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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往事(7)--zt

精选回复

从医院里出来,迎面是很大的太阳,梅蕊朝我笑笑,说,“安,我们去骑马。”“你疯了啊?”“不是啊,我们去公园里骑木马,我好久没骑了呢。”我们便顺着华山路一直走,经过希尔顿,上宾,贵都,以前很多个风风火火的日子是在那里面留着影子的。沿街的那些小店里时常有我们喜欢的各种衣服。那个叫做“拿破仑”的酒吧始终大门紧闭而让人猜测连翩。只是今天,什么也顾不得看,她想去骑小时候骑过的木马。我们进了华山公园,除了一些晒太阳的老人几乎很少有闲逛的人影。她熟门熟路地往公园深处走,一直走到儿童乐园。这样的时间,孩子们都还在午睡,或者就是上课。儿童乐园里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梅蕊径直往里面闯,木马的售票处没有人,大门紧锁着。其实也是,这种时候,谁会一个人没事来坐木马呢?可是梅蕊偏偏不甘心,四处地找,最后在很不显眼的地方找到了值班的人。那是一个中年妇女,看起来就是上海石库门房子里长大的,虽然整天在这落寞之中,却也不忘记把自己收拾得光鲜整洁。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结。花布的罩衫上套着一对袖套,让人想起久违的纯朴民风。
   
   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打毛衣,看到我们走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诧异。梅蕊问她,“我们是不是可以骑那个转马?”中年妇女冷冷地回答道:“关了,三点钟以后再来。”梅蕊脸上有些失望,说,“我们不想和小孩子一起,能为我们开么?”“除非你能包下来”。妇女大概觉得这可以把梅蕊制住,谁会没事花几十块钱去坐五分钟的木马转椅呢?没想到梅蕊一听就乐了,连忙说,“好啊,好啊。”中年妇女这才停下手里的伙计,用审视的眼光看她,“你们想全部包下来?”“是阿,是阿。”梅蕊孩子般地开心,其实她根本就是想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中年妇女脸上开始堆起了笑,然后说,“行啊,行啊,我去给你们开。”我们三个人一起来到转马的房子边,中年妇女用钥匙打开了门,等我们一前一后骑上了木马,她才拉了闸。那木马顿时飞转起来,伴随着音乐,把整个世界都好象转开了。中年妇女在底下大声跟我们说,你们买了那么多票,就多转一歇,我过会再回来。我和梅蕊相视一笑,感激她的善解人意。还没等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我飞便快从马背上下来,然后跨上梅蕊坐的那匹,从背后抱紧了她。我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在旋转中漂流着,她的发随着风撩过了我的鼻翼。耳朵边是风在音乐里歌唱,梅蕊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任我抱住。我吻着她喷香的头发,她忽然回转身来,我看见她的眼睛在笑。她循着我的耳朵,在耳垂下轻轻一吻,幽幽说道:“安,我好喜欢这样啊。”
   
   
   
   阿三有问:“你们两个可真够孩子气的啊。”
   
   “我想,恋爱的根本目的就是让你回到孩子般纯真的年龄,用最真实的一面面对爱你和你爱的人。”
   
   
   
   
   
   战争还没开始,我们已经两败俱伤
   
   
   
   两天以后我们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医生要求梅蕊住院。梅蕊只好实话告诉医生自己无法离开那么久。这样再三讨价还价,医生同意梅蕊每天下午到医院来吊针和观察。我发誓说一定会监督她。这样每天下班我便弯去外滩等她出来,或者有时候她下班早了就会来公司等我。起先我们还很大方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是时间久了却发现风言风语越来越多。于是我总是车停在电台隔壁的友谊商场,而她也喜欢在公司不远处的小咖啡馆等我。这样就避开了她的听众和我的同事。我不想让我的任何的不小心去影响她的前途。
   
   治疗开始不久,梅蕊很快成了医院里各色人等的焦点。走到哪里都有素不相识的人来打招呼。我知道那是喜欢她的节目的人太多,但也从人们有些惊疑的目光里看出我的不合适。那天我还是照常我陪着她去吊针。一瓶快完了,我去护士办公室叫人来换。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两个小护士在那里说笑:“侬讲那个梅蕊是不是同性恋啊?那个安天天陪她来的呢。”“我看也象。那天还看她们手拉手的呢。哎哟,我都不好意思讲。”“不过文艺圈里的人老开放的,反正跟男人困(目困)觉(上床)也随便来西厄。何况跟女人,又不损失啥。”“侬迭个人哪能介龌龊的啦?我看两个小姑娘清清爽爽的。其实要是谁愿意这样天天来陪我吊盐水,我才不管伊是男的还是女的来。”“这倒也是。不要讲吊盐水来,小李要是肯天天来接我下班我就烧高香了。男人嘛,一个个都不是东西。就会只嘴巴,到了真要做啥事体了,就缩了。”…小护士的话被我的闯入打断了。她们都似乎有些尴尬地看着我,猜测着我是否听到了她们的谈话。我很宽容地一笑,既想告诉她们我已经听见了,希望她们以后别在背后乱嚼舌根,也想告诉她们,其实我不会在意她们的议论。但我和梅蕊还是决定以后不要再那么亲密。送她的任务仍然继续,但在离医院还有些距离的地方我们会下车。然后我看着她自己去医院。我总是在原地站着,她总是走两步便会回头跟我笑,然后再走,再回头,再笑。这样连续着几次,她便消失在远处了。我算计着时间去外面转一圈,然后仍然站在老地方等她一起回家。在暮色里我总是想,不知道哪天她出来看不见我会怎样,不知道哪天我等不到她会怎样。这种等待好象就是一个惯性,成了生活的某个部份。
   
   其间“心经”开了幕。开幕当天我和梅蕊匆匆到了场。有些时日不见,胡岩似乎发了胖。他和梅蕊若即若离的关系始终在那里让我不安。不是妒忌的不安,而是我总有种直觉,觉得胡岩不可靠的。倒是梅蕊常安慰我,说我是把胡岩当作情敌才会那么想。其实我是希望梅蕊开心的,不论是不是和我一起。而且这“一起”的可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被我们双双努力,齐齐堵死了。任何疯狂迷醉的前前后后,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提醒自己:这是暂时的,不是永恒的。如果梅蕊找了一个爱她的男人,那于我,多少算是安慰。她的病需要耐心和照料,我怕不会有太多的人愿意坚持。即使是我,在付出和得到中也始终徘徊着。若不是她给我的那么多的温情支撑,我又怎能真的会去坚持?而这种“坚持”也是成了“最后的疯狂”,时刻准备着抽身而去,时刻准备着做个给自己套上冠冕堂皇借口的“逃兵”。单独的时候,我跟胡岩说起梅蕊的事情。但不敢告诉他全部的真相。只是说她最近身体不好,并暗示能不能请他去医院陪她两次。胡岩一口答应了下来。我长长出了口气,觉得他的出现肯定可以去堵住别人的口。只是我的心里多少有些内疚,多少觉得这样给一个男人设圈套是罪恶的。我不知道这个男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甚至可以看出他对我和她的秘密的一目了然。他只是不说罢了。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对梅蕊始终不算亲近。我想,那是一个男人的自尊吧,怕连一个女人也抢不过。可是其实,很多现实的例子摆在那里,如果你的情敌是女人,比他是男人更来得棘手。而且,即使你得了她,未必她在心里便真的放下了她。这种微妙,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灵犀,是爱情,亲情,乃至是自我怜惜的一种回光反照。
   
   第一天“交班”,心里很不习惯。还是叫了车停在老地方。远远看见胡岩站在马路对面。他穿了一袭佐丹奴休闲装,典型的那个城市的时尚青年的样子。梅蕊陪了一套登喜路洋装,两个人的搭配有些不仑不类。我心里笑胡岩乱配,其实自己知道那是有些在吃醋。我看着他们进了车,然后让司机跟着开。我远远地望着那车,恨不得可以从外壳透视进去,看清楚相处他们的姿态。车挺在医院门口,我看见胡岩自己先下了车,然后去给梅蕊开车门。她似乎笑了,一只手搭在他的手上。他们就那样并排着进了医院的大门。把我一个人留在孤独的暮色里。两个小时以后我回到医院门口,但一直没有等到他们出来。我错过了。好在胡岩履行了他的诺言,一直坚持送梅蕊去医院。并且似乎也并没有提起什么。这让我对他反而生出了些许好感。觉得今后如果由他去陪伴梅蕊,那其实我也是可以放下心来的。倒是梅蕊有些不乐意,有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说,“安,你不要让胡岩来陪我。如果你不想陪,就不要勉强的。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病怏怏的样子。”“可是,阿蕊,医院里会有闲话出来,你的观众也会因此对你产生看法的。”“他们要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我也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事情的所有不过就是我不是一个男人罢了。除此之外,我又错了什么?如果我是男人,即使把你从Andy手里抢过来又怎样?可是,到头来,战争还没开始,我们已经两败俱伤。”
   
   “战争还没开始,我们已经两败俱伤。”后来的很多日子里,我一直在想着梅蕊的这一句话,我在想,也许一开始的时候我们放任自己的感情便是注定了要一错再错。
   
   
   
   阿三有问:“你们三个,我是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感情其实就是一团乱码,搞清楚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这世界上消失了。”
   
   
   
   
   
   男人,或者女人,这始终是一个问题。
   
   
   
   点滴治疗终于有了一些效果。梅蕊不再每天晚上出虚汗了。头痛的症状却丝毫没有减弱,相反有时候更加严重。痛起来的时候她甚至会去用头撞墙。我在一封信里无意中说起梅蕊的病情,Andy很快就寄来了一些美国的止疼片。他甚至让我安心照顾她,不必为不能接到他的电话,误了他的回信而担忧。拿着那封信的时候我的整个脑袋是空白的。我不能接受两个人都那么纵容我。而我,即使用猜分币的方法去割舍一个,其实也是非常困难的决定。
   
   有一次我异想天开地对梅蕊说,“如果Andy同时娶了我们两个就好了。我要他也能爱你。”梅蕊听了很酸楚地笑笑,说,“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是不是总归不能择一?”我被她点了正穴,也是半天不能说话,觉得她越来越是敏感。
   
   由于工作实在太忙,梅蕊开始不能按时去医院。而且医院的设备又很糟糕,她在那里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回来总是精疲力竭了。医生不得不同意她可以选择在家里或者一些街道的医务室去做,并再三关照我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的父母都是医生,把她接到家里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我们便一起暂时搬进了我们家。我是独生女,妈妈很希望家里多些人。看到很是聪明的她,自然高兴得合不拢嘴。我们便在小房间的橱上做个简易的吊架,我陪她躺在被子里吊针。她常常没吊半瓶就睡着了,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一只手被我握着。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把这个秘密暴露,但事实常常来不及解释。我的房间是连着阳台的,所以妈妈平时要晒衣服总是从我这里走。那天我还是陪着梅蕊吊针,她已经睡着了。我看着熟睡的她,忍不住伏下身子去吻她。也许命中注定,我妈妈推门进来。我来不及收回身子,但也不确定她是否看见。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她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去了阳台。我发现后来只要我和梅蕊在屋子里,妈妈便开始敲门。我暗自猜想,她其实是知道一切的了。
   
   胡岩把“心经”打理得很不错。梅蕊开始欣慰于她的选择。我也逐渐觉得自己对胡岩太小家子气了。我们三个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慢慢多了起来,而且竟然变成了他的大老婆和小老婆之称。有时候我会暗自叹息,觉得男人也许生来就是上帝的宠爱,明明两个女人自己相爱,却还是无法离开男人,需要证明的是什么?自己孱弱的心?还是无以应对的社会?
   
   我不知道是谁在玩弄着这一切。我一直后悔那天下午我为什么要提早去淮海路上的家。其实我可以打个电话给她然后一起回去的。我想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因为好久没有给她做饭了。我盘算着该去买些什么她喜欢吃的东西便匆匆忙忙回去了。我的脑子里那时候还是在想着怎么做一点好吃的犒劳她,我一路想象着她看到那些菜时高兴的样子。我甚至去南茜排队买了她最爱吃的马兰头,再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半成品。我喜欢两个人在家里生火煮饭的日子,也喜欢看她故意露出的谗相把一桌的菜吃得精光。但是,世界上就是有神喜欢捉弄人。我的钥匙才打开门,便发现屋子里是有人的。梅蕊和胡岩就象两只受惊的小鹿发现了猎人一样,听到门响立刻就逃开了。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恰到好处地抓住了他们分开前的轨迹。我想,如果我再晚来几分钟,或许我就在床上看见他们了。就在那一瞬间,我冷静了下来。我装出很抱歉并且有些调侃地说,“对不起啊,你们继续,我先去弄菜。”这种无事人一样的轻薄显然惹恼了梅蕊。她的脸涨得腓红,胡岩则是最轻松的,似乎他的爱情宣言成功得有了见证,竟然顺手去搭在梅蕊的肩膀上。我不敢面对他们,却在眼角中瞥见她把肩膀扭开了,卸下了他的手,然后进到里屋去了。胡岩被抛在客厅有些尴尬,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然后跑过来说,“安,有没有我的份?我也饿了呢。”我笑笑,说,“只要你不吃很多,大概是够了。”
   
   那顿晚饭吃得很有些沉重。三个人各怀心思。席间梅蕊把脚轻轻搁在了我的脚上。我不忍抽掉我的。就那么搁着,一动不动。胡岩一直在勉强着讲些笑话给我们听。大家都笑得很生涩。好容易收拾好一切,我跟他们两个说,我先走了,回妈妈家。梅蕊没有留我,只轻轻说声,自己小心。我朝她笑笑,看见她和胡岩并排站着,心一下子酸开了。强忍着要掉下来的泪,转身出了门。在大街上,我拦了一辆车,钻进车里,我便放声大哭。司机也不管我,把收音机开得响响的,竟然是梅蕊白天的节目录音。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书,电话响了。我斜眼去看,不接也知道那是她的。响了一阵就没了。又过一会,我的呼机响了。不用去看,那是梅蕊的。我勉强克制着自己,心底却盼望着她能够锲而不舍。果然电话又那么响了几次,结果把隔壁的妈妈吵醒了。她敲门进来,说,“没听见么?”我才回答了一句,“累,不想接。”电话又响了,我连忙接了起来。然后看住母亲,她摇摇头,笑笑退出了房门。
   
   梅蕊在电话的那头很小声地说,“安,对不起。”埃,其实应该说对不起的哪里是她?如果要说对不起,那么,我这样分了一半的心思给她,是不是应该千遍万遍地说对不起?我们之间没有承诺,没有责任,又哪里来对不起?这一场风花雪月里的事,不过是两颗不安分的心一次小小的出轨而已。而现在,我们都被拉回了“现实”,那么是不是就象那星期天的动画“米老鼠和唐老鸭”一样,拉上帷幕,然后说,厄噢,演出结束了。
   
   我这么想着,一句也听不见她的话。我的心思乱飞着,只想能够快快睡去,于是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不做。
   
   她还在电话那头说着,我无力地垂下手,把电话搁在了旁边。我让自己以最舒服的姿态把头贴在柔软的枕头上。我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在我的耳边流动。我不想听她在讲什么,只要她的声音在,我便是安心的。我想,以后的日子,没有她的声音,我可以把那些录音带放着听。我伸手拉灭了台灯。黑夜里,我将电话听筒慢慢凑近嘴边。我仍然闭着眼睛。我在听筒上深深一吻,然后便沉沉睡去了……
   阿三有问:“我还是不明白,既然梅蕊那么爱你,为什么还会接受胡岩呢?”
   “爱一个女人,同时爱一个男人,有时候大概真的不是矛盾,而是互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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