观点的,尤其像陈肖肖这样,所以他认为,陈肖肖在不久的将来必定为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他等的就是那一天。可这个不久的将来,到底要等多少时间呢。王老师没有把握。当然,他也绝望过,断腿时也想过自杀,这个念头困扰他很长时间,可陈肖肖的羞辱和怠慢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他从那辱骂和怠慢里看出了她的苦痛和挣扎,也看出了自己的不负责任和胆小。她每次的羞辱和痛骂都让他为她感到痛苦。他明白,他与她,只有一念之隔,是向左拐,还是往右,都在于他。
  所以他不能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给她希望。纵然这个希望遥遥无期,可那个亮点是清晰的。寒凉的风吹得两截裤腿空空荡荡的摆。这双腿在膝盖以下萎缩得厉害,他用手拍打了几下,毫无知觉。
  离开岸边,王老师边走边看,他得找住宿地方。找了一家招待所,一切弄妥之后给陈肖肖挂电话,一无所获。时间还早,天色未暗,他去书店打发时间。自从坐了轮椅后,外出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他有一次摔倒在排水沟,那天人少,沟里臭气熏天,那些小白虫在他脸上爬,到处都是。他就那么安静的待在臭水沟内,双手扒住沟堤。有几个年轻的学生捂着鼻子就走。他喊他们,毫无回头的意思。最后从沟里把他弄出来的,是个流浪汉一般的老头儿。也不怕脏,跳下来将他弄了上去。他将口袋里的钱掏出来给他,说声谢谢。他不看他,也不理他,接过来,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书店是冷清的书店,有几个或站,或坐,手里拿着书本。他比较喜欢声乐书籍,言情小说也会看,翻了几个册子,注意力有点分散,也不知看了些什么。他坐在最里面的一个角上,刚才帮他搬轮椅的男人站在他对面,时不时的向他看一眼,王老师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向他打招呼,他也向他打招呼。
  “来旅游的吧?”
  那人说话的声音颇斯文,年纪在他之上。他坐到了书架的一个角上,手里捧了一本古籍类的小册子,类似于经文的装订本。他戴眼睛,便装,穿一双布鞋,说话的时候眨一下眼睛,头发是花白的,显得挺精神。这个年纪的人都喜欢管点闲事,也不图人家的好处,就是看见该帮的,就会上去帮一下,是一个习惯,看似迂腐,却是一种老社会的品德,也是那个时代政治风貌的遗留症。他们讲究的是助人为乐,说的是雷锋精神。这种人他碰到过一些,对他们也怀着尊敬,大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
  “啊,来旅游。”
  他似是而非的回答,抬头看他,手里翻书页的动作没有停下。这么一张一张的翻下去,无知无觉的。
  “长城去过了吧。”
  “啊,去过了。”
  王老师把书放在膝盖上。
  “小鉴湖去看看,早上去。”
  “啊,明天可能要去看看。”
  其实他去过那地方,只是嘴里涩,不知说点什么,只好随便挑句话来应付。他的神情是平淡的,看不出大起大落的悲伤,也看不出任何欢喜的线索,有点儿落寞颓废,也有些积极的希望和期待,这张脸是张智者的脸,淡定了,看开了,内敛了,沉稳了,是处世不惊的。总之,这不是一张讨人厌的脸,也是一张不易接近的脸,那些交际上的小把戏,对他来说,显得拙劣而虚伪。这些脸孔本来就是隐于街市的脸孔,这些脸孔里面,思想才情都是有的,性格为人也是坦率的,可他们默默无闻。也愿意默默无闻。王老师把那些夸夸其谈称作为毫无信心的才气,是半瓶子的才识和五斗米的胆气。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都是些闷得发慌的话题。那个老头找了个借口,出了书店。王老师就吁一口气,好比得到了解脱。他对于交际越来越陌生,曾经的小伎俩忘得干净,或许也不是忘记,是不屑于拿来示人。说自闭可能过了点,说独来独往也差强人意,反正陈肖肖和李书记那事后,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仿佛只要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是个傻蛋。出了书店后他抡着轮椅往招待所的方向走。一个站在胡同里的女人在他前面走出来,又走进去,是个矮个子女人,说女人不准确,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靠近胡同时,那个孩子就从胡同里跑出来拦住他,拉着他的车把向她哭诉回不了家,请求他帮帮忙。
  这个孩子穿一件短裙,白色,站立的姿态颇为诱人。扎了一支马尾辫,染成黄色,她拉在地上就是不让他走。他知道是个骗人把戏。还是去口袋里掏钱给她,她把那些钱装进一个小布袋子,时下流行的那种,花色,密针脚。他看着她把袋子重新放回口袋,要离开,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和他说话。
  “我可以跟你走。”她说:“但只能一天。”
  他知道她的意思,不由叹口气,猛的想起了陈肖肖,想象着赤身裸体她的躺在床上等着李书记。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闪了一下,很快消失了。他拿出手机打电话,依旧关机。有点风,扫着路面,倒映在墙上的树影被压成一个微微的弯,然后又被压成一个微微的弯,它们在一阵风与下一阵风的细小间隙里,保持短暂的直立。他感觉冷,学着陈肖肖的样子,扣了扣腰,立即将双手松弛了回来,可没有说出那个字:冷。他重新去打量这个孩子,眼睛对着眼睛,然后慢条斯理的说:回家吧,好好念书。
  王老师离开时,感觉到孩子在笑,带着轻蔑的口吻。
      9

  这一年的日子站立成一片广袤无垠的稻穗。这茫茫的稻麦的田野,空旷无人,稻杆子编成的稻草人零星点缀。望不到尽头的稻芒。太阳很大,风也很大,站立于田埂的陈肖肖,划开层层叠叠的稻浪缓缓向前。稻香迷人,发丝迎风,她摊开双臂,下垂的两袖抚着稻花。从高空看她是一个不见动静的点,它浮在麦浪表面,浪涛向后。麦浪一直都在向后,不紧不慢,悠悠然,这一年日子的尽头在这片麦浪尽头,这片麦浪的尽头立着一个身影。这个身影的背脊很挺,看不清面貌,他面对着莽莽的阳光,留下符号般的剪影。陈肖肖没认出他是谁,她不紧不慢的靠近,悠悠然,然而他依然站在那里,背影悠长,他一动不动的,过于笔直的站立着。她还在靠近,神情祥和,她就这么缓缓的在靠近。
  陈肖肖回到杭州后,上头的画面不止一次的在她睡梦中出现。这个早晨她被一只手从床上拽起。这只手是余佳的。她拍着陈肖肖的脑袋说,迟到啦,迟到啦,你快点。陈肖肖打量这句话,身体缩了缩。杨海在新民巷等待她去上课的情景,渐渐清晰起来。她扫去这种回忆,用手拍着两侧的太阳穴,利索的穿了衣服裤子。就一分钟,一分钟。她一边说,一边茫然的去看余佳,讷讷轻语:“余佳?”
  “要迟到啦。”
  陈肖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外面是阴雨天气,地面潮湿,树冠在动,到处都是雨伞,一顶顶的铺排在地面。
  “余佳?”她的声音还是讷讷的。
  “陈肖肖,装什么蒜。快起床。”
  余佳说话时已跑到了外面,立在走廊上,她懒洋洋的挥手,语气是不耐烦的,像是整个世界都欠了她什么。
  “马上来啦,别烦我。”
  楼下站着一个男生,相貌清秀,他只是嘲她笑,心甘情愿的站着,手里是一份热早餐,神情很安静。他什么都没说,任由余佳抱怨,站在那里向她笑。余佳从走廊走到屋内,又回到走廊,还是那样不耐烦:“快啦,快啦,就来了。”其实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也不争辩,好像默认了什么过错似的。余佳凑到陈肖肖跟前,揪她的屁股,下去的手势很大,劲儿却微不足道,陈肖肖把那只手打掉。
  “林晓明?”
  她踏着拖鞋去刷牙,在半路退回来,推着余佳,把她推到走廊,伸出头去看林晓明,他像个仪仗队员那样站得笔直,那劲儿颇有几分王老师的派头,这让陈肖肖有几分低落,她又去推余佳,同时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先走,我就去。余佳咧咧牙,再一次伸出头去,还是那样的语气,带着很不顺心的表情:
  “来啦,来啦。”
  其实也没人催促她,却匆匆忙忙的。
  “别迟到,今天要点名。”
  她走出了门,又回头,身体在墙后,只在门口露出脑袋,这个脑袋上的表情还是不顺心。然后一只手在门口也出现了,招了几下,意思是说:先走了。陈肖肖看着这张有点自以为是的脸也摆摆手,意思是:拜拜。她对余佳的骄傲劲儿早已习以为常,她就是那样的人,总把自己太当回事。不过陈肖肖也喜欢她:她是坦率的女生,有什么说什么,也爱多愁善感,老捧着几册小说发感慨。大多时候是安静的,不顺心的时候发发牢骚,就像这个早晨无事生非的抱怨耍性子。
  “哎,知道了。”
  她对学校生活并不讨厌,一直不曾离开。李书记倒和她提过几次,一反常态的要征求她的意见,她没有反对,也没拒绝,一直拖着。问题也就不了了了。她在学校是一副态度,李书记那儿又是一副,学会了演技和隐藏,女人该会的她都会。她认为,对于眼前一切,已看得清清楚楚。说起来,女人也就这么回事。既然进不了上流社会,上流社会里的东西至少要得到。且不管手段怎样,得到才是目的。这个观点在去年年底一下子强烈了许多,并维持至今。只是这种坚定不移的观点,也有茫然怀疑的时候,这种时机基本出现在夜半、凌晨。或者无所事事的下午,某个画面突然闪过的间隙。
  回到杭州三天了,李书记那儿去过两次,都是晚上。学校的宿舍管理,大一那阵子还有效果,到了二年级,据她所知,大都狗有狗窝、猪有猪圈,还有几个愿意住学校里的。高校里的女生是个便宜的女人场,无需人民币,无需责任和义务,一张两毛的金边信纸,几支不高于五元的红玫瑰,还有几句动听的话,如果你有这个心,下面的玩意儿在关键时刻不罢工,基本上就可以和她们上床、宽衣解带。女人的裤腰带本来就是个摆设。她们是草原上的种马,笨钝而充满灵性,多少人期望能和她们上床呢。
  洗漱完毕后她去教室上课,有人给她递情书,委托了余佳中转,最后到了她的手上。信封是香气扑鼻的,素白色,字体工工整整。陈肖肖拿着信封颠来倒去的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在信封的右下角:献给我的女神,陈肖肖。余佳在一边打趣,要她拆了看看,她连哼都没哼一下就揉成一团,扔出了窗户。
  “浪费人家感情呢。”
  余佳去看那扇窗户,外面除了雨还是雨,那个洁白色的纸团躺在草泥地上,水滴嗒嗒嗒的嗒下来,它慢慢花开,泥水浆液也积起来了,终于被冲成脏兮兮的一团。余佳不无可惜的摸摸下巴,轻轻的叹了口气。
  “老见你叹气,小祖宗。”
  她不理她,摊开了一册小说,已看到了中页,看题目就知道是个爱情故事。讲课的老师叨念个没完,大多的人心不在焉,谈天的,嗑瓜子的,也有睡觉的,陈肖肖看了看窗外,看到了哪个纸团,水洼里的水溢出来了,沿着一条被雨滴打出来的小渠,不紧不慢的流下去。那个纸团在水洼的缺口处打转,也没坚持多长时间,顺着水流淌下去了。她微微有点后悔,猜测着这个信封里热烈的词句和赞美。可这个后悔没有维持几秒钟,很快的从她的脑海消失殆尽了。她把两只手交叉在桌上,叠起来,将脑袋靠下去。
  下课的时候她是被余佳叫醒的。余佳指着门口的林晓明说:
  “我先走啦,啊?”
  “哎,知道了。”
  她顺着她的意思催促她走,又去打量林晓明。他的确有副笔直的背脊,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笔挺的站着。仿佛他是余佳的卫兵,专门负责守卫和保护。她惘然想起王老师,随手掏了手机打过去,她的口气是睡眼朦胧的,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在做点什么,或者,她现在觉得需要来做点什么了,她这样说道:“我回到杭州了。”

      10

  希望与见陈肖肖一面的打算并未实现。王老师于上午十点,接到她的电话。他舌头打结,也不知说些什么。中午的时候,他给几位学生家长打电话,对声乐课拉下的时间表示抱歉。处理完一些琐事,结算了几天的开销,他打点东西准备回家。也没发什么抱怨,按部就班的去汽车站、买车票。发车时间是明早的,下午晚上都无事可做,他就去街上逛,临海的空气好,四周的葱郁树木,他就在稍高点的地方望。艳阳天,风是冷的,林间的草味儿随风入城,他望着望着就发出些感慨来,嘴里讷讷自语,几个路人好奇的看他。等他察觉,就向他们笑,善意而小心翼翼。落落寡欢的中年人一般都受知识分子尊敬。圆规遇到王老师是在晚上那会儿,他蹲在河边扔石头,希奇古怪的念叨些诗句。两个郁郁不乐的男人碰在一起,不是相互轻视诋毁,就是惺惺相惜。
  “这儿还不错,很静。”
  这是个人工堆起来的沙砾滩,有几张石凳椅,两三支长颈路灯,幽暗暗的,几个人在远处走动,影子也在动,灯光映照下的湖水微波粼粼。人很少,天空很高,四五粒星斗,月亮隐没在云层里,早春的虫鸣,很深,稀稀拉拉。圆规捡了一片偏平的碎瓦,将它丢出去,碎瓦划过水面,击打出一联串的水晕,近处的还能够看得见,远处的只能感觉水波在动,分辨不出具体波纹。他拍了拍手掌,站起来。
  “哎,很不错。”
  王老师挪动轮椅,将轮椅靠近水面,沙滩上留下一条浅浅的车辙,车辙在灯光下与沙滩其他光洁明亮部分,保持一定的深度和距离。它比黑暗更浓重一点,也更明显一些。好比一条血迹干化的长条形疤痕。这个疤的线条好,小曲折,浅痕迹。在这个多风的湖畔,也不过是一朝印记,或许,明天就被填平了。
  “是来旅游的吧?”圆规说:“小地方的景点,小地方的安静。”
  他站在一棵花枣树旁,两手插在袋子。语气是不温不凉的,就像现在与他保持几米的距离一样,这语气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态度可能很客气,可能也不是,粗壮的树干的影子遮住了他的脸部。他的脖颈向下,脚在地上微微的扫,细沙碎石被翻动的声响,嚓嚓嚓的。然后,他的人也蹲了下去,似乎又找到了合乎心意的石头,王老师没有看见他扔石头的手势,湖面荡开来的水波表示他刚刚又扔了一粒。王老师莫名所以的笑笑,看着水波在沙滩边撞击,又弹开去,渐渐的消失入黑暗。他也弯下身,手在沙砾间轻轻翻找,找了一会儿却找不到一颗合乎心意的,随手摸了一颗。这是粒很漂亮的石头,滚圆,暗色的花纹,手感是光滑的。只是,它并不适合用来打水漂。王老师还是将它扔了出去。
  “小地方的安静是真正的安静。”
  圆规的嘴唇咧了一下。他不清楚这是为他扔石头的技术笑,还是为那句话而笑。只是这笑倒是善意诚恳的。石头入河的声响笨重而粗鲁,波晕很大,近处的整个湖面都在晃。光影破碎,层层叠叠的。好比快速切下的刀影,这刀影里白惶惶的锋刃,一轮接着一轮的推到岸上。圆规蹲着没有起来,他迟疑的手指蘸水,猛的缩回,这波波棱棱的湖水冷的手指刺痛。好比这波影真的成了坚硬锋利的刃。他紧咬嘴唇,试探性的又伸出手指,这次没有上次的刺痛,水温的确很低,他嘴里哈一口气,在这口气没有消散之前,手指重新缩了回来。在这口白色温润的气里,圆规感觉整个人总算恢复了暖意。
  “这几天晚上的温度很低啊。”
  “啊,很低。”
  王老师拍着手掌,然后在面前摊开,确定是否已将手掌的沙粒拍得干净。他望着湖那面,光线太暗,没看出什么,再去看圆规,圆规还蹲着,花枣树粗大的树干的阴影拉出去很远。慢慢的,陈肖肖落寞沉闷的的脸就在那个茫然黑暗的远处渐渐清晰起来,她讷讷的说,冷。圆规又朝湖面打了一个水漂,水声清清脆脆的响过去,陈肖肖的身影很快在那破碎的水波里模糊了。王老师的手在脸上轻轻的敲打,闭了闭眼。再一次睁开来时,圆规已站起,他走过来,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手臂交叉在腿上。
  “准备在这儿玩一阵?”
  “啊,可能要玩一阵。”他恍然觉得舌头不听使唤,仿佛思绪岔了轨,又改口,语气  是漫不经心的:“也可能明天要走。”或许这个回答还不合他的胃口,又或许,他想挽回什么,吸了一口气,圆规能听到空气进入鼻孔的丝丝声。王老师唐突的转过脑袋,看着圆规:“明天早上九点的车,从临海到杭州的。”
  “哦,你杭州的?”
  三月底的日子,万物滋润。这天气说变就变,风微微大了些,天空由深蓝变为黑蓝,圆规觉得额头被针刺了刺,抬起头来,乌云卷着细雨丝,软软的缠下来。他指着天空示意王老师,王老师扬扬脑袋,自语道:
  “下雨了?”
  圆规立起来掸掸屁股,王老师从沙滩上退出去,他看着他有几分吃力。走到他的后面,用力抬着,帮他推出了沙滩。王老师向他道声谢谢。他挥挥手,意思是不用客气。两人一起往回走,又是同路,东拉西扯的,从爵士乐聊到房地产,从演艺圈说到商业手段。语气纵然是闷闷不欢的,舌头上的话却惺惺相惜。总之,两人都是有经历的,都是知道些真东西的,这话是些肺腑的话,这话也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说出来是图个心安,也是找个安慰。反正都在圈子外面,陌生人之间的态度,说不中听些是毫无瓜葛,谁都不碍着谁,说实在些是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防范于阴谋诡计的芥蒂和怀疑。所以,即使很多话题两人聊得莫名其妙,可还是欢心畅快的。到了分手,互留了地址,也算是半个朋友。
  王老师没想过朋友可以这样交,有几分意外。以前那些欲说却又不愿说的,今天算找到了出口。他不由想起几日前老祝拦住自己的情形,生出了几分感慨。那时老祝要他说,他却不说,没想到在临海,与一个陌生人聊得起劲。反正是陌生人,陌生人是不会闯到他的生活里来的,所以回到杭州后的生活,还是以前的生活。一夜无事,胸口那块大石头似乎也落了地,虽然还是落落不欢,却也是一觉到天明。
  下过雨的临海,烟雾围绕。车子穿过一个个长长的隧道,王老师感觉,如果这种日子就这么一直持续,是不是也是沉闷的乐趣。晨光照射在山体上,常青竹林和落叶林的深青色、浅青色,一块块,一片片,错落有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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