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帖子
在手机APP中查看

一个更好的浏览方法。了解更多

Chineseunb

主屏幕上的全屏APP,带有推送通知、徽章等。

在iOS和iPadOS上安装此APP
  1. 在Safari中轻敲分享图标
  2. 滚动菜单并轻敲添加到主屏幕
  3. 轻敲右上角的添加按钮。
在安卓上安装此APP
  1. 轻敲浏览器右上角的三个点菜单 (⋮) 。
  2. 轻敲添加到主屏幕安装APP
  3. 轻敲安装进行确认。

现成品小说:杨秋荣在燕园的孤独

精选回复



现成品小说:杨秋荣在燕园的孤独

 作者:悠 哉

按:1913年,法国艺术家马塞尔.杜尚创作了第一件惊世骇俗的作品:将一个带车轮的自行车前叉倒置固定于一张圆凳上,取名为《自行车轮》。从此他首创了一种新的艺术门类——现成品艺术。现成品艺术艺术的出现,标志着欧洲现代艺术的一个根本性转折。1917年,他将一个瓷器小便池取名为《泉》,送交纽约独立艺术家协会举办的展览会。杜尚的另一件现成品艺术代表作是:也是在1917年,他给《蒙娜丽莎》印刷品加上两撇小胡子,以表明对传统绘画的蔑视。而今,当杜尚已经无可争辩地进入了当代艺术大师的行列。
对于中国文学界,2006年2月26日也许将成为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这一天,悠哉从自己所著长篇小说《燕园梦》中不加删改地择取第一部的第50章、第二部的第38章、第三部的第17章和第四部的第3章,取名《杨秋荣在燕园的孤独》,纳入《品咂一种孤独的滋味》系列小说之十三。
抽取自己长篇小说的部分构成一篇新的作品,这有过先例:1913年弗朗茨.卡夫卡就曾经抽取《失踪者》片断,取名《司炉》单独发表;1916年又单独发表《诉讼》的片断,取名《在法的门前》。但是,从一部长篇小说中择取不同的章节另行构建一篇全新的小说,据悠哉所知,这在全世界尚属首次;并且,“现成品小说”的命名,似乎亦尚属首次。


一


这桩情事遭到宿舍人的一致反对。
“哼!换了我,根本就不予考虑!”谭冕嚷嚷着说,“真没想到,老杨对这么个外省打工妹竟然恋恋不舍,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杨明中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语气恳挚地劝阻说:“老杨,虽然你比我大了好几岁,纸上阅历比我多了许多,但是,我不客气地说,你应对现实问题的能力并不怎么样——老杨,我这么说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有话你就直说吧!我有啥气可生的?”
“你的处世能力很差劲,再拖上这么个累赘,将来你的日子肯定会很不好过!”说时屈起指关节,笃笃地叩击着桌面,以示强调。“这个严重的后果,你究竟考虑过没有?别笑,老杨!跟你说,我决不是在吓唬你。如果将来你有了孩子,而他/她又不能像邻居的孩子那样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如果要上就得交一笔对于你来说难以承受的‘外来人口就读赞助费’,到时你心中作何感想呢?总之吧,我劝你还是面对现实,重新考虑。老王,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王风沉静地吸着烟,一袅接一袅的清烟从他脸前缓缓地升腾起来,这使他的头部看上去像一座隐没于云雾之中的峰峦。沉吟片晌,他说:
“男女情事,本来我们不好多嘴。不过这件事嘛……老大,你真得慎重考虑才是呢!千万别无故自陷。而且,你最好是当机立断,否则日久生情,就不好办了。弄不好,你本来很顺当的一生会变得异常坎坷。”说时他探手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不料手刚一伸烟灰便自动崩塌,纷纷扬扬撒落在他的衣襟和袖子上,他忙嘬嘴一一吹去。“结婚的理由可以有很多:不讨厌对方;摆脱不了对方的纠缠;懒得细想,稀里糊涂就结;报恩心理;领导安排,不便拒绝;外貌愉悦,对方看上去挺顺眼的;对方有权有势,自己贪图舒适享受;借此改变自己的命运;借此换个生活环境;门当户对;找不到理想的,退而求其次;怜悯同情对方;一见钟情;青梅竹马……实际上,这里头究竟哪个是真正的爱情,谁能说得清呢?元稹在《会真记》里说:‘智者不为,为之者不惑。’人生很短暂,事业更要紧。康德、叔本华、福楼拜、梭罗、诺贝尔、卡夫卡……一辈子都没结婚。依我看,爱情这玩艺儿,在生活中其实只占很小很小的位置,没必要将它看得太重!”
“对,确实如此!”杨明中接口,“试想打天下的帝王:刘邦、朱元璋……哪个不是儿女情短,流氓气长?海明威每写一部长篇小说就换一个老婆,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进京指标,这确实是个大问题,”王风又说,“我有个本科同学先生孩子,待爱人的工作调动办成后才去报户口,结果弄得自己孩子的实际年龄始终比法定年龄大两岁。还有郑道传,当年我宿舍的一个哥们——”
“以前你提起过,”杨明中楔话。
“——他也写诗,当年和海子有过交往,算是诗友吧。他曾被评为‘燕园十大校园诗人’之一。这小子非常聪明,读书过目不忘,非常喜欢看言情小说,尤其痴迷西方浪漫主义小说。另外围棋下得特棒,我的围棋就是跟他学的。”
毕业后,郑道传免试推荐读任伯乐教授的研究生。这时他爱上一位中学同学,爱得很疯狂,几乎每天写诗,夹在情书里寄给她。其时王风在福建东南电视台工作,对这段情事不十分明了。据说,他的女朋友确实长得很漂亮,云南师范学院英语系毕业的,分在昆明实验中学教书。郑道传研究生毕业时,任教授非常器重他,曾考虑安排他留校任教。但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郑道传极不明智地做出一个很傻冒的决定:放弃留校,放弃北京,到昆明去工作,理由很单纯——为了爱情。
“哦?不见得吧?”老杨楔话,“也许人家对于学术并不感兴趣,他一心想当诗人呢。”
“呃……有这可能吧。反正去昆明后他还写诗,曾经给我邮寄过一本他的油印诗集。”
听到“诗集”二字,谭冕的眼睛登时一亮,急渴渴地打问:
“老王,诗集还在么?能不能借我看看?”
“在是在,不过搁家里了。”
“他也在昆明中学教书么?”杨明中问。
“不,他在昆明市教育局上班。”
照理说,郑道传的前途应一帆风顺才是,但是,事实恰好相反。1989年冬天王风赴昆明开会,去看望他,发现他的状况很不好:诗不写了,成天喝酒,夫妻感情也不好,偶尔撒酒疯打老婆孩子。经了解才知道,他平时说话不小心,得罪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结果处处受到刁难,仕途蹭蹬。老同学获知这个消息,纷纷去信安慰鼓励,他也表示今后要痛改前非。前年他和老婆离婚,接着去年报考北大中文系世界文学博士生,但是,令人气愤的是,这么好端端的一件事,最后硬是让那个混账处长给搅黄了!
“哦?”大家惊讶不已。
郑道传去人事处开报考证明,恰好那位顶头上司调任人事处处长。这家伙表面上说一些恭贺话,暗中却使坏:将“同意报考北大中文系”写成“同意报考北大英文系”,偏偏他一时疏忽没仔细看,等报名时才发现,当天没报上名。第二天再找那家伙,他却甩手出差去了。人事处的人谁都明白这是故意刁难,但是谁敢替他重开呀?况且即便重开,谁敢越权签字呀?就这样,白白耽误了一年!
“这对你是个很好的警戒,”王风总结道,“老杨,在男女事情上,你可千万要慎重,切莫感情用事呵!”
“老王说的很对,”杨明中接口,“堂堂男子汉,千万不能为情所困。燕园有这么多的女孩儿,凭你的条件,怎么就找不到一个更好的?长相可能比不了,但是,找个层次相当并不困难,只要你放胆去追!”
“嗐!所谓文化层次,我并不在乎。”老杨做个撇开的手势。
“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这的确是一个不得不认真面对的现实问题。托尔斯泰也曾想娶个农家女,但是,最后他还不是娶了个贵族千金?连伟人都难以免俗,何况你我呢?”
“就是,就是!”谭冕连连点头,“老大,我劝你还是另找吧!找这么个女人,将来你肯定自毁前程!”
王风呷一口碧螺春,慢条斯理道:
“找这种外来妹,将来你会碰到无穷无尽的麻烦事。头一个是户口问题,要知道在中国,这可是座连愚公也搬不动的大山啊!没有北京户口,将来你的孩子上学怎么办呀?”
“想办法弄进京指标,调不过来呗!”
王风听他口气如此轻松,不觉噗哧一声:
“哦,你以为进京指标这么好弄呀?那你可太天真啦!如今国家对进京指标限制得多死呀!我妈在人事处工作,对这一套我十分清楚。实话跟你说吧,像她这样没有本科文凭的,事实上根本就调不过来!你想想:她不是干部编制,连人事档案都没有,怎么调过来呀?”
“的确如此!”杨明中接口,“在北京,‘本科以上学历’是人事调动的底线。”
叨唠半天,一致的立场是:劝他赶紧悬崖勒马。
“现在你抽身还来得及,否则越陷越深,就不好办了。”杨明中归结道。
谭冕走到窗前,嘶啦一声拉上窗帘,王风和杨明中同时宽衣。该午睡了。老杨呆坐于床头,直觉脊梁骨一阵阵发冷,脑袋瓜嗡嗡响成一片,嘴唇紧紧抿着才没打哆嗦。“看老杨这样子,午觉是睡不着喽!”谭冕笑道。杨明中瞧瞧老杨脸色不对,忙摇手示意他止住话头。
唉,再也没心思睡午觉啦!
何去何从?何去何从?何去何从?
这是一个静谧的午后。秋阳明媚,秋风吹拂。青湛湛的天空高得出奇,空气中弥漫着深秋干爽的气息。落叶的过程正在燕园的每个角落缓缓地进行,美得令人心惊肉颤。28楼路旁的两排银杏喜迎吉日,打扮得艳丽眩目,犹如集体婚礼上的新娘行列。俄文楼前的那株金合欢树通身金黄,与秋风婆娑共舞。澡堂南窗外那排劲拔伟岸的法国梧桐,阔叶转成了褐色,偶尔落下一两片叶子,在空中荡秋千似的打着旋子,悠荡好半天才坠落于行人的头上,其动作之轻盈,宛然练就一身轻功本领的女侠。未名湖畔,火炬树一派绚丽,环湖的岸柳耷拉着细长的枝条,萎叶荡荡悠悠,情态抑郁无聊。老杨踽踽独行在湖区的曲径上,时不时踩踢着几片褐色的枯叶,宛然出殡时顺道遗弃的纸钱;一阵罡风拂过,片片落叶飕地扬起老高,宛然鸡毛毽子被一脚踢起,随后彩蝶似的翩翩飞舞,忽上忽下,在媚艳的秋光中相互追趁戏耍着。“金色的落叶堆满心间,我已不再是青春少年……”他默诵着叶赛宁的诗句,一股感伤的激流在心头涌动着。一些清洁工在清扫地上的落叶,薅除草坪上衰飒的枯草。几个园丁向上探伸着长长的钩杆,将被风刮得飒飒作响的枯树枝使劲钩落下来,钩不下的则搭梯爬将上去,用手锯锯断。忽然一只小松鼠拱起背脊,从铺着松针和松果的草丛里蹿了出来,绒毛上沾着几粒苍耳子。小家伙伫立在小径的正当中,嘴唇连带支楞开的一根根鼠须在微微翕动,咬啮着一枚松果,但是,一俟听到他渐渐临近的脚步声,便吓得惊慌失措,赶紧耸身扭头,随后纵身一跃,哧溜一下钻进枯黄的杂草丛里。
往回转吧……
楼前歪脖榆的叶子快落光了,现出灰不溜秋的树杈,枝柯裸露着,宛然一个衣不蔽体的叫花子立于路旁,卑怯地佝偻着腰身,那欹斜的枝条是他伸出的乞讨之手,在秋风中瑟瑟抖颤着。老杨伫立在歪脖榆下,轻踩着满地的褐色萎叶,体验到一阵阵揪心的悸痛。他探出右手,将树干揽于怀抱,手掌摩挲着粗糙的树皮。蓦然间,恰似普鲁斯特品尝小马德莱娜点心时思绪纷呈,一件久已忘怀的往事浮现于眼前:是在20多年前,当时他刚上小学,父亲逝世,奶奶顿足捶胸,哭得哀哀恸绝,泪水打湿了一大片衣襟。“聪明崽,”隔壁的金凤嫂蹲下身子,拉着他的小手道,“去,劝劝你奶奶!你对她说:‘奶奶,莫哭唦!’”聪明崽便懂事地点点头,步履蹒跚地走上前去,抓起奶奶的手,摇晃着说:“奶奶,莫哭唦!”奶奶一把将孙儿揽进自己宽大而温暖的的怀抱里,摩挲着他细肤嫩肉的小手,不仅没有止哭,反倒哭得愈加伤心了。他的小脸感受着奶奶衣襟上的湿意——好湿好湿,像块未拧干的湿毛巾。他的头发给揉乱了,奶奶大颗大颗的老泪簌簌掉落其中,不一会儿,湿意便渗透到他的头皮上。他探出自己的小手,摩挲着奶奶那榆树皮一般粗糙的老手。啊,记起来了!就是当下摩挲榆树皮的感觉,一模一样啊!他以树干为轴心,缓缓地转上一圈,这回掌心的感觉又强烈了好些。啊,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聪明崽如今出息了唦!你在北京要争愿奋气,好好过哟!唉,要能亲眼看你娶娘子,我死也闭目唦!”
临死前,奶奶躺在床上,用她指甲剥落、表皮严重龟裂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深叹一口气。那是1989年春天的事情,至今快十年了。接到“奶奶病危,速归”电报的当天,失恋的他曳着疲软的步子,踟蹰在安定门地铁站,翻来覆去默念着“to be or not to be……”正酝酿着一个可怕的行动方案呢。是的,是的!正是这种感觉,如今他摩挲歪脖榆树皮的感觉!正是这种感觉啊!
那年杨秋荣参加高考,高中全县的文科状元。他所在中学的宣传部长无意中听说他是个孤儿,全靠年迈的奶奶捡拾垃圾拉扯长大,他自己也常捡垃圾,不禁兴奋异常,赶在第一时间采写了一篇题为《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文科状元》通讯稿,在县广播站播出。文章极尽夸饰渲染之能事,无节制地将他吹捧拔高,树成一个新时代刻苦成才的典型、“金溪的张海迪”,并隐去他的数理化成绩奇差、曾因打架而导致本班在全校“优秀班级”评选中落榜、惯偷农机厂仓库零件卖给废品店(所得钱用于购书)、到县图书馆借书时乘马虎大意的管理员不备干些孔乙己的勾当……噼噼啪啪,噼啪,噼噼啪啪……震耳的鞭炮声响起来。“恭喜你喽,春秀嫂!”“春秀嫂,你这下宽心喽!”老街坊们纷纷向奶奶贺喜。奶奶姓熊,名春秀。“好唦,好!”奶奶含笑点头应答。“这回你高兴了,你的孙崽出人头地喽!”“高兴!我蛮高兴啰!”奶奶拿手指指自己的心口,嘻开剩得一颗黄板牙的大嘴,呵呵乐着。“我高兴得心里开了一朵莲花!”“你家的聪明崽争愿奋气,这下算是出息了,今后你不用再捡破烂唦!”“要啰,还要啰!”奶奶的嘴咧得更大,血色的牙龈恰似一段废弃的城垣,呈弯弓形,袒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一对烂眼的四角滋出一些浊黄的眼眵。“我还有福崽、小妹崽唦!那两个供养大了,我就不再捡!”说完,奶奶拄着竹筢,背着个半新不旧的大箩筐,一路上嘻嘻笑着,逢人便点头招呼,接受对方发自内心的祝贺。随后,她步履蹒跚地来到虹桥附近的垃圾堆里搜扒寻觅,待到天擦黑时,将一箩筐可回收废品背回家里。当天,聪明崽领着福弟,用豪斯(当地一种捕鱼器具)在河里装鱼,也是到天黑时分才推门进屋。约莫3斤手指般粗细的白鲦鱼用辣椒炒成一大碗,一个个吃得满头暴汗,嘴里嘶溜嘶溜作响。饭桌上,聪明崽兴高采烈地讲述着:“吴是非、白乐天走出考场时自我感觉奇好,估分都在500分以上,自诩考取北大不成问题。等到今天去县教育局一看分,吴是非发现自己才考382分,勉强考取了抚州师范专科学校,登时傻了眼,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白乐天走到半路,听说自己没有过分数线,就灰溜溜地转身往回走。我呢,在估分的时候非常谨慎,勉勉强强估了个440,结果成绩出来一看:哈哈!508分,排名第一!嘿嘿嘿嘿……”咧嘴憨笑起来。夜色四合,奶奶点上一炷香,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欢天喜地道:
“全仗着大华神保佑我们杨家唦!”
想到这儿,他不禁潸然泪下,擤把鼻涕往地上一甩,扭头便走。
奶奶含辛茹苦抚养我,如果今生我不“争愿奋气”,出人头地;如果我不“好好过”,全力追求自己的幸福,我对得起苦命的奶奶么?对得起长期资助我的哥哥姐姐么?
老杨勾着头朝北走,边揩泪痕边思量着:to be or not to be,爱还是不爱?to be or not to be……唉,难办呀难办……蓦地嘎一声响,一股浊气浪直扑到他的脸上,把他吓了一跳。
“嗨,老杨!没午睡呀?”
举目观瞧,但见应超然从出租车里探出头,正冲他打招呼呢。
“咦,你过来啦?好久没见!”
“是啊!最近太忙!一是东奔西跑,拍片子;二是忙着背单词,准备今年再考。如今在亚运村租房住,离北大远了。”
“哦……干吗不在北大附近租房呢?这样去‘新东方’上课更方便嘛。”
“租不到哇!这套房是我老婆她表哥的,租金很便宜。哎,明中在吗?”
“在,睡午觉呢。”
“我找他有点事儿。行,再见啦!有空再聊!”
目送出租车驶去,他继续漫步遐思。to be or not to be,爱还是不爱?to be or not to be……唉,难办呀难办……咦,慈悯!但见慈悯和尚迎面踱了过来,依然是清清瘦瘦的高个头,灰布袈裟的袖子一甩一甩的。此刻,他行走在燕园午后的阳光下,闲逸得恰似一只灰色的大鹤,身旁七八只红蜻蜓在玩着追逐游戏,有几只放肆大胆地栖落在他的秃头上。慈悯察觉了,挥起袍袖朝上呼地一扇,蜻蜓见风势不妙,吓得赶紧逃之夭夭。嘿,巧啦!
“哎,慈悯!”
“嗨,你好老杨!”慈悯扬手打招呼。
“你小子,是不是想赖我的书呀?”
“咦,你这叫什么话?”慈悯止步,显出大吃一惊的模样,“那几本书,我都还给你了呀!那天我托丁卯转交的,他没交给你么?”
“给了,但是不全呀!报纸里只包着五本,还有一本呢?”
“不全吗?……哦……行,那我回去再找找吧。”说罢拽步就走。
“等等!”老杨招手示意他慢走,“你小子看书的习惯太坏啦!怎么在我的书上乱写乱划呀?”
他脸上挂不住了,满脸涨红,期期艾艾道:
“很抱歉……哦,忘了书是借的,所以……抱歉啊!有点急事,我先走啦!”
一时慈悯的神情大失逸致,步态零乱不堪。走出几步,复又回头,拱一拱手:
“对不起,对不起!老杨,请多多包涵啊!”
“哎,那本书得尽快还我啊!”老杨冲他背影嚷。
“一定,一定!”
唉,这个“花和尚”!瞅着慈悯远去的背影,老杨心想:如今这世道,连和尚也后现代化起来了,可谓世风递下矣!慈悯原名段小真,生于“红都”瑞金的一个偏僻小山村。6岁那年,他父亲得了一种无名之病,浑身奇痒难耐,笃信迷信的母亲走了100多里山路,登上远近闻名的大华山去求神灵保佑,许诺说:如果丈夫痊愈,她愿将独子献给大华神。回家后,丈夫的病果然好了。他母亲于是不顾公婆的阻挠,毅然将时龄7岁的儿子送大华寺剃度当了小沙弥,法名慈悯。次年他父亲死了。不是因旧病复发,而是农忙割禾时憋泡尿,他父亲扔下镰刀,迈步走到田埂,叉腿站着撒尿,不想惊动草丛一条打瞌睡的眼镜蛇,蛇一下猛冲到他父亲跟前,顺着赤脚往上爬,最后钻入裤裆,在他父亲的私处狠咬一口。蛇自然给打死了,但是他父亲也死了。次年他母亲也去世了,死因不祥。有几种说法:一说他母亲悲伤过度郁郁而逝;一说他母亲上庵当了尼姑,死在庵里;一说他母亲根本没死,而是改嫁了,但是对于忘怀俗情的慈悯来说,他母亲实际上是虽生犹死。慈悯在大华寺里长大,从十几岁起开始云游四方,在全国各大庙宇都挂过褡。经由寒山、拾得诗歌的启蒙,他渐渐爱上禅诗,由此迷恋上了诗歌创作。慈悯在《江西佛学》《普陀》等刊物上发表几首“现代禅诗”(这是慈悯对自己独创新诗体的命名),进而萌发了当一名诗人的念头。他拿着一张由大华寺开具、加盖江西佛学会公章的介绍信,到北大文史哲三系当起了旁听生。
进了燕园,他的头一大举措就是和薛尔克、秋月痕一起组建了“北大僧侣诗社”,社址设于四院(与“寺院”谐音;当时是文科博士生的宿舍),薛尔克的宿舍,由薛尔克充任社长,他和秋月痕任副社长。该社的宗旨是力图将以里尔克为代表的带有浓厚宗教情感的西方现代派诗歌与中国古典禅诗加以融合,为中国诗歌的发展寻找新的生长点,开拓一条新的路径。无奈,他们天生不具备陈胜、吴广般的号召力,揭竿而起后,京城诗坛嘲讽者甚多而响应者殊寥,几次诗歌朗诵会过后,诗社便偃旗息鼓,形同解散了。还是在第一学年吧,慈悯旁听元师古教授的《盛唐山水田园诗派》课,在课堂上结识了丁卯和檀弓。听说他是江西老俵,两人便将他引见给老杨和谭冕。有一次,老杨、谭冕、丁卯、檀郎和辜鸿钧相约去慈悯的住处玩,当时他在挂甲屯租了一间小平房住着。进屋一看,嚯!床上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孩儿,蓬头垢面,蛆动着肥胖的躯体,慢腾腾地从被窝里爬将出来。哈!如今和尚竟然也搞情妇,这真是十足的后现代风范啊!老杨暗自慨叹。当即慈悯手掌一伸,坦然介绍说:“这是范小姐。”又将他们介绍给她。“欢迎,欢迎!”范小姐欠身施礼道,随即退到厨房准备晚餐。他们不便打探范小姐的来历,稀里糊涂地一同吃了顿晚餐,饭菜自然由她一手操劳。饭桌上,慈悯解开襟怀,两展其足,大呼小叫着和檀郎划拳,输了就举起杯,一仰脖,咕咚一声将酒干了,然后一拍桌子,嚷一声:“痛快!”一顿饭下来,光“痛快”就嚷了百十来次。酒液顺着他那略呈凹陷、瘦骨嶙峋的胸脯往下滴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径自挥霍谈吐,满口溅洙。就在那一瞬间,老杨对他感到一丝恶心,从此印象再也无法改变。饭后,慈悯朗诵了自己的代表作《秋灯》,有以下诗句:

高大的阳光跨进屋子
我衣衫褴褛,匡坐窗前
眺望眼前一脉岑寂的空山
直到天黑,夜幕降临
就这样我静静守望
守望我灵魂的幽邃和静谧
守望我生命的又一次落叶缤纷

大家听了,既品不出其禅味,也不知其“新”在何处,胡乱夸赞了几句,便兴辞回来。一路上,车轮碾着白杨树叶漏下的散碎月光,大家慢慢悠悠骑着车,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这个怪和尚。老杨随口给他取了个“花和尚”绰号。
老杨继续遛达着,路过勺园时,见芳岛美湄子立在门廊上,看样子等着打IC卡电话。她一边等候着,一边舔吃一支巧克力冰激淋。老杨这下明白为什么她天天跑步,身体却始终圆滚滚的了。嘿嘿……他暗自一笑,拐过勺园,顺脚便来到勺海。
勺海是燕园一处极雅致的古典景致,据考原系明代书法家米万钟的私家花园。主人半官半隐于此,诗酒笑傲,曾写下“更喜高楼明月夜,悠然把酒对西山”等清新诗句,后不幸惨遭火厄,园囿毁于一旦。北大在其废墟上盖起留学生公寓,仅剩得勺海残迹犹存,供莘莘学子们休憩游赏。如今的勺海,一边是曲廊,一边是田田池荷,中间一条大路横贯而过。园子面积虽不甚大,却颇有些优雅情致。每当落日偎傍西山,勺海莲藕婷婷,荷叶送香,坡草间萤火明灭,池塘里蛙鸣阵阵,太湖石畔竹叶簌簌。此时邀上二三子,信步拾级登亭,小憩片晌,或盘桓半日,真不失为雅事一桩也呵。
老杨斜靠在勺海长廊的栏杆上,想着自己的满腹心事。秋风梳理他一把枯草似的头发,带来阵阵惬爽的凉意,但是,这并不能使他乱哄哄的头脑变得条理些。
“to be or not to be,爱还是不爱?to be or not to be……”
一时想起杨明中的话:托尔斯泰曾想娶个农家女,他为什么又放弃初衷呢?莫非他身上留着一条“庸人的尾巴”?倘若当年他毅然娶了位农家女,结果会怎样呢?还会是后来的托尔斯泰吗?还会有最后的出走之举吗?
一时想起《围城》里的话。失恋后的赵辛楣大发感慨道:“我近来觉悟了,决不再爱一个大学出身的都市女人。我宁可娶一个老实、简单的乡下姑娘,不必受高深的教育,只要身体健康、脾气服从,让我舒舒服服做她的Lord and Master。”但是,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最后他找了个学电机工程的女大学生。嘿嘿,原来你是个“语言的武二郎,行动的武大郎”喔!想到这儿,他不觉失声苦笑。
一时又想到仕/隐这对矛盾。中国士大夫的心中都有个隐士梦,又无不热衷于金榜提名,于是“仕”与“隐”构成他们的“to be or not to be”,对于这个选择的困惑,没有谁能不加困惑地加以选择。王维一面拿着朝廷的俸禄,一面跑到辋川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好过瘾也呵!但是,他最终仍免不了附逆,套用《石头记》一句判词说:“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一时又想起王风,他最推崇中国的两个文人:古代的王维和现代的周作人。对于王维,他不仅推崇其诗,且将《山中与裴迪秀才书》推为古文之极至,称其“音律和谐,字字敲打得响”。这话什么时候说的?对了,第一学年下学期。那天你借他的购书优惠卡到万圣书园买来《古文观止》,回宿舍后他见了,拿去翻看,信嘴便说了那一番话。
“老王,我问你,”当时你问道,“既然《山中与裴迪秀才书》这样好,那为什么《古文观止》不收呢?”
“哦,吴楚才、吴调侯虽是清代著名选家,但是编选眼光很成问题。他们囿于儒家正统思想,眼光太偏狭了。”
王风认为,先秦散文里庄子的最好;六朝散文中,《与山巨源绝交书》《世说新语》《颜氏家训》等都是绝妙好辞,但是《古文观止》竟然漏选,这不能不让人垢病。说着,他从“书墙”取出赵殿成笺注本《王右丞集》,翻到《山中与裴迪秀才书》,摆出一副镜寿吾讽吟“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的架势,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
那神情的陶醉,宛然驾起一朵七彩祥云,去某座“故山”神游了一遭。其实,他哪来什么“故山”呀,压根儿就是子虚乌有!王风是个城里人,从来没有在山里生活过。一时间老杨恍悟了:哦,对了!原来,他就是北大的王维呢。
不过,老杨并不喜欢“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的王维,也不喜欢以“爱惜羽毛”自诩的周作人,觉得他们终究不过是逃避选择的懦夫。
但是,逃避怎样?不逃避又怎样?如今,选择的困惑活生生地摆在了你的跟前,你说该怎么办?此刻,仿佛另有一个老杨立在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尖喝问:
“怎么办呀?你说,你快说!”
过来三个人。打头的那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理北京板寸,约莫40岁上下;腋下挟个经理包,左手拿手机,边走边打。他关闭手机,一抬头张见老杨,有点想退的意思,但是旋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后头跟着两个学生,都穿着胸前印有“北京大学”字样的圆领套头衫,其中一个戴副近视眼镜,另一个没戴。
“呃,这事算敲定了,好吧?”经理包说。
“行,我没意见。”戴眼镜的点头哈腰回答,又转身问不戴眼镜的:“你呢?”
“呃……钱老板,我有个问题。关于稿费支付方式,能不能预付?”不戴眼镜的吞吞吐吐道。
“这没办法。1000元资料复印费给你们了,再给就不合规定。”
“哦,那行!千字三十(元),就这么定了!”
没戴眼镜的赶紧应承。
“还有件事……”
说时,钱老板打量了一下坐在五六米开外栏杆上的老杨,欲语又止。他招呼两人走开几步,压低声道:
“哎,千万记住:抄书时别露马脚!”
他俩唯唯。
“哦……”老杨暗自点头:原来,你是个书商呢!
回到宿舍,王风、谭冕出去了,杨明中拿着个BP机在摆弄。
“阿然走啦?”
“走啦。老杨,我配了个寻呼机。你记下号码,以后有事好呼我。”
他掏笔记着。“咦,这不是阿然的呼机号么?”
“是,送我了。他另配了汉显的。”说时喜形于色。
“这下你联系工作方便了。”
“是啊!正需要呢,就有人送!——对了,你求职时如需要留通讯地址,只管留它,好吗?”
“真的?好哇!”
杨明中洗澡去了,屋里静悄悄的。老杨缺午睡,但是睡意全无,仍想着自己的心事。他喝杯浓茶醒醒神,随后铺开信纸,提笔写:
“桂华你好!”
扭头朝窗外一张望,但见歪脖榆兀立于灰暗惨淡的秋阳底下,枝叶了无生气地耷拉着,像个因做错事而被罚站的中学生。叹口气,他继续写:
“想来想去,我觉得咱俩还是分手为好……”



创建帐户或登录后发表意见

我的帐户

导航

搜索

搜索

配置浏览器推送通知

Chrome (安卓)
  1. 轻敲地址栏旁的锁形图标。
  2. 轻敲权限 → 通知。
  3. 调整你的偏好。
Chrome (台式电脑)
  1. 点击地址栏中的挂锁图标。
  2. 选择网站设置。
  3. 找到通知选项,并调整你的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