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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寒暮暖(二稿)3

精选回复

      11

  新民巷两边的房子已拆除了大半,陈肖肖沿巷子往前,路面好多碎砖头,两边都是施工队的彩旗。黑木头的老店面大都关了,一两家的包子馄饨店,也有几个手推车的摊点师傅。没有一丝的风,天气干冷,她搓手,嘴里哈出来的热气,在昏黄色的灯光下缓慢上升。漫不经心,漠然不驯的,她搓手的声音在夜晚的巷子里“沙沙沙”的响。被煤饼炉熏得发黑的墙壁上有几个用白色粉笔写就的“拆”字。字的线条匆忙、粗鲁,它们很大,占据墙壁的大部分。边角的泡桐枝丫上洛满混凝土,月季的根部露在外面,叶子倒还是绿的。几个亮着灯的窗口,几个晃动的身影,静止不动的旗帜的剪影。迎面走来的姑娘,高跟,短裙,背包,头低着,手露在外面,她低着头从陈肖肖身边淡漠走过。
  以前她也是这样,在这条巷子里,早上匆匆去学校,晚上匆匆回来,日子紧巴巴的,劲头儿却是铆足的。不过都过去了,就这么一个人走着,从这条巷子走到日子前头,又从这些日子前头走回到这里。原来也不过是绕了一个圈。人的右脚都比左脚强壮一点,迈出去的步子也是右脚远一些,是不是人一直都在转一个庞大的圈。路就是这些路,日子也就这些日子,被这个圈所围起来的,就是这么一生。
  陈肖肖回头看了她一眼,背影妙曼。这儿地处市中心,六点之后就停了工。白日的吵闹现在都静下来了。几户老户还住着,破败的墙壁木窗间,老式的灯泡幽幽的透着光。她也不知道为何要来这儿,路上走了一阵,不知不觉,等自己意识到什么,已经来到了这巷子。她没有退回去,继续沿着巷子走。巷子大变样,曾经的小胡同无处可寻。一扇门吱嘎的被打开,泼出来一盆水,水声炸开。有人站在门口向她这儿看,她也望过去,看不清楚什么,转而避开视线。门轴又响了一下,门也同时合上。
  她惘然发觉自己就像那个关门的,外面已是一片破败,关门不过是和过去做告别。只是这个告别早了些,年纪年年的,却要作了断的,这人活着还有多大的滋味。天暗了,都看不清楚,昨天的景物隐没在黑暗中,也许它们还在,也许已不在,反正是看不清楚。与其干巴巴的站着,不如关起门来点盏灯。这外头的纵然力不从心,里面的总还有个盘点。在这个自己的世界,至少是有个清静的。
  这巷子里的人家是这样的人家,走在巷子里的人也是这样的人。拆的拆,走得走,该搬的也搬了,剩下的几户,把盏灯,关了门,天黑了吃吃饭,睡睡觉,不想强留什么,也不想多奢侈些什么,也就那点东西,日子都是活过了的,那个圈也转过了,这一辈子不想什么盼头,也不想受什么滋扰,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以前甘愿堕落的,继续堕落也无妨,曾经努力而无成功的,继续努力也无效。杭州的老人家是看懂了生活的,也是相信命运的,一套老子的无为而治,生活上就是无为而活。也是条哲理。
  她在傍晚那会儿离开了学校。李书记说,过来吧,过来陪我。这几日天气好,太阳大,风也少些。她穿裙子,黑丝袜,网球鞋。李书记送她几只文胸。她晓得那点嗜好,每次去都是穿戴放浪。李书记喜欢她嗲声嗲气的叫他,尤其在床上。她本来就是唱歌的,自有一幅好嗓子。到公寓门口时,他在屋内等她,腿上坐一个年轻姑娘。她反应快,不动声色,好比什么都没有看见,在公寓内陪李书记吃饭,女孩坐在对面,正眼都不给她一个。她那时有几分后悔,后悔没穿得正经些。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闪了一下。女孩很高,高出李书记一个头,有一双艳腿,模样倒是纯情得一塌糊涂。
  离开公寓是两个小时之前。李书记说,肖肖,我们要去看电影。当然这个“我们”里并没有她的位置。她说声,哦。笑意盈盈。她清楚,这是李书记给的一个信号。意思是,你可以走,也可以留下。李书记离开之后,她在公寓里坐了会儿,也说不上不高兴,只觉得不是个滋味。好比一个骄傲的女孩,看到曾经疯狂追过自己的男孩,突然找了女朋友,而且,这个女朋友明显要高自己一筹。她在那刻想起了王老师,不欢不愁的脸又慢慢舒展开来。一个病人,是从来不会记着医生的好处的,除非她又卧病不起。她想:无论如何,她的后面还有个王老师,即使倒下去了,也还有他搀扶一把。
  走过一堆堆耸起的沙砾、水泥和碎瓦破砖,陈肖肖在一座空架子前停住,是座木结构的老房子,黑瓦片全都卸了下来,东面的墙壁已敲掉大半。天空冷清,星斗隐约,椽轴和木桩子立在那里,它们单单独独、稀稀拉拉。地基底部小山坡似的堆起一个个砖头锥子。木窗框被拆下,码在路边。她在这里住过十几年,有个男孩安静的站在这所房屋的某个深处,不说话,也不招呼,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与时光一同悠悠闲闲的站着,不着急、不毛躁。他等着一个漂亮女孩下工,等她一起去上课。女孩说,会饿啦,不收你的钱。她往他的袋子里塞包子。男孩一脸窘,只好道声谢谢。他们一起跑进一条胡同,一起上了一堵老围墙,一起跑向教室,然后一起进了一座老屋。
  可男孩没有从老屋里走出来,出来的只有她一人。或者说,男孩没有看到女孩去了哪儿,或许,他一直在那所老屋里寻找她的下落。他一直都在那所老屋里,一直都在寻找,而且会一直的找下去。到底是谁迷失了。女孩以为是男孩,男孩以为是女孩,不同的立场,是不同的结论和方向。女孩沿着那条胡同走,沿着那个方向走,这么一直走着,路过男人、处女膜和轻易得到的金钱。现在她又走进这条巷子。巷子还是以前的老巷子,巷子也不是曾经的那条新民巷。杨海到底还在不在,她对此毫无把握。可能他还在寻找,在某个方向的深处,在某扇紧闭窗户的深处,在某个锁孔的深处。
  她整夜都在巷子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一条新民巷,天天有人穿过,天天都是陌生人,不管怎样,大家擦肩而过,大家在早摊点上吃馄饨、包子和阳春面,忙忙碌碌的,讨生活的,潦倒茫然的,各自顾好自己。一条新民巷,这一头,那一头,至于中间间隔的,总是太多太多。都在这两端之间相遇,都在这两端之间吃早餐、操持家务、料理支出和开销。可这些依旧填不满这两端之间的空档。于是,你在这空档这一头,我在这空档那一头,彼此相望,却无了解、深入的可能。
  第二天回学校时,是早晨七点那阵。林晓明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拿一份热点心,陈肖肖心里生出些几分不屑的轻蔑,只是这轻蔑有点嫉妒的意思,是得不到的辛酸。林晓明和她打招呼,她冷冷的哼了几下,不给半点脸色。她走到楼梯口,心里软了一下,折回来,问他要了点心,说可以帮她送上去。林晓明道声谢谢。她说不用。口吻却是冷漠的。余佳这会儿在楼上喊,等我一会儿,就快啦,急什么。林晓明就呵呵的笑,两手插在裤袋,也不说话,不停的点头。陈肖肖上了楼,又回头看他一眼,背脊是笔直的,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她又想起了杨海,杨海以前也是这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只是他从来不笑。

      12

  天气慢慢热起来了。王老师回到杭州后,临海来过一个电话,是圆规的。也没什么事,只是两个男人间的瞎聊、吹牛、插科打诨。圆规打趣说,三缺一,你来不来?王老师说,我去收拾收拾,明天赶过来。圆规正而八经的接他的话,明天一早去车站接你。当然,都是些笑话。外人听见了,还以为真有那么回事。临海是好地方。如果不是陈肖肖,说不准,他还真会到临海去好好住一阵。虽然目前这种状态,是他不愿放弃的,但临海的安静给他好印象。杭州这地方,转一下屁股都是碎嘴谗言,而且熟人多,爱管闲事的人也多。临海的安静来自于陌生和狭小,他的那点事,自然有的是地方安置。他一连几天没给陈肖肖电话,也不知怎的,一个电话拿起放下,一连好几遍,终究没有挂过去。
  老祝这几日来过几回,给他打了几个电话。王老师只是应付,那些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个什么。他照旧去上声乐课,准时准点,从不拉下。一个上高中的女孩子吵着嚷着要他教些舞台技巧。他只好教她,心不在焉的。女孩样子倒不出色,气质是绝佳的,一位爱吵爱闹的主。说是报名参加了歌手大赛。一个演艺吧的老板推荐给他,让她在这几个月好好突击一下。他开始是回绝的,后来改变了主意。他就常站在教室门口看她。看她吐气,看她咬字,看她作些动作和小把戏。他偶尔会叹口气。
  “叹什么气,老大不小的?”
  王老师不理她,照样教她。她也识趣,以后也懒得来问。效果是可以的,她也愿意学,颇有歌唱的天赋。王老师有机会倒要找她的碴。她只管当成一个教师的严厉。一段时间下来,他难免不是滋味。她的嚣张劲儿不比陈肖肖逊色。踌躇满志的要进演艺圈,王老师给她泼冷水,她只顾冷冷的哼,一副倔脾气。
  “小小年纪,念好书才是老本行。”
  他也有好心劝她的时候。她却不理,我行我素,看到不顺的,也不来回击你,就是越发的努力、下功夫。当然,王老师也会赞扬她。赞扬过后又后悔。想:这难道是要鼓励她?于是,他就常常不说话。看到她的出色,看到她的沾沾自喜。看到她的确有一副好嗓子,的确有很好的功底,总之,她越优秀,他的心底就越是闷得慌。不过,这样的心境不久之后就烟消云散了。一个人无力改变什么,只有避开和眼不见为净。他将这个女孩推荐给了另一个朋友,也是教声乐的。与其整天对着她,不如辞掉这份差事。那个女孩来找过他一回,他闭门谢客。女孩在外头站了一整个下午,傍晚那会儿用石头砸了一下门。声音很大,黑色油漆的表面,凹进去很大一块。等他想起再去开门,早已没了人影。
  这让王老师心中内疚。他想起陈肖肖立在教室内作低音练习,穿单薄长袖线衫,一头的栗子色卷发。他就在侧面看她,线条柔和,脸部的变化生动稚嫩。这来自于天然的变化,成人身上消逝久远的纯真劲儿叫人心生触动。柳叶子一样的身躯,楚楚可怜的站着,这样的孩子,任何男人都会心疼怜惜。只是她也不过是件物品,一样别人手里把玩的道具。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却又是懵懂的,一无所知的。
  这么无所事事的过了几日,一天上完课,时间还早,也不知怎的,他想去看看那孩子。先去了演艺吧,人不在,又去了她的家,也不在。他就在她的家门口等她。他也知道,他想说的那些道貌岸然的话语,也许是毫无作用的,可该说的还是得说说。这是个大院子,已经重新翻修过,是条老巷子里的乌瓦砖墙的木头房,房子很大,院子里栽了一棵柿子树,很粗,也很高。几个放了学的孩子在天井里跳皮筋,热热闹闹。可这左等右等不见回来。天色暗下来时,来了一辆车,下来一个衣着鲜艳的男子,三十来岁,戴顶蓝色鸭舌帽。他开车门,将一个女孩扶下来,就是王老师要等的那个。
  两个人亲亲热热,说说笑笑。王老师怅怅然转了转轮椅,隐藏在一堵墙壁后面。这么看了一阵,掉转头往回走。他多少能从中瞧出些猫腻来。于是,李书记与陈肖肖亲昵的场景,慢慢在眼前清晰了。
  天色暗得快,云层倾斜,黑了。
  王老师捡些老巷子走,人很少,灯光难得看见,折过几个拐弯,闷闷不乐抬起头,一个的身影在墨兰底色的远处站立成一条绵软的曲线。他对这条曲线有着熟知的嗅觉,毫无疑问,它是陈肖肖的。这条曲线保持不动,轮廓妙曼,它这么站立着。他也不动了,止住了借势向前的轮椅,在一个更暗的阴影里停下。她一定没有看到他,或者说,看到了也没认出来。她这么站着,然后又坐了下去。她一定在等人,等李书记?等某个情人?这种猜测在他脑海里出现了几遍,却没有找到信赖的根据。他没有走近,以前想见没有机会,现在见到了,不知该做点什么,如果上去和她打招呼会怎么样?
  不过,这个想法终究没有实现。
  可能过了一刻,也可能过了很长时间,他最终还是推着轮椅走开了。他也不知道中间过去了多少时间。回到家时,房间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屋内乱七八糟,抽屉已被拉出来,地上散乱的小物件四处都是。眠床的棉花被掀开,露出床板,床板是枯黄色,老化了的。他去整理,毛糙的估计了一下,抽屉里的两沓纸币不知去向,还有几件外套,以及一个cd机子。小偷在床头柜上留下了一张纸条,写着:小偷到此一游。字是不错的,写得很漂亮,草体。王老师发觉,现在的小偷越来越有文化。
  他没有报案,一是觉得麻烦,二是讨厌一群陌生人在他的卧室里,用尺子、相机测量和拍摄。他喜欢清静。
  八点多那会儿,收水电的大伯来敲门,看着杂乱不洁的屋子说,遭贼了?王老师摇摇脑袋,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很长时间没整理了。他看看他,挤出一个怀疑又惊讶的表情。送走人,他脱了衣服去睡觉,屋子也懒得整理。王老师回想起刚才遇到的陈肖肖,她站在墙壁的阴影里,即使站在阴影里,她还是那样漂亮。这是间老楼子的旧公寓,区区十几个平方,他在这儿住了有一阵了。而且,也慢慢的,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其实他并不喜欢这间公寓,只不过得过且过的生活下来,习惯了。一个人喜欢并得到的东西毕竟少数,而不讨人喜欢又不讨人厌的却往往是我们的主要部分。这部分东西,是我们已经真正适应的。现在,他得好好休息一下了,也顺便想想什么时候去临海住一阵。
      13

  这是九八年的第二场雪,下了一整天了,早上起床时在下,现在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差不多六点,太阳下去了,雪地的反光使眼睛还能看见东西,从这儿望过去,白茫茫一片,屋顶上,路上,树上,都结了一层白,仿佛新房子粉刷过的白色墙壁,这白一点不动人,没气息,满眼静物。余佳坐在床沿、将一封刚收到的信撕开,又翻过来看信封,字写得很端正,写着“余佳亲启”,视线往下,署名为“林晓明”,她努努嘴,将信丢进垃圾桶。已是第七封,她开始还看,后来一概扔掉。大三课少。上学期就要过去,毕业近在眼前。她开窗走到阳台,陈肖肖捧个热水袋,给余佳挪了半个凳子:“坐。”
  “啊。还在下?”
  她已经坐下,屁股上是热的,手伸到陈肖肖的热水袋上,捂着,很快缩回来在嘴边哈了一口气。一个学生拎着热水瓶从楼下走过,滑了一跤。
  “嗯,还在下。”
  “路面真滑,出去都觉得心慌。”
  那个摔了一跤的学生迅速坐起,掸去身上的雪粒,向四周瞧了瞧,确定没人看到,又继续往前走。
  “也没人愿意出去,出去能做什么。”
  她把热水袋放到两人中间,余佳再次伸过去捂着,转而摸到了陈肖肖的手,手背冰凉,手心却很热。
  “你冷么?”
  余佳把手缩回来,放在屁股底下。
  “还好,你呢?”
  “有点儿,鬼天。”
  “要不到屋里去?”
  陈肖肖往寝室内看了一眼,玻璃上结满露水,里面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只好转过来,把热水袋捏紧。
  “算了,闷死了,外面空气新鲜。”
  “我也喜欢这空气。”
  陈肖肖抓了一把雪,揉成一团,嘴里哈哧哈哧的叫,雪球在手里左右来回传递,仿佛温度很高,怕烫着手。于是,她很快将雪球丢了出去,雪球从四楼的高空坠下,啪,打在地上,正好有人经过,那人抬起头来,望了望,什么都没有。两人把头低了低,藏在栏杆后面,陈肖肖偷偷的笑,余佳去拧她:
  “你最爱惹麻烦。”
  那人观望了会儿,莫名其妙,又往前走,雪一直下,很轻盈,丝丝缕缕。两人重新抬起头来,松了口气,陈肖肖突然敲着余佳的肩膀:
  “那个是不是林晓明?”
  余佳没好气的瞥她一眼,不说话。
  时间过了六点半,楼房的灯光开出来,一片片的。远处汽车的灯光在轻微的晃,像浮在半空的亮点,它们几乎看不出是前进的,如同一个小灯泡渐渐失去了电源。今年的雪下得早,才十二月就下了两场,上一场是在十二月初,特别大,但来得快、去得快,这次却是在白天,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如果没有记错,昨天早上就开始了,先下了一会儿冰粒子,慢慢的变成了雪花,接着就纷纷扬扬了,下了一天一夜,现在还没停,住得近的同学要回家也不敢,一是雪天路滑,家里不放心,二是太冷。
  “你和林晓明怎么了?”
  陈肖肖推开门,进去灌了点热水,拿着热水袋重新走出来,丢到余佳手里,余佳捧着,还是不说话。
  “听说他家里很有钱,你不要,别人一样要。”陈肖肖又说。
  余佳给她让出半个凳子,已经捂热了。陈肖肖不失时机的说道:“嗨,你的屁股真热,让我摸摸。”她说着要去摸余佳的屁股,余佳打掉她伸过来的手,心里却被她逗乐了:“别人爱怎样怎样,与我何干。”
  余佳口里不饶人。陈肖肖讥笑她。她等着她的答案,看看陈肖肖的反应,等了半天也不见吱一声,有些不耐烦,把热水袋往怀里抱了抱,将陈肖肖的手露在外面。陈肖肖用手指在她脑袋上点了一点说:“臭脾气。”
  “什么臭脾气?”
  余佳不岔,把她伸过来的手推开,将热水袋夹在两腿中间,西里哈拉的吐气,有点烫。陈肖肖去抓热水袋,余佳手快,拿开,就是不给她,两人你来我往,像玩游戏。陈肖肖说:“大妈,我的热水袋,好没道理。”
  “在谁手上就是谁的。”
  她耍孩子气,气鼓鼓。余佳经常要在陈肖肖面前耍脾气,下意识里把她当成姐姐,因为陈肖肖的确比她懂事,无论感情、还是社会斗争,她比余佳总要高出一筹,余佳没脾气,只能佩服,甘拜下风。
  “说你幼稚你不让,其实就是幼稚。”
  陈肖肖指着余佳的鼻子,在额头上轻轻摁了一下,余佳往后仰,在额头上摸,没说话,过了一阵,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呢?”
  陈肖肖问她,然后将热水袋从她两腿间抽了出来,这次余佳没有反抗,望着白茫茫的大地若有所思。
  “你这几天很闲呢。”余佳问。她又从她这儿扯回热水袋,放在脸上,捂了会儿,里面的水又有些凉,不过还是在脸上留下红色的一块。
  “能去哪儿。都是无聊男人。”
  陈肖肖抓了栏杆上刚积起的雪,有点软,然后放开,那雪就顺着墙壁掉下去。她觉得手掌热乎乎,也放在脸上,哆嗦了一下,冷得要命。雪下得不紧不慢,没有要停的样子。她在这时站了起来,用手掸去栏杆上的雪花,靠着。远处的景色,除了白茫茫还是白茫茫,眼睛里一片雪白,单调得让人焦灼。楼下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路中央被踏得露出窄窄一条,不过好像又结了冰,看不太清楚。
  “你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宋理吧?”
  “怎么了?”
  “你们现在怎样?”
  “怎样了?”陈肖肖冷冷的哼了一声:“还能怎么样,早分了,一个礼拜吧,怎么,你有兴趣?”
  “你换男朋友好比在换卫生巾。”
  “差不多。卫生井是防侧漏和经血,男人吗,防空虚和性饥渴。”
  她重新落座,余佳给她让出一块,她把手打在余佳大腿上,想说什么,嘴里打转半天,又不知说什么。
  “你找男人就是为了那事儿?”
  余佳几乎不敢相信,她对陈肖肖比较好奇,总有些问题,可又难以启齿,总觉得陈肖肖是个迷一样的人物。
  “嗯,就那事儿,好比吃水果,天天苹果桔子要吃腻的,总得换口味,再说,”她突然把嘴巴贴到余佳耳边,轻悄悄的:“那玩意儿,也不是每个男人都一样,有的大些。有的小,硬度高。有的是弯的,有的笔直,呵呵……”她还想继续说下去,余佳面红耳赤,一巴掌打在她背上:“要教坏祖国花朵。”
  “你这花朵,也有那一天。”
  她暧昧做一个下流动作,余佳在那动作还未成型前,将她举在半空中的手打掉,于是陈肖肖呵呵的大笑起来。当然,这样的游戏,每次都是余佳输。一个是一无所知,一个是修炼成精,刚好,正可以互补。
  “你一张漂亮脸蛋,老天错给你了。”
  余佳底气不足,因此那语气也有点可笑,好比打了败仗的将军想要逞逞威风,却一个耳刮子被打倒在地上。
  “女人嘛,就这么回事儿。”她对着余佳:“你还是处女吧?”
  余佳没好气的别过脑袋。不搭理。她突然想起林晓明来,觉得有点气馁。
  “要不要我叫个帅哥把你给办了?”
  陈肖肖拉着余佳的手摇了几下,余佳没反应,回过头来在她头上敲了几下:“去去去,什么破玩意儿。”
  “那问你正经的。”
  陈肖肖突然变得一脸严肃。
  “什么?”
  “你和林晓明在一起多少时候了,据我的印象很长了吧?”
  “这个倒没计算过,让我想想,”她举一根手指,在太阳穴上揉了揉:“大概两年吧。”
  “两年了?啧,天文数字。”
  陈肖肖大为惊奇的叹了一口气,余佳看不过她八卦的表情,拍着她的胳膊说:“你一个礼拜换一个男朋友,这才是天文数字。”
  陈肖肖不说话,心中隐隐作痛,想起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断,它们慢慢拼凑,归拢,是一些相思好久的面庞。可这些面庞那么模糊,如同剥落水银的镜子,映照出一些残破不全的肖像。她惶然摇摇脑袋,很快恢复过来,却忘了自己刚才要问什么,陌生而怔怔的看着余佳奇怪的脸说:“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莫名其妙。”
  “刚才我们说道哪儿了?”
  “说到林晓明和我在一起多长时间。”
  余佳莫名所以去揉陈肖肖的脸,陈肖肖被揉得生疼,抓住那只手:“那么,你们在一起多长时间?”
  余佳无可奈何:“刚才你的魂灵去了哪儿?不是和你说了。”
  “啊?多长时间?”
  她把嘴巴张得老大,像猴子一样在后脑勺挠了几把。
  “差不多两年。”
  “哦。”她说,却不知下面要说什么,突然脑子里闪了闪,说道:“他没有碰过你?”
  “我不让碰,那事儿,总觉得恐惧,我怀疑我性冷淡。”
  “性冷淡?你今晚到我被窝来,我马上让你热起来。”
  陈肖肖用两根手指点起余佳的下巴,做了一个暧昧的动作,余佳把那只手掸掉,皱起一层鸡皮疙瘩。
  两人打闹一番,里头的电话响了,陈肖肖返回去接电话,话筒才拿起来,愣了愣,原来是林晓明,她捂住话筒说:“林晓明的。”
  余佳转过脑袋,面无表情,很果断:“就说我不在。”
陈肖肖作一个往下看看的手势。林晓明就在楼下,电话亭里,路灯下,能够辨别他的身形。她轻俏俏又加一句,其实大声说话也听不见:“就说我不在吧。”
  陈肖肖只好对那边说明情况,挂了电话,到阳台。余佳给她指明方向,林晓明正从电话亭里出来,蹲下了。
  余佳打量了会儿,问道:“他怎么还不走,干什么呢。
  “还不是等你。”
  陈肖肖一边说,一边去点余佳额头,余佳脑袋斜了一下,熟练的避开。陈肖肖又走到里面,想给热水袋倒热水,可热水壶空了,这才想起今晚的热水忘了打。她出来时身上加了一件衣服,顺便也给余佳带了一件,余佳披上,眼看其他,余光不断往楼下扫。雪还是不停,路灯昏黄,时间过了九点,两人都进了屋。 
  “你真不去见他?”
  “不去,让他等吧。”
  陈肖肖摊摊双手,锁了阳台的门。余佳摊开一本书,一页页翻下去,嘴里念念有词。陈肖肖正要上床时,电话铃又响了,她只好去接电话,还是林晓明。她去看余佳,余佳摇摇脑袋。陈肖肖往楼下瞄了一眼,林晓明两只手夹在胸前,一会儿跳跳脚,搓搓手,她只好苦笑一下,用棉被盖住脑袋。余佳还在看书,心中茫然,过去半小时,趁着陈肖肖蒙着脑袋去看楼下,林晓明依旧在那儿,她有点难过,可还是退回来上了床。外头除了白色还是白色,白得像荒漠,余佳觉得身体发冷,缩了缩脖颈,两只手环着身体,紧了紧,她又拉紧被子,把整个脑袋塞到被窝里,两只脚往上提,紧紧蜷缩成一团。
       
      14

  林晓明第二天起得很晚,睡醒时寝室里已没了人影,一个个都去上早课了,他望着空空如也的床位觉得失落,有点儿恍惚,突然想起在昨晚余佳寝室楼下等待的情形,胃里仿佛被勾了一只大铁钩,一个劲往下拽。昨晚等到十二点,余佳还是躲他,两人仿佛都在玩一场都无胜算的躲猫猫。窗外雪白,雪已停了,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冰雪上的反光射进来,他恍然觉得眼睛有点儿疼,把手掌挡在眼前,微微的闭了闭眼。手表的滴答声依稀可辨,林晓明这才想起去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外面早出了太阳。他在床上坐了会儿,发呆,无可奈何的起了床,简单的洗漱了一下要出门,电话铃响了。
  他返回来看来电显示,是家里的电话号码,他没接、愣着,直到不响了才走出寝室,他很快注意到外面气温骤降,折回去加了一件衣服。两个礼拜前母亲就要他回家,说身体不好,当然在此之前,母亲用的无非是这类招数,他受过好几次骗,回到家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近一年她怎么了,无缘无故要他回家,借口无非是生病、住院,或者哪儿不舒服,可全是谎言,所以后来也麻木了,凡是她的电话一概不接,或者要室友说不在。室友有时莫名其妙,可林晓明不说明,昏昏噩噩。以前的母亲可不是这样,除了给他寄钱什么都不管,反正她也有的是钱。他也把它当成工资,是一个银行。
  近一次回家是两个礼拜前,还是老伎俩,她说生病,回到家什么都没有,不过他是作准备的,所以她给他钱时,他面无表情的将它们扔在地上。林晓明记得她将那些扔在地上的钱捡起来。换作以前她一定会转身走掉,可那次她把那些钱捡起、塞给他。他很吃惊,母亲的骄傲他已习以为常,她也从没把他当回事情。那时的表情,倒是真的让他动了心,不过他还是没有去接,半点犹豫都没有,在他看来,瞬间的感动也不过源于她的做戏和演技。所以他走得很快,在家里的逗留还不到十分钟。
  对母亲的失望,他童年时就已落下,现在几天之间不可能会有改变,她这样是小看了他的。不过上次回家时、她脸色不太好,也许一直在生他的气,另一面又想把他召回身边,所以这气只能藏着,是不能发泄出来的。反正,他懒得去管,从小到大,她就很少管他,当然,除了钱,她什么都没给。
  他喜欢呆在学校,学校里还有朋友和恋人,至于家里,那里还能给他什么。只是最近余佳的躲避让他有点心灰意冷,他是真心喜欢她,却一直不顺利,是不是应了一句话,真心总要被伤害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是句混账真理。说起两人矛盾的起因,还是源于一个屁。总之,那以后全都臭了。
  那是一次聚会,饭到中途——余佳后来说起缘由,把一切罪责归于中午啃下的烤番薯——屁股底下,“哧”的声。本来也不必大惊小怪。可林晓明多事,拿出来给大家当笑话,余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席散后两人为此大吵一架,谁都不让谁,等到林晓明想起赔礼道歉,余佳咬咬牙,呸呸呸,一边凉快去。
  本来事情也到此为止,恋人之间闹别扭矛盾也不值得过分追究谁对谁错,可余佳又去捅马蜂窝。余佳在学校辅修日语,一日突发奇想,想找位日本朋友提高日语能力,于是在网上发布一条消息,说要租借一位朋友。一位在上海搞出版的日本小伙很快回应她,说很乐意陪她度过几日,于是两人见面、逛公园,下馆子,玩了几天,那两天林晓明给余佳打电话,室友说不在,他不信,约她的室友调查情况,等到周末跑去车站,日本小伙上了车,用生硬的中文朝他喊:“谢谢你,我们有机会再见面。”
  林晓明当下就很恼火,问她情况,余佳闭口不言,林晓明心里急,嘴里口无遮拦,余佳被他纠缠不过,回了一句:“我还和他上床呢。”她的本意要气他,出出几天来的恶气,可话语不当,林晓明一颗脑袋半天转不过来,不知怎的,伸出去的手不听指挥,心里恍然失去了控制,在她脸上打了一个巴掌。这下好了,林晓明只能干巴巴望着她飞奔出去,没追,也不敢追,整个身体起伏不定,像超载的马达,浑身振颤。现在过去了一个月,什么办法都想过,余佳就避而不见,林晓明也无计可施。
  他锁了门,走下楼,到了门口,摊点收了,远处还有一个买馄饨的,一位室友说,他亲眼看见擀面师傅在鼻子里掏了半天,然后将手伸到盆里抓面粉,这事儿给林晓明印象深刻,所以他走了几步,还没走到摊点就往回走,他去一家速食店要了一份皮蛋粥,加一杯豆浆,捧着,往教室的方向赶过去。
  去教学楼穿过两条街,一条小马路,一条是四行道。马路上雪融得差不多,环卫工人已将步行道清理出来,太阳刺眼,却没温度,穿着厚衣服的人一帮帮走过,颤颤巍巍。林晓明出了宿舍区大门,路上很滑,下台阶时不小心,仰面倒在地上,豆浆和粥洒了一地,屁股摔得生疼,他爬起来,掸掉身上雪粒,几个刚从门口出来的女生冲他笑,他视线避开,骂:操。时间是十点半,还有两节课可以赶,他加快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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