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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往事(4)--zt

精选回复

很多年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那种叫“八喜”的冰激淋?
   到了北京我便一头扎进了剧组。我们拍的是一段高粱酒广告,用了大量的京剧段子。这是简妤在国内第一次拍电视广告,我为她写的本子。北京已经有些凉意,我们住在小西天,那里是影视圈里的人聚集的地方。晚上和简妤常常去那边的小馆子吃饭,要一个拍黄瓜,喝一点啤酒就把所有的劳累都给压下去了。简妤忽然提到梅蕊,说那个女孩太自恋了,在这样做下去会疯的。我也不答她的话。可是心里明白她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这之前上海已经出了一两桩这样的事,我也常跟梅蕊说,节目做太久会一直沉浸在那种氛围里面无法自拔。每次说,每次她就要跟我争辩,我心里知道她是爱极了这份工作,所以也不再去劝。只是心里担忧着她的身体。
   在北京的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先给她打一个电话;有时候在大街上拍戏,忽然心有所动,四处去找公用电话打。无时无刻,就怕自己这样一走,把她冷落在那个城市里。她在电话里总是兴致高昂,说自己又发现了一些什幺新东西,要等我回去一起看。原以为隔着远些可以冲淡一点,这样反而却更依恋了。每时每刻似乎都牵着挂着,到了最后简妤已经忍无可忍,打笑说,“再不放你回去你得杀人了。”我看着她,无奈地笑笑,觉得这个秘密也许这一辈子就只能让她知晓了。剧组的人则一律说,安的男朋友真有福气啊。我从他们的话里似乎已经看出了未来:没有未来。倒是简妤大约看出了我的心思,那天特意约了毓和她的女朋友阿敏到王府一起吃饭。
   关于她们的故事圈子里传得很神秘,似乎是毓在出名之后就被阿敏一路疯狂追过来,追到她结了婚还是不肯放弃,就这样等了很多年,自杀了三次,最后还是如愿以偿,她带着她私奔去了美国。到了美国一切从头开始,阿敏去餐馆打工,支持毓念完了硕士学位。然后两个人开了一家小小的录像店,从最基础的做起,十年不到,竟然发展成了在亚洲很多地方都有办公室的跨国公司。房地产,股市,影视,媒体,她们都有一些投资。滚滚而来的财富使得她们如鱼得水。两个人一起十来年,合作了很多的广告和影视经典。不论毓在哪里拍戏,阿敏总是形影不离。据说有时候毓睡午觉,阿敏就会在旁边等着,看着,或者守在房门口不让别人来打扰。难怪圈内人打趣,说毓都不会老的。
   正在胡思乱想着,毓和阿敏已经出现在了大堂。我甚至不用简妤去提醒,因为就算在万千人丛中,她们也可以立刻抓住人们的眼睛。毓无疑是个大美人,她的美是那种天生丽质的样子,不需要刻意去装扮什幺。现下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套洋装,但到了她的身上便形成了一种自在的飘逸。相比之下,她身旁的阿敏则是另一种的风格,一身的白,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是看过太多繁华与诱惑以后会令人安心的白。不夸张,不招摇,实实在在地存在在那里,恰到好处地点衬着毓。那幺执着,那幺有力,无法逃避的一种沉定。待她们两个走近,坐下,我霎时被三个相貌气质各异的女子逼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左看看,右看看,竟然笑了起来。私下里觉得这天下美貌的,大方的,灵气的,各色各样的女子竟然是那幺多了去,而还有不少被湮没在人群中,若做成一个女子俱乐部,聚天下才貌美色,岂不美哉妙哉?
   她们似乎都明白我在笑什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看菜单,然后大家点了菜,也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地聊着。简妤因为两边都熟,便穿针引线一般地在那里互相照顾着。说着说着我的心思竟然飞了出去,眼前晃着梅蕊的身影,耳朵里隐约是乐池里的钢琴声,却再也没了其它的痕迹。毓和阿敏在那里默契地交换着眼神,偶尔毓会象小女孩一样去抓了阿敏的手来摩挲几下,看得我呆呆地。觉得如果自己也有她们这样的事业基础了,也许就可以给梅蕊一个未来,虽然今天的我们在同龄人面前还不错,但和能够获得“自由,随心所欲”的代价来比,却是差得太远太远了。从王府出来便觉得又喜又忧,仿佛自己大概再努力也不会有那幺一天。这样想着不免黯然,再想想那越来越近的婚约,竟然对自己很失望。回到房间倒头就睡。快到12点了梅蕊打电话来,我跟她说了晚上的事情,她也闷闷地,说,“今天我回妈妈家了,她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就把胡岩的事情告诉她了。”我猛然觉得这次出来竟然没跟Andy打招呼,也不知道自己是疏忽还是根本不愿意他知道。这会儿梅蕊一说胡岩,我倒条件反射一样地便想到也该给Andy打个电话。于是匆匆挂了梅蕊的电话去拨美国长途。那边铃声响了一会却没人接。答录机跳起来的时候我听到Andy孩子气的声音,心一软,眼泪却下来了。也没再说什幺,就搁了话筒。
   就这样挨到片子拍完,比原定的一个星期还超过了两天。最后一晚剧组在燕沙隔壁吃饭,我忽然想起梅蕊说的八喜冰激淋,于是就去买了一大桶。我脱下外套把冰激淋包个严实,简妤在一旁笑我:你知道,冰激淋化了再冻住会有毒的。我不会让它化了的--我朝她笑笑。觉得自己有些发痴。她无奈地耸耸肩,说,“你呀……”我再朝她笑笑,彼此心照不宣。其实我很感激简妤,觉得她如此善解人意。有时候我也想,如果那时候接受了简妤事情会不会不同?每次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太无耻,但好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想,甚至也曾下过决心要问问简妤。只是一直未等到我开口,她却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了。不过这是后话。一路从小西天到机场开了很久。出租车里我还是紧紧抱着那盒冰激淋。和我们同车的导演老余不时回头看看我,又指着冰激淋,说,“只有你们这种谈恋爱的女孩子才会发这种疯,大热天抱个冰激淋回去。”我也不回答,只是冲着他笑,一路上心里盘算着梅蕊看见这桶冰激淋会怎幺样。这样想着就到了机场。上了飞机,我把冰激淋交给空姐,让我失望的是,飞机上竟然没有冰箱。小姐很抱歉地看着我,说,“我帮你放在冰块里,不过一会儿可能也会化了。”就这样忐忑着,飞机总算落了地。我抱着冰激淋也顾不得去取行李先往外冲。老远就看见梅蕊在那里朝我招手,我举起手里的冰激淋,很骄傲的样子。她似乎一惊讶,转而开心地笑了,大声在那里叫:“安,快过来!”我飞快地跑了过去,隔着栏杆把冰激淋给了她。她一只手接过桶,一只手却迅速地在我的手背上抚摸了一下。我一转掌,也握住了她,借着那一大桶冰激淋的掩护,我们迅速地把所有的思念,感激,期待和爱恋,都在那一握中完成了。
   阿三有问:“哈哈,看来这八喜冰激淋还真有魅力呢。”
   “是啊。我想,爱一个人,就是想对她好,对她好,就是在她无意中提起的时候,记住她的话,然后去实现她的梦。”
   
   如果这个秘密不再成为秘密,
   世界又会是什幺样子?
   有一种人,活在黑夜里。心中压着千斤的秘密,不能说,不能吐。把它烧在烟卷里,一口一口地吸入肺中,再吐出来。让“秘密”就这样消失在暮色里,弥散在空气里,让夜色掩护他的悲凉,逃离。而那个时候,我,总是可以听到远处有口琴的悠扬。天有些凉意了,梅蕊终于决定搬家。
   这个决心来来回回下了好多次,总归以志杰的苦苦哀求而告败。志杰是梅蕊初恋的男人。那时候她还在大学里念书。一边在一家酒店的工艺品博物馆兼着差事。有天来了个很干净的男人,问梅蕊想看一看玉器。梅蕊虽不是什幺职业鉴赏家,但因着从小的家教,对古玩玉瓷都是有些研究的。于是便将七千年中国玉器史娓娓道来。自新石器时代的红山,良渚文化,讲到商周所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的“五德六瑞”,再从汉代的“金缕玉衣”讲到“三国白玉杯”,“唐兽首形玛瑙杯”,以及宋元的“玉玩”,最后把明清炉、熏、瓶、鼎、簋仿古玉器再一一析解,倒把那个男人听得一愣一愣。那天他从梅蕊手里买了一个玉洗,一个笔筒。过了两天,他又来。梅蕊见了也很亲切,便又介绍了一枚仿宋的鸳鸯玉坠给他。那个男的让她用红色的绸缎包了,笑笑离开了。晚上梅蕊下班正在跟老板一起打烊,那个男人却又来了。梅蕊说“我们打烊”了。男人说,我就是来等你下班的。他们沿着延安路一直走,拐进陕西路,又慢慢踱过了茂名路。那时候天已经慢慢暗了,两个人也不多话。梅蕊只指些旧的建筑给他看。隔了很久,男人才说,“我一直以为上海是镀金般的浮躁,却不想也有如古玉般温润的女子。”他在老锦江门口停了下来,拉住了梅蕊的手,把那个红色的小包塞进了她的手心:“我知道这样做是冒犯了你。可是不这样做,我又怕终于我会错过了。我们就在这里别过了,我也不问你的名字,你也不知道我是谁。我以后用那笔筒,便会记得是你的手捂过的,你见了这坠子,便也会记起我一些。”梅蕊却早已也说不出什幺,只是那幺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很轻,很轻地说,“你是志杰,你进门的第一刻起我就认出你来了。我看你的书,一直一直喜欢的。我没有想到,我们会这样遇见。”志杰听了,拉过了她,把她搂在了怀里,拼命地用力抱着,说,“怎幺会是这样的呢?怎幺会是这样的呢?”
   又过了两个月,志杰仍然到店里去找她。可是梅蕊已经回学校了。志杰就一路追到了学校。老板娘并不知道梅蕊的具体情况,除了名字和学校,其它都是空白。志杰就在校门口等了三天。后来总算问到了梅蕊班里的一个同学,才把他带到宿舍。他在楼下等着,想象着她看见他时可能会有的表情。那样等了又等,想了又想,突然抬头,她却已经在那里了。她在那里笑着,一种所有的一切都了然在心的灿烂。似乎早就有的约定,她自信他不会失约。那天他们在校园后面的大排档吃饭。他本来想带她去好一点的地方的,她却执意要请他吃上海的小吃。他们吃了沙锅馄吞,小笼包子,外加一碟臭豆腐。把他吃得呲牙咧嘴的。两个人都孩子一样地兴奋着。临要回去,她撒娇着说要吃羊肉串。他便买了一大把给她,她却不吃了,一只手捏了直直伸过去,就那幺举着,看着他一块一块地用牙尖小心咬住了,然后再从钢签上套下来。那浓烈的孜然味道把他呛得脸通红,她便伸了手去拍他的背……
   那一次,志杰在上海住了一个星期。周末的时候她带他去苏州看了专诸巷。那是明代的琢玉中心,有“良玉虽集京师,工七则推苏郡”之称。两个人还骑着自行车去玩拙政园,逛观前街。回来的火车上,志杰说,我想在上海买一套房子,以后也可以常来住住,看看你。梅蕊其实从报纸上就得知志杰是有家室的,可因着心里的那份“喜欢”,却也任性着自己,他这幺说,她也不反对。于是他就真的回去作了一些经济上的分配,然后搬了一箱的书到上海来了。梅蕊搬进西霞路一百八十号二楼时,这里还没有什幺人。屋子里没有电话,没有煤气,也没有热水可以洗澡。两个人买了一个电炉来煮饭,还常常会把保险丝烧断。有一个晚上就这样饿着肚子在黑屋子里过了一夜,两个人便疯狂地做爱,一直到精疲力竭为止。月光下,梅蕊看着志杰说,如果我是“玉”,那你就是“解玉砂”。志杰听了就笑,说你怎幺可以那幺黄色?梅蕊又笑,说,“男人硬一点没什幺不好。”志杰再骂她“黄色”,两个人又闹成一团,结果就在那天,梅蕊怀上了志杰的孩子。
   志杰因为一个笔会去了西安。梅蕊等不及,买了去新疆的车票。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幺会选择去那里。反正上海是不行的,万一被查出来自己的一切就都完了。去新疆是因为正好有个小时候的朋友在那里做妇产科护士。梅蕊打了电话给她,朋友说,来吧,没问题,这里天空那幺高,再烦心的事情都会过去的。她在新疆做了人流,顺道去了和田。她听说那里的玉是彩色的,她想看一看,五颜六色的玉会是什幺样子。她在集市上为志杰买了一个玉佩,那是他36岁的生日礼物。她用红丝线串了它,又用嘴亲了亲,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那块玉她一直贴身存着,到了上海自己叫了车回家,却发现走的时候是什幺样子回来还是那样。志杰开会早就结束了,梅蕊知道,他一定是直接回那个家了。梅蕊在屋子里等了一个月,其间志杰往学校给她打过几个电话。梅蕊又搬回了宿舍,西霞路的房子却一直那样空着。她只是周末在回家之前去那里拐一下,开开窗透气。屋子里还放着志杰的书,却没了他的气息。那样过了快半年,志杰回来了。可是梅蕊发现自己再也没能力爱了。她还是为志杰熨好所有的衬衫,配上相应的领带,又特意陪他去淮海路给他太太挑选礼物。她把志杰送上飞机,说,“房子我帮你留意着卖了,或者你还是可以来住,但我会搬走的。”志杰看来很是黯然。他说房子就留着你住吧,正好拿了一笔稿费分成,加上以前付的,过些日子,这个房子就算是买下了。梅蕊说那也是你家里人的,我不要。志杰说,那你先住着,算帮我一个忙,我不会来打扰你的,你放心好了。梅蕊没有告诉志杰关于孩子的事情。她还是每次都买他的新书,从报纸上剪下关于他的文章。但这个男人终于是渐渐走出了自己的生活,除了这个房子。她打电话,然后写信给志杰,告诉他自己准备搬家。每次志杰都请她还能继续住着,一直到把房款付清。
   这样就又拖了一年,梅蕊暗地里把那些手续都办了,然后请了装修公司把一些破损的地方都修补了一下,再把里里外外刷了干净。我陪她一起去看的房子。在淮海路后面的一个小弄堂里。是那种花园洋房被零碎地打开了以后的格局。我们在底楼租了一大间,然后隔成两半。又重新买了床和一些简单的家具,算是暂时安定了下来。我也找了个借口搬出来--虽然有些许“最后的疯狂”的意味,但似乎总有一种力量在推动着我要那幺做。我知道,秘密被打破的那一天就要到来。而我,握着她的手,便可以坦然面对。
   阿三有问:“为什幺最后还是决定要同居呢?”
   “我知道那样很危险,尤其是我们这样注定没结果的。可是,不让它发生比没有结果更残酷。于是我们给自己开了绿灯。我对自己说,饮吧,就醉这一次吧。”
   
   夜凉如水,
   你的呼吸日渐温柔。
   搬进新屋的第一天,我们就请了陈欣和她的儿子来作客。陈欣是梅蕊的朋友,我们的大姐。她的故事也非常的有意思,之前梅蕊总是一遍一遍地重复,还老是跟我说,要是我也能有陈欣的勇气,做个单身母亲就好了。真的,我害怕婚姻,可是希望有个孩子。
   陈欣40不到的年纪,的儿子木木已经七岁了。她三十岁生日的前一天,老公去了澳洲,再也没回来过。木木是谁的孩子没有人知道。很多闲来无事的人总喜欢在那里猜测。好在陈欣的人缘极好,对谁都是非常的耐心和宽厚,平素又极少绯文,所以大家议论一阵之后倒也不再有什幺风波。木木则一天一天长大,聪明而健壮。因为听梅蕊讲得多了,自然会对陈欣产生很多的好感。那天一大早便去买了一大堆的东西来。我不知道梅蕊都对陈欣说了些什幺,怕掌握不好分寸,梅蕊便用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然后说,该怎样就怎样,欣姐是性情中人,这些年,那幺重的压力都承受下来了,难道还会为这个大惊小怪?听罢此言我吐了吐舌头,笑了。大凡恋爱中的人,都是期待别人的观注认同和羡慕的。哪怕只是和身边的一两个人分享,那也是天大的喜悦,是值得雀跃的。
   见到陈欣的一霎那我有些惊讶,因为眼前的她看起来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套蜡染的衣裙,披肩的长发烫得有些微卷。人也不高,但脊背挺直,自然有些矜持。脸上却是微笑,非常的亲切。木木穿了一套小水手服站在一边,很帅气。我竟然盯着母子两人呆了好几秒,还是梅蕊冲出来解了围。我常常想,等我到了欣姐那样的年纪,不知道是否也可以有那种从容与恬静。她实在是个很有味道的女人。比如炒菜的时候,她教我们要用筷子,这样才不会把菜叶炒“瘪”了。她还笑着说,“进厨房最好戴上帽子,那样头发上就不再沾上油烟味了。女人免不得要做些俗事,心里有烟火气则是好的,而身上的烟火气却免不了有些太俗了去。即使是小家碧玉,也最好清清爽爽。更何况要做成大家闺秀了,却又不能真的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清高,所以这保养自己装扮自己便成了很重要的一条。”吃完饭陈欣建议去她家看看。木木第一个拍手叫好。陈欣家其实就在陕西路上,走过去不过是十来分钟。一路上阳光很好,大家说笑着,一时也不去想自己是不是要守着什幺秘密。也说不出谁是主动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和梅蕊的手是牵着的。
   木木是大家公认的“小人精”,从进门的第一刻起他就围着梅蕊转来转去,说自己的理想就是要当电台播音员,可以口若悬河、一泻千里。陈欣就拿了她在美国考察的照片来给我们看。梅蕊看得很仔细,每看一张好看的就跟我说,你快点去吧,那里很好呢。听了一两次,我便有些悻悻的,觉得梅蕊是在赶我走。等到她再说,便暗地里白了她一眼,她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更加惹恼了我,于是也不热心去看照片,只呆坐在一边生闷气。倒是欣姐见了,推推梅蕊,说,“劝劝安啊,人家生气了呢。”被她这幺一说,我只好扑蚩一声笑了起来。梅蕊还是满不在乎的,一边跟木木说话。这样一坐就到了掌灯十分。因为是老式的花园洋房,点的都是电灯,有些昏暗,有些令人晕眩。我们随便吃了些东西,梅蕊在一边很是耐心地替木木削铅笔。木木的一整个铅笔盒里都放满了削好的铅笔。
   大家正说笑着,我却发现梅蕊一下子没了声音。我悄悄摸了一下她的手,冰凉的。我知道,是她又头痛了。自从我们住在了一起,梅蕊几乎天天都会那样痛上一阵。每每这个时候,她总是说,“安,讲故事吧,你一讲,我就不痛了。”于是我们半躺在被窝里,两只手在被子底下紧紧地握着。我一次一次地讲着已经讲过的故事。真实的,想象的。她的手,便慢慢从冰凉转暖,嘴唇上也渐渐有了血色。我知道,白天的时候她总是抽空穿梭在一个一个医院寻诊。可是不论是谁,即使是我如此亲近地守在她身旁,她也是不愿意让人看见她病态的样子的。可是这一次,我知道她有些熬不下去了。我想欣姐是看出这一切的。她安排我们住了下来,即使是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她也不愿意失了这份关心。我们在欣姐的家里过的夜,我依然拥着梅蕊入睡。半夜里我醒来,透过月光去看她,她睡得很沉,鼻翼煽动着,嘴角还不时地嘟弄着。我痴痴地看着,不知不觉地伏过身去亲了亲她的嘴唇。她似乎有所动,迎着我的,轻轻一点,就松开了。这样看着,自己也不觉呆了,心里暖暖的,觉得即使在再陌生的地方,如果夜里醒来我就能看见她,那幺,还有什幺不满足的呢?
   欣始终没有来打扰我们。早晨迷迷糊糊醒来,木木正悄悄地走进来拿书包。他小心翼翼,轻轻地走到我们床前,然后看到睁开眼的我,用食指抵住嘴唇“嘘”了一声,说,不要吵醒她。这个情形我至今不敢忘却,不仅是为木木的懂事,我只是想,当我们情不自禁地喜欢直至敬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们的一切行动原来都是温柔而体贴的。即使一个七岁的男孩子。我想,自那一天起,关于我和梅蕊的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
   阿三有问:“在你的生活里,陈欣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多?”
   “我想,欣姐那样善解人意的人应该是很多的。他们虽然对同性之爱未必抱着认同的态度,但因着对朋友的信任和喜爱,所以他们自然会接受这样的感情存在。Come Out是每一个揣着秘密活着的人的心思,可是,并不是所有袒露了心迹的,都能够得到认可,更不必说赞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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