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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成品小说:杨秋荣在燕园的孤独3

精选回复





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了。次晓,玫瑰色的朝霞尚没现出东方天际,老杨便起床了,早饭后,他又匆匆换装出门。谭冕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说:
“老大,今晚你的西服归我用,莫回来太晚哟!”
“放心吧!”他边系领带边说,“误不了你的事儿!”
眼下,他终于有了危机意识,意识到一种日益迫近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残酷现实。他第一次真正感到求职压力,这使他既无法像鸵鸟一样埋头回避,又不能像素日侃讽一样轻松应对。眼见得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签约,而他还得东奔西跑四处推销自己,体验一种没着没落的焦虑滋味。噫,委实苦也!想当初,班上同学还直羡慕你有北京户口,条件优越呢……他嘴角一扯,撕出一条苦涩的微笑,它不同于素常的憨笑,从形状到音质都是干瘪、僵硬的,恰似冬天里擤出的一条长长的冻鼻涕;随后喉咙里咔咔几响,终于卡出一口灰浊的粘痰,勾头俯身,朝地上恨恨地一吐:
——噗!
这是一个郁闷的春日,路旁树叶和行人脸庞由于缺少水的润泽而蒙上一层洗不去的憔悴。噫,北京的春天可真是短暂啊,如同人的青春一般!晴空飘着一片片薄絮似的浮云,浮云中间露出深邈的蓝天。老杨费力地骑着车,愠怒地抬眼望了望天,禁不住一股彻骨的悲凉打心底兜将起来,宛然沉渣泛起于水底或是呕吐物泛起于胃囊的情形。如今时间的发条真是拧得铁紧呀,今后的每个日子都是一道障碍栏横亘在你面前呀,需要你攒足劲头全力以赴去跨越呀,否则一但跨栏失败呀,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呀……干燥的扬沙天气过后,紧接着呢是一段柳絮纷飞的日子,那时呢整座城市宛然遭受一群群来自天外的白蛾侵扰;紧接而来的呢就是燥热郁闷的夏天,那时呢你将正式告别心爱的燕园喽……唉唉,急死人,急死人哟!锛儿头上沁出一片繁密的汗珠子,眉毛上也挂着几颗,直打晃悠,他掏出手帕揩拭一把,不一会儿又汗流交面,只得又擦,如此反复。粘稠的汗液顺着脊椎凹槽直往下淌,感觉像许许多多毛毛虫在不停地蠕动着,蠕动着,他想揩擦,却办不到……唉,好后悔哟!我不该穿件厚羊毛衫……北京春夏交替的步履真是急促得紧呀。不少行人脱下身着的毛衣,拎手中或是系腰后。春装还没穿几天,人们就在马路两侧熙来攘往的人行道上,在粗暴蛮横地横跨街道的过桥天桥上,在人头翘首攒动的公共汽车站,在容积狭小得人无立锥之地的两厢式公共汽车上,猝不及防地与夏天这个冒失鬼迎头相撞,直撞得人眼冒金星。咣!他走神了,车把拐弯不及时,前轮猛地撞在一根电线杆斜撑上,一下闪了腰,隐隐作疼。哎哟哟——!呸,讨厌!电线杆的斜撑竟然设在了辅路上。继而他责怪自己,不该这么虚怯,胡思乱想。毕竟春天还没过去夏天还没来临嘛来得及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你还有时间应付局面你还有时间打理这一切但是切记但是切记关键得沉住气关键得沉住气关键关键关键关键关键关键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得沉住气呀!!!……唉唉唉唉唉唉唉,急死人急死人急死人急死人急死人哟!油汗从他的锛儿头鬓发脸颊脖颈腋窝……一齐分沁出来,他边骑边探手揩拭。后背的汗液和阴囊的分泌物尤其让人腻烦,可痛苦的是,他揩拭不了。唉唉,委实苦也!焦虑使他肝火旺盛,汗出如浆,而且,兴许是先期流出的汗水将汗毛孔冲开的缘故吧,如今沁出的已不再是细密的汗珠子,而是一颗颗豆粒般大小的汗珠子,颗粒饱满,汗水打湿了鬓角,粘乎乎地贴在脸颊上。嘴唇暴起干皮儿。他拿舌尖蘸唾沫舔舔嘴唇,暂时好受一些,但是不过一会儿更难受了,嘴一张,牵扯得发疼。他索性用牙捺住干皮儿,然后嘴唇用力一抽扯,将干皮儿撕扯下来。呸!往地下一吐。出血了,用唾液蘸蘸唇皮,疼得他嘴角一歪扯,身子打了个哆嗦。为止痛,他不得已将嘴唇抿得铁紧。唉唉,急死人,急死人哟!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可怜虫。嘿嘿,原来我不过是一只虫子,一只名叫“可怜”的虫子也呵!这才痛切地体会到福弟来信中那些哀哀求告字眼的全部份量。恍兮惚兮,一时间,福弟那双饱含悲苦充满期待的眼睛浮现眼前。这是一双充了血的眼睛,追随着他而移动,直直地盯着他,不眨一眨,直至灼疼了他的双眼,不忍直视……他狠劲地蹬骑着自行车,从三环路转到二环路,从二环路又转到三环路。偶遇通讯录上漏抄的小型出版社,也捏闸下车,主动进去询问是否进人。接待他的人事干部或摇头说不进,或告知你来得太晚了。有些单位甚至连大门也没让迈进,传达室老头通过内部电话请示了一番,便不客气地下逐客令。也有几家出版社收下了材料,但是口气非常冷漠地说:“呃,材料你先搁这儿吧,我们研究研究。你回去等消息吧!”全然不踩瞅他眼睛里闪动着的渴盼和焦虑。他抬掌擦去锛儿头和鬓角淌下的汗水,腾身骑上车,急匆匆地直奔下一个目标,仿佛屁股后头有人在急步追趁着。太阳当头照着,行道树的叶子积满灰尘,恰似他的心头积满了焦灼。自行车的链轮发出轧轧轧轧的单调声响。车链脱落过一次,他赶紧找路旁修车师傅安上,又给脚踏板和链条链轮膏油,不久车胎扎破,换了个新胎。午后,天气突然转阴,重重阴云将日头捂了个严严实实,仿佛捂着什么重大机密谨防泄漏似的。他带着一脸厚厚的油汗和灰尘的混合物,带着一脸憔悴失润的神色,右手曲拐着挠了挠汗湿的后背,随即迈步走进南二环路旁一家门脸简陋的餐馆,一来充充饥,二来歇歇脚。服务小姐拿着脏兮兮的菜谱过来问他吃什么。他本想点两个炒菜,喝瓶啤酒,转念一想:呣,不行呀!下午还得跑单位呢!便点半斤手工水饺,一碟煮花生米。他喝着免费茶水,游目打量着这家小餐馆。
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餐馆,摆了几张长条形餐桌,每张桌子铺着方格图案塑料桌布,用图钉钉在桌上。天花板垂吊一架扇页沾满灰尘的吊扇,有气无力地扇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呼哧呼哧,近似哮喘病人胸腔所传出的。一只硕大的绿头苍蝇围着老杨懒洋洋地旋飞着,翅膀持续发出嗡嗡嗡嗡嗡的声响,偶尔停到他的桌上想歇歇脚或屙泡屎,被他毫不客气地一次次挥筷撵跑。斜对他约成45°角度的方向有一间里屋,看样子不像雅间,而像是餐馆老板的卧室,黑洞洞的,门口挂着一块方形白布帘,借以遮挡顾客视线。餐馆顾客很少,除老杨外,当中桌上有三位顾客,二男一女:女士约莫三十七八岁,体态丰腴,性情风骚。老杨的目光从她的娇媚的圆脸和丰隆的胸脯上一掠而过,表面上漫不经心,实际上颇为留意。此刻,女士正与身旁那位中年男子打情骂俏说笑着,闲聊着昨晚牌局的输赢;另一位相貌英俊的青年男子坐得离他们稍远,时不时也说笑几句,显系帮闲角色。
“不信你问贾哥!”女士骚劲十足地嘻嘻浪笑道,说着抬起胳膊一指柜台前的餐馆老板,此刻他正一边抽着烟,一边在打电话;电话旁搁着一块公用电话标志牌。“究竟谁输谁赢,贾哥最清楚了。”
“贾哥后来走了,他没玩。”中年男子解释道。
“对,贾哥是没玩,昨晚他喝多了点儿。”青年男子笑着证实。
老杨睃见中年男子说着说着手就探向女士胸前,但是被她啪地一掌拨打开了。“别瞎动!”说着,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再瞅瞅桌子底下,女士的脚和中年男子的脚纠缠在一起,而她的一只脚从皮鞋里挣脱出来,正拿著丝袜的脚丫子撩起他的裤腿,来回蹭擦呢。
她那只皮鞋就在圆桌底下,那青年男子拿自己的脚拨弄玩耍着它,一会儿正过来,一会儿又侧过去,一会儿转个向再翻过来。
老杨冷眼睃着,心头一热,不禁痒将上来。在他眼里,那青年男子的双脚较之中年男子的手更富于色情意味。意淫的念头甫一出现,脑海便不可遏制地想入非非,裆里的蠢物也不识趣地一拱一拱蠢动起来,茎根隐隐胀痛,茎体硬硬舒挺,茎头悄悄拱动,一种生理欲望仿佛挣脱他意志的控制与肉体的羁绊,试图独立行事,胡作非为。他右手端起茶盅呷上一口,之后平静地放下,将手插入西裤口袋,探手将把柄紧紧地攥捏着,尽管隔着两层布,但是其温热的感觉仍然传递到手心,他狠劲地来回抽送了若干下,藉此聊以自慰;一阵接一阵的颤栗般的快感通过中枢神经霎时间传将上来,他感觉自己脸部的肌肉在轻微地痉挛,他兴奋得直想一下子蹦到桌子上,扯起嗓门大嚷大叫起来:“哇!太他妈爽啦——!”但是,他极力压抑着自己;将射未射之际,却又放下,表面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置身局外的模样;随后操起筷子,搛起一粒花生米,朝嘴里一丢,随即不紧不慢地咬嚼起来,腮帮子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运动着。
唉,没法子惬怀也呵!
茶水滚烫,喝茶的同时一个劲地冒汗。汗珠从锛儿头和脸颊上流淌下来,分作几路蜿蜒而下,其中途经鼻翼的一路因汇聚了两三股小的汗水,不一会儿便形成规模,流速渐次加快,待抵达下颔后,稍作停留便顺畅地拐入脖颈,他赶紧抓取桌上的餐巾纸揩拭起来。汗味馊臭馊臭的。
这时被唤作贾哥的饭馆老板撂下电话,走过来加入他们仨的闲话。
“是,昨晚我真他妈喝多了,喝晕乎了!”贾哥狠劲地抽了几口烟,烟头上红火星子一闪一闪。“不然赢他三四张绝对没问题!”
中年男子的手又无所顾忌地探入女士怀里,她再次“啪”一下将它拨打开。
“规矩点儿!讨厌!”口气与其说是严厉,不如说是顽皮。
“贾哥,兄弟想借你里屋用用,成不?”中年男子斜睨了饭馆老板一眼,似笑非笑地傻乐着说。
老板瞟了一眼女士。她的脸色酡红,吃吃笑着,娇媚之态晾在脸上,光斑似的游移跳荡着,煞是悦目也么哥。
“行呵,用呗!”
“放心,保证不弄脏你的床单!”中年男子呵呵爽笑。
“呣,讨厌!”女士作势擂他一拳。
半推半就地由他揽抱着,女士扭着腰挎走进里屋。老杨睃见那男子的裆部坟起一块肿囊似的大肉包,而她的身材特像花姐,尤其从背部看去。再瞥一眼那位英俊青年,满脸的羞赧与艳羡。
哈哈,趣得紧!他心想,不期在这儿见识这么一幕,今晚日记可有的记啦,嘿嘿嘿……想毕抿嘴一乐,顿觉裆里的把柄倏地瘫软,如土委地。饺子端来了,他端起茶盅一仰脖,咕咚一声,将剩茶一饮而尽。服务小姐没用托盘,双手将盘子平端胸前,他注意到盘子底下她的腹部不小,饱满的乳房朝两边不雅地撇开。他若无其事地轮流搛吃饺子和花生米。盘子里并不倒醋,他从不吃醋。而后走到柜台,抄起话筒给范主任挂电话,他编个谎说,今天上午导师通知他论文得作修改,因此近期无法去实习了,特此请假。
“哦……那好吧!”电话那头的语气干巴巴的。“你忙你论文的事吧,总编那儿我替你解释一下。”
一时想起花姐来,老杨又给她家挂电话,恰好在家。花姐一听他离她家不远,热情相邀道:“你过来吧,杨子!”继而压低声音,“哎,我那口子回密云看他妈了,今晚不回来,你过来吧?”
当此际,他幽会的意趣阑珊,便可怜兮兮地回答:“不行啊!今天很忙,过不来呢!”心想,这种情形下,我哪有心情胡搞呀!何况今晚谭冕等穿这身西服呢。
花姐一听不禁失望,遂改邀他这会儿过去坐坐,聊会儿天。“刚才我正想做头去,不过你来我就不去了。”杨子犹豫片刻,仍然婉拒。下午这段时间对于他很宝贵,还有海天出版社和考古出版社没去呢。
“聊天也不行,我只能路过时和你打个照面。呃,下回吧,行吗?”
“行,随你便吧!”花姐轻喟一口气。
“哎,你办公室的复印机能使吧?我想请你帮我复印10份求职材料,行不?”
“行啊,什么时候要啊?”
“尽快吧。你明天寄出,后天我就收到了。”
“好吧。对了,杨子,大姐上回嘱咐你的话可别忘了!”
“嗯?什么话呀?”他想不起来。
“哎哟哟!怎么,全给忘啦?……瞧瞧,还说心里装着你大姐呢……上回我不是嘱咐你嘛:找单位尽量往南城找,好离我近点儿,忘啦?”
“哦……想起来了!”他捶捶大锛儿头:嗨,该死,竟给忘了!
“哎,可得记住啊!”
“行啊,记住了!你放心吧!”
他嘴里答应得很痛快,心里却哭笑不得:自己纯然是个无能之辈,却被哥、福弟、花姐……寄于如此不切实际的殷切期望。唉唉,好惭愧啊!放下电话,他摇头憨笑几声自我解嘲。不过花姐替他复印材料,省去他50多元。嘿嘿,好也!
下午赶到位于东城区的海天出版社,有关领导看看他的材料,口气不大满意:一是嫌他岁数稍偏大,二是虽说京内户口,却没房,而他们社连单身宿舍也提供不了。接着骑车一路西行,前往文物出版社。刚骑到五四大街,眼见一阵风呼地刮走地上的灰尘,仿佛天空探下一条无形的巨舌,将路面的灰尘舔食得干干净净,接着重云四合,天倏地阴闭。
虽说以前上美术馆看画展时常路过沙滩,但是老杨从没进过红楼。里面驻着几家单位,警卫把门,轻易不让进。他掏出研究生证,说明自己进去求职,和考古出版社人事处电话联系过了。警卫示意他到传达室填会客单,他去填好,传达室大爷将一式两份的会客单撕下一份交他,他到门口交给警卫,警卫收下,一挥手,他迈步走进。
小说进展到这儿,悠哉不觉心头一悚,俨然庖丁遇族,“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甚至一度丧失创作自信力。蓦然想起鲁迅当年挥动“金不换”创作《阿q正传》时的踌躇,“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鲁爷爷诚然金口玉言矣。如今轮到悠哉来写红楼,说心里话,委实是个天大难题也!噫吁嚱,中国文坛寂寞久矣!“大腕”级作家们纷纷抓“卖点”,寻“热门”,对红楼早就不屑关注矣。没奈何,悠哉不才,只得硬着头皮啃这块硬骨头,边写边不住地扼腕怨谤:
“唉唉,老杨呀老杨,真拿你这不才子没办法啊!谁叫你腆个草包肚瞎跑乱撞的,而今竟闯进了红楼呢?”
红楼是老北大的象征。描写红楼的文字夥矣,从中读者不难领略其概貌。邓云乡在《红楼》中说:“红楼是一所砖木结构的五层楼建筑,所谓五层,是连地下室都算上。不过它的地下室特别高,而且只有一半在地下。再加上地面四层,就是五层了。如看平面图,它是凹字形的。六十来年前,北京内城基本上没有什么西式楼房,因此红楼一建成,便成为庞然大物,有雄视一方之势了,这种局面,一直持续了三十来年,由于这三十多年的‘雄视一方’,而且又在东西城的要道上,所以‘红楼’便成为北京大学的代名词了。”张孟休在《北京大学素描》中说:“你一到北大,一抬头便可望见汉花园的一座老气横秋的大红楼,高耸在那长空一碧,万里无云的太虚中。它的庄严的仪容里,苍黯的颜面上,深印着它数十年来独立在那风沙霜雪中挣扎的痕迹。”谢兴尧在《沙滩马神庙》中说:“即以代表马神庙的公主府,与代表沙滩的红楼来比较,也是觉得旧式建筑的府第,典雅深邃,显得堂皇;红楼虽高虽大,而四面不粘孤伶伶的,显着又干又瘦。”悠哉看过不少北大老照片,独喜欢一张民国七年哲学门的毕业照,其背景是刚竣工的红楼。照片上,蔡校长和一些名师坐在头排,陈独秀与梁漱溟相邻。梁漱溟态度恭谨,陈独秀则豪放地一只脚直插到他面前。俟到照片洗出,孙时哲、冯友兰等同学去送照片。陈独秀拿起一看,赞说:“很好,只是梁先生的脚,伸出太远一点。”孙时哲从旁提醒一句道:“这是先生的脚。”他再一细看,不禁“哈哈哈……”发一通饱笑。此事虽细,可以喻大,它恰到好处地诠释了五四时期北大名师的人格魅力。
却说老杨在地上蹭去鞋底脏土,见鞋面上灰尘落不少,忙掏手纸拭净,而后正正衣襟,神情肃然地往里走。抬头仰望,但见屋顶正中央一个简易希腊式山花,前方是个门廊,门廊连接楼内门厅,甚小,与格局宏伟的大楼庶几不成比例。这也许体现了重实用,去奢华,以及公共空间窄小的民族精神吧?门廊建在低矮的三层台阶上,左右并峙两对源自古罗马的塔斯干石柱。咦,这倒稀奇也!因门廊凸出于建筑本身,除一个顶板及上面饰有纺棰形栏杆的阳台外,别无他物;即便阳台上站着三五个振臂呐喊的有识之士,一对石柱也足以承受其重。如今竟置两对,显见得多余。谁设计的呢?蓦地想起周氏兄弟关于北大的论述。老大横眉冷对道:“北大是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要使中国向着好的,往上的道路走。”老二矜持超脱道:“北大该走他自己的路,去做人家所不做的而不做人家所做的事。北大的学风宁可迂阔一点,不要太漂亮,太聪明。”这门廊设计所体现的精神,究竟该如何诠释为是呢?嗯,颇费思量……楼梯是木制的,铺着绛红色地毯,大概是保护文物的需要吧?红地毯有力地烘托出一种氛围,色调是暖的。当年蔡先生和《新青年》同仁们,还有那个操湖南腔的图书管理员,曾这样一步步拾级而上吧?……想到这儿,一种敬意油然而生,宛然此行不为求职,竟是谒见这些世不并出的士林豪杰来了。就在他“精鹜八极,心游万仞”的当儿,突然皮鞋在台阶上磕绊一下,一时手脚失调,差点儿摔跤。
“唷,留神!”
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抬头一看,一位须发斑白的睿智学者,戴一副玳瑁框近视镜,从楼上走下。老杨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第一次来,上这种楼梯不大习惯。他说是,我也曾摔过一跤,说时伸手搀扶老杨一把。老杨连声致谢。
“这楼里的人,可真是不一样呢!”
顿时对即将应聘的单位生出莫大好感。
考古出版社人事处设在三楼,毕处长向他简介了出版社的概况及沿革,说我们社主要进各高校考古专业人才,但文史哲等相关专业的也要。我们社工资低,住房差,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们出的书籍一般印数很低,价格昂贵,普通读者不买,通常面对专业人士,还有外销。老杨诚恳地表态说,自己真心喜欢考古这行,觉从中可学到许多东西。这我相信,毕处长点头一笑,来我们这儿求职的,都真心喜欢这行。又说从你的材料看,文笔不错,你这样的人才正是我们急需的。老杨也谦虚几句。
告辞出来,他迈着轻快的步伐下楼,差点儿乐得蹦起来。嘿,在这儿工作,真有种“袭人二探娘亲——扬眉吐气”的快意呢!
刚拐出大门,雨就下了。雨点噼噼啪啪落下。开始是稀疏的果冻似的大雨点,一颗颗砸向人头,引起行人一阵慌乱一阵惊叫。在密密麻麻雨点的赶趁下,行人手举随身携带的皮包纸袋报刊等物遮盖头部,步履杂沓地涌入附近的商店餐馆。骑车的没命地蹬踩踏板,徒劳地试图抢在雨点之前抵达目的地,见势不妙又赶紧捏闸,将车随便往墙角一撂,寻觅地方躲雨。老杨跑进马路对面一家小餐馆。不一会儿,街上的人踪迹皆无。偶尔一个愣小子踮着脚跟沿街疾跑,淋得上下精湿,像刚从水里捞起的一只活蹦乱跳的大虾。热闹的马路骤然沉寂,唯有雨声哗哗作响。一辆辆超载的公共汽车毫无阻碍地疾驶而过,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车轮激起一阵阵水花,水花向路边溅泼出嘶啦嘶啦的声响,声如裂帛。
“嗨,师傅,对不起!我过一下!”
服务小姐端托盘过来,老杨赶紧侧身退让,拣张空椅坐下。她平端于胸前的托盘里搁两碗直冒热乎气的卤煮火烧。这是一家北京传统风味餐馆。墙上粉板列着价目表:北京爆肚11元;卤煮火烧9元;羊杂碎7元;杂酱面5元……价格较几年前略涨。蓦地想起1990年福弟初次来京的情景,当时领他到美术馆参观中国人体绘画艺术大展,之后顺便遛达到这家餐馆吃羊杂碎。福弟闻不惯北方香菜怪味儿,非一根根搛出不可。呀,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也呵!他思绪纷沓,一时想起当年自己初到北京,也很长一段时间不习惯啃馒头,吃香菜;一时想起沈从文的轶事:当年他在北大当旁听生,常在附近餐馆赊账吃饭,多年后重返故地,竟发现其大名和欠账金额赫然写在粉板上;一时想起鲁迅有次下课后邀许钦文等同学到附近铺子里吃点心……
“请问您吃点什么?”
服务小姐走到跟前,将他的思绪唤回。他要了一碗羊杂碎。
“哦,小姐——”叫住补充道——“香菜多搁点儿!”
春雨唰唰地下着。朝窗外望去,马路斜对过是一道灰泥剥落、颜色暗淡的围墙,围墙内便是红楼,此刻他浸润在冷雨中,像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苍老的巨人,一身英雄气概地挺立着,挺立在骤然而至的潇潇春雨中。当人们纷纷跑进屋里躲风避雨的时候,他却挺立在那儿,毫无遮蔽地挺立着。嘿,你这长年漂泊在外、饱经风霜的奥德修斯,无须化妆,也无须掩饰,时间已将你苍老的身姿暴露无余喽!但是,你依然完好无损,尽管全身伤痕累累。想到这儿,他心中好一阵忧伤又好一阵感动,不知不觉地,眼眶就湿润了。他边拿汤勺舀吃羊杂碎,边抬眼眺望着窗外巍然屹立的红楼。转眼就快八十年啦,真是“事如春梦了无痕”啊!“是非成败转头空,红楼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他暗自慨叹着。密密的雨脚狂暴地从屋顶上横扫而过,激起一排排水花,腾起一片片水雾,水雾将整幢大楼裹将起来,宛然给大楼披上了一件雨制的披风。一阵冷风呼地扫刮过来,雨水一会儿倾斜一会儿打旋,纷纷扰扰……咝,冷起来啦……几位客人进来,将一小股湿意盎然的冷风带进屋来,硬硬地击打在老杨的脸上,他禁不住打个激灵,上下牙齿磕碰了几下,格格格格……但是,眼前这位披着雨披风的老者,依然精神矍铄地傲然挺立于冷飕飕的春雨中,丝毫不露疲沓的气色……你呀你呀,你这苍老的奥德修斯呀,究竟要漂泊到几时,你才能真正回家呢?
蓦地想起日前读过的李商隐《春雨》诗,他试着默诵起来:
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
……

还想往下默诵,却怎么也记不起尾联来。他懊恼地用手指敲打几下大锛儿头:笃!笃笃!试图叩醒处于呆滞状态的大脑,但是,仍然记不起来。眼下遭逢春雨,情景算是对上了;“红楼”一词又何等现成!惜乎首联和眼前的情景不甚吻合,若改为“怅遇新春淫雨霏,京华寥落意多违”呢?……嗯,这下妥帖了……嗐,妄改前人诗句,可笑!究竟尾联记不记得呢?他苦思冥想一会儿,仍然无济于事。这真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喽!……想到这儿,他不觉摇首扼腕,自叹自笑起来。放下汤勺,再眺望街对面的红楼,但见在白闪闪的雨丝的映衬下,红楼冷冷地发着暗红色光泽,这两种质地不同的色调对比调和,竟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美学效果。转念又想,这首诗的好处全在于颔联和颈联,真真叫人击节叹赏也呵!李诗善用比兴和象征手法,注重氛围营造,意境绮丽清幽。他偏爱描写雨中的景致,借以抒发自己浓到骨子里的那份莫名的惆怅和无力的感伤,例如:“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飒飒春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楚雨含情皆有托,漳滨多病竟无聊”……老杨默诵着,心想:“楚雨含情皆有托”句的“有托”二字实乃着紧处也,须细加体贴才是呀……“红楼隔雨相望冷”呢?更好了!嘿嘿,委实妙哉!借用王国维的话说:“著一‘冷’字而境界全出矣。”李商隐终究是个趣人,其诗一大妙处是痴迷于描写残败景致:“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看来他分明是“行为偏僻性乖张”一路的嘛!嘿嘿,妙呀妙!……眼前的红楼宛然一个巨人,顶着风冒着雨屹立在那儿,屹立了近八十年呢!隔雨相望,他蓦地记起去年初秋做过的红楼梦来。嘿嘿,你呀你,不料你竟闯入我梦中也呵!这么说,咱俩的缘份可真不浅喽……想到这儿,他兴奋地一拍桌子,嚷一声道:
“嘿,妙哉!”
众人吃一惊吓,纷纷将目光甩飞镖似的甩向他。
“干嘛呀你,大呼小叫的?”店老板嗔道。
“哦,没什么,没什么……”他歉然一笑,随即朗声道:“小姐,结账!”
雨霁天晴,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冷雨滴大颗大颗地从树叶上掉落在地。街道柏油路面的低洼处积满了污浊的雨水,不时被汽车和自行车搅动着,四溢横流。老杨不敢骑快,生怕车轮搅起的脏水打湿自己的裤管。饶是这样,他还是将裤管卷起老高一截。他边骑边想:对于历代帝王来说,孔庙、泰山是圣地,对于知识分子来说,红楼便是圣地。然而奇怪的是,在各种名堂的纪念馆遍布神州大地的时候,堂堂五四运动时至今日竟没个纪念馆,嘿,这委实是件滑天下之大稽的稀奇事儿!毋庸讳言,这是一种民族记忆的遮蔽。
蓦地想起有关滑铁卢战役的事来。据说,每隔数年的6月15日,该地要组织人马举行模拟作战演习,再现1815年盟军击败不可一世的拿破仑的壮观场面,吸引大批游客前来观览。其实北京也有个绝好的旅游项目嘛,每年五月四日举行一次模拟游行,再现五四运动这一惊世壮举:大学生们身着五四装,听到钟声便一齐涌到红楼后边民主广场集结,随后按当年路线游行至天安门,作演讲,散传单,呼口号,再分路游行至东交民巷、赵家楼,最后以模拟火烧赵家楼结束游行……
“嗬嗨,好啊!”
老杨为自己这一独出心裁的创意感到异常兴奋,情不自禁扯起嗓门呐喊了一声,引来过往行人纷纷侧目。伴随着几只飞虫的缭绕追趁,他攒足了劲一路疾骑。来到北太平庄,但见路旁公共汽车站一簇人在候车,一个个翘颈伫立。一辆车身写有“首都巡警”字样的伊维柯警车开过来,嘎一声停在路旁,一个手持警棍的警察走下车来巡查。
“你!”用警棍指一位小伙子,猛喝一声道,“过来!”
那小伙子假装没听见这话,将手里拎着的大提包往背上一扛,慢吞吞地离去。警察一个箭步跨上前截住,厉声喝令:
“身份证呢?快拿出来!”
那人放下提包,乖乖地掏证。众人齐别转脸看,老杨也刹车观瞧。
扔在地上的那个人造革提包,老式样,拉锁已坏,只用一根粗麻绳捆着,露出锯子、斧头、刨子等木匠傢伙。显然,这是个外地打工仔。
“还有呢?”验过身份证,警察又汹喝道。
“什么?”
“务工证、暂住证,快点儿!”
小伙子的双手哆嗦着,又掏,但是掏不出来。
警车前移几步,警察毫不客气地拎起地上的包,往车厢里一扔。小伙子腰弓着,腿颤着,一劲地拱手,可怜兮兮地苦苦哀求着,但是警察根本不听,揪住他的衣领往车上使劲一推。“我不是盲流!我不是盲流!”小伙子嘴里嚷着,拼命挣扎着,摊开手脚撑抵着车门,死活不肯上去;车里立刻伸出一只手,将他狠劲地一拽,硬给拽上去了。这时,一个身背被子的小伙子悄悄地退身挤出人群,随即撒腿疯跑起来,不料一下撞在老杨的车把上,哐啷一声响。小伙子慌不迭地瞅他一眼,嘴里嗫嚅了句道歉的话,随即疯跑起来,一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老杨没有看清他的脸,不过他的瞳孔里闪现一种惊悚惶恐的神情,却看得一清二楚——那确乎是落荒而逃的兔子才具有的。
“哼,早该清走他们了!”
一个乖戾刺耳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老杨扭头一瞅,一位路过的中年妇女在他近旁站着,正瞧看热闹呢。她睃一眼他,又愤激地说:
“这些外省打工的,干嘛老跑咱们北京来呀?净给咱们北京人添乱!”
老杨愤怒地瞪了她一眼,推车走开几步,离她远点儿。这时,车窗里晃过一张清秀的脸庞,他猛然吃一惊吓,不禁冲口呐喊起来——
“桂华!!!”
这声冷不防的呐喊在滞闷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尖利的划痕,令人心悸地刺伤了在场诸位的耳膜,大家吃一惊吓,有人甚至打了个哆嗦,于是纷纷扭头转脖,向他投来讶怪甚至错愕的目光。老杨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并且发出咚咚咚咚的声响,仿佛擂着安塞腰鼓似的;待定睛一瞧:嘿,原来不是!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呐喊声立即吸引了警察的注意力。他气势汹汹地抢步过来,警靴在水泥地面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具有威慑力的脆响,瘆得人心里隐隐发慌。此刻,老杨的心里忐忑不安,背脊沟里直淌冷汗。
“你喊什么?咹?”
“没……”老杨嗫嚅着,仓皇四顾,“我……我……我认错人了。”
“你的身份证呢?”
“什么?”
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证件!”
这才清醒过来,赶忙掏出研究生证。平日里他只将研究生证带在身上,至于身份证,因求职用不着,并不随身携带。
警察瞅瞅证上照片,对照一下他相貌,再瞅瞅证上照片,再对照一下他相貌,确认无误了,这才将脸上的表情放和缓,证件递还给他,一挥手:“赶紧走吧!”说完跳上车,车门砰地一关,警车一溜烟开走了。
老杨目送警车远去,脸色煞白,呆傻地立着,粘嗒嗒的虚汗一劲地从他头顶、锛儿头、鬓发、脸颊、脖颈、腋窝、臂肘、胸膛、后背、阴囊……冒将出来,用成语“汗出如浆”来形容,是再贴切也不过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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