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帖子
在手机APP中查看

一个更好的浏览方法。了解更多

Chineseunb

主屏幕上的全屏APP,带有推送通知、徽章等。

在iOS和iPadOS上安装此APP
  1. 在Safari中轻敲分享图标
  2. 滚动菜单并轻敲添加到主屏幕
  3. 轻敲右上角的添加按钮。
在安卓上安装此APP
  1. 轻敲浏览器右上角的三个点菜单 (⋮) 。
  2. 轻敲添加到主屏幕安装APP
  3. 轻敲安装进行确认。

挤在南去的列车上

精选回复

挤在南去的列车上



寒冬腊月,寒气逼人。
当列车徐徐驶进车站时,站在站台上等候上车的人们开始慌乱起来。
慌什么?何必跟着车厢乱跑呢?想必是第一次坐火车,不知道火车自然要停下的道理。只要按照服务人员指定的位置站好,车厢门自然会停在你的面前。
挤什么?坐火车有什么可挤的。何必都挤在车门口,挤得你死我活。先上后上有什么两样。何不按照已排好的队伍,有秩序地上车呢?
人们就是爱挤,那怕剩下最后两个人也要争一争。似乎不挤就上不了火车,似乎不挤就不是人。有人把这种现象归结为人的“劣根性”。
李玉刚似乎没有这种“劣根性”。也许他早已坐惯了火车;也许他早已坐惯了卧铺;也许他做了近二十年的国有企业的中层干部,还依然保持着国有企业的大度;也许是他的企业刚刚破产,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买的是硬坐车厢的票,还依旧保持着过去出差做卧铺时的习惯―――文质彬彬,从容不迫,温、良、恭、俭、让,总是最后一个走上卧铺车厢,然后找到铺位,放下皮包,掏出杯子,放上茶叶,倒上开水,开始了愉快的旅行――――
然而,当列车慢慢停下后,李玉刚似乎有点茫然了,有点恍惚了,有点不知所措了。他看到人们早已一窝蜂地涌上了车门,只剩下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有点犹豫了,有点拿不定主意。是挤?还是不挤?还是等大家都上去后自己再上?李玉刚虽然知道坐硬座车厢要比坐卧铺挤得多,但他没有想到会挤成这个样子。当他下意识地从茫然中惊醒时,他已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再犹豫不定,如果再不挤上去得话,恐怕就坐不上这趟车了。
然而,此时再挤恐怕已无济于事了。但不挤更无济于事。李玉刚不再犹豫了,他背上皮包,也学着人们的样子,挤向了车门。
尽管李玉刚努力地保持着处于无奈才挤的样子,但挤来挤去,还是最后一个上的车。要不是列车员撑住他的身子,把他推上车,强行关上车门,他恐怕真的上不了这趟车了。
车厢内挤满了人,车厢内塞满了人,座位上坐满了人。车厢内的人似乎已经达到了饱和的程度,再也容纳不下一个人了。人们肩贴着肩,背靠着背,你挤着我,我挤着你,越挤越紧,越紧越挤,把李玉刚挤到了最边缘,他的后背被紧紧地挤在了车门上。他虽然觉得挤得难受,但他怎么也搞不清楚是从何处发出的一股强大的挤力,在人们的肩与肩,背与背之间传递着。由于李玉刚的背后就是车门,他无疑成了这股强大挤力的最终承受者。无论这股挤力有多大,无论他愿意不愿意,他都必须承受。而这种承受则是以挤压所产生的痛苦感为代价的。然而这种痛苦感在给人带来痛苦的同时,也使人使出全身的力气而挣扎,而这种本能的挣扎所释放出来的能量,无疑又成了一股新的巨大的挤力。这股挤力有一次通过人们的肩与肩,背与背,一个接着一个地传递着一个接着一个地放大着,就像波涛汹涌的潮水,奔腾不息,一浪高过一浪,冲得人们摇摆不定,冲得人们难以承受,冲得人们相互埋怨。
“你别挤。”
“我没挤,一动也没动。”
“你动动你得包袱,把我的胳膊夹着了。”
“你得箱子,碰我得头了”
人们开始吵了,人们开始骂了。他骂他娘,他骂他妈。有人扯着嗓子直骂“谁再挤,我操他八辈祖宗。”
操他十辈祖宗也没用,人们是冤枉的。不是人们在挤,而是车厢的空间太小了,而是车厢的空间容纳不下人们的体积。人们的体积被压缩,压缩后的体积在膨胀,膨胀起来的体积相互挤压,这纯粹是一种因环境因素而产生的人们不愿接受而又必须接受的恶性循环。
随着列车的开动,人们渐渐的明白了这个道理,也渐渐的接受了这个道理。人们渐渐的不吵了,人们渐渐的不骂了,人们渐渐的平静了,人们渐渐的适应了。
李玉刚上车后,虽然努力地保持着平静的样子,虽然努力地忍受着被挤的痛苦,但他的内心深处却无法接受这一痛苦的现实。他不禁在想,我怎么坐上了这趟车,?我怎么迈上了这个在车厢?这趟车太挤了,这个车厢太挤了。我怎么和着些人挤在一起?怎么和这些人一起受这样的洋罪?着简直就是冤假错案。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买一张卧铺票呢?这样鬼使神差地坐上了这趟车,这不是找罪受吗?
此时的李玉刚有点后悔不及。但李玉刚心里明白,谁不想买一张卧铺票呢,谁不愿意坐卧铺呢。若是他所在的企业不破产,若是他不失业,若不是为了谋生,去南方进点货买一买,若不是腰里仅有六千元钱,能不买张卧铺票吗?归根结底,是企业破产了,自己失业了,没有钱而又必须去挣钱,否则将无法生存。过去的李玉刚也曾视金钱如粪土,并没有把金钱看的太重,只觉得只要干好自己的工作,有工作,有待遇,将来退休有保障就行了。可没想到的是企业破产了,他失业了,使他不得不踏上了既不想挣钱而又不得不去挣钱的痛苦之路。不挣钱自己如何生存,不挣钱孩子如何上学,不挣钱家庭何以维持。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个圣人。
上车后,李玉刚彻底明白了钱是什么,钱是上帝的化身。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挤在这里,迷信的说法是命不好。但李玉刚不信命,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挤在这里不定自己的命不好,而是钱太少了。没有钱就得站着,要想不站着就得去挣钱。挣多多得钱,坐卧铺,坐软卧,坐着飞机上天……




列车停了一站又一站。然而,上车的人多,下车的人少,车厢内拥挤的程度有增无减。但随着人们的上上下下,李玉刚的位置已有车门口渐渐地移到了车厢的走道上。
世上的任何事情似乎都有一定的规矩可循。坐火车似乎也有坐火车的规矩,那就是分“先来后到”。列车停站后,总有几个下车的,总能腾出那么一点点地方,站着的人们便趁机蹲了下来。一旦蹲了下来,这一空间便成了自己神圣的不可侵犯的地盘。列车停了几站后,李玉刚看清了这一规矩的作用性。于是也趁着人们下车的机会,占据了一块仅能放下皮包大的一个地方,把一直背在身上的皮包放了下来,并以此代座,坐在了自己的皮包上。
坐在皮包上比站着的滋味好受多了,坐在车厢内的走道上比挤在车厢门口强多了,并且还可以掏出香烟来抽上两口。
车厢内虽不让抽烟,但烟民太多,法不则众。抽烟的人有自觉的,也有不自觉的,自觉的看到不自觉的便觉得自己吃了亏,于是也抽上一支弥补弥补,弥来弥去,弄得整个车厢乌烟瘴气。
有一得,必有一失。坐在车厢的走道上,虽然比挤在车门口强多了,但车厢内空气不流通污染严重,李玉刚渐渐地闻到了一股自己从来也没有闻到过的气味。此味儿,说腥不腥,说臭不臭,说霉不霉,说烂不烂,恰是腥、臭、霉、烂的混合体。李玉刚使劲地抽着烟,想用烟味压倒这股难闻的恶臭。然而,事与愿违,李玉刚越抽此味越大,越抽此味越浓,此味冲脑子,渗肺腑,呛鼻子,熏嗓子,熏的李玉刚透不过气来。他尽量憋这气,少吸多呼,慢吸快呼,但效果并不明显。此味儿越来越浓,越来越强,简直让人窒息。
这到底是一股什么味儿?此味儿是从哪里来得?既然不想闻,也得闻,不如索性仔细地闻一闻,辨一辨。
噢,闻出来了,是人身上的汗臭味……
噢,闻出来了,是人身上的臭袜子、臭鞋味……
噢,闻出来了,是人们衣服上的脑油味……
噢,闻出来了,是人们呼吸带出来的脏气味……
噢,辨出来了,这是一股人味……
难怪警犬可以跟踪人类,原来人味儿太特殊了,太刺激嗅神经了。平时人们之所以闻不到人味儿,是因为人们衣服常洗,鞋袜常换。而一旦产生了臭味,也埋怨衣服脏,鞋子臭,但这些脏臭却来自人类自身,而人们又总是想尽千方百计的办法去掩盖它,去消除它。人们洗脸、洗身、洗衣服,用肥皂搓,拿洗衣粉泡,撒香水、摸脂膏,试图将人味儿驱除地干干净净。然而,尽管人们洗得再干净,喷得再香,驱除得再无踪。但人,毕竟是人,总要留下那么一点点使人感觉不到的人味儿。一旦这点微不足道的人味儿聚集在一起,再经过车厢这种特殊环境的浓缩,再加上一些不太讲卫生人的放大,便汇集成了一股强大的使人难以接受的恶臭。
当李玉刚闻出这股恶臭就是人味儿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莫非自己从人类中游离了出来,加入了兽类的行列。若是自己不是兽类,又怎么能闻不人味呢?
这也难怪,兽类没有脸面,不知羞耻。而李玉刚挤在人堆里,坐上走道上,让人家在自己的头上迈过来,迈过去。他还得陪着笑脸表示歉意,以示妨碍了人家的交通。面子何在?身份何在?地位何在?那还有个人样!若是车厢底下有条缝隙的话,他会毫不介意的钻进去。但是,车厢底下没有缝隙,他没法钻,只有厚着脸皮撑着。他似乎觉得全车厢的人都在看着自己,望着这位昔日的国有企业的中层干部,坐在车厢的走道上,缩着身子,夹着尾巴,像条丧家犬一样,让人们在自己的头上迈过来,迈过去。他的脸上火辣辣地像被人打了两巴掌。
打吧!打吧!!狠狠地打吧!!!挣钱还要什么脸面,挣钱还讲什么面子,挣钱还考虑什么身份地位。为钱不是人,是人不为钱。虽然并没有谁打他两巴掌,但在里玉刚的心里深处却狠狠地抽着自己。
其实,人都是一样的,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感觉不同。民工坐火车,即便是挤在人堆里,也觉得心安理得。但坐惯了卧铺的人,挤在人堆里,就觉得丢人现眼。两个人同挤在一起,一个感到很平常,一个却觉得没脸面。这就是人,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人的内心世界与外部环境的不统一。同样的环境,人的心理反映却千差万别。也正是由于这种千差万别,才造就了人内的大千世界。
然而,环境可以改变人。环境的改变可以使猿类行走。环境的改变也可以使坐惯了卧铺的人感到能找到一个座位就心满意足了。
李玉刚坐在车厢走道的皮包上虽然不太习惯,但总比站着强多了。他虽然觉得有点丢面子,没脸面,但坐在皮包上多少也是一点安慰。他看了一下手表,上车己五个多小时了,离目的地还需十多个小时。总不能在车厢的走道上呆到下车吧?于是,他开始打听坐在座位上的旅客的下车的地点。
说来也巧,有位旅客过半个小时就下车。李玉刚连忙递上一支烟。这位旅客因为非常明白地理解了他的意图,非常感慨地站了起来,说:“李坐我这个座吧。我这就下车。我收拾一下东西,现在就得往车门口挤。等到了站,就下不去了。现在坐火车,真是受罪。”
李玉刚就是这样找到了座位,坐了下来。
如果把一条狗带上车,无论让它趴着、站着还是坐着,这对于狗来说都是一样的。但对于人就不同了。车厢的特殊环境改变了人们的正常心态。在火车上不分什么贫贱、富贵,也不按什么级别高低,只分站着的,蹲坐的,坐硬座的,坐卧铺的和坐软座的,并以此作为区分旅客身份的标志。
李玉刚坐上座位后,心里觉得舒服了许多。他似乎感到,此时才算是一位车上的正式“车民”。在火车上坐不上座位,就像未满上十八岁的公民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一样,就像被遗弃的婴儿失去母爱一样,就像落水狗没有爬上岸一样。而一旦坐上了座位,野鸡也能变成凤凰。
坐上座位后,李玉刚觉得有点渴了,觉得有点饿了。上车五个多小时了,滴水未进,能不渴吗?能不饿吗?但那是挤了要命,蹲的憋心,连虚荣心、羞耻感都顾不上了,哪里还顾得上饥渴?
那么,现在吃点什么?渴点什么呢?上车时,本以为车上有吃的,有渴的,但车厢内挤满了人,餐车去不了,流动车过不来。看来,只能等列车到了站,从窗口上买点了。
李玉刚望着窗外,盼着列车早点到站,以解饥渴之急……




尽管车厢内空气憋闷,异味熏人,但车厢被关的严严的。人们似乎情愿接受这种憋得闷人的温暖,而经不住车窗外凛冽的寒风。
列车又一次停靠站台了,减速、刹车,弄的人们东倒西歪。待列车停稳后,李玉刚提起车窗,站台上的流动售货车自然推了过来。他从车窗口买了一只烧鸡,两瓶啤酒。
列车继续前行。李玉刚客气地向同座打了声招呼,拾掇了一下车窗下面的小桌,将买来的东西放在上面,开始了就餐。
李玉刚用压咬开了瓶盖,对着瓶子“咚咚”地喝了两口。然后用手扯了一条鸡腿,啃了起来。也许是太渴了,也许是太饿了,也许是把一路上的委曲 全发泄到了烧鸡和啤酒的上面,不一会的功夫,两瓶酒,一只烧鸡全进了肚。
酒足饭饱之后,李玉刚似乎有了精神,也有了话头。他一面拾掇着小桌上的卫生,一面对同座说:“坐火车,吃烧鸡喝啤酒最实惠。烧鸡既是肴又当饭,喝啤酒能解渴,一举两得。比在餐车上吃的实惠。”
李玉刚的确说的是实话,没有半点的夸张。但是,他却忽略了吃烧鸡喝啤酒带来的遗留问题——那就是,啃得满嘴是油,抓得两手是油,总不能像济公那样用袖子擦用衣服摸吧。他站起身子,想到车厢头上的卫生间洗一洗。但好心的人告诉他“别去拉,去了也没用,没有水。水早用完了。连厕所的门都被锁上了。”
不提厕所还好,一提到厕所,李玉刚顿时觉得有一股小便感。真是“祸不单行”。啃得满嘴是油,抓得满手是油,又要小便,而厕所又被锁了。人就是受罪的命,站在那里,挤在那里,不饥不饿,没屎没尿。好歹熬上了座,吃了点东西,却带来了如此的麻烦———何止是麻烦,简直就是天灾人祸。
没有水,不能洗,只能用手纸擦。李玉刚从皮包里拿出一卷纸,擦完嘴擦手,擦完手擦嘴。一卷纸都快用完了,还是擦不干净,嘴上手上还是粘糊糊的,油光发亮。真是丢人不知在那一会的,从上车到现在,人让他全丢尽了。他虽然穿的西服革履,但无论如何也表现不出绅士的风度;他虽然长着一副儒雅的面孔,但无论如何也表现不出学者的风采。此时的里玉刚,满手是油,满嘴是油,活象一个济公。如果说挤点、脏点、渴点、饿点还可以忍受的话,那么无论是学者、绅士还是济公活佛都无法忍受小便之急。
俗话说: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发屁。小便是一种生理现象,虽能忍上一时,看忍耐的程度是有限的。再加上条件上的反射,心理上的作用,环境上的影响等综合因素的刺激。李玉刚是愈忍愈觉得忍不住,愈没法解愈觉得非解不行。愈忍愈难忍,愈解愈想解。真是忍无可忍,解无可解。每忍一时,想解的程度反而增加十倍;每忍一刻,忍耐的信心反而递减两层。
李玉刚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两条腿紧紧地并在一起,使劲地夹住“阀门”,两只脚不停地原地踏步,急得浑身打颤。尽管车厢内挤满了人,尽管车厢内的厕所被锁了,尽管明知就是挤过去也上不了厕所,也解决不了问题。刚还是得挤,还是得去。这就像是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明知打针吃药无效,刚还是要打,还是要吃。健康的人并不感到生命之可贵,甚至会因一时的想不开而轻生。卡生命垂危的人,却千方百计的求活。活人虽不能让尿憋死,但在火车上厕所被锁这一特殊的环境下,李玉刚恰似得了绝症。他顾不得脚往哪里踩,只是机械地、本能地、使劲地向厕所方向挤去。他顾不得冲冲撞撞,顾不得一道骂声。挤过人群,奔向厕所,一泻千里,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使出全身的劲,再往前挤一步;凭借下身的急劲,再往前急一步。一步一挤;一挤一停。停停挤挤;挤挤停停。从座位到厕所,不足十几米,他足足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十几分钟,平时只不过抽只烟的功夫,但对于一个让尿憋急了又无法发泄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一年。
他终于挤到了厕所门口,但厕所确实是象好心人所说的那样锁得紧紧的。拳砸不开,脚踢不动,叫列车员无声。真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呜呼哀哉,“阀门”一旦失灵,后果难以自容……
明知上又虎,偏向虎上行。挤,再往前挤;挤,再挤过一股车厢。厕所会有的,列车员会有的。忍点,再忍耐一点;挤点,再往前挤一点。一步,两步,三步……数数可以催眠,数步可以缓解紧急。忍一时是一时,走一步是一步。厕所是上帝,列车员是上帝。李玉刚的脑子里有点恍惚不清了,他满脑子里全是人——列车员、列车长;经理、厂长、市长;做工的、种田的、经商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出家的、还俗的;土地公公、王母娘娘;沙僧、唐僧、猪八戒、孙悟空;玉皇大帝、西方如来——啊,西方,西方极乐世界,可以随便撒尿。孙悟空可以将尿撒在擎天大柱上,可以撒在如来佛的手心里,并可以写上“到此一游”。难怪人们都象升天,升天可以乱写,升天可以乱尿……
李玉刚就是这样精神恍惚地,胡思乱想地又挤过了一股车厢。等挤到了厕所门口,他再也憋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尽管有人告诉他厕所里有人,但他等不及了,他就像一条疯狗急红眼,发疯似的扑向厕所。敲、砸、踢、跺、喊、叫全用上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人呢,何况是一个让尿憋急了又不能随意乱尿的人呢。厕所外面的人不必说,就连厕所里头的人都感到外面似乎像翻了车,吓得提着裤子,跑了出来。
在厕所外等着上厕所的人们再也没有一个敢和他挣的了。李玉刚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厕所。他来不及反锁厕门,用后背将厕所门以抵,两条腿紧紧地夹住“阀门”,两只手不停地忙活着,皮带、扣子、拉锁、皮筋……他真后悔穿的这么多,一层又一层,甚至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任何事情都有一定的限度,阀门紧到了一定的程度,紧顶了丝也会失灵。也许是李玉刚将“阀门”紧的太紧了,紧过了劲,也许是“阀门”认为是到了该泻的地方,就应该自动开启。还没等李玉刚的两只手忙活完,还没等李玉刚用手去“拧”,“阀门”以失去了控制,自动打开,一开而不可收。一股热乎乎地激流,顺着李玉刚的大腿流了下来……耻辱,从来没有过的耻辱,就像一个大姑娘遭到了强奸。
李玉刚呆呆地倚在厕所门上。他的脑子麻木了,他的心脏梗塞了,他的身子僵硬了。从厕所里走出来,他像变了一个人,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一个失去了知觉的人……
他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厕所的;也不知自己是怎样走会到自己座位上去的。他只感到半身冰凉,半身炽热,象是得了半身不遂,反映迟钝,面部麻痹。他倚靠在座位上,两只眼直挺挺地望着车顶。他听不到列车的轰鸣,听不到周围人的说笑。他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乏了,也许是太伤心,也许是太惭愧,也许是太耻辱。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脸上失去了表情,他的身上失去了知觉,他像一个植物人的标本,展示在观众的面前。而他的灵魂却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金色,一边金色。金色的天,金色的地,金色的人。李玉刚走进了一个金色的世界……
服装,铺天盖地,五光十色,争艳夺目,眼花缭乱。李玉刚走进了一个服装的世界……
德国面料,日本做工,美国包装,意大利商标,香港代理,中国总经销。李玉刚走进了一个做服装生意的世界……
十八元一套——不够工钱,不够料钱,不够包装钱,不够运费钱,不够一包烟钱,不够一盒饭钱。李玉刚终于找到了物美价廉货源。他一次就进了一千件。他终于挤进了经商的行列……
他的服装店开张了……
一百八十元一套——太便宜了。这样的面料,这样的做工,这样的款式,这样的颜色,这样的商标,这样的包装,少说也得四、五百。李玉刚将十八元一套的服装买到了一百八十元……
劳劳驾,再给我十套;帮帮忙,再给我二十套;来,抽只烟,下次的货我全包了;走,今晚我请客,我一包三年。一千件服装一抢而空,李玉刚忙的真有点照应不过来……
买家已走,只剩下满屋的钱。一打打,一叠叠,一摞摞,清一色的百元打票……
啊,钱啊——拼命的钱,要命的钱,朝思暮想的钱,有钱便有一切的钱!终于有了,终于来了。来之之快,来之之多,数不清,查不尽。一万一捆,一捆一万。整整十八捆。整整十八万……
电话约货,电报订货,传真要货,手机崔货。李先生,李经理,李老板;刘太太,王女士,张小姐——女人,女人是菩萨,十八元不要,一百八疯抢。扶贫的楷模,致富的源泉……
啊——卧铺,久违了。李玉刚慢慢地走上车厢找到铺位,习惯地放下皮包,掏出杯子,放上茶叶,倒满开水,铺上褥子,盖上被子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李处长——不,不,不,李先生,李老板,李经理,李总。不记得我了?上次坐火车是我给你让的座,想不起来了……”
“噢,想起来了。失敬失敬,患难之交,终身难忘。今天我请客,餐车就餐……”
龙虾、凤爪、河蟹、海鳗、蚂蚁上树、霸王别姬,扎脾、人头马、路易十四、xo……
“条件有限,不成敬意。感谢上次让座。慢慢吃,离下车还有十几个小时呢……”
“十几个小时,如何受的了?我还是下站就下车,改坐飞机……”
“真是有钱不会享受。对,坐飞机,机票算我的……”
没有人挤,没有人挣。飞机上干干净净,连厕所里都是香喷喷、亮晶晶,不锈钢的面盆,不锈钢的便器,镜子、梳子、毛巾、肥皂、手纸,应有尽有。走过南,闯过北,坐着飞机撒泡尿。在这样的环境里撒尿,撒的潇洒,尿的风流,使人陶醉,使人心旷神怡……
走下飞机,坐上巴士;走下巴士,坐上的士;走下的士,住进酒店。五星级的酒店,欧式套房,森林夜总会,二十四小时服务,冲浪按摩浴缸……
舒舒服服地泡上一泡,自由自在地洗上一洗。自动按摩,自动冲浪,自动加洗浴液。身下碧波荡漾,身上泡沫融融。真乃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走出浴室,迎面走来一位女子。头盘云鬓,身着合服,朱唇粉颜,慈眉善目。微微一笑,深深一鞠,“先生,打扰了。小姐服务,多多关照……”
灯光,渐渐黯淡,阿兄阿妹呼唤,似林妹妹一往情深,似宝姐姐肝肠欲断。容之娇,肤之艳,乳之丰,臀之满,宛如轻风细雨,恰似泥潭行船……
花的是自己的钱,花的是自己挣来的钱。花的痛快,花的开心。不用厂长批,不用经理签,不背腐败之名,不背受贿之嫌……
十万元不算富,二三十万刚起步,一百万元是困难户。一双鞋八百,一条皮带两千,一件大衣三十万。十八万,不够一件衣服钱。十八万,不够小姐的小费钱……小姐,哪去了?不辞而别?不要小费了……?
天那,小姐不见了!天那,皮包不见了!天那,十八万不见了!是小姐拿走了。那里是小姐——骗子,强盗,日本特务,克格勃间谍,美国黑手党。哪怕留下一点本钱,哪怕留下一点房钱,哪怕留下一张车票钱,哪怕留下一顿饭钱。全拿走了,分文不留,毫厘不剩。最狠莫过妇人心,太狠了,吃人肉,喝人血,敲骨吸髓,焚尸灭迹,断人烟火……
天那,衣服不见了!是小姐拿走了。那里是小姐——帝国主义,八国联军,法西斯,汉奸,卖国贼。哪怕留下一件背心,哪怕留下一件裤头,哪怕留下一只手帕遮遮羞。全拿走了,寸布不留,经纬不剩。只落得光着身,赤着脚,赤条条,赤裸裸。最毒莫过妇人心,笑里藏刀,毒如蛇蝎,狠如豺狼,贪得无厌,抽筋剥皮……
钱那,一切都是为了钱,一切都是因为有了钱。钱是坑人鬼,钱是害人精。坑走了本钱,坑走了利钱,害得赤条条,精光光……怎么有脸见妻子,怎么有脸见儿子,怎么有脸见人……
打,打,打,打自己的脸,掏自己的心,扯自己的肺,挖自己的肝。大炮轰,坦克轧,抢崩,绳绞,刀砍,斧跺,水淹,土埋,火烧……
乌云滚滚,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天昏地暗。一声霹雳夹带着一团巨火直向你玉纲扑来……





车厢内依然如故,只是你玉纲的心蹦蹦乱跳。终于得救了,原来是一场梦。坐了一夜的车,睡了一夜的觉,做了一夜的梦。
李玉纲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看了看皮包和身上的衣服。皮包未丢,衣服依旧,只是尿湿的裤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渗干。他觉得很尴尬,思绪万千,心如潮涌。俗话说,人生如梦,难道自己的一生真的象梦中那样被剥得精光吗?
李玉纲习惯地看了看手表,已是早晨八点,还有半个小时列车就要到达终点站了。车厢的喇叭里也传出了播音员的广播声,“终点站就要到了,请旅客同志们准备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祝大家旅途愉快……”
走出车厢,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寒冬腊月,北方冰天雪地,而南方却是百花盛开。
走出车站,映入李玉纲眼帘的是草绿树茂,花红叶艳。在车站广场的中央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塑像——一头雄师昂首挺立,仰天长啸。
看到这头雄师,李玉纲又不禁想起火车上的人味,又重新对自己怀疑起来。自己若不是兽类,又怎能闻出人味呢?
就在李玉纲望着这头雄师疑惑自己是否是兽类时,以似乎突然明白了。人与兽的区别就在于:兽的一生,只是为填饱肚子,只是为生存而生存;一头狮子捉到一匹斑马,吃饱了,就不会再去捉第二只,这就是兽。而人却不同,人们捉到一匹斑马,还要去捉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直至把斑马捉光。
当李玉纲认定了这一“人兽定理”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从容地迈上了开往服装城的公共汽车……

创建帐户或登录后发表意见

我的帐户

导航

搜索

搜索

配置浏览器推送通知

Chrome (安卓)
  1. 轻敲地址栏旁的锁形图标。
  2. 轻敲权限 → 通知。
  3. 调整你的偏好。
Chrome (台式电脑)
  1. 点击地址栏中的挂锁图标。
  2. 选择网站设置。
  3. 找到通知选项,并调整你的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