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成品小说：杨秋荣在燕园的孤独２

二


没有在燕园生活过的人，难以想象未名湖对于北大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正如当年没在沙滩生活过的人，难以想象红楼对于老北大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红楼好比是系在老北大脖子上的一块玉，未名湖好比是系在新北大脖子上的一块玉，从外观、成色和份量上看，二者大不相同。未名湖原系丽质天生，但是并非北大之原配，而是深藏于某位与洋亲戚沾边的阔公子府邸。不久阔公子的家运衰微，吉星高照的北大适时地利用迁校之机慧眼相中，于是她摇身一变，身份一下子显赫起来，虽不招摇，但是她那无可掩饰的光华从此焕发；犹如一位豆蔻之年的美人，她幸运地改适了一位理想夫君，一位家底殷实的世家子，两人情深意笃，实乃华夏滚滚红尘千载难逢之金玉良缘也。从此未名湖成为了北大的标志物，燕园学子无不喜爱这位端庄、含蓄、秀雅的东方丽人，谁也无法想象，某一天这桩美满的姻缘会黯然解除，尽管洋亲戚们曾有过类似动议。
除夕之夜的未名湖冰上歌咏晚会，原是无组织无纪律而有性灵有激情的北大人自发搞起来的一项民间活动，其肇始年月不详，以后遂成定例，每年除夕之夜搞一次，聊充狂欢节之意。韩勤获考进北大的那年，曾写信邀请阿杨到北大小聚，他来了，时间是在除夕之午。两人在燕春园餐厅用过午膳，之后到未名湖上滑冰，之后到学五食堂用晚餐，之后到艺园舞厅跳舞，之后又来到湖冰上遛达。其时北大人并没有发明“冰上歌咏晚会”这项自发性的活动，否则，当晚阿杨是不可能不参加的。但是，当年另有一项自发性的活动令他记忆犹新至今。从湖上回到46楼二单元605室韩勤获宿舍，阿杨疲累犯困，韩勤获安排他洗漱先睡，将大灯拉熄，自己拧开台灯伏案看书。阿杨虽困而难眠，正迷迷糊糊做着自己的燕园梦呢——其时他已暗下决心要考北大——突然，从楼外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里传来一阵柔美的音乐旋律，随后旋律声渐渐转小，女播音员以清润的嗓音兴奋地宣布说：“下面，请校长给同学们致新年贺词！”接着校长开始致词。贺词非常简短，无非中国官场早已用滥的几句政治套语而已。此时阿杨已然清醒过来。紧接着，古老的校钟撞响了，嘡～～！嘡～～！嘡～～！……一下一下响着，声音雄浑而古朴。钟声旋律给寒浸浸的空气拉长了许多，这样一来，上一声的余音便和下一声的正音交融在一起，似乎下一声在追逐着上一声，或者说上一声发出后在空气中信步蹓达，等待着下一声相跟上，随后彼此手挽着手，昂首阔步、意气风发地迈步前行。当最后一下钟声敲响，报告新年到来的时候，突然，对面47楼的许多扇窗户一下子都打开了，许多脑袋探了出来，“哦——！”“噢——！”大家鬼哭狼嚎一般拖长了嗓音齐声干吼起来；与此同时，从46楼的众多窗户里也传出一声声听来叫人瘆得慌的恸嚎，彼起此伏，相互应和着，震动得滞重的冬日空气惊恐不安地往四下里逃逸。韩勤获撂下书本一蹿而起，他打开窗户，响应着大家的恸嚎，双掌凑到嘴前做成一个喇叭状，破着嗓子拼尽全力嘶吼起来。接着，大家一齐噼里啪啦往楼下扔空酒瓶、废灯管、搪瓷饭碗等零碎物件。韩勤获随手抄起几件家伙，一件一件往下掼着。阿杨深觉有趣，不禁掀被坐起，哈哈笑将起来。“冷么？要不关上窗户？”韩勤获回头问道。一阵阵清凛凛的寒气从窗外呼呼地吹刮进来，将窗帘掀起老高，阿杨顿觉自己身上寒浸浸的，但是怕拂其雅兴，忙摇头说不冷，不冷。“嗐！穷极无聊，瞎起哄呗！如今这成燕园的风俗了！”韩勤获尬然一笑说，随即郁闷地骚慨一声。最后实在没得扔了，他余兴不衰，一眼瞥见桌下的热水瓶，便冲动径自抱起，用力投掷下去，但听嘭一声闷响，胆瓶炸裂了，随之传来热水四溅的微响。听得楼下有人哄笑，有人喝骂道：“哪个王八蛋呀，咹？干这种缺德事儿！”韩勤获吓得一吐舌，立即噤声不语，随后关窗，拉帘。老杨进北大后，这项带有危害性的活动已被校方明令禁止，据说有人挨砸受伤。
老杨和谭冕手牵手走下湖面。路过翻尾鱼，老杨见它身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堆雪，显然是清洁工出于保护石鱼免受损坏的目的，将环湖路的雪运来堆上去的。饶是这样，经一些捣蛋鬼的掏挖，石鱼硕大的头部和翻卷的尾部仍然呈露出来了。这是一条长度一米多的大胖鲤鱼，平时卧于湖中，人们无法接近，唯有等到结冰期，对其亲密接触才有可能。老杨脱下手套，蹲下身去摩挲着，片片彼此交叠的扇贝形鳞纹清晰可辨，其细腻质地和凹凸起伏也历历可感，让人不得不拜服清代巧匠的卓越技能——据说它原曳尾于长春园谐奇趣楼群之间的喷水池，可见出自建造圆明园的巧匠之手。
“咦，这儿有道补痕呢！”谭冕惊叫。
“是，翻尾断了一截，用胶粘上了。”
“呀，谁干的？真缺德！”
“不知道。大概是红卫兵吧？”
人类历史实际上是在建设与破坏之间作钟摆式运动，从某种意义上讲，圆明园的毁成就燕园的美，没有西校门外的石狮、办公楼前的华表、未名湖的翻尾鱼、湖北岸的四扇诗屏、湖西南岸的石香炉、钟亭下的乾隆诗碑、临湖轩近旁的梅花碑和青莲朵，以及散落校园各处的碑刻石雕，燕园的美从何而来呢？抑或六国宫殿的毁与阿房宫的美、元大都的毁与明清北京的美……也是这道理？“不破不立”式的建造固然需要，但是善用文化遗存进行改建，确乎是个明智之举也呵！这对于我今后的小说创作，难道没有启迪么？想到这儿，老杨抬眼望天，但见星光似张挂于幽暗天幕的一盏盏豆油灯，深蓝的火苗摇曳闪烁不定，给人一种不禁风寒之感。倘若将星火想象成某个伤风感冒的天神偶然打喷嚏溅出的一群唾沫星子，如何呢？想到这儿，他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谭冕问。老杨说了，他一听拍掌叫妙。两人张狂地哈哈大笑，在冰面携手奔跑起来，很快便汇入了冰上歌咏的人群之中。
此刻，湖冰上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大家都穿着保暖的衣服鞋袜，说着，笑着，闹着，追逐着，站着的人时不时地倒脚取暖，或者蹦跳几下，或者用靴底跺着厚实的冰面。天气确实冷，很冷很冷，气温低至零下十五六度，但是，此刻大家的热情仿佛化作一堵无形的厚墙，屏蔽着飕飗作响的朔风。风从冰面掠过，将细小的雪霰吹刮得紧贴着冰面作快速移动；风从不带帽子的男士头发上扫过，吹得头发一绺绺竖起，形似古代印第安武士的头饰。紧邻的冰场上，立竿挑起一盏白炽灯，所发出的微弱之光与天上疏星散发的光芒相呼应，彼此冷淡而保持距离地相互对视着。此刻，一些白天没玩尽兴的滑冰爱好者正兴致盎然地滑着，北大滑冰社的会员也在加紧训练。单个熟练的滑冰者，或是屈蹲着一前一后甩动双臂同时双腿协调地朝前猛冲，或身体随时扭摆做蛇行向后滑行，或是玩出结环一周跳等技巧花样。双人滑者通常是北大滑冰社的会员，他们一男一女配对训练，脚下不停地滑出一道道优美的螺旋线，时而又做出分腿托举、燕式旋转等专业动作。那些初学者和技艺欠精者，不免冷不丁摔个狗啃屎。有人因怕被撞而发出种种尖叫，但是，这是一种掺杂着兴奋和惊喜的尖叫，尖叫中包含乐趣，尖叫之后兴味十足，因而虽然尖叫着，却并不怯场，反之，不少人跌倒后一边掸着衣服上雪迹，一边还在哈哈哈哈开怀大笑，笑得十分性情，笑得十分惬意，笑得十分张狂。
冰上歌咏晚会便是在这样一种奇特的气氛下举行的。
这儿一簇人，那儿一簇人，大家都在唱。有的歌曲被一遍遍翻来覆去地唱。大约分成四大组，另有些小组和许多游离分子。一组唱着三毛的《橄榄树》：

为什么流浪？
为什么流浪远方？
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

另一组唱王洛宾的《青春舞曲》：

太阳下山明朝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开，
美丽小鸟飞去无踪影，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
另一组唱老狼的《同桌的你》：
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安慰爱哭的你？
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
谁把它丢在风里？

这时老杨加入其中，和大家一起唱：

啦…………啦…………啦…………啦…………

黑暗里，老杨见有女生动情了，泪光莹烁。谭冕加入下一组，他们唱印度尼西亚民歌《哎哟妈妈》：

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
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
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
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

第一组唱完，又唱罗大佑的《恋曲1990》：

乌溜溜的黑眼球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
第二组唱完，见别组唱罗大佑的，也唱他的《童年》：
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儿停在上面
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
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游戏的童年……

第三组唱完，有人想唱他的《亚细亚的孤儿》，老杨嚷道：“不跟，改老崔的！”带头吼起崔健的《一无所有》：
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
嗓音具有一种覆盖力，压住别人的嗓音，他们接唱着：
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
于是全组齐吼起来：
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
第四组女生居多，热衷于柔情型的，这时她们起头唱苏联名歌《山楂树》：

秋天白鹤歌声消逝在远方，
大地已经披上一片银妆。
但是在这条崎岖的山间小路上，
我们三个人如今还徘徊在树旁。

第一组又唱完，接着以赵传式的憨粗嗓门吼起《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

每一个晚上，在梦的旷野
我是骄傲的巨人
每一个早晨，在浴室镜子前
却发现自己活在剃刀边缘
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在呼来唤去的生涯里
计算着梦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
第二组这回不跟了，不知谁嚷道：“咱们唱英语歌吧？”“好！”一些人喝彩附议，那人便领头唱起Say You Say Me:

I had a dream I had an awesome dream
People in the park playing games in the dark
And what they played was a masquerade
And from behind of walls of doubt a voice was crying out

接着老杨所在第三组有人唱披头士的Hey Jude:
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
老杨等人打拍子，跺脚。老谭所在第四组则唱The Sound Of Silence：
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
Because a vision softly creeping,
Left its seeds while I was sleeping,
And the vision that was planted in my brain
Still remains
Within the sound of silence.

陆陆续续有人从环湖路上走下来，有的跑着，一位男生不小心在冰上重重摔了一跤，一下子滑出几丈远。老杨转头去瞧，见他揉着屁股，哎哟哎哟叫唤着，一瘸一拐走到近前，加入了这一组。他顾不得疼痛，充好汉地大吼一声道：“我来领唱！”接着吼唱起黑豹乐队的《无地自容》：

人潮人海中，
有你有我
相遇相识相互琢磨；
人潮人海中，
是你是我
装作正派面带笑容。

接着全组跟唱起来。老杨听着声音耳熟，细一瞅：哈，陈军！上次在澡堂一块儿吼歌的。忙过去招呼，陈军见他也是分外高兴，又是搂肩又是握手。两人齐吼道：

不再相信，
相信什么道理，
人们已是如此冷漠；
不再回忆，
回忆什么过去
现在不是从前的我。
曾感到过寂寞，
也曾被人冷落，
却从末有感觉，
我无地自容。

相邻的第二组突然停下，接着响起吉他声，两位男生顾不得寒冷，脱下手套，自弹自唱了几首，迎来一阵阵掌声。
老杨过去找老谭，见他正与芳岛小姐聊得正热乎呢。“嘿，芳岛你好！”“你好老杨！你好！”芳岛以日本礼仪鞠了两躬，笑道：“哇，好热闹哦！”“干脆你唱首日语歌吧！”老杨建议说。“对，唱吧！”谭冕鼓励着，随即向大家介绍道：“大家请静一静！这位是我们中文系的日本留学生，芳岛美湄子小姐，我们请她唱一首日语歌好不好？”大家齐鼓掌。她唱了一首《北国之春》，先用日语唱一遍，随后用中文唱一遍。
有人以雄浑的嗓音唱着奇阿拉的《西班牙女郎》，声音从第一组传出的，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给吸引过去了：

美丽的西班牙女郎
人们都热爱着她，
到处人们都在赞扬
赞扬她活泼漂亮！

从其嗓音和唱歌姿势，一望可知是位专业演员。这时候，各组的歌声都自动停了下来，大家一起屏息静听这美妙的歌声。但是，他像个高明的指挥家，待第一段唱完，转入副歌时，他扬起双手，有力地挥动着，于是全体人员憋足了劲，齐声吼唱起来：

啊，每天每夜我愿在你身旁，
啊，我多情的女郎啊，
为我热情地歌唱吧！

陈军待他唱完，迎上前去，惊喜地说：
“我认识你！你是中央歌剧团的，今年初秋在大讲堂演过《茶花女》，是不是？”
老杨也想起来：哦，原来是阿芒啊！
“嗨，你是不是阿芒？”他凑过去问。
歌唱家笑着，诚实地点点头，说今年开学初，他的确在大讲堂为北大人演唱过《茶花女》。下午他来燕园看望自己妹妹（她在北大经济学院读研究生），听说北大除夕之夜的冰上歌咏晚会很有名，因此特来见识见识。有人乘机问他感想如何。“啊，太美妙了！”他情绪昂奋地说，“真恨不得自己再青春一回啊！那时我将——毫无犹豫地报考北大！”话音刚落，噼噼啪啪的热烈掌声响成一片。“不过，”他倾身转向老杨，风趣地更正说，“我并不是阿芒，我只扮演阿芒！”老杨正一正帽舌，不好意思地吐舌一笑。大家都开心地大笑起来。接着，在大家掌声催请下，歌唱家用意大利语唱了《桑塔露祺娅》，随后带领大家用中文又唱了一遍。
“撞——钟——喽——！”
不知谁嚷了一嗓。大家看表，已11：50了，便纷纷朝钟亭跑。到那儿一看，但见黑压压的一群学生围聚在山岗下，上山的台阶已被校保卫科的警察给封闭了。湖冰上来的人和原地伫候的人凑聚在一起，更显多了。老杨踅到蔡元培铜像后，踮起脚跟攀爬上去，从他那宽厚的双肩抓取雪捏制着雪球。不一会儿，雄浑古朴的钟声响了起来：嘡～～！嘡～～！嘡～～！嘡～～！……大家齐声数：一、二、三、四……最后嘡～～～～～～！！！象征着“六六大顺”的第六下钟声终于敲响了。“噢～～～～～～！！！”大家拼足了劲破着嗓子齐声吼叫起来，同时掌声替代鞭炮，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好些人将预备好的纸屑尽力朝空中抛掷，七彩的锡箔纸屑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恰似小范围地降下一场七彩雪。老杨立在基座上，将手中的雪团朝空中奋力掷去，雪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随即散开，在灯光中扬扬洒洒丝丝闪光，最后，纷纷然飘坠于幽僻的灌木丛里。
“嗨，新年好！”
“新年好！嗨，祝你新年快乐！”
“谢谢！谢谢啊！”
在余音袅袅的钟声中，在亲亲热热的祝贺声中，新的一年来到了。
老杨在人群里找到谭冕，转过山嘴又往湖边走。在花神庙山门的拱洞下，几个学生围着一个老太婆买冰糖葫芦。谭冕掏钱买了两串，自己一串，另一串递给老杨。他用嘴一咬，凉冷脆甜。两人吃着说着笑着，朝冰上走。忽听身后有人高叫一声：“老谭！”回头一瞧，是作家班诗人秋月痕，他曾邀谭冕一块儿去回龙观第三福利院探望诗人食指。老杨记得他秋天还剃光头呢，如今却长发抵（不是“披”！）肩，络腮胡也蓄起了，矮矮的个头，纯朴的圆脸蛋，戴着玳瑁框眼镜，依稀有几分海子模样。如今北京青年诗人模仿海子已蔚然成风，仿佛当年德国青年模仿维特一样。谭冕忙迎上前，两人彼此祝贺新年。秋月痕将他拉到一旁，小声嘀咕了几句。“这……”谭冕犹豫片刻，“好吧，陪你去一趟！”秋月痕朝老杨拱拱手，笑道：“抱歉啊，老杨，我带他走了！”踏着溶溶月色，两人辞去。
这时，冰上歌咏活动仍然进行着，大家用对唱方式唱《东方之珠》《明天会更好》等歌曲。唱毕，大家举手挥舞，有的哈哈欢笑着，有的噢噢叫嚷着，于是晚会的高潮终于来到了。大家手挽着手，在湖冰上跑起圈来。开始是小组手挽手跑，接着其他小组加入助兴，于是人员越来越多，圈子越撑越大，大家彼此握紧双手，起先是慢跑，“哦～～～～！”“噢～～～～！”嘴里狂吼着，欢笑着，继而小跑，继而中跑，继而快跑，继而疾跑，速度越来越快，最后气力不支者的速度跟不上或者没掌握好平衡，一下滑倒在滑溜溜的冰面，又牵扯前后同学一齐滑到在地，于是大家滚作一堆，笑成一团。一位看热闹的中年男子骑着一辆三轮车过来，热情邀请：“坐雪橇喽——！快来坐雪橇喽——！女士优先！”把三轮车当雪橇使。女士们纷纷爬上去安坐，男士们在车后助推，因用力过猛，又有人滑倒，摔个仰八叉。笑声轰地腾空而起，宛然一群鸟儿扑腾着翅膀直冲上九天云霄。
一番休整之后，歌咏重新进行。这时北大爱心社的几位社员来到人群中，他们给大家分发蜡烛，每人一支，另有两盏仿制的玻璃绣球灯，小巧别致，分别赠送给了两位女生。大家点上蜡烛，用手擎着，围成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圈，然后轻轻摇摆着身子，齐声唱起《乘着歌声的翅膀》：

乘着这歌声的翅膀，
亲爱的随我前往，
去到那恒河的岸旁，
最美丽的地方……

最后，大家以烛火照明，摇晃着乏身子，陆陆续续散去。一路上仍有人在轻哼悄唱，催眠似的，天上的疏星听得乏了，乜斜着眼乱晃。
老杨意兴阑珊，一时仍不想回去，便走上岸来，觅一张湖畔的长椅，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半截蜡烛则搁在椅子靠背，任其缓缓地自燃，同时烛光缓缓地摇曳。湖里的人已然走尽，冰场的电灯寂寥地照着，似在守护着封冻于湖底的那些游鱼。蓦地，他想起谭冕说过的那尾曾跃出水面、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的金色鲤鱼。此刻，她也正在湖冰底下，快活地曳尾嬉耍吧？不知怎么，老杨乐于把它想象成“她”。海的女儿而不是海的儿子，安徒生具有多么奇妙的想象力呀！还有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如果改成“卖火柴的小男孩”呢？那就全然变味儿喽。事实上，伟大的作家无不珍护芳菲，他们具有近乎骑士般的高尚情怀，而其巨大的同情心，首先是献给女性，尤其是献给女儿的。安徒生、雨果、托尔斯泰是这样，李白、杜甫、白居易、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刘鹗是这样，鲁迅也是这样。据说，鲁迅赴日学医的动机之一，便是力图矫正中国女子的小脚，而他弃医从文，又是出于拯救国人灵魂之宏愿，那么，其人其文，岂不是一百个伟大么？从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冰吼，犹如春山幽谷里的一声狮吼，或者说是滚过天际的一声闷雷。听，又是一声，又是一声……只有在这静谧的午夜时分，只有当你的心真正沉静下来，沉潜到自己心灵的幽邃深处，你才能听到冰吼，以及雪夜大地的微吟。此刻，如果一条美人鱼因瞧见这支烛火而从湖冰里钻了出来，那么，她会不会爱上我——这个有着矮个头、大锛儿头和草包肚的家伙呢？
“妈妈的！老杨，你这副尊容，与燕园的美景实在是不协调呀！”有一次谭冕打趣他，登时引得大家朗声纵笑起来。
“不过，老杨确实有着奇异的个性，非常具有美学价值！”檀弓说。
“是，”杨明中表示赞同，“可以说，老杨构成了燕园的一道奇妙的人文景观。像老杨这号人，怪怪奇奇，只有北大才配培养呢！老王，你说对么？”
王风拿他夹着烟卷的手抵着额头，吃吃地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支起的肩胛一个劲地耸动，待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吸了口烟，微笑着说：
“不过，我倒是觉得，老杨和燕园的美景其实是最协调的！”
“就像宝玉住在大观园一样协调！”杨明中笑着补充。
大家一听，都轰然叫妙，哈哈笑将起来。
幸好有个清俊的女儿爱着我呵！……想到这儿，老杨换了个坐姿，心底陡然涌起一股感激之情。是的，与爱相比，被爱更是一种幸福——一种真正意义的幸福！我理应对此心怀感激，是的，无限的感激呵！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翘首遥望南天，猜测着京华宾馆的所在位置，而那点缀着深蓝天幕的疏星，再次使他联想起她脸上的一粒粒小雀斑。
远远地，从石舫上隔湖传过来二胡幽怨悲怆、如泣似诉的乐曲声。毫无疑问，这是吕诗品教授在操琴，奏着他多少年来固定不变的老曲目。黑暗中瞧不见他的孤独身影，但是无须验看，老杨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是自己导师在操琴，决不会再有别人了。他之所以静静地久候于此，实际上不为别的，就是专为沉下心来，仔细聆听自己导师演奏这曲《二泉映月》，在这静谧得近乎安睡、沉寂得近乎悲凄的子夜，在这月朦胧鸟朦胧的未名湖畔。此刻，老杨万万不敢贸然过去，他只能这样隔湖端坐，默默品咂着这一曲泄发骚怨、近乎天籁的美妙乐音，远远地、静静地、细细地。此刻，吕老师不应遭受任何干扰，无论谁走到他的近前，都是一种近乎亵渎的冒犯。老杨无法想象，当年吕老师在复旦园面对颜之诲教授从容演奏《二泉映月》的情形，但是他推想，阅历了十多年人生的风风雨雨，无论是在内涵把握上，还是在操弓技巧上，都该更上一层楼了吧？
不一会儿，乐声停息，湖山重又归于一片广漠而寒凝的岑寂。雾气渐浓，眉毛觉有些湿重，老杨起身往回走。拐过一个山嘴，顺脚来到俄文楼前，觉有些尿意，遂三步并作两步，岔到花圃里撩衣解溲。忽然，什么地方传来一阵虫吟般微细的哼叽呻吟声，他唬了一激灵，排泄物滴滴哒哒地掉在裤裆上，滴淌到裤筒上，未排出的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循声蹑足潜踪走至近前一瞧，但见在皎洁的银色月光的披纱下，一对情侣倚靠着一株合抱的合欢树干，干得正欢呢。男的用军大衣将女的紧裹怀里，一面下体大动，一面在她脸上寻觅着恰当的吻点；女的兀自娇喘个不休，同时伴有一阵阵快活的呻吟喃语。他们干得如此专注，如此投入，如此卖力，如此倾情，如此得趣，竟丝毫没觉察外人涉入此禁域。老杨看呆了，裆里的玩意儿不知不觉动静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探手入裆，将勃挺翘硬发烫的把柄一把攥握在手，攥得铁紧，牙关紧咬着，狠劲地一下一下抽送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