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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长篇连载:傻青--我在理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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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题话:原始连载于2002年的sohu“校园”,后来文章的连接竟然因年久或者其他什么因素而失效了,致使当初的一大部分读者因找不到文章沮丧,同时令此文丧失了更多的潜在读者。作者原毕业于北京理工大学,著此文无非是为了怀念郁郁葱葱的青春。这篇号称是“80%真实性”的小说,在下费了老大劲,终于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网站找到了转载;为了让自己随时随地可以反复欣赏这种回忆性质的散文小说,也同时为了更多在google搜索本文的人多一条光明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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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COLOR=#006699]傻青----我的理工的日子(1)[/COLO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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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书房的写字台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照片。五个瘦瘦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冲着镜头傻笑。

我三岁的儿子一旦脱离了他母亲的控制,便会环绕在我的膝头,让我讲"四个叔叔"的故事。那是我的大学里同宿舍的四个同学,如今早已天各一方。我们的身躯普遍比那时胖大了两圈,如果不是有人指点,相信没人能够从人堆里把我们抓出来,与照片上的小瘦子们一一对应。我儿子就永远不相信,照片上那个面色灰暗,神情呆滞的小子就是他的老爸。

那是十年前的样子了,有时侯我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实在耐不过儿子的纠缠时,我就给他讲我的傻青年代,他根本听不懂,没几分钟就神色困顿,昏昏欲睡了。这几乎成了有效的催眠术,他母亲不耐烦时,便把他支到这儿来听故事。

我现在供职于京城一家新兴的都市报。

在广告的迅速催生下,我们的报纸在短短的两年内由一份精干充实的新闻纸,变成了臃肿肥大的"主流"媒体。我在报社编风花雪月的副刊,每天和闲情逸致、阿猫阿狗的文字打交道,我的内心非常排斥这些小伤小忧的玩意儿,但每当我试着朝"人文精神"的方向有所动作,版面的阅读指数就会直线下降,而顶头上司的脸色就会阴天下雨。后来,我也烦了,心说没必要这么跟自己较劲吧,拿着一份不薄的薪水,帮着苦哈哈的市民们调剂一下追名逐利之余的贫乏心灵,还有大量的业余时间(反正我偷着失踪十天半月的,没人管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大众的情趣是你调得过来的吗?心里一松,随波逐流地打发日子,时间过得就快了。

我觉得我也就这样了,升职的时机已经错过,报社的机制和体制渐趋老化固化,年过30的大头兵很难往上蹦达了,升值的可能性也很小,上有老下有小,生活琐事忙不完,家庭责任尽不完,虽然我知道这年头不进则退,可也确实没有时间精力去学习充电二次革命了----我去提高自己了,谁来充任家里的经济支柱?

我差不多就认命了。20岁时幻想的事业彻底沦为了饭碗,而20岁时幻想的爱情则完全成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说实话,我和孩子他妈即便是在婚姻前的长途互相试探时,也委实没有能写进爱情教材的罗曼蒂克。

当我认识我太太的时候,我已经在大龄青年的行列里徘徊良久,不胜其烦,觉得自己是日过正午晚景将至,觉得早市的萝卜没能卖出好价钱只能搓堆儿贱卖了。我太太也差不多。当她认识我的时候,她也已懂得婚姻和爱情无限重合的可能性很小。

于是我们以务实的精神实现了婚姻的"双赢",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使我们获得了比较利益,一块存钱一块花钱有效地避免了决策的失误。我们的感情平静而稳定,沿着中国人惯常的轨迹循序渐进,结婚,生子,买房,装修,买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前些天,我看了奥斯卡获奖影片《美国丽人》,又茅塞顿开了一把。我原先以为只有中国人的家庭生活平淡如水,原来美国中产阶级夫妻之间也平庸而缺少激情。我更加地心安理得了。


(2)

2002年春夏之交的一天,上午10点半,在朝阳区的一个茶馆里,米黄的顶灯洒下一地柔光,三三两两的茶客聚首闲聊。日式的踏踏米上摆着一张茶几,开水在一个电茶壶里呼呼作响,两杯碧螺春冒着热气。我盘腿坐在茶几前,对面坐着张欣。

张欣一袭黑衣,是目前最流行的都市色调,她象十年前一样还是留着齐而短发,一双眼睛也依旧明眸善睐。跟十年前不一样的是,她今天脸色凝重,全然失去了当年的活泼开朗。她用双手托着下巴,说到当年的一些难为情的事时,便双手上移,揉着眼眶和额头,隔开我直直射过去的视线。

张欣是我十多年前在县城读高中时的女友。15年前我认识她时,我是个满脸青春豆身材瘦长的家伙,两膀一晃千钧力,能在3分20秒内跑完1000米。我用笨拙不堪却也算积极主动的手段袭击了她,我们一起创造了三年的太极推手般的缠夹不清。8年前我们双双从大学毕业前夕,我收到她从外省写来的最后一封信,信里说她要结婚了(新郎当然不是我),从此互相变成断线的风筝。

这八年里,张欣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次数大致相当于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次数,或者干脆说,我已差不多把她忘了。前一天,我上完夜班又看了会儿书,到两三点才入睡,第二天照例在十点半才醒来,一边随意吃着早点,一边打开手机,然后看电视。5分钟以后,当我大声地咀嚼一根油条时,我的手机响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纤细的声音:我是张欣,你还记得我吗?

我当时的确有一瞬间的迷离,另一只手上的半根油条当场脱离了我的控制,摔落地上。如果说她的名字我偶然还会想起,那声音可是完全陌生了,我听见自己心里轰鸣作响。我定定神,果断地说:废话,你是对自己的影响力没有信心,还是对我的记忆力没有信心?

她说:还记得我们的十年之约吗?

我的脑子里再次迷乱:什么TMD十年之约?是牛郎织女型的,还是杨过小龙女式的?我一时语塞。

5秒钟的沉寂后,她那头传来失望的叹息:看来是忘了,我还以为、、、

我打了个激灵,才记起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轮明月下孩子气的约定:十年后再见高低。

我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记得,我当然记得、、、

她格格笑着,说:你现在怎么这么爱说‘当然',真的当然吗?

我有些尴尬,我向沙发背靠去,一边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一边岔开话题:你,你现在在哪儿?

她问: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在北京,来赴我们的十年之约,你不会感到奇怪吧?

我又吃一惊:当然、、、,不过我得上夜班、、、不不,我不是那意思,你是说你在朝阳区XX茶馆,好,我马上过去!

我有些昏头昏脑,又有些心慌意乱,还有些轻微的激动,在招手打的时,一不留神打了辆我平常嫌贵的桑他那。那个茶馆相当有名,司机不用我指路就七拐八扭地直取目标。我的脑子灼热如岩浆,十多年前的往事呼啦涌上心头,一个身着黄色连衣裙的姑娘身姿曼妙地摇动着一各指挥棒、、、真的是她来了么?她真的是为一句无数同窗分手时都会随意撇下的一句“十年以后再会”特意从500公里开外的省城赶来的吗?近两年,我似乎听老同学们说起过,她在一家大型民营企业里做到了高级主管的位置,基本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局面。而我不过是都市上班族里最普通的一员。这样的高低还值得大老远的来一趟才能辩识吗?莫非她对我旧情未了?我惯于计算柴米油盐的脑瓜忽然冒出了这个不着调的想法。

正当我胡思乱想着,司机已把车停稳,示意我到地方了。我这才猛然醒悟,交费下车。

一进茶馆,我睁着800度的近视眼四处撒摸。我没来过这个地方,自从做了编辑,我已很少出门,就算谈稿子的事情,一般也是作者来报社交涉。我面前是个不大的店堂,但东隔一道,西挡一屏,要找个人还真困难。我微微有些发窘,这时有人从玻璃隔断后站起来向我招手。

仍然是那张十分熟悉的清秀的脸,依然是那副咄咄逼人的眼神。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忘掉这张脸了,但我发现它仍然准确地滞留在记忆中某个不会被清洗掉的位置上。这张脸这么多年居然没有大的变化,不见岁月对肤色的剥蚀,也不见风霜对眼角的打磨。我敢保证,如果我们事先未作约定,在大街上擦肩而过,我能认出她来,她却肯定认不出我来。因为,十年的漫漫时光,把我变成了一个大腹便便却食欲不振的胖子。我的脸正面看时,依稀还有当年的些许痕迹,从侧面看已经完全是一个膨大的不规则物。我由一个面相尖刻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憨态可鞠的很有喜剧效果的中年人的样子,尽管我只30岁冒头。

张欣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的表情原本跟我一样,略略有些发紧,但我的造型使她一瞬间就放松了,眼角略过我平常惯见的笑意。这就是胖子的力量啊,他们总是以自己一天差似一天的健康和体态,为人们营造轻松的感受。最初坐下来的十分钟内,我还是觉得有些陌生,但随着谈话的深入,我完全放松,回到常态中。

在我夸完她青春常在容颜不老,她调侃完我心宽体胖好福气后,我们例行公事般汇报十年来的跌宕起伏,说得两人都不胜唏嘘。十年间,她由一个公司的打工崽变成了高级管理人员,也算中产了,只是工作非常的辛苦。说到这里,她一边用手指切割着茶杯里冒出的热气,一边目光悠悠地抱怨说: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打理公司上,没有假期,没有娱乐、、、

我脑子里那个疑问在此刻找到了释放的机会,赶紧把茶杯一放问道:那你先生呢?

她迟疑了一下,把双手向上移动到额头上,轻声说:他有他自己的一摊儿,也挺忙的。在工作上,我们俩谁也帮不上谁、、、

我迟疑地问:你这次来北京还有别的事情吗?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睛里游移置换了果决,低声道:昨天整理旧东西翻出你的照片,不知怎么的眼泪就下来了,就来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刚刚放松的神经又有些紧张起来,故作轻松地说:让你失望了,在我变成肉球之前我本来应该通知你一声儿,可说实话这也不是我的初衷啊,真抱歉。说完这句话,我都为自己的牛唇不对马嘴而感到别扭。

她迟疑了一下,忽然笑起来:别跟我贫嘴了,还是你那老一套。我也是忽发奇想,我来了,我看见了,我也就该走了。

我说:急什么?玩两天、、、

她打断我的话:行了行了,我是兴起而来,兴尽而归,不瞒你说,我订的就是往返票。总的说来,你的外形变化出乎我的预料,但其他方面嘛,大致还是老样子,哈哈哈、、、说着别转了脸。

在茶馆外面,我们握手道别。说“再见”时,我还想再找到张欣的眼睛,但她分明空洞地看着远方。

看着她乘车远去,我心里很是怅惘。回去的路上,我听到了自己内心的两种声音:

甲:你这是逃避,王顾左右而言他。

乙:你懂个屁,她说什么了?我又逃避什么了?

甲:无论如何,你不该这样对待一个特意赶来看你的人。

乙:我怎么着她了。和和张欣的交往,我从来就处在被动的地位,十几年前耳鬓厮磨时是这样,现在惊鸿一瞥还是这样。我甚至不能确切地知道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一次这样的会晤,我能做什么?

甲: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你不接她的话茬,你在装傻。我就不明白了,你有什么可患得患失的?

乙:我老了,我没有年轻时的勇气了,我一见可能的危险的苗头就会断然收脚,我是农民的儿子嘛。

甲:你真让我失望,不,是恶心!

乙:我有时也觉得自己挺恶心的,你满意了吧?

我怀着对自己的双重恶心去上班。那天,我始终处在神叨叨的状态中,晚上拼版居然差点把一个政治性错误放过去,幸亏值班副总眼尖,否则报社将会遭遇灭顶之灾,而我肯定是下岗失业。

副总拍着桌子跟我急:你这颗硕大的头颅里究竟是脑子还是糨糊?这种雷你都敢埋,你是成心害咱们社长总编呢?不想干了趁早滚蛋!

这位副总是从另一个平级单位调来的,在饭桌上他总是说:我是外行,但是一到工作的时候,他绝对拿自己当内行,经常下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指令。平常在他面前我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面孔,那天也不知哪里来的无名业火,我也冲他大吼:我他妈在报社拼死拼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个十足的假洋鬼子,你他妈这辈子就没个打盹的时候?

顺理成章地,接下来的几周内,我停职在家反省。反省是反省了,但我想的全是悠悠的往事,沉浸其中难以自拔。我要用这段难得的整时间,把这些看似平凡,其实内心经历了无数次动荡的岁月记下来。


正文

(1)肝炎

1990年7月,我在自己就读的县城中学参加高考。

考场设在我们原先的教学楼。一旦沾染了高考的杀气,平常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变得冲满压力。校门口加强了警卫力量,原先那个老眼昏花的老头放假回家,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斜挎着武装带的小伙子,他们一律面色肃杀,警惕地盯着紧锁的铁栅栏门外目光殷切的家长们。这些家长们蜂拥地拥挤在门口,最前面的一排用手紧紧抓住铁栅栏,眼睛直勾勾地瞄着一百米外的教学楼,如果他们喊几声:放我出去,就更象是失去自由的囚犯了。教学楼的门口是大幅标语: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本来是劝勉的话,可是那些天,我怎么看都觉得这是在诱惑我们:何必呢,何苦呢,放弃了吧!

教室内,一个长发包耳的监考猛烈地制造心理压力:平时不流汗,战时多流血,不要心存侥幸,不要乱说乱动,是骡子是马进考场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谁事先准备了夹带,还是趁早交出来,呆会儿让我翻出来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当然,也不要太紧张,你们是重点中心的学生嘛,、、、哎,那谁,你那本书还不拿上来?

这家伙平常是保卫科的干部,因其爱好唧唧喳喳得名“麻雀”,专门逮学生乱放自行车,不戴校徽的事,罚了款买烟抽。现在荣升监考后,志得意满。在等待发卷的时间里,他进行了长篇大论的威胁。我前一天本来睡得就不好,估计到两三点才艰难入睡。听了“麻雀”这些话,我加倍闹心,把2B铅笔攥得滑不留手。

忽然,我清楚地听到,我侧面传来一种奇怪的“答答”声,象是老鼠啃硬物,也象是隔壁有人条踢踏舞。我循声望去,不禁乐了。原来,我边上的高升被“麻雀”的心理暗示唬得上下牙直打架,之间他面如土色,双拳紧握,显得随时都可能倒下。

高升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最好的哥们。平常他曾数次犯在“麻雀”手里,被课以重罚,没想到上了考场,还是得受他的管制。我趁“麻雀”不备,用尺子够着给了高升一下,他转过头来。我轻声说:别理这孙子,放松点!他会意地点了头。

平常轻松应对考试的感觉回来了,我放松下来。既然我无意作弊,“麻雀”还能扑上来啄我一口?那三天,我只当麻雀是教室里必不可少的一件物事,心态轻松正常发挥。

考完第二天,我回到10公里外的家。不用估分,我确切地感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家而去,我决定在下一次入学前再彻头彻尾地做一次农民,算是最后一次给一年到头辛勤劳作的父母搭把手。

我家是一处典型的北方农村四合院。正面是人字型瓦房,住人;南面是洋灰盖顶的砖房,存物;西边是一处简易的土坯房,厨房;东面是低矮的小土棚,猪圈羊窝。在院子的中间是自家栽种的蔬菜,碧绿满眼,果实累累(西红柿和茄子)。

本来按戏里唱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父母打我小时候就没打算把我培养成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我很小就被爷爷告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被父亲告知:要想不和土坷拉打交道,你只有好好念书。而母亲则从来不支使我做别家孩子们惯常要干的杂活儿。

后来,我如他们所愿,念书有了点门道,回回拿第一,成了三里五里有名的“小秀才”。但同时我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既不会干家务,也不会种庄稼。有时想帮个忙,却不是烫着手,就是伤了脚,用母亲的话说:干什么都得要个工钱。

这次,撂下碗筷,我就急火火地表达了自己“这么些年吃干饭,想最后帮家里干点什么”的决心。

父亲笑了,母亲乐了,爷爷一口烟没吸匀,呛得直咳嗽。

他们开始说:算了算了,你从小就不会干农活,累着怎么办?再说,家里不缺劳力。

当时我们家确实还算兵强马壮,父亲40多岁,还在壮年,母亲、爷爷也是得力的帮手。而我,一贯就是个偶而上阵,干不成正事,净添乱的主儿。

我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下乡干部,说:我知道这一个月不解决什么问题,可是这回我还真不是为了你们。我就是想在我离家之前,确切地知道一个与地较劲靠天吃饭的人,究竟有多苦,有多累。

他们互相交换了目光,点了头。

时值夏季,地里的庄稼正在猛长。我需要做的是,给玉米里施肥,给葵花松土,另外就是伺候三只羊两头猪,给他们挖来野菜,砍来杨柳枝条当饭吃。

那一个月,我把泛着白色盐碱的二亩葵花地翻了三遍。每次都是顶着大热的太阳,前腿弓,后腿蹬,双手单调地由前往后拉锄头,腰酸了都不敢直一下。因为只要直起来,再想弯下去就难了。母亲在我休息的间隙招呼我喝水,我看着她晒得油亮的紫黑脸膛,心说:她的腰椎病就是这么做下的吧?

我跟在耧后面,把呛人的化肥一把把洒在玉米地里。父亲在前头牵着驴,用口令指挥它尽量走成一条直线。我看见父亲的脚踝上一块鸡蛋大的青紫淤血,他刚才为了矫正驴前进的方向,被那个犟家伙一脚踩到了脚踝上。他的日子每天都是这样度过的吧?和驴较劲,和日头较劲,和脚下的黄土较劲。

在回家的路上,我还要爬上路两侧枝繁叶茂的杨柳,把枝条扳下来,带回去喂羊。或者从田垄地头上,割一大捆野菜,回去给猪充饥。当我在摇晃的枝叶中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时,我会想起爷爷。这任务原先是爷爷的,他老人家近70岁的高龄,还要象个猴子般地上树。

我是在歉疚的心情中干活的,格外卖力。而且,越是劳累,我越是心里欢实。开始,我的饭量比学校时成倍增长,可是后来活儿更重,饭量却开始下降,食欲不振。而且,原先不甚费力的活儿,现在干起来一头汗。我也没多想,以为是累的。而母亲的眼神里已出现沉重的忧思。她让我去村里的二医生那儿看病,我说:赤脚医生懂个屁,算了吧。后来又让父亲带我去县城,又被我严词拒绝,还说她是“婆婆妈妈,疑神疑鬼”。

除了干活,在这一个月里始终在思考自己究竟能去哪儿?我准知道自己能考中,但究竟是北京还是省城的学校心里就没数了。我不太相信估分,主观的题那么多,一个性格拘谨的人会低估自己,一个性格张狂的人会高估自己,我不想和自己打哑谜,我就做一件事:等待。

我清楚地记着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的情形。阴天还是晴天我已经忘了,因为那天我傍晚才回家。当时的天光将黑未黑,我骑着自行车从地里回来,后架上是一大捆杨梢。我骑着车准确地穿越了我们家开着的大门,后面杨梢的宽度堪堪没有碰到两侧的门。我从自行车的前梁上轻巧地下来,把车支在菜地边上,刚要“卸货”,我母亲已在廊下笑着招呼我:猛子,你中了!

父亲和村长跟在她身后也从屋里走出来,笑呵呵地看着我。村长的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信封。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云里雾里地走过去,一把夺下那封信。

那是一个烫着金字的信封,信封的落款是“北方理工大学”---我的第一志愿。我根本就忘了向送信的村长道谢,而是挥舞着一根杨枝绕着我们家的菜地转了一圈,嘴里是含义不明的“嗷---”,最后是腾空一跃。这个动作酷似瑞典球星布罗林进球后的庆祝仪式。

父母把村长让进屋里喝茶,我兴奋得难以落座。这时我发现,我身上又发汗了。当晚,我病倒了,脸黄得象金纸,高烧不退,茶饭不思,气力尽失。

随后的几天,我见了荤腥就恶心,母亲给我煮了她心中至高无上的食品---饺子,我吃了一口就吐了。她差点掉了泪,说费了一上午的工夫做饺子,猛子一点都不领情。当时,我起个身就一头汗珠子,看见电视里有人吃饭都想吐。

父亲用自家的小四轮把我驮进了医院。一个年轻的大夫先用一个断然手势,止住了我父母的凌乱叙说,然后象掀锅盖一样翻起了我的眼皮。他说我的眼球色泽昏黄,又问知我的尿色也浑黄,便下了断言:肝炎。肝功化验验证了他的判断。父母嗫嚅着问他原因,他极其简短地回答:一,吃饭不卫生,二,太劳累。“太劳累”三字引发了父母的互相埋怨:都怪你,他一个白面书生,干那么重的活儿!

住院的20多天里,我天天打针吃药打点滴,其数量和密度我18年来未曾经见。我的味觉细胞对苦的辩识能力大幅下降,我的两手和屁股各有一个局部被扎成了筛子。谢天谢地,总算转氨酶恢复正常,但我的身体仍然软得象秋后的柿子。出院那天,年轻的主治医生用铅笔敲着桌子警告说,出院没问题,但必须在家养一两个月,要命的不要去上学。

我父母把这话当了圣旨,反反复复一句话:好不了可是一辈子的事。我就是不听,我有我的主意:再也不能回到高三的罐头盒里熬神拆骨了,再也不能忍受那没完没了的失眠心悸了。我闻着试卷的油墨味儿就想反胃,我看见红笔的痕迹就惊心。我威胁说,你们不让我去北京,我就永远不上学了。

父亲阴了脸沉思半晌,母亲转身擦了眼泪,不再坚持。父亲提出一个条件---随行,为的是一旦事态不对,就把我抢运回家。我应了。


(2)启蒙

1990年9月2日,我从家里起身去北方理工大学报到。一路上,我心怀鬼胎,惟恐自己通不过入学前的体检,被打回老家。

那天一大早,天儿还只麻麻亮的时候,母亲已把两碗卧了两个鸡蛋的热面条端上了饭桌。我和父亲西流西流地吞下了面条,准备出发。我在吃第二个鸡蛋的时候分明觉得很吃力,但还是强行地镇压了胃部的不适。我在屋里进行最后的检查,父亲穿上他自认为最拿得出手的一套八成新的中山服,出去把小四轮发动起来,腾腾腾的声音划破了小村的寂静。等我把两个包挪到车上,回头一看,母亲已是泪水涟涟,爷爷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袖筒里,沉着脸嘱咐道:一去了,赶紧给家里写信。我故作轻松地说:你们放心好了,不是有我爸呢吗。

小四轮冲出院门开往县城,两侧纷纷倒退的是我从小摸熟了的花草树木。我们的路线是这样的:先沿着公路到了县城,从县城坐长途车到省城,再从省城乘火车前往北京。

列车穿行在太行山的隧道里,窗外漆黑,灰尘从窗缝里挤进来,给每个人身上铺一层土。这是那种仅仅好于见站就停的慢车的所谓“直快”,上车以后乘务员供一次水,到站之后列车员打扫一次卫生,其余的时间由着人折腾。有一半乘客把鞋脱了,空气中一片咸腥。不自觉的家伙们点上了香烟,旁若无人地管自己享受。没座儿的人来回打探着别人何时下车,一听是短途的,便如同钉子般楔在边上,耐心地等座。

这是我第二次坐火车。五年前,我曾经跟着爷爷去过内蒙古。很不幸,那是一辆极其破旧的“普快”,一夜的走走停停,左右摇摆,差点没把我折磨疯了。在火车换汽车的过程中,爷爷去买票,我看着行李的时候,一个长着三角眼的家伙花言巧语地骗走我的一块钱,理由是他爱人病得很重,住医院就差一块钱。从那以后,我对火车和火车站全无好感,觉得那里乱哄哄的,全是不怀好意的陌生人。

灯光昏暗的车厢里,我把那个鬼胎跟父亲说了:您看会不会被人家查出来,把我撵回家?听说北京的医院,扎个耳血就能化验肝功,五分钟出结果。

父亲的见识显然也不比我高,但他比我从容:没事,你到时候见机行事,再先进的机器,它也是人操作的,你机灵点儿,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已是深夜,旅客昏昏欲睡。父亲把他的坐儿让给我,让我能不太舒展地放平身体,然后他在座底下铺了一张报纸,摊开四肢沉沉睡去。我看着脏西西的顶棚,不转的绿色破电扇,神思散乱却又毫无睡意。

我的对面是一个20岁左右的姑娘,眼睛大得象后来大红大紫的赵薇。她先捧了一本书看,后来靠在窗户和椅背儿上昏睡,长发垂下来遮了大半个脸,书掉在地上她浑然不知。她边上的一个老头向另外一个方向倒着,双眼紧闭,口水流到破旧的兰色上衣上。我把书捡起来,是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那时,三毛这个专门在大漠荒原里孤身出没,有个形迹可疑的丈夫的女人,成了部分女学生的至爱。在我看来,她和琼瑶、亦舒是一类货色。我看了两页便读不下去,把书放回她的身边。后来她醒了,用手把头发抹到脑后,神色困顿,眼含睡意,睨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拿起那本书。

现在,我们俩是整个车厢内仅存的两个活物了。我搭讪说:你是去北京的吗?

她显然没听懂,皱了眉头说:什么?

那几乎是我第一次说“普通话”,之前我一口乡音,行不更音,坐不改声。在我们那个多山的华北省份里,尽管全省有大致通用的方言,也就是说写在纸上基本是一致的,但发音却千奇百怪,千差万别,不夸张地说,每隔几十公里便会发生声调的突变。在报到前的几天里,我对着电视机和播音员对答了一番,结论是说普通话很轻松,没想到一开口就受挫。

我捋了捋舌头,并放慢速度:你也是去北京吗?

这次她明白了,把书合上,说:是啊。然后是一笑,她显然意识到我是没话找话,因为这车现在只剩了最后一站---北京。

我问:你是学生吗?哪学校的?

她迟疑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一眼。当时,我身穿白色小花衬衫,被里头红的跨栏背心映成暗红色,下身是临来之前小滩上买的牛崽裤。那个小贩花言巧语地把极不合身说成是时尚,我父亲就掏了钱。我生平第一条牛崽裤上身以后,才感觉到怎么穿怎么别扭,它紧身到甚至连蹲下都很困难。还有作为乡下人的标志,我的脚上是母亲亲手做的布鞋。可能是我这身老土的扮相和更小的年龄解除了她的戒心,她说:我是人民大学的。

谈话进入了自如的车道。我在高中时是个臭贫的主儿,出门在外虽然有些瑟缩,但片刻以后,我就话语滔滔了。无奈的是,普通话不灵光,虽然乡亲们固执地认为,我们的方言就是普通话的老根儿,稍加捏合就是流利的京片子,但谁都知道乡下的“真理”有时是何等的谬误。这给我带来了困难和隐隐的狼狈,同时也确立了她的心理优势,她不时地纠正着我的发音,或者眼里随便闪过一丝笑意。我一边用手比画着,一边舌头打着卷儿,辛苦,忙乱。

我告诉她:我是我们县的高考第三名,我叫李猛,去报到。

她说,她是省城人,名叫刘扬,人大新闻系二年级学生,暑假后返校上课。

原来只是比我高一届呀,我的拘束象门帘一样吧嗒一下就放下了。

她一听我说是北方理工大学的,来了精神,说话象连珠炮:就在我们隔壁嘛,中间是三环路。说起来,咱们两所学校在解放前还是一家,后来一文一武分了家。不过你有的苦头吃了,你知道吗,你们那儿女生少,男生周末没个抓挠,老到我们那儿蹭舞会。我去过你们学校,你们食堂的主食花样特多!我都恨不得雇个小厮,让他天天进贡四食堂的春卷和桃酥、、、

我大张着嘴听她发挥,半天傻子似的应一句“啊”,但我对春卷和逃酥实在毫无感性认识,趁她喘息时虚心向她讨教:上大学好玩吗?

她显出了师姐的热心,沉吟着说:你要是个俗人,就先想家吧,要不是,就等于直接从奴隶社会进入了共产主义。你想啊,以前有多少人管着你,有多少习题压着你,现在呢,这些全都拜拜了。她一挥手替我把过去的烦恼全摆到身后,问道:对了,你是自己来的吗?

我往地上一指说:我爸送我的。配合我的手势,座儿底下传来沉闷的鼾声。

她看了一眼打趣说:嗷,还有护卫兵啊。

我有些窘迫,赶紧说:他非要送,我也没办法。那我问你,你说上大学究竟怎么样啊?

她突然变得深沉,唏嘘着说:其实,上大学就是一个理想破灭的过程,大一你啥都新鲜,大二你啥都怀疑,大三你啥都抱怨,大四你啥都后悔。所以,自求多福吧。

我说:没那么严重吧,我这人胆小,你还是正面启发我一下吧。

她说:那你就按照老师们的口头禅去做吧,要培养“综合能力”,做跨世纪英才。她讲了琴棋书画,讲了学生社团,讲了舞会派对,最后说:我觉得那都是瞎掰,上大学看似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但其实只有华山一条路。这就好比谈恋爱、、、

我来劲了,挪动了一下身子表示洗耳恭听,结果差点从座儿上摔下来。

她突然打住:去去去,我不能跟小孩儿说这个了,别把你再教坏了。

我撇撇嘴不服气地说:我是小孩,你才多大呀 ?

她又那么胜券在握地笑:不服?我就是走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我的意思是说:谈恋爱这事,你看着满世界都是可心的姑娘吧,也只能找一个当女朋友。就算你彩旗飘飘特风流,最终能迎娶回家的还是只有一个。上学也一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前程似锦天宽地阔,可是你最终还是只能选择一条道路,一生孜孜疙疙,还不定能不能混出个样儿。而且,指不定哪阵风吹过,你就面目全非,再也不是原来的你了。这话你信不信?

我敬佩无已地看着她,点头如鸡啄米:这话说深了,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一套。可是,好象所有的校规上都写了:禁止至少也是不鼓励大学生谈恋爱、、、

她用不屑的语气截断我:校规算老几?你是替自己负责,还是替校长负责?你知不知道,最有锻炼价值最能让人受益终生的是什么课吗?是恋爱这门选修课。这么跟你说吧,没有正经恋爱过一次,那就不算一名合格的大学生。

我再次连连点头,她却伸了一个懒腰,发出要打盹的信号,我知趣地住嘴。


(3)报到

天色微明的时候,火车吼叫着一头扎进北京站。上火车时已经挤过一次的人们又一次争先恐后地从架子上拿下东西,往门口挪动。刘扬斜着眼歪着嘴咕哝:中国人素质就是低!我本来也想搬行李来着,被她这一声弄得不好意思再动。

我有些恍惚地被人群裹胁着出来。父亲知道我身体没有复原,便千手观音般提了全部行李,还一个劲儿嘱咐:慢点走。在走出站口的那段咯脚的上坡路路上,我又开始冒虚汗,心里那层隐忧随之有袭来。

在挨挨挤挤的出口处和刘扬告别,她早早就伸出手,我迟疑地握上去。她说有时间来找我玩,我冲她背影追了句:你也是啊。然后我就看见了几十米外理工大学的校旗和横幅,红底黄字:欢迎新同学!几个睡眠不足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随时准备接客。

我已经不辩方向,上车时车头冲东,下来时我刻舟求剑地认西作东,把北京站破旧的中式建筑拧了180度。站外不大的广场上,横躺竖窝全是人,他们的边上无一例外是臃肿的包裹。站东的液晶大屏幕上闪着新华社快讯,说亚运会的报名人数又破新记录。大喇叭里提醒旅客不要上票贩子和假托运的当,意思是要规规矩矩地等着正规军的刁难。有几个模样可疑的人低声冲着行人问:要卧铺吗?远处的大马路上,白底红条的公共汽车缓慢行驶着,我知道,那就是著名的长安街。这就是所谓的第一印象。

我和父亲老老实实地被校旗收容。又等了几趟车才凑够一车的学生。校车启动了。学校在海淀区的一角,路上走了近一个小时。中间有一次集体起立向外张望,我从密集的人缝中看见久仰的天安门广场。太阳升起来了,柔和的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我傻呼呼地感叹:从今天起,我就是大学生了。

事实上,我对我行将呆上四年的这所学校没什么认识,一个来过北京的同学曾跟我说,这所学校是专门给国家造武器的,办公室里存放的都是敌人费尽心计想要刺探的秘密图纸,进出其间的教授讲师们都佩带手枪,学校门口永远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想进去得带着身份证工作证,还得有院里的人来接。

我当时就被他吓住了,说:这不是成监狱了吗?

他说:好学校就是这样的嘛。据说,北方理工的师资力量比清华北大都强,只是军工院校不为人知罢了。你要能考上,那你就等着成为国宝级专家吧,出有车,食有鱼,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当时我就记住了这所金玉其内无名于外的学校,报志愿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可是,当我们看见校门时,除了一个巨大的花坛,通过不同的颜色搭配成“欢迎新同学”几个字外,并没有持枪的武警。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

车过主楼,新生们发出一阵原因不明的喧哗。我透过车窗望去,只觉得校舍陈旧,马路残破,不明白他们聒噪什么。我的心又是一沉。

校车最后停在操场上一字排开的几张桌子前,几个拿着票据本的人据守桌后。我们下了车凑过去,没等父亲开口,一个声音甩过来:学费两百,公寓五百。父亲从中山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叠钱数了两遍交上去,桌子后边的人撕给他一张收据。我的宿舍是11号楼,出了操场拐个弯就到。这是一座60年代的陈旧建筑,青灰色,一排杨树把楼围起来。楼的南侧开着门,门前是一条马路,对过是车棚,车棚的右侧是我在火车上听说的四食堂。传达室接待我们的是一个牙齿和手指都被烟卷熏黄的老太太,一口山东话。我们凭收据领了钥匙、被褥和碗盆,沿着管理员手指的方向找到111宿舍。

我把被褥扔到靠窗的下铺上,暖气和风景一举两得。然后就看见对过儿的一个哥们冲我乐。他应该属于让人过目不忘的那种长相,瘦削高挑,一双眼睛精光暴射,跟探照灯似的。攀谈得知,他叫牛成,天津人。他说:今儿就是报个到,在这呆着也没意思,下午就颠了,明天晚上再来。临出门还用天津腔嚷嚷:就你妈一个小时的路,方便!

这是一间10平米的小屋,两侧靠墙摆了四个上下床,一排带锁的柜子顶到顶棚上,一张桌子,一个碗柜。朝西开着一扇窗,外面那条路是我刚刚走过的通往操场的路,路西边是一排篮球场。这屋的法定人数是七人,其中两个北京孩子。

牛成走后,不一会儿进来李旦。李旦是山东人,却没有半分山东大汉的粗豪气质,个头不到一米七,是个打上油彩能唱花旦的小白脸。他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显得很斯文。三天以后,他以一句“我是山东人氏”为开场白进行了幽默的自我介绍,老师回头就把他任命为团支部书记。

过一会儿,同屋的一个北京孩子和一大帮同学笑闹着进来,旁若无人地把住宿条件挑剔了一番,结论是这里连狗窝都不如,还得在家住。我觉得他们说话的声音至少有一半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而且特爽利。

傍晚,老乡林阳来访。他一听我的专业是机电一体化,就在我们屋不干不净的桌子上一拍,表情略显浮夸地告诉我:这是个好专业,你将来不愁分配了!

林洋是我高中时的校友,高我一级,他高一时就有一米八,偏偏和同班一米五多的一孩子关系很铁,喜欢并肩走在林荫路上互相考较习题。他们的高矮搭配和孜孜好学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但他对我毫无印象,他只是暑假去中学看老师时听说我步了他的后尘。

说起来才知道,他家离我们村不过五里地。更巧的是,他父亲当年在我们村教书时,和我父亲曾有过24小时不眠不休的象棋大战,赌注是两包“黄金叶”。最后两人都困得睁不开眼了还是不分胜负,烟卷归了睡眼惺忪的证人。父亲笑着插话了:你爸现在还硬朗吧?他说:我爸退休了,天天拎着象棋给人上课。

林阳的服装和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年的熏陶使他初步融入了这座城市,而我却在刻意装扮后显得加倍刺眼。我一边心里惭愧,一边听他说,这学校有四个特点:女生太少,女生宿舍的门卫太凶,功课太紧,分配的去向太差。一般来说,进这学校就等于跳了火坑。最后他话锋一转说:不过你没事,你专业好啊。这就好比折戟沉沙的泰坦尼克号也会有少量的幸存者逃出生天一样。他的先抑后扬使我疑惑之中还有些侥幸。

他走后,父亲逼着我吃降酶灵。这是一种红色的胶囊,那个年轻气盛的医生曾嘱咐我爸:这是底线,如果连这药都停了,你儿子可就真悬了。所以我虽然害怕被人知晓病情,还是却不过父亲把它带了来。现在,父亲给我倒了水,把药拿出来放在我面前。我不愿意被同学看见,虎着脸把药藏到枕头底下,小声跟父亲说:熄灯后我自己吃。他还是不肯放过我,给我量了体温,看见水银柱没超过37度,才点了点头,去了家长公寓。

昨天在火车上一宿没睡,我早早爬上床,想把觉补回来,可是躺下以后,人一静,我察觉肝区又隐隐作痛了。这一惊非同小可,难道说病情有反复?
  •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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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战
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情是写信。信是写给我高中时的女朋友张欣的。睡了一宿,我觉得自己的身心都格外清爽。李旦去会老乡了,父亲去给我买生活用品,屋里只我一人。推窗让一丝微风吹进来,我象个唯上的前方将领,一到驻地就开始向司令官汇报情况。

高一时,我和张欣是班里的针尖和麦芒,至少我的导弹永远瞄着她。1987年9月,我和张欣成为一个班的同学。我们就读的学校是省重点中学,地处县城的东南角。一处比天安门广场只大不小的院落,每年都从中走出200名左右的大学生,前20名能够到一类重点院校,每隔几年蹦出一两个考上清华北大的孩子。生源以本县的为主,间或也从临近山区小县引进一些出类拔萃的学生,当然是为了提高升学率。这里有极差的饭食,极其朴素的学生,极其刻苦的攻读精神。

我对张欣的敌意是从认识那天就埋下的。我们的第一次集体活动是清理教室,也许是班主任看我身高体壮的,就任命我为劳动委员,组织大家打扫卫生。我是新官上任热情高,班主任刚离开,就指手画脚起来。我给张欣分的活儿是擦玻璃,可是她一口就回绝了,说: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不能沾冷水。要是时间再推后两年,我会立刻明白她的“不舒服”指的是什么,可当时我觉得这是偷懒,是对抗,是对本官的藐视,是对权威的冒犯。我当时把活儿派了别人,但心里给她记了一笔。

后来对立又加一层。我们班的同学分两拨,大半是土生土长的孩子,小半是周边部队的孩子。土孩子说土话,穿中山服或不戴肩章的军装,着步鞋。部队孩子说普通话,穿电视里的流行服装,着皮鞋。“地方军”和“中央军”天然有种轻度敌视的对立,现在我知道,这其实也算“文明的冲突”。土孩子人数占优,在对立中占得舆论上风,普通话成了怪腔怪调,时髦的衣着被认为是怪异,臭美。

我和高升、马伟是土孩子们的头羊,分别占据着学习、象棋和足球的头把交椅。而张欣是部队来的,一口纯正的普通话,人也活泼,是“敌方”的骄傲。她在课堂上灵牙利齿,思路敏捷,是我的劲敌,在高一的四次考试中,她和我梅花间竹地交换着第一的位置。

她在课外多才多艺,乒乓球、排球尤其出色,下棋打牌也是好手,这又和高升马伟隐然抗衡。这种以一敌三的态势,让我们几个眼高于顶的家伙常有抬不起头的压抑。

我见不得她的活泼灵动,故意和她作对。我利用职权经常分派给她力所不胜的重活,然后在她忙活半天收效甚微时指责她出工不出力。

有一次是在学校的工地上做小工。学校的新教学楼已修了五年,因为资金总不到位,所以盖盖停停,难收全功。比我们高三届的学生一入学就被校长在开学典礼上告知,很快就要搬进楼里上课了。他们当时顺着校长的手指望去,工地上热火朝天,地基已打好,眼看着一座大楼就要拔地而起。可这批满心憧憬学生终究是在平房里上了三年课,他们毕业我们入学了,校长还是这句话。当然,老生早把底儿透给我们,校长再次煽情时,只得到了一片轰笑。

那天,我给以张欣为首的小组派的是搬砖,其余女生去帮厨,而男生是铲土。张欣当场就翻脸了,她一叉腰站我面前,点着我的鼻子说:你有病啊,你知不知道男女有别呀?

我登上一块石头,嬉皮笑脸居高临下地说:我当然知道,女的都是稀泥软蛋,女的只会叫苦叫累,女的关键时刻掉链子、、、边上的男生配合我的演讲大声起哄。

张欣愤怒地质问:李猛,你怎么专门和我作对?

我大声向身后说:我有吗?不会是你自做多情吧?哈哈哈、、、周围的男生也哈哈哈、、、

张欣不再置辩,也不干活,率女生甩手而去,脸上挂着不屑的笑。

1987年的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操场的积雪一周不化。即使是最晴朗的天气,一出门我就得用陈佩斯扮民工时常戴的毛线帽子裹住头脸。这种天气最过瘾的当然是打雪仗,体育课上,“地方军”和“中央军”自然分开,半真半假地掐起来。我得到了公然出手又不用承担道义谴责的机会,我把拧得瓷实的雪团雨点般倾泻在张欣他们身上,她一会儿就成了活动的雪人。

打雪仗比的是准头和折返跑的能力,准头保证杀伤力,折返跑保证躲闪及时,我有雪地踢球的经验,知道怎么灵活转身。张欣就惨了,她脚下打滑几乎站不住,被我一击一个准。后来她想以近战取胜,象黄花岗烈士喻培伦一样用簸箕盛着雪球冲过来时,我一个滑步绕到后面,灌了她一脖子雪末。她抖索着脖子退出战场,眼圈有些发红。

回到教室,我背门而坐,在火炉前烤着手,和高升他们吹嘘着刚才的胜绩。我的手火辣辣的,但我心里美滋滋的。忽然,对过高升的眼睛睁大了,他惊呼一声:李猛,快、、、我刚想回身,一大盆雪兜头而下,得一股清冷的粉末瞬间遍布全身,雪水顺着脖子直往背心里钻,最可气的是,装雪的盆竟不肯落地,我都连打几个喷嚏了,它还挂在我头上晃悠着。这个滑稽的造型惹得全班人哄堂大笑。我回过身来,面前站着拍打着手的张欣,快意恩仇地笑。

在高一下半学期的歌咏比赛中,屡屡在集体活动中受挫的班主任下达了夺冠的“死命令”。

班主任是个不到30岁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脑瓜灵活,说起话来细声尖气。他是教物理的,但我一直不知道:他肚子里的物理知识多,还是他脑子里的鬼点子多。他是学生肚子里的虫子,任何动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的口头禅是“治大国若烹小鲜”,“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对我们采取无为而治的方略,说相信我们的“觉悟”。一年下来,我们班的成绩高走,包括卫生、出操在内的各项评比活动却全面落后。班主任被教务主任找去,拍着肩膀谈了德智体全面发展的重要性,虽然说“又红又专”这话不吃香了,可也不无道理嘛。班主任当时面色庄重地作了茅塞顿开状,回来就嬉笑着发出了这道命令,临了还加一句:兄弟我拜托各位了。

歌咏比赛是我们学校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全校三个年级24个班要悉数上阵,在树影婆娑的小篮球场上进行整整一下午的角逐。评委是全校唯一的音乐老师和他在文化馆的狐朋狗友,据说还有一个县剧团拉二胡的。他们煞有介事地现场打分,最后的冠军将获得一个大大的奖杯。在这所学校里,能得到奖杯的机会一年只有两次,另一次是全校的足球联赛。比赛名次将成为衡量班主任政绩的重要参考,说白了也就是和奖金挂钩。难怪班主任如此重视。

组织任务落在文体委员张欣的肩上,她召集班干部研究对策。班主任坐镇讲台,五六个班干部围绕讲台而坐。由于班主任一贯采取“放羊”策略,班会的气氛很轻松,甚至有晚会的气息。张欣一上来首先明确:《我们是五月的花海》是必答题,班会的重点是确定自选动作。

大胖子班长清了清嗓子说:《长江之歌》不错,曲调优美,大气磅礴。说着还乍着嗓子来了一句:你从远古走来、、、

张欣摆手否决:不成不成,那是美声的,难度太大。请班长记住,并不是所有的同学都和你一样有一副金嗓子。

我抱着搞笑的心理,主张唱电影《少年犯》插曲《妈妈,儿今天叫一声妈》。当时这部宣教电影因为题材触及到几乎家家有份的青少年成长问题,再加上局部写实,赢得了巨大的反响。而含笑的撕心裂肺成了满大街的流行曲。大家一听就喷了。我一本正经地唱道:禁不住泪如雨下,高墙内春秋几度、、、,班主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也作罢。

七嘴八舌,议论风生,眼看着上晚自习的时间已到,仍是议而不决。

最后张欣一拍脑门,说:有了,咱唱一首英文歌曲《老麦克唐纳有块地》怎么样?大家当时就傻眼了:英文?说还说不利落呢,还唱,开什么玩笑。

张欣力排众议,说:只要唱英文歌,我们就是独一份儿,印象分就上去了。这首歌又好听,练好了十之八九拿冠军。

我说:你玩这个离格冷,评委不懂怎么办?

张欣笑了:第一,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懂,第二,要真不懂那分只能更高!

班主任一直紧锁的眉头舒展了,把板擦砸在讲台上:就是它了!

我心里不服,嘀咕着,演砸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张欣被班主任授予支配人力物力时间的全权,有违令者“先斩后奏”。练歌的第一天,刚下课,她就几个箭步蹿到门前,堵住想要出门放风的人,宣布练歌开始。我们几个乘乱在底下起哄,气氛始终紧不起来。张欣从讲台上走下来,拉拉扯扯把我捉上讲台,让我指挥,并带头鼓掌。底下那些刚才和我一块起哄的家伙现在也拼命鼓掌,要看我的好看。我是个“刀来眯”的文盲,哪里干得了这个活儿?我的胳膊刚哆嗦了几下,就被轰下台来。我成了泄气的皮球。

张欣象从袖子里抖出一根指挥棒,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被她的专业风采所动,教室里静下来。张欣翻开歌本,一句一句地教,大家连滚带爬地跟上。

说起来,反对派也不是毫无道理,我们舌头僵硬,打小就不会打卷儿,不是把“史”必然念成“死”,就是把“您”念成“宁”,英语这非我族类的鸟语中蹿高伏低的部分,只能偷工减料或者歪曲篡改。尤其是唱起来,有些需要快速切换的地方,总是分成n步唱,稀里哗啦不忍卒听;有些需要略掉某些音节的地方,又总是锣齐鼓不齐,有如小和尚念经。

到比赛的前一天,我们还象一支训练无素的还乡团,松松垮垮不成体统。张欣急得脸色由雪白变了红,又由红变成煞白。她在讲台上转了几圈后,灵机一动,临时变招,把整首歌切开,难度大的高手领唱,难度小的大家共鸣,试了试效果还不错。感觉找到以后,大家的心气也上来了。就连我,也凝神屏气竭尽所能地表现。上晚自习前,张欣底气十足地进行了最后的动员,说:我敢保证,明天只要我们发挥现有的八成水平,冠军就一定是我们的!这时,班主任拍着巴掌推门进来,他鼓励张欣说,你明儿穿得漂亮点,放开给我表现,把那些评委晃晕了算!

演出出乎意料地成功,我们的英语歌成了那天革命歌曲洪流中的别样浪花,我们的有零有整成了千篇一律的大合唱中的新翻杨柳。而张欣穿了一件米黄的连衣裙,在六月的阳光下轻舞飞扬,成了评委们心中最美的变奏。

八个评委有七个满脸笑容地奉上十分,那个没给十分的作为最低分被去掉,拉二胡的乐师甚至在我们演唱的华彩部分叫了一声“好”---他一定是找到了戏园子里的感觉。比赛还没结束,我们已一举夺魁。

张欣的出色表现震了全校,也击中了我心中正在萌动的一片柔情。我第一次注意到,原来张欣是如此美丽。此前,我只知道她张了一副娃娃脸,日式学生头的两侧扎了两绺小辫,现在才知道,她弯弯的细眉轻挑之间,曼妙的身姿转侧之间,剪水双瞳顾盼之间,无不奢侈地挥洒着青春的阳光。我觉得,心里一道尘封多年的机关,哗啦一下就打开了。

我在一曲高歌的时候爱上张欣,从此再也狠不起来。


(5)情窦

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高二。高二意味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高一的了解熟悉适应阶段已过,高考的沉重阴影还相对遥远。高二是个危险的年龄,时间地点阳光都合适时,水泥地上都能长出花来。那是个暧昧的夏天,阳光好象格外的明媚,照得我成天心里发燥。我顺其自然,脚一滑就掉沟里了。对张欣的且妒且羡摇身一变化作了熊熊的爱火。岂只是我,80%的同学都有了情况,就象到了季节的庄稼集体抽浆似的。一切都是自发的,下了晚自习很少有人急着回宿舍,而是由寂静无声的攻读转为窃窃私语的密谈。这些密谈,有的发生在月朗星稀的夜空下,有的发生在草木森茂的花园里,有的发生在蜡烛摇摇的教室里。这些密谈,有的用低语,有的用肢体,还有的用灼灼的对视。

班主任捕获了这一风向,但无能为力,在他短暂的班主任生涯中,还没有遇到过集体发情的局面。最初的时候他很着急,上物理课都不忘话里有话地敲打几句,后来又逐一个别谈话晓以大义。

他的努力当然是白费,一切和自然规律抗争的人都是瞎子点灯。后来,他回过味儿来了,继续采取他最擅长的战术---放任自流。他私下里和其他老师说:主席说了,反动派暴露得越彻底对人民越有利。我让他们先疯去吧,等他们甜头苦头都尝到了,我再当头棒喝。反正还有一年呢,谁还没年轻过呀,学生也不容易、、、。

在我人生的前16年当中,我一直是父母希望的那种好孩子,兴趣集中在功课上,后来加了一个足球。我当然不是对性一无所知,书面知识是积累了不少,但这些似乎都是自己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觉得应该想办法和一个会喘气的女孩亲近。

我接触到的第一段性描写是《水浒传》里西门庆勾搭潘金莲那一段。那时还是个小学生,心中的理想是成为横勇无敌的李元霸。我从酷爱谈古的外公那儿早就知道,这两人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奸夫淫妇。所以,尽管王干娘毒设皮条计,用慢火炖肉的工夫撮合潘西二人,写得是那样出彩,我心里却只有愤怒:老虔婆,真是无耻!尽管西门庆失落筷子,钻到桌子底下去弄潘金莲的金莲,是那样逼真,我心里只有批判:狗男女,龌龊!

但我还是记住了王婆评价好男人的五字诀:潘、驴、邓、小、闲,作为一种学问在伙伴们中间炫耀:潘安的相貌,驴儿大的行货,邓通的财富,小意儿殷勤,闲工夫。我最津津乐道的是“驴儿大的行货”,专门追着检验别人的“行货”,而“小”和“闲”我是不理解的。对于“行货”,我知道那是个敏感好玩的玩意儿,但其具体的使用方法我不知道。当我成年以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在感情上栽了几个跟头以后,我才明白王婆的概括是何等地直白有力,用今天的话说,“潘驴邓”是所谓硬件,“小闲”是软件。对男人来说,其实不必五字俱全,只要潘驴邓了,在女人堆儿里打起滚来庶几就能得心应手了。

初二时看了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那里有持续不断的性心理描写。脏倒是不脏,但把我看得脸红心跳。那时我躲在叔叔的小书房里,紧张得气都喘不上来。叔叔曾经是个文学青年,有大量的现当代文学书籍。我总是乘他不在的时候钻进去,把那些作家们花了无数心血写出来的小说当《故事会》看。当时的作家对性描写还很吝啬,甚至不如古典小说。古典小说写到巅鸾倒凤时还常常有诗为证,用对仗排比的形式,用反复譬喻的手法,进行隐讳的书写。成年以后我看了《蜃楼志》、《金瓶梅》《肉蒲团》才知道,感情《水浒传》里二潘的艳事,《红楼梦》里宝玉的云雨,在老名著当中是最含蓄的。反正看了张贤亮,好象那扇紧闭的门开了一缝,我欣赏街头女孩的目光,从完全集中在脸部挪向了胸前。但要懂得看身材,看长腿,那还得等。

然后就是高中时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县城新华书店对过的一溜书报摊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黄色杂志所占领。这些杂志有着不辨真假的刊号,我估计90%全是非法出版物。内容一般分为三大块,武侠纪实言情各一个短篇故事,武侠是金庸古龙小说的余渣,借其人名或门派编一些胡乱的恩怨情仇,做爱技巧则是这些侠士们武功之外的又一绝学。纪实是瞄准人们对领袖或者名人的窥视欲,编一些道听途说但一定具有“震撼力”的所谓“揭密”,也少不了色情描写,比如黄永胜跟叶群的色情电话,就被不知哪个天眼通尽数记录在案。言情则是赤裸裸的色情故事,拙劣的情节安排,淫秽的细节描写。我得说,我是这些半黄不黄的杂志的潜在消费者,因为我对其内容很感兴趣,但我既无足够的金钱,也无畅通的渠道,搞到这些污七八糟。一般是,我路过这些摊位时,我会久久驻足盯着看它们美女加枪械加蟒蛇的封面,直到摊主下了逐客令才不舍地离开。

在我15岁那年,我的身体发生了两个重大变化。

第一当然是变声。周末回家,父母一听我说话就吓了一跳,他们一时还不能接受我一转眼就变得瓮声瓮气。此前,我已经把自己吓过一跳。变声那天,我觉得自己的喉咙突然失去了爆发力,取而代之的是略略的沙哑。

第二是在一次深夜,我在高高的上铺上睡得正香,忽然被一个剧烈的冷战惊醒。睡意在一瞬间退去,我感到身下湿湿的粘粘的难受,然后想起那阵莫名的痉挛突发时,由小腹传遍全身的痛快淋漓。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可我并不知道这个著名的生理现象会带来这么多的麻烦。我的内裤,内衣,床单,被罩甚至枕巾,全被我在手忙脚乱中污染得一塌糊涂。当我第二天心怀鬼胎地把所有这些全投进脸盆准备清洗时,高升诧异地嚷嚷: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的李猛学会自己洗床单了。高升清楚地知道,此前我的一切行头都是周六拿回家交给母亲打理。他无意的嚷嚷让我红潮满脸。

如果说我此前是置身一个铁屋,一门一窗都紧锁着,那么这等于窗户打开了,后来我又一次又一次地弄湿了床单被罩,有时是主动的,有时是被动的。众多的影视女明星,街头一晃而过的长发美女,轮番地来我的梦里做客,体内涌动的欲望产生,消除,再产生,再消除,周而复始。我似乎形成了一个内循环,私密无人的时候,一个人管理着内部的汹涌澎湃,可是一置身喧嚣的集体,便马上进入一套与切身体验无关的系统。我从来不知道把这两套系统合二为一,叫做情窦的那扇大门还是紧锁着。

高二时,我从铁屋中走出来了,加入我的同学们的集体异动。按照既团结互助又明争暗斗的复杂规则,在人欢马乱错综复杂的搏杀后,有人开心有人愁,有人甜蜜有人哭,慢慢形成一一对应的格局。张欣是孤傲的,面对一拨又一拨不知死活的莽汉,她白眼向天,不假辞色。莽汉们都知难而退了,我也有些打鼓,但我已不能自已,以飞蛾扑火的勇气冲了上去。

我和张欣化敌为友的第一步是在学校的秋季运动会上,当她迈着飞毛腿第一个卷过百米跑道时,我象《四世同堂》里庆祝“保定府陷落”的汉奸一样,举着上写“张欣必胜”的小旗在终点迎候,送上一瓶汽水。张欣略显意外,但还是把水接了过去。我刚想说点什么,检录处的喇叭里传来一个声音:请那位戴眼镜的男同学离开跑道,200米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我冲她竖了竖大拇指,转身去了。这杯水洗刷了我们的敌意,从此擦肩而过时我能得张欣一个笑脸了。

我的朋友高升还记得“军地对抗”这回事,他一回宿舍就跟我说:众目睽睽之下,你怎么能和敌人勾搭连环呢?

我说:这不是运动会上给班级抢分吗,日本人打进来,国共还合作呢。

高升鼻子里冷哼一声: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自打上回歌咏比赛起,你一见张欣就跟被谁踩了麻筋似的,笑得那叫贱!

我说:你知道了,那你帮哥们想想办法呀。

高升说:没办法可想,张欣那丫头,你最好别惹她。我怕你压不住她。

我说:我就那么差吗?

高升说:不是差,我是觉得你们俩个性差别太大。你注意了没有,今天跑一百米最后冲刺时,张欣脸上的表情有多、、、凶悍?

我说:什么凶悍?那是坚毅。我就喜欢她那份不服输的劲儿。

高升嘟囔说:是,她是事事都不服输,我看将来你得服输、、、

高升是我最过得着的哥们。他不仅象棋下得精,而且看人论事比我深一筹,平常遇到什么事我总愿意跟他商量,也可以说是我的智囊。现在,智囊提出了质疑,我不禁有些二乎:难道我真有点昏了头了?

没过多久我就想通了:昏头就昏头,人生能有几回昏?眼下的任务是创造接触的机会、、、有了!

一周后就要调换座位,原始动议是班主任提的,说是为了让同学们在不同的角度欣赏黑板,保证将来不成为斜眼。事实是形势所迫,有太多的痴男怨女要求坐在一起,名义上是为了提高学习效率,真实的目的天知道。这么好的东风当然得借,天与不取,天诛地灭!

那天下午,我把主持其事的胖子班长叫到了背人处,满脸堆笑地把两包“大前门”塞到他手里。

班长脸上浮现出诡秘的笑容:你是第七个来贿赂我的,说吧,想跟谁坐一块儿?

我不好意思地说:这不明摆着的事吗?就是咱们的文体委员、、、

班长把烟塞回我的手里:不行不行,已经有三个男生申请和张欣同桌了,我不能再答应你的要求。

我有些发愣:真的吗?、、、都谁呀?

班长笑说:保密,反正张欣身边有人了!

我迟疑地说:那就算了!我若有所失,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班长的声音:哎哎哎,这就走了,意志这么薄弱?我逗你呢。这么着吧,烟卷不抽,事情照办,不过我得征求张欣的意见。

后来班长果真去征求张欣的意见,她表示无可无不可,于是事情定局。

同桌的第一天我就闹了个红脸。那天,我一早就到了教室,把书搬到指定给我的新位置上,然后去帮张欣。当我把她的书高高地码放在桌面上时,她直直地盯住我的手,一脸惊愕。我奇怪地把手翻起来,没发现什么异常。后来就上课了,结果她还是不时地瞟一眼我的手。我更加纳闷。

下课以后,我伸开手指在她脸前晃了晃,问道:哎,我手上有金子啊,值得你这么看!

她说:老实交代,你几天没洗手了?

我说:我天天都洗呀。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着我指甲里的一圈黑痕说:还嘴硬?

我登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然我知道讲卫生的起码要求,但我平常就是个洗脸都很马虎的人,这圈黑痕从来不在我的关注之内。我讪讪地缩了手,一回宿舍就动用了鞋刷和洗衣粉,把多年积垢一扫而光。第二天,我又有意地把手指伸到她跟前晃悠,她却再连正眼也没看一下。我象个等待表扬的小学生般很失落。

后来,我假研究问题之名凑过去,她从来言简意赅点到为止。再后来,我假好学之态向她讨教乒乓球和排球,她塞给我一本书不再多言。本来,这是按照我好为人师的习性给她下的套,希望能打开她的话匣子,没想到她是这样不可理喻。

我不气馁,继续表现。她的自行车撞到树上成了麻花,我闻讯后象救护车一样赶到现场,把车扛到摊上修好送回来。那天,张欣第一次表扬我说:我服了辩证法了,看来,就连世界上最坏的人偶尔也会做一件急人所难的好事。我听得心花怒放。她的语法学不好,我把从来秘不示人的《汉语语法44讲》拿给她,并且在边上侯着随时准备出言指点。张欣虽然从来不给我充当老师的机会,但她脸上的笑一天多似一天。


(6)手表

我们学校的操场有全县唯一的标准400米跑道,中间是足球场,有球门没网。有一次上体育课,男生踢足球,女生打排球。下课时,我听见张欣嘟哝说手表不见了。然后她象《猫和老鼠》里的追逐一样,一会儿蹿到东头,一会儿跑到西头,回到原地就一边跺脚一边来回翻口袋。我也低了头假装漫不经心地找起来。

那是一块小巧精致的女表,据说是北京姑妈送的。在有限的几次主动跟我说话中,有一次就是显摆她这块表。我当时谀词如潮。

上课铃响了,我们一无所获。这堂是英语课,老师是个辣手的中年妇女,谁逃了课,谁将遭到无休止的提问,上下五千年,东西南北中,想起哪出是哪出,你得先听懂她的蹩脚英语,再用她能听懂的英语表述答案。张欣叹口气,不甘心地回教室上课了。

我悄悄地留下了,英语老师固然可怕,毕竟立功受奖的机会不是天天都有的。当时是初秋的下午两点,太阳仍有些烤人。

我想她的表不可能在排球场,她都转两圈了,就是绣花针也找到了,一定是跑圈热身时掉的。我沿着跑道找,先后看见两只破手套,一个瘪足球,没有手表。怪了,难道是让谁给捡走了?我甚至想到了收垃圾的那个老头子,他有时手脚如电,我把半瓶水搁地上上了单杠,一回身瓶子就没了。再说,除了他,当时操场上少说还有一百人。

我边走边琢磨,忽然十米开外有亮光一闪,我赶紧过去,发现那块女表躺在地上,边上是一片阴凉。我象福尔摩斯一样做出判断:是了,当这片阴凉在表所在的位置的时候,她在这里和另一个女生推搡打闹,表掉在了地上,她们追逐着离开阴凉。而她回头找表时,早忘了曾经的打闹,没来这儿找过。

我把表捡起来,心中美滋滋的,眼前出现了张欣如花的笑靥。

在去教室的路上,我开始发愁,时间已过去30分钟,我怎么跟老师说呀?想来想去不得善策,硬扛吧。我在门前演练了呲牙咧嘴捂肚子的动作,然后有气无力地喊了“报告”。

“进来!”老师威严地说。

我做着怪相走了进去:“报告老师,我有点拉肚子,耽误了上课时间。”教室里响起一片克制的笑声。

“这么说,”老师让我站在一片晃眼的阳光下。据说苏联大清洗时期就是用巨亮的灯泡近乎零距离地照着那些功绩卓著的元勋,逼着他们睁开眼睛回答问题,经过不打不骂不眠不休的连续审讯后,意志如铁的老党员们一个个败下阵来,承认了莫须有的罪名。想来老师知道这个典故,她站在讲台的阴凉里,大框变色镜后面的眼珠瞪住我,“你是看病去了还是上厕所了?”

我的眼睛已经发花,但脑子还算清醒,没敢说看病,我知道她会去找医生核实,我给她来个死无对证:“报告老师,我上厕所了。”

“这就怪了,那我让两个同学去厕所找你,你怎么不在?恩?”

“、、、、、、”老师毕竟是老师,我一时语塞。

“少跟我来这套,亏你还是班干部,当面撒谎!去,找你们班主任去!”

我瘟头瘟脑地出来,去找班主任领罪。班主任坐在那间既当办公室又当宿舍的小屋里听我说完,笑了笑,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你惹谁不好偏偏惹她呀。随后,板起脸说:你给英语老师写个保证吧,要有悔过自新的诚意和行动,别想跟上次似的蒙混过关。说着,他把我上次踢球敲了化学老师家玻璃后写的保证书甩过来。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道:


为了锻炼革命的本钱,为了争当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我们利用宝贵的课余时间踢足球。因为操场被高二的同学占了,我们只能在老师家边上的空地踢。因为功课太沉重,我拿不出更多的时间来练习足球,所以我热情很高,但球技生疏。因为生疏,足球脱离了我的控制,飞到老师家的玻璃上,把正在吃饭的老师吓得三天没打嗝。我的错误是严重的,以后一定坚决改正!但话说回来,如果化学老师不把足球还给我们,我们以后不踢球或者少踢球,我们的技术就得不到提高,革命的本钱就得不到锻炼,也就不能德智体全面发展。请老师指条出路,怎么才能两全其美?


当时,看了这份检查,班主任又把我们臭骂了一顿,但也帮着把足球要了回来,没有进一步责罚,只是指点我们给老师家装了铁条护栏。

英语老师这儿我可不敢如此儿戏。我从小到大,写的检讨书不计其数。这不是说我打小顽劣不堪,而是因为我爱好舞文弄墨天性又乐于助人,不管班里谁犯了错误,总是由我来出面蒙混老师。看人下菜是写检讨书最起码的原则。对于英语老师这样内分泌加心理双重失调的中年妇女,一方面要“颂圣”,就是要体察老师的拳拳之心,把她描绘成世界上最光荣最伟大最慈祥最博学最有责任心的人,另一方面要“自贬”,就是要反省错误,把自己贬损成最顽劣最讨嫌最不知好歹最不堪造就的混蛋,打翻在地踏上一脚是轻的其实押赴刑场就地正法也说得过去,最后当然是幡然悔悟,金盆洗手,请求老师看自己今后的行动。

我字斟句酌掏心挖肺地写下了这份惊天地泣鬼神的检讨书,英语老师凤颜大悦,放我回了课堂。可气的是,她居然把我的检讨书在班里传阅,说要让大家学习李猛同学知错就改的精神。

我的形象一下就毁了。张欣是看得最起劲的一位,她是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格格娇笑。最后她不再叫我名字,而是管我叫“就地正法”。这还不算完,那段时间,英语老师每堂课都要提问我,不管我如何预先准备,认真听讲,课后复习,难堪总是不可避免。后来,我坦然地放弃了抵抗。

虽然惹上了“鬼见愁”,但我甘之如饴。

那天英语课后我回到座位,悄悄亮出手表,张欣的眼睛睁得老大,象<甲方乙方>里宠物失而复得的徐帆一样,惊喜地叫了一声,还毛手毛脚地给了我一拳。

这一拳,打在我身,乐在我心,我觉得我要得道升天了。

从此,我能感觉到我们俩之间氤氲了一股欢快的气流,眼神里出现了一种默契,手表的故事成了心照的秘密,成了催化剂,我大着胆子在听课的间隙握住她的手,她挣扎两下便顺从了。“研究”问题时,她在边上吹气如兰,我按捺不住地心猿意马。

有几次,我被英语老师整得张口结舌,她在边上急切地小声支招,被目光如电的老师抓获。第一次,她的脸红得象火烧云。课后我们成了口舌风暴的中心,暧昧的议论在我们身后嘈杂着,窃笑的表情在我们背后传递着。她先则后退,再则游移,最后干脆面无表情我行我素了。

舆论是种怪东西,明明大家都在搞地下工作,但偏偏又盯住暴露了蛛丝马迹的事态,予以口舌的围剿。当她有了逆反心理,决意和我同舟共济后,舆论反倒无声无息了。包括战无不胜的英语老师,看不能切断她和我的地下交通线,干脆不再拿我开刀。

那个秋天,我们醉了。

所有的课堂都成了我们的讲习所,在桌上高高地支两本书,俩人趴在后头窃窃私语,眼角眉梢全是笑。所有的自习,都成了打闹逗乐的时间,经常是动作越来越大,终于把桌子推到了别的同学身上,以连声的“对不起”和面红耳赤告终。

那些天,我几乎夜夜无眠,总是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幸福并焦灼着---心急等不得豆煮烂,总想亲近亲近再亲近。但是,说也怪了,天地良心,我这么沉醉地喜欢张欣,她是我梦里唯一的女主角,但这些梦却从来没有与性有涉。多年以后,我对自己那时的两张皮大惑不解,一个男孩居然能那么纯真地喜欢一个女孩。当时我设计了无数的套路,要让自己顺理成章地说出那三个字,可每当话到嘴边时舌头就无奈地虚脱。我发出了无数次的邀请,利用休息时间去游玩,每次都被巧妙地拒绝。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遭遇了“鬼打墙”,似乎是一直向前走,可是走着走着就回到了原地。

期中考试来了。

以往我是逢考必兴奋,那差不多就等于是发奖金,受表扬,智力快感,千人瞩目,我喜欢听发奖时悠扬的乐曲,我喜欢享受老师念到自己的名字和名次的一刻。可这次我如坐针毡----所有的功课几乎都没看。张欣也差不多,虽然她的迷醉中保持了相当的清醒,可是正所谓逆水行舟用力撑,一藁松劲退千寻。

张欣课间休息时拿书使劲地拍着课桌的边沿,神情惶急地问我:这可怎么办好啊?你说,你快说!

我说:我倒有个办法,只不知你有没有胆量?

她说:除了作弊,怎么着都行。

我说:怎么能说是作弊呢?我们一人复习一半,然后上场通力合作,以兵团作战赢得主动,你看怎么样?

她推脱埋怨了半天,最后还是屈从于考试失败的恐惧,应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次考试的排座屏弃了以往的原封不动式,而是机器编号,天下大乱。我和张欣被排在了东南和西北两个角,隔了整个教室遥遥相望。在考场上,我们各自做出了几天硬啃下来的内容,就只剩了发呆。

结果可想而知,我的成绩跌落到全班23名,她17名。张欣开始有些沮丧,象个意识到自己罪孽深重的基督徒一样满脸悔恨。我开导她:你急什么呀,咱俩各自复习了一半功课,分数却都达到了60多分,要是再有两天,我们复习了全部的功课,那一百分都打不住啊。不知是恋爱中的女人脑子不灵光,还是我的道理确实无可辩驳,张欣随之释然了。

我父亲这关就没那么好过了,见了这史无前例的成绩,他当时就下了雹子,指着我说:我看你是脑子里进水了!几年没揍你皮松了吧?

我两步就逃到了安全线外,劝他说:爸您都老胳膊老腿儿的了,也不怕累着。我以后努力还不行吗?

 

(7)同学

时近中午,父亲提着牙膏毛巾之类的一大堆东西回到学生宿舍,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先在窗前吧嗒吧嗒地吸了一袋旱烟,然后过来查考我的病情。

我装做没事的样子,告诉他别看跑了两天,身体一点反应都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我吐出舌头让他查看舌苔。他仔细地看了以后说,消化看来还不错。在我住院期间,他跟医生学了几招,比如看舌苔,量体温,甚至打点滴的扎针和拔针都会了。他说如果再有两三天没什么事的话,他就回家,家里还一大堆事儿呢。

下午,宿舍里的人马多起来。先后有四川人宋林、广东人赵鹏报到。另一个北京孩子也露了一面,同样宣布学校不如家里好。各人的箱包杂物搬进来,把宿舍变成了杂货铺。宋林黑黑瘦瘦的,小眼睛,五官的布置可用东邪西毒来形容。如果说,我是说不利落普通话,那他简直是开不了口,一张嘴就是一串萝卜就酒嘎崩脆的川腔。他很好动,一刻不停地进进出出,最后招来一大帮子老乡,几里哇啦说得热乎。赵鹏英挺高大,行李之外还有一把吉他,肤色有些黑,但黑得健康,是广东人里不多见的帅哥。赵鹏说起话来乍乍呼呼的,表情丰富之极。到晚上,各自的老乡都走了,大家把白天所得的信息一汇总,居然有了重大发现。

这是一所有着光荣革命传统的工科院校,五六十年代是它的全盛时期,虽不及北大清华的名头,但“军工”的大旗一举,全国青年眼都直。近年来,她仍和军工关系密切,有40%的学生一入校就去向已定,不是到一个没挂牌的大院里去做无名英雄,就是到山沟里献身国防事业。

对我们来说,“献身”几乎是倒霉的代名词,大家的情绪就有些不高。这还不说,我们的专业听起来是机电一体化,其实就是研究起重机挖掘机怎么干活,是冷门里的冷门。两条不好的消息象病菌一样流布开来,宿舍里充斥了恐慌的气氛。

议论变成了控诉,南方人赵鹏指着自己起泡的嘴角说:北方的天气怎么这么干,你看看我上火上的。这饭菜简直是喂猪的,什么都死往里放盐,怎么吃啊?今天我只吃了俩鸡蛋,俩鸡蛋啊!

李旦说:这学校的楼怎么这么破?今天我去教学楼里转了一圈,黑咕隆咚的,跟鬼门关差不多。

牛成说:什么tmd军工,我父母就是军工厂的,现在都半停产了。哎,真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偏又摊上这么个破专业,将来想改换门庭都难!

我说:我老乡说了,这学校学风不错,在周边学校里自习室的利用率最高,去晚了就占不着座儿。我老乡还说,每年考上研究生的人也特多!

宋林说:那你老乡没跟你说,学风好是因为女生少,不得已而为之。读研究生的人多,是因为分配的去向差?

大家七嘴八舌地发泄着不满,好象我们是一群被拐骗到深山老林里的妇女儿童,等待我们的是不尽的蹂躏和苦难,而学校就是丧尽天良的人贩子。我的舌头还是不大灵光,有灯时还可以打手势,熄灯后干着急。难道说,真的是进错门了吗?疑惑间,意识渐渐模糊。

第二天入校教育,哩哩啦啦地排队去电教中心看光辉校史的宣教片,路过东操场看见上89级的学生军训,口号山响,刺刀鲜亮,行列整肃。一队女兵背着枪开过来。几个不安分的家伙吹起了口哨,其中最来劲的是牛成。教官不甘示弱,指挥女兵朝我们做了几个刺杀动作,嘴里娇斥:杀杀杀!我们一阵轰笑。

在电教中心破旧的椅子上落座,电视高高地吊在上方。第一个宣传片里介绍了学校的历史沿革。原来早在延安时期,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们就意识到了将来夺取政权后离不开自然科学,因陋就简地在窑洞里办起自然科学院,这是本校的原始雏形。一个被尊称为“徐老”的人是我们的第一任校长。战争年代,几经迁徙,直到解放后定址北京。五十年来,本校为保卫祖国的繁荣昌盛输送了大批的科技英才,有好几个挂着大名鼎鼎的老科学家都是我们的校友。

第二个片子介绍学校目前的专业设置,可以看出好多精心修改后的专业的名字,其实都和军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说车辆工程原先是搞坦克的,自动控制系原先是搞火炮控制系统的,飞行器工程原先搞的是导弹,等等。年久失修的电教中心放着内容陈旧老片子,伴音失真,图象不清,看得无趣,后来我干脆打起盹来。

(6)病隐

连续三天都是听报告,受教育,我的身体没出现什么毛病。有一天中午,我没事去西操场溜达,电子系正组织新生和老生赛球,新生这头门将没到,迟迟开不了戏。一个马脸大个儿四处踅摸,看见了袖手站在门后的我。他几步过来,也不问我的来路,非要我客串。

高中三年,为足球我不知被班主任拿问了多少次,但我一贯是踢中场的,有时也客串前锋,门将之职实在陌生。我觉得自己还病着,不能从事剧烈运动,死活不肯出阵,但又不便明说。

“马脸”很有诚意,攥住我大有不答应就不撒手的意思。我想守门跟休息也差不多,就狐假虎威站在了门前。我特意要求:中后卫不能离我超过5米。

新生毕竟是乌合之众,几个拉锯下来就散架了。老生在8号的组织下频频突入禁区射门。我没守过门,没什么位置感,总是习惯性地冲出去,反倒歪打正着几次抢在对方起脚之前把球破坏。整个上半场对手占尽优势,但由于我的“出色”发挥,他们只是由8号看出端倪,在最后时刻吊射得了一分。

中场休息时,正选门将来了,我退而休息。“马脸”夸我说:你意识不错,以后踢球还找你。我毫不领情,踢业余球的人都知道,“意识不错”一般来说是对一个乏善可陈的球员的模糊恭维,只比“体力好”这句“骂人”的话强些。“稳”是我们的最高评价,“技术细”排第二位,就连“脚头硬”都比“意识好”高明。事实上也是,在业余足球里,谁的意识又能高明到哪儿去 ?

我在窗外守门,父亲在窗前看我。

开始他想把我叫下来,后来见我不出那个小方框就罢了。等我回去,他还是唠叨了两句,说搞不好会影响恢复。我说“是是”。他一边给我擦汗,一边说:还行,没你他们还真不成。过一会又说:差不多一周了,看来是真好了,我该回家了。我说:来一趟不容易,您出去转转吧。他说:现在没心思,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还有个很好的朋友,就是你小时见过的刘叔叔,在咱们那儿当过兵 ,现在也在北京,看来也只好下次再去看他了。

我知道父亲说一不二的脾气,只好答应。想到几个小时以后,我就要孤身面对一切了,我突然有些茫然。

小时候,父亲在我眼里不怒自威。80年代,他象所有的北方农民一样,一年到头锤打着脚下的泥土,劲头足得有些亢奋。

年成好的时候,父亲的汗水换来了不错的进项,他留下极少的一部分作为再生产和生活的费用,把大头存进银行。父亲对母亲说:用钱的日子说话就来了,猛子能上大学,这就是他的学费,上不了大学,这是他娶媳妇的老本。

年成不好的时候,父亲就降低全家吃肉的次数和衣料的档次,决不动银行里的积蓄。因为短缺,钱成了父亲的战略物资,除了遇到心目中的“大事”,比如说盖房、治病、婚嫁,谁也别想从他手指缝里请出数额稍大的款项。其实也不单是他,没有退休金和医疗保障的农民们对生活采取的只能是守势。

父亲这辈子只打过我一次,跟钱有关。十岁那年,为了吃小铺子里那种咬一口就滴油的肥肠,我把他压在席子底下的5块钱顺走了,没有汇报。他开始认定是比我大不了几岁的舅舅所为,在母亲那里大喊大叫,还摔碎了一只裂了口的笨碗。等父亲查到这笔巨款是一向本分的儿子“偷走”时,已经三天过去了。他觉得栽了个大跟头,他为我的不肯应召投案而愤怒,铁青着脸扬着巴掌就冲过来了。我撒腿就跑。小短腿当然跑不过大长腿。在出了院子不远的斜坡上,我被父亲追上,一脚踢翻在土堆上。

我上高中以后,到10公里外的县城住校就读,一周只回家一次。见面的日子少了,父亲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我的嗓音变得粗声大气的,身体也日渐高大强壮,和父亲的日渐老去恰成此消彼长之势。父亲不再打我,而且举凡有关我的大小事务,他全部是民主商谈的开明作风。到后来,我完全是自己的主人了,比如说,高考填报志愿这样的大事,我也是一笔一划地用钢笔抄完后,知会他们一声了事。

吃过晚饭后去送父亲。正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不断有人群中七拐八扭的自行车无路可去时,在我们面前戛然而止。我满心离情别意。父亲吩咐我按时吃药,说这是头等大事,然后又问:这次就算是出远门了,如果城里的同学看不起咱老农民,你怎么办?

我说:呸,我还看不起他们呢。

他说:错,你得明白,人家看不起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本来就是个靠本事说话的世界,现实是你的起点就比别人差一大截。你先摆正位置,再说别的。

我以前没听他说过这么富含哲理的话,信服地点了点头。

他又说:万一病情有反复,赶紧给家里打电报,我来接你。

在校外的车站前,他的话又多起来,错过了两辆车。后来,在售票员不耐烦的催促中,他把编织袋挪上公共汽车,挥手而去。

父亲走后没多久,一股驱之不散的凄惶感掩杀过来,我想起刘扬的话:如果你是个俗人,第一关是思乡病。我躺在被窝里,感觉自己象一叶浮萍在浩淼的烟波里漂流。新同学的名字还不能全叫上来,我不是那种自来熟,在喧闹的宿舍内感觉格外清冷,一张张浮动的笑脸仿佛飘动的魅影。有几个同学在议论班长和支书归属的不公,言语间透出几分醋意。

一周后,我丈量了学校内的各个角落。学校分为生活、教学两区,两区的区别是生活区能穿拖鞋,教学区不能穿拖鞋。除了一个门口写着大大的“求是”两字的楼和图书馆,全校所有的楼房全部呈老旧的烟灰色。我最爱去的地方是图书馆,那儿能借到我听说过的所有外国文学名著,但我最喜欢的金庸和古龙的武侠小说却总不在馆。我成了阅览室的常客,坐在厚重的书桌前,顶上的电扇吹着风,丰富的足球和电影资讯使我眼界大开。

我和李旦结伴测试了周围的几条公交路线,往北去了中关村电子一条街。在商贾密集的大厅里,我心目中神奇不可方物的电脑既可以整个卖,也可以拆得七零八落卖,真新鲜。还有些局促的小门脸,一些留着板寸的年轻人一看我们的样子便轰:本店暂不接待打工的学生,出去吧,啊。

往南去了紫竹院公园,票价只有一毛。我和李旦进去,平生第一次领略了公园里的湖光山色,还看见了比我们学校中心花园里密集得多的成对男女,他们一个个腻得要命。后来才知道这里号称情侣园。

最远去了天安门,我叉着腰做踌躇满志状留了影。我把这经典的一照,给家里寄去,并言不由衷地报告说:肝炎已彻底溃退。其实,那些天肚子里老是涨气。在体育课上,本来我心存侥幸,希图远离老师的目光把时间拖过去,但病情还是暴光了。

体育老师是个和善的小伙子,戴一顶棒球帽,据说是游泳运动员出身,说话很慢,掩饰稍稍的结巴。第一堂是田径课,开始是热身,体操我跟着做了,虽然有点喘。慢跑就有些吃力,最后重点安排百米起跑训练。

我在边上喘着粗气,想起了医生的叮嘱:要命的别做剧烈运动啊。我在队列里不断往后缩,眼见得要到我了,只能跟老师请假:我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

他说:我早就注意你了,还以为你偷奸耍滑呢。这么说你有病呀。

我心里说,你才有病呢,但嘴上说:甲肝,修养期。

他的神色就有些变化,说:那你怎么来报到了?体检怎么过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我在同学们别样的眼光中离去,怀揣着兔子去了医院,心说:要是真犯病,学籍怎么办?后来又想:人没了健康,便什么都没了,别为了什么学籍耽误了小命吧。该死该活鸟朝上。

接待我的是个身材细长的中年女医生,姓钱。她浇完花坐下来,漫不经心地在处方上划拉着我的姓名年龄,随口问道:怎么不好啊?

我回答:得过甲肝,后来好了,现在又不舒服。

“什么时候得的?”她的声音变得警惕。

“半年前吧”。我撒了个慌。我已经从《学生管理规定》上查到,如果是两个月内得的病,学校有权不收我。

“化验肝功吧”。她起身领我去抽血。等她抓着一次性注射器过来,我也撸起了袖子。她突然皱眉了,嘴里嘟哝:你多长时间没洗澡啦?瞧你这胳膊黑得跟炭条似的。

我的脸腾地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她用酒精棉给我反复消毒,才抽血。完事后告诉我:三天以后看化验结果。

三天以后,我一大早就赶到校医院。医院掩映在绿树中,外观整洁,但楼道里灯光昏暗,来苏水气味刺鼻。楼道里放了一张桌子,抽斗里散乱地放着师生们的化验单。我慌乱地在一沓单子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首先看到的是红章:“奥抗”阴性,谢天谢地,起码不是乙肝。往下看,却发现在转氨酶那一栏上,一周前恢复正常的指标又昂然向上了。我的心在下沉,木然地走出来,眼前晃动着家乡医生严肃的脸:你不好好休息,把转氨酶再搞上去,弄不好就是慢性肝炎,你这辈子就算完了!我不禁悲从中来。楞了半晌,去找大夫。

“钱大夫,我好象又犯病了。”我怯生生地说。

她接了单子一看,当时神色就凝重了:住院吧。老师是怎么搞的,都这样了还上体育课!你先回你们系把情况说明,据我所知,你这情况起码得休学一年。然后你赶紧回来打点滴。”

我的魂吓掉了一半,带着医嘱就去找系里的老师。

一路上我心怀恶意编造了多个版本的鬼话,想把犯病的责任推到学校身上以取得主动,但一进门,我却一句假话也说不出来。

系办的王老师---一个50多岁的老太太告诉我:按你的情况,取消入学资格也是可以的、、、

我急眼了,说这还不都是学校、、、

她摆手示意我安静,接着说:学校不会那么机械,你先去住院治疗吧,短期能好就回来上课,好不了就办休学吧,一年以后再回来。系里不会不管你的,你不要有负担,没事的,甲肝是小病,啊。她给了我和蔼的一笑,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好象轻易就把翻身而起的肝炎拍那儿了。

我的心放回肚子里了,回到医院找钱大夫。她把我安置在2号病房,先打针后打点滴。她戴着一次性手套,动作分外小心。她刚出病房,便传来哗哗的洗手的水声。我躺在这间空荡雪白的屋子里,纳闷:也没做什么剧烈运动呀,怎么就又犯了?

傍晚的时候,班主任来了,说不要紧,先别想功课的事,治病要紧。随行的李旦和牛成给我打来了病号饭,一碗肉丝挂面。牛成说:要不是医院不允许,全班同学都要来看你呢。我叹口气说:全班同学都知道了?李旦说:知道了怕什么?甲肝,没事!临了,牛成给我放下了一个小型收录两用机,说闷了就听音乐。

他们走后,我开始独自面对四壁的雪白。虽然我自己就是肝炎,但我总觉得那套白色的被褥床单很成问题,也许,以前一个肝癌患者用过它?每次从床上起来喝水,我都要先洗手。

我开始听童安格的歌:“走在幸与不幸的边缘,多少友情无言的感慨,生命写在白发的关怀,却要面对现实的无奈。握紧我无助的手,让我感觉一点温柔,不要轻易教我离开,正义公理和未来。”这首东拉西扯词不达意的歌曲,听得我深自感动。

这天晚上我没睡好,在梦里西装笔挺,在一个明亮的办公室里给人签帐单,排队的人有一里长,我笔不停挥,没完没了。

住院第七天,钱大夫找来了,说:转氨酶下来了,打点滴是不必了,但这还不算数,得复查两次。你就吃药加休养吧,医院的病床得留给重病急病患者,你得出院了。你不能回宿舍,目前你还是严重的带菌者,你看是不这样,你们系楼后面有一排小铁皮房子,是校医院的肝炎病房,你搬到那儿去吧。你记住,多卧床,少操劳,绝对不能踢球!”说到踢球的时候,她的手指几乎点到我的鼻尖上。

她说得非常和善,但我听来十分刺耳。这是要把我扫地出门啊!可我没办法,校方没取消我的学籍已经是法外施恩了。我把自己的药瓶子和起居用品搬到肝炎病房。

一排红色的铁皮房子,住着我和病友们。我们都觉得对方病情更重,老死不相往来。前面,是高大但老旧的系楼。后面,是离离的荒草。这里设施很齐全,屋里带卫生间,屋外有烧开水的锅炉。虽然对医院的做法不满,但我很满意这个闹中取静的宝地。

养病开始了,很少有同学来看我,我偶而回去,也不敢到别人的床上去坐,甚至没人愿意正脸听我说话---他们都知道,肝炎是接触、飞沫传染。我成了闲云野鹤,想上课我就去上课,愿意参加活动我就出门,不愿意就托病不出,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一切都有挡箭牌。
  • 楼主
[b][color=#006699]傻青---我在理工的日子(3)[/colo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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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亚运

1990年的秋天,北京正在“举全市之力”迎接“亚洲人民最高水平的体育盛会”。

学校派出老职工参加太极拳表演,每天下午都能看见,老头老太太们操练新编24式,银发萧骚,精神抖擞。我们的数学老师莫先生场场必到。他性子急,人家慢条斯理云手来去,他却把太极拳打得急如流星。一套拳下来,别人气定神闲,莫先生气也长出,面也改色,跟踢了一场球似的。教练过来纠正他,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到表演的时候我一定慢下来,一定!

街上的气球彩带多起来了,公共汽车售票员的脸色好看了,街上的显眼位置都打出了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热情洋溢语调夸张的欢迎词,每个路口都站上了警察,就连学校午间广播里的好人好事都多了。平常不喷的喷泉喷上了,平常不摆的花坛摆上了,报纸的亚运特刊创办了,电视里的亚运快讯开播了。我偶尔回到我的同学们中间,便能感受到他们是打心眼里高兴,认定这是一件扬我国威的大好事。我们都巴不得亲临现场,与党和国家领导人一起为开幕式增光。后来,我们得到通知,9月22日下午,在电教中心统一收看电视直播。

我对亚运会有种天然的亲切。高考前报志愿的时候,我第一条就认准了非北京不去。问为什么,回答:要到北京看亚运会。一如几十年前红小兵被问及志向时,小胸脯一挺说:长大了我要到天安门去看毛主席。这个答案当然不是全部,我对北京的向往那是十几年反复接收信息,想象累加而成的,亚运会不过是一个直观的表述。在我的想象中,北京应该是会聚了全国能人的地方,智商低一些的会活不下去;北京没有贫富差距,北京没有闹心的事,北京人聚集在天子脚下幸福地生活着;我认定,北京是我努力的终点,要是有朝一日定居北京,那就算实现了人生的价值。

这种无原则的盲目向往帮我解决了大问题。身在穷乡僻壤,我对各院校的了解就是简章上的几百字,所谓专业设置,我几乎不知道它的确切含义。我不知道选专业比选学校更重要,而选学校的东家比选重点更重要,只是眼晕。当时,老师的精力都在升学指标上,他们对几个人能达到本科线,几个人能上大专线,有着精确的盘算,对教务处发放奖金的条款有多年的经验,但偏偏对全国的几百所高校所知有限。就连我精灵古怪的班主任也不能脱俗。说起来,这重要的一环,没人能给我们云开日出的点拨。

于是,好多人犹豫多时委决不下,填了又改,改了又填,而我盲目地投下第一子后,局面立刻化繁为简。我把北京各校去年的入学分数和做了这套题后的评分做了对照,结论是我可以坐北方理工望北方航空,北方理工曾经通过同学的讲述给我留下好印象,那就是她了。一个简单的数学题决定了我的四年。

9月22日那天,我和同学排队进入电教中心,此前班长进行了严格的点名,有点感冒的宋林想请假被拒绝。我对开幕式怀着一种小孩过春节的期待。

在高一的时候,我也曾参加过团体操,举着纸扎的花朵排列组合成各种复杂的造型,为县运动会助兴。那天,身穿新装,人前扮酷,最后还得了奖品。本来,表演是没有奖品的,但主席台上的县长看我们大热天的摆出了“明天会更好”的字样,龙颜大悦,顺嘴就问边上的体委主任:县中学这帮孩子不错,你准备怎么奖励他们?体委主任没敢说表演是没有奖品的,竞技才有,而是说:我准备一人发他们一双足球鞋。县长说:好,小平同志说过,足球从孩子们抓起嘛。

于是我得到平生第一双象样的足球鞋,以前我都是穿3块钱的军用胶鞋。穿着这双鞋我的球技大有长进。因了这段缘分,我一直保留着对团体操的钟爱。

亚运会的表演是从差不多两点开始的,分为五大章,每一章又分为五小节,每一节再分上下集。花巧的着装造型,浩大的队形变换,看上去似乎很美。我和同学指点着,评议着,周围也全是热烈的嘈杂声。

两个小时以后,人数更多,服装更艳,但学生们有些走神,有的说:怎么这么长啊,“意大利之夏”也不过一个小时啊。有的打瞌睡,有的悄悄溜走。我也早就兴味索然了,但我坐在中心地带,看了周围密集的人头,我气馁了。我强忍着,盼望演出尽快结束。

然而天不从人愿。又等了很长时间,外面天光渐暗的时候,高潮姗姗到来:飞行员做定点跳伞表演。一排排麦子般伏下的头颅齐刷刷抬起来,我看见除了一两个算度不准的飞行员脱出了摄象机的视野外,其余的全部降落在巴掌大的指定位置。掌声响起来。

这个节目只是个短暂的刺激,当表演又陷入轻歌曼舞之后,麦子们又整齐地匍匐了。我再也憋不住一泡尿,连连告罪,踩了几只脚,挨了几声骂才出来,走下教室阶梯时,我腿麻得简直开不了步。

我没等到莫老师出拳。后来坚持到底的同学告诉我,太极拳表演时,给了莫老师一个镜头,他果然岳峙渊停,气定神闲。

那天是阴天,出来时我没能看见阳光,但我的心里充满阳光。我终于摆脱了一种冗长的纠缠,我在厕所里痛快地一泻千里,在庆幸自己得到解放的同时,又深为坚守在电教中心里的同学的膀胱担忧。

以后的几天里,全北京的学生轮流出任亚运会拉拉队,哪里有情况就赶到哪里。据说票房不是很好,尤其是没有中国队的比赛,工作人员不得不到大街上去派发门票。那时,老百姓见了恭恭敬敬递过来的花纸片,还有笑纳的热情。但是,当人们赏脸到场后,五分钟内便察觉受骗,大半拍屁股走人。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学生成了万能胶,不但不能提前退场,还得每隔五到十分钟,来一轮击鼓助威。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校车前往奥体中心,充当日本和沙特足球队交战的拉拉队。沙特早就是亚洲的草头王了,而日本还是一支只会傻拼连中国队也打不过的球队。我算是超级球迷了,可是没倾向性,球赛又没水平,也觉得没劲。好在我是第一次到体育场看球,处处觉着新鲜,和同学宋林到处乱跑,一起研究着球场的结构。

宋林脑瓜精灵,在学校的摸底英语考试中,他前后左右把半生不熟的同学看了个遍,独得98分,被分到快班。其实,他水平一般,听力尤差,在快班出尽洋相,被铁面的外教发了回来,一时传为笑谈。他人很仗义,入学体检就亏了他支援我小半杯健康的尿液,我才顺利混进理工。

那天,我和宋林在乱哄哄的人流中错过了校车。我们俩还没有自行回校的能力。幸亏有警察叔叔热情的指点。尽管这样,我们还是不断坐错车或者下错站,直到晚上11点,才跌回学校。

我是累得不轻,回到我的单间就跌在床上。忽然觉得身下一咯,随手一摸,是一盘磁带,谭咏嶙的《意大利之夏》---张欣送我的临别礼物。我的思绪一下又回到从前。


(8)八音盒

高二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失败了。老师家长都对我的退步提出疑问。但我当时已是植物人,失去了和外界交流的功能。我只用1/10的大脑想了想成绩是不掉得太快了,就又开始琢磨怎么才能和张欣更亲近些。高二上半学期的最后几个月过得不咸不淡,我和张欣的关系到了自由摸手的程度便动弹不得。

我们一起去了我们县的几个景点和伪景点,进行了几次生冷不忌的野餐,有几次在校外小路上感情冲动呼吸急促,似乎要发生点什么了,却被学校的熄灯铃唤了回去。

张欣曾问起,高一的时候我为什么对她那么凶,我说还不是你太优秀,一颗巨星放光彩,把我们这些小丑比得太寒酸,不整你整谁呀?她说,不对吧,我觉得你当时就别有用心,你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吧?我坚决不承认,又说那时“军地对抗”,两国交兵,各为其主。

我总觉得我在张欣心目中的位置还不稳固,表现为我处处被动,遇到什么事都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象国有企业里一个受气的副总。至于说取得主动权以后我要干什么,我也没想清楚,不过我可以赌咒发誓,当时绝没想到上床这一步,也许海誓山盟卿卿我我就满意了?我一直在等待突破的机会。

我从张欣嘴里套到她的生日以后,有了一个计划:买一个漂亮的八音盒,能奏音乐能当闹钟的那种。

当时是冬天,刚下了一场大雪,小县城的没有足够的清雪机械,各人自扫门前雪也做不到,整个城里冰封雪盖,要过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正常的交通。

店铺开门的时间等于上课时间,我只有逃课。那些天学校正在抓纪律,教导主任宣称:哪条道上,我都要抓几个典型。

教导主任是我的“仇家”。他熟知学生违反校纪时可能出没的一切场所,和可能表现出的一切形式,比如说,每当我为了吃口热饭,早个几分钟从教室里溜出来奔食堂时,一转过墙角,经常看见他笑嘻嘻地蹲在那儿,把我逮个正着。比如说,我出操晚了,想避开大门从男厕所的墙头翻过去,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汇入集体,又是他不哼不哈地蹲在那儿,在黑暗中一把拽住我的脖领子。三年中我一直对教导主任又恨又怕,多年以后我看了电影《逃学威龙》,周星星扮演的学生痛扁吴孟达扮演的教导主任,我在底下犹觉得过瘾解气。可见不管香港还是内地,教导主任始终是学生的天敌。所以,每次我想违纪,总得和他斗智斗勇一翻。

这次,他在正门布置了保安、大狼狗和登记本,我却从操场的矮墙上翻出去。而且,我把留在雪中的脚印踩得十分凌乱,把现场也破坏了。走在街上我得意地想,任你张网而待,我自轻松进出,教导主任,你能把我怎么着?

我知道张欣喜欢听流行曲,而那时小虎队们高唱的《青苹果乐园》正劲,所以,八音盒之外我还买了两盘《来自台湾的歌》。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东西,心情又有些微微的激动,翻墙的时候,摔了一交。为了保护八音盒,我本能地用手一撑,手掌上划了个大口子。我完全不以为忤,喜滋滋回来,装了电池,把带子塞进八音盒肚子里,藏在枕头下。

等我回到座位,张欣问我干吗去了,我说:帮语文老师批作文去了,你写得太臭。她说:去你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一身白衣的少侠装扮,小心翼翼万分虔诚地给张欣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时,一身侠女装束的她突然从腰间拔出宝剑,把八音盒砍成两半。我正愕然间,剑尖指向了我的咽喉、、、这时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正日子来了。正是迎战期末考试的时候,我装做毫不知情的样子,和她讨教了一天的习题。等上完晚自习,我让她先别回宿舍,到操场的单杠边等着我。

迎着飕飕的小风,支呀地踩着积雪,我快步回到宿舍拿了“宝贝”,一溜小跑地来到操场,路上想起那个可怕的梦,有些忐忑,结果差点又摔一跟头。

单杠边,张欣正冻得直跺脚。我打开了八音盒,“祝你生日快乐”的乐曲在冬夜飘荡起来。张欣惊奇地回过头来。我手里捧着奏乐和闪光的八音盒,在黑暗中形成一个小小的光晕。她小声地“呀”了一声,就跑过来,摩挲着我手里的盒子,随后又看见了磁带,翻来覆去借着灯光看封面。她的眼睛里射出喜悦的锋芒。

半分钟以后,她把东西放在地上,一把抓住我的手,小声说:谢谢你!然后一头扎进我怀里。

一股温馨的感觉传遍了四肢百骸,我因为喜悦而有些战栗。我紧紧地抱着她,说:我喜欢你。她没有说话,但环着我的手紧了一紧。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神魂颠倒忘乎所以地扭结在一起,学则同桌,游则同行,象所有的恋人一样因为走得太近而互相刺痛,因为距离稍远而难耐思念,分分合合,聚聚散散,演绎了言情电视剧(主人公年龄18岁以下)的各种拙劣套路。

有几次情酣心热,我稍有越界,她却灵台清明,挡住了我不清不楚的手,说出一番最俗烂的道理:你要是尊重我,就不能这样。我假装自己是乳臭未干的绅士一个,极力克制住涌动的欲望。


(9)情变

这期间我和张欣曾因琼瑶阿姨起过争议。琼瑶对大陆的攻势可以分为前后两浪,80年代的小说和90年代的电视剧。我们赶上的是第一浪的末梢。有一段,琼瑶小说成了张欣课上课下都攥在手里攻读不休的宝物。她沉浸在书中矫情造作、回合繁多的所谓“爱情”中,要么对我带搭不理,要么痴痴地一人沉思,有时还眼圈发红。这些封面总是穿着民国服装的女子的小说是成套的,长达46本之多,张欣象我迷恋武侠一样不舍昼夜疯狂蚕食。

作为一个相貌粗豪的即将成年的男子汉,我对这些滥情的言情小说看不上眼。更主要的是,这些小说在和我争抢张欣的注意力。于是,我做了仔细的研究,准备劝张欣脱离苦海。我在叔叔的书房里找到了有关琼瑶的评论。有一个知名的老作家这样写道:琼瑶作品充满了作者随意捏弄的大起大落的荒唐命运,女主人公不问稼穑一味沉浸在情感迷宫里以泪洗面,全靠误会车祸大病豪门恩怨身世之谜推动情节,对话是由大段的自责或者谴责、表白或者抒情组成的,虚假做作。这是一种类型化的商业写作,与真正的文学无涉,与现实的人生无涉。

我把这些话理解了个五六成,就迫不及待地在一次晚自习后把这层意思跟张欣讲了,还加上我的个人看法,男人的魅力存在于马拉多纳粗壮的大腿、古利特冲天的长发中,而不是琼瑶笔下的小男人。

张欣当时正就着蜡烛精读《昨夜之灯》,听了我的说辞,把书倒扣在桌子上:什么真正的文学?我只知道,能打动人心的小说就是真正的文学。

我说:可是,人家多说琼瑶就是骗取少男少女的眼泪,充实自己的腰包、、、

张欣不屑地朝我一瞥:人家说人家说,你自己的主见呢?要想知道一条鱼馊不馊,只有亲口尝一尝。要我说,琼瑶就是了解女孩儿的心理,我不看了解自己的人写的小说,你让我看谁去?说到欺骗,有本事你给我骗一个看看?他一边说话,一边挥舞着手臂,恨不得要我当场进行欺骗表演。

我嗫嚅着说:我觉得它层次不高,就是你将来也得唾弃它、、、

张欣不耐烦地说:你看的武侠小说层次就高了?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我就好这口,怎么着吧?没事一边呆着去。

我明知道自己真理在握,可就是不能说服张欣。我默然地退下来,意识到,其实在很多事情上都是这样。

成绩依然象断线的风筝,到第二个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我下滑到倒数第三名,张欣也只比我高五位。班里的位次发生了剧烈震荡,乱世英雄起四方,坐怀不乱就是草头王。

这样的结果首先在老师那儿哗然了。不等班主任找上门来,数学老师就先把我请出教室,单独谈话。 他又不明说,丢开成年人那些指东打西盘旋环绕的解数,让我一定要头脑清醒,不要自误误人。

我说:我清醒着呢,我有我的日程表,高二搞定媳妇儿的事,高三拿下大学的门票。

他说:这不可能,你这是早恋,是喝了迷魂汤,照这么下去,你肯定是媳妇也没了,大学上不成。

我说:您知道解放前的中国男人对也就是您的父辈们结婚的平均年龄是多少吗?

他说:倒要请教。

我说:只有18岁!而我,一过年就是18岁。这还算早恋吗?

他说:你这是狡辩,我这都是为你好!

我说: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谁也没有我自己对自己好,您说是这儿理儿吧?

他说:我找你们班主任去、、、

张欣也得到了相同的待遇,视她为掌上明珠的化学老师给她施加了沉重的压力。张欣固然倔强,但这次有些盯不住了,目光里出现了浓重的疑惑。我也没什么好安慰她,只是空洞地说: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却是整个世界,你怕什么。张欣的忧郁没能化解,在放假前的最后几天里,频繁地发愣。我当时也一度为自己的下滑而惊心,只是我已进了忘我之境,自救的念头和老师家长的帮教一样,风过牛耳,瞬间就消失了。

暑假来了,我们不得不短暂分开。满腹心思的张欣接到姑妈的邀请,去了北京。

彻底的分别苦了我。在回家种地的四十天里,不管是抡锄头还是浇旱地,她总在我的心里晃悠。我在自留地里用锹把写下一串她的名字,在梦里自编自导着我俩主演的爱情片。我把唐诗宋词的爱情篇章翻的稀烂,一会儿学秦观写个“蜂儿抱”,一会儿学陆游来个“眼儿媚”。有一天,我对着四面的旷野,对着正午的日头,对着天地间袅袅的风烟,纵声高呼:张欣,我想你!张欣,我爱你!直到嗓子沙哑,声带无力。我希望这嘶喊能穿越万里关山,送到她的耳鼓里。她在干什么?也许在登临长城,也许在荡舟北海,也许在攀登香山,也许在踏幽卧佛寺、、、在游玩之余,她能想到我吗?

想得情切,我几乎已等不到开学。后来有消息说要提前开学补课---高三了嘛。这是真正的意外之喜。苦日子到头了!

我带上母亲炒的瓜子---她最爱的零嘴,提前一天到校,然后第二天早早到汽车站等她。过尽千帆都不是,第一天没等到人,第二天也一样。我很疑惑,甚至有了不详的预感。我去问和张欣家相邻的一个同学,他说电报打到北京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再等等吧。

三天以后,她回来了,脸上挂着疲惫和埋怨。我喜颠颠地环饲左右,问长问短。她抱怨说:正在北京玩得高兴呢,催命的电报来了,真他妈扫兴!拖了两天,我妈给我来了三封电报,我又不是岳飞,干吗12道金牌的催!

我说:到哪山唱哪歌吧,你不觉回来也是好事吗?你不想我吗?

她抬眼瞟了我一下,欲言又止,没吭声。等我乘人少起腻时,她厌烦地把我推开,说:我要回宿舍了,能让一下吗?

我还想嬉皮笑脸,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骤然遇到冰冷的拒斥,我感觉到一种生硬的疼痛。

我象个跟屁虫似的缠住她,追问、起腻、耍赖、恳求、哀告,她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象修女般一心一意地皈依上帝了。

我不知道她这次远游是怎样的际遇,不知道她得到何方高人的指点,我只知道,她眼里的柔情消失了,学习的热情点燃了,如同猛醒的睡狮,如同重放的鲜花。

迫得急了,她会来一句:别闹了,以后再说吧。

这句话成了我茫茫暗夜中的一星灯火,我把自己想象成革命低潮时的领袖,心说:困难的局面只是暂时的,她还是喜欢我的,胜利最终是属于我们的。

高三的炼狱开始了。

上课时,老师们的口舌间装上了风火轮,争先恐后地要把剩下的课程讲完,以便有更多的时间复习。自习时,老师们辅导的热情空前高涨,化学老师和数学老师几次撞车,搞得双方都挺尴尬。学生们就不用说了,早操取消,午休取消,活动时间也自发取消,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11点半,除了一日三餐的时间,都在书山题海里爬进爬出。就连视象棋为生命的高升也收起了棋子,加入学习的洪流。

我和张欣冷战,各怀心事,咫尺天涯。一般是,她直勾勾地盯着老师,我目光呆滞地斜瞅着她。

又过了几天,她悄悄对我说,她眼睛太近视了,想坐到前头去。我知道什么都完了,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搬家”那天,我不忍目睹她向前5米的挪动,早早躲了出去。回来时,边上已是触目的空白。

从此,她的背影成了我无法视而不见的静景,每有所感就是一阵心痛。我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午夜高歌: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

这时,班主任找我谈话了。从数学老师劝说不果后,我就在等班主任的召见,却没想到拖到了这会儿。他坐在自己的床上,仍然是往常的嬉笑,把手里的弹力球不断地砸向地面,再敏捷地抓住,办公室里回荡着球的尖啸。

他上来就说:想好了没有,要死还是要活?

我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加大了声音:你少跟我来这套,你和张欣那点事,地球人都知道啊!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还想不想追人家?

虽然我知道班主任是个没正经,但还是很吃惊,我嘟哝:您这象老师说的话吗?

他说:看什么看,张欣已经醒了,你还发什么楞?什么都得讲个平衡不是?就说这弹力球吧,放出去你想收回来,它的速度那么快,你出手慢了能行吗?

说着他夸张地抓了个空,弹力球把我打了个酸鼻儿。我下意识地捂住脸。

他又发话了:回去给我学去,我告诉你,高考你要不能压她一头,你就什么都甭想了。给我滚,傻小子!

我似乎有些开窍,而且在颓废的心境中折腾久了,我也累了,于是浪子回头,翻起书本。其实,念书还只是机械的填充,拙劣的替代罢了。如果张欣当时回头给个笑脸,我肯定反水比谁都快。

张欣始终没有回头。我斗志昂扬地和课本较劲,心里不知不觉随了班主任的思路:到时候我考个好学校,看你还回不回头?

(10)毕业

转眼一年过去了。我从高三的泥潭里爬出来,在流火的七月暴动成功。走出考场时,我把书本狠狠地砸向垃圾堆。张欣仍然在我的内心深处跃动,但表面上我从来不露声色。我有时对着她的背影发呆,也仅止于发呆。有时路上错不开了,都想回避,却躲向了同一个方向。不得不点个头,眼睛都有些急不择路。我差不多以为我们就此形同路人了。

那天下午,将落的太阳斜照在宿舍的墙上,我收拾被褥行李,准备当天晚上和高升他们一醉方休,第二天作鸟兽散,我总觉得我和张欣之间还有未尽事宜,必须去找她,但又迟迟下不了决心。

我问边上的高升:你说我去找她还有戏吗?

高升:哎,我对你们俩之间的事儿看法没变。不过,你还是该去,别留下遗憾嘛。

这时,我听见轻轻的敲门声,一抬头,俏生生站着张欣。当时夕阳斜照,张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而她的脸,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

我的心一下收紧了,有些发愣。高升捅了我一下:还不快去?

在宿舍外,我迟疑地跟在她后面,一个没留神,差点掉到一个张着嘴的下水井里。她等我过来,塞给我两张电影票,飞快地说:我请你看电影。

我木呐地接过票,半晌说不出话。

她突然活泛了,在我脑门上弹了个爆栗子,说:你傻了?七点钟来接我,别迟到啊。

我在原地呆了两分钟,回到宿舍想继续收拾行李,脑子乱了。我推开了笑闹着问得了什么宝贝的高升,喜忧莫名地躺下来。

怎么回事?太阳不打招呼就从西边出来了?王师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复失地了?是上天赐福了,还是奇迹降临了?

在幸福里浸泡多时,突然生出一股不平之意:凭什么呀,你想和好就和好,你想分手就分手,你把我李猛当作什么了?我不干!不拿八抬大轿来请我不去,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我不答应。哼!

这只是一转念的事,我很快就改弦更张了,心说:你还是算了吧,人家是什么意思你搞清楚了吗?这就又想作威作福了,你也不看看你有多少斤两,切!

我惊觉,已是夏令时7点。自打改了夏令时,总是在太阳老高的时候就七八点了,我本来走时还算准确的生物钟便全乱套了。我拔脚冲进食堂,扒了几口饭,推出自行车,去女生宿舍接驾。

张欣在女生的轰笑中被推了出来,临出门还回骂了一句。但到了我面前时,她保持了矜持。她显然刻意修饰过,齐耳的短发上戴了一紫色的发卡,一件紫色的连衣裙,衣袂飘飘。

我故作轻松地说:小姐,请上坐。

她说:祥子,蹬车!

一路上,我们切磋着高考试题的难易和心得。

电影是《安丽小姐》。那个时候,中国的大小电影厂在广电部一位高官的号召下,短时间内忘记了主旋律的弘扬,一窝蜂地上马各种娱乐片。内容不外乎“红黄黑”,红是血腥,黄是色情,黑是暴力。“第五代”导演们当然也在编织自己民族特色加形式主义的迷梦,并且不断在老外的电影节上披金挂银,可是电影市场的主角儿却是众多草台班子们拍摄的武打、侦破、言情片。《安丽小姐》就是其中的一部。

那天电影的起承转合我全然不知,一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地幸福着。张欣却看得很投入,根据情节的进展改变着吃零食的节奏。我几次假装特自然地想把胳膊搭在她的肩上,都被她一巴掌打了回来,还骂道:毛病!我试了几次,也就罢手了,心里狞笑:我看你今天逃到哪去?嘿嘿。

看完电影去吃夜宵。我们找了一家卖大碗面的街头小店。桌子上一层灰黑的污垢,筷子也不是一次性的。小县城里的大排挡十之八九是这样的,我对此习以为常,张欣却从兜里掏出纸在桌子上,在杯子里,在筷子上擦了又擦。没等我要酒,她先跟小姐说了:来两瓶啤的。

我酒精过敏,一杯下肚,率先进入飘浮状态,两杯下肚,完全获得表达的自由。我借酒力抓住她的手,唠叨一年来相思而不得亲近的苦楚:你知道我看着你的后脑勺,连简单的数学题也做不出来吗,你知道我记了多厚一沓愁苦的日记吗?你肯定不知道,不知道啊。

她一口闷了大半杯酒,喘着气说:你以为我的日子好过吗?那一个月我整整瘦了五斤。你斜着眼看我时的眼神那么怨毒,我知道我伤了你。可我们有什么办法?总得迈出这一步的,不是你就是我,你明白吗?

我被她的“我们”所激励,说:这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挣脱了我的手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今天不是来言归于好的,在分开的那段时间我早就想通了,不管怎么说,我们那时太盲目了。还有,你有时候也太、、、咳,不说这个了。既然已经掰开了,伤口也结瘕了,那就这样吧。上大学等于进入了更高的层次,我们的眼界将大为开阔,面对一片未知,没必要太早地承诺什么。我们通信吧,如果有缘,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的。

说这番话时,她渐渐面色平静,眼神辽远。

自私!我的脑子里蹦出一个单词。理智大于情感!接着又跳出一句话。随后是加倍的不甘心。我沉默了,明明春色满园,偏遇铜墙铁壁,我真是个倒霉孩子。

我迟疑地问:你不喜欢我了?

她说,某种程度上说,是的。不过也未必,一切还得看缘分。

我心说:不喜欢还要看缘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愤然作色。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说:生气了吗?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愿意听实话还是假话?

我把拍案而起的冲动压下,我知道对她的迷恋根本无力自拔,我有的苦头吃了。我无话可说了。

她用惯常的大局在握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把杯子里的酒喝干,说:我们走吧。

那天晚上我几乎整夜失眠,我翻来覆去地想,终究没有个清晰的结论。第二天,我红着眼睛回家了。再后来,我来了北方理工,在北京。张欣去了华北理工大学,在省城。
  • 楼主
[b][color=#006699]傻青----我在理工的日子(4)[/colo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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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攻读
窝在系楼背后的肝炎病房里,我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睡觉。不为别的,梦里总有张欣啊。

清醒的时候,90%的时间是攻读金庸---靠他的有趣冲淡低落的情绪。图书馆固然借不到金庸,但食堂边上的租书亭是几乎就是金庸的专卖店。一天两毛的价位让我肉疼,但不看金庸的话我只能整天地肝疼加心疼。

每天一睁眼,老金头就率领各路武林高手向我执弟子礼,而入睡时,弓身相送的也总是他和他的儿女们。

终于有一天,庄生化蝶,梦境和现实混成了一体。

我化身老实孩子张无忌,张欣就是蒙古格格赵敏,她在我的手背上咬下深深的齿痕,我用一根细细的狼毫为她画眉。

我做了洪福齐天的韦小宝,张欣就是知冷知热的双儿,大功告成她就过来亲嘴,大难临头她就过来护驾。

我扮成傻不楞登的靖哥哥,张欣就是机变无双的蓉儿,我把身上仅有的50两银子拿出来,扶她上了小红马。

有时,她在我的床头刺下“16年后再见”的隶书,我为了找她从系楼顶端一跃而下。

有时,她为我尝药毒发身亡,我对水扬花泪如长河。

有时,我和她掉进污泥井中,说不尽的恩爱,说不出的欢喜。

有时,她弹一曲清心普善咒,我就回一首笑傲江湖曲。

梦里有我乐而忘返的爱情段子,也有不请自到鬼神附体的肝炎。

有时,张欣宽袍大袖,披发仗剑,神色萧索,围着我喊几声“天灵灵,地灵灵”,向空一抓,便有一个兽头人身的小人,被她握在手里。我病痛立消。

有时,张欣着西医的白大褂,伸手按住我蠢动的身体,手里抓一硕大的注射器,一米长的针管,满装《冷冻人》里的绿色液体。我张嘴想喊,却动弹不得。她把巨型针管无情地扎在我的脑门上,一管子推得我神清气爽。

我在小屋里没日没夜地念叨张欣,排斥肝炎。梦里的张欣从来不会对我冷若冰霜,梦里的张欣总是柔情似水。醒来以后,我会为梦境之不可得而烦闷,为张欣的此去渺茫而消沉。我内心的两股力量这样交锋:

甲方:你完了,张欣是那种一去不回头的人,你别做梦了。

乙方:不,她说了,一切还得看缘分。再说了,我们曾有那么一段情投意合、、、

甲方:别提那一段,现在你还在欺骗自己吗,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你!

乙方:话不能这么说,老龙山一游后她明明爱上我了。

甲方:可是,当你们在汽车上遭遇盗贼时,你分明表现又太拙劣了、、、

乙方:我觉得凭我们的感情基础,只要我有诚意,我还能把她找回来。

甲方:是吗?那你就试试吧。

一段时间以后,思念渐渐化去了我的不满,临别的不快一天天淡忘,留下的全是爱意。在给张欣的第二封信里,我不能自已地仿做了一首词:

我情君难知,爱本伤心神矢,张生情困逾墙,心意幽幽谁知?君且不晓我心痴,意笃为侬瘦,若能肋生双翅,何不蝶恋枝?

每句话第一个字连起来是:我爱张欣(心),君意若何?

不管我沉浸在自己的梦境里如何难以自拔,功课开始出现问题。

《画法几何》成了天书,看了左视图和主视图后,我就是想不出俯视图的形状。老师的指手划脚跟哑剧差不多。高等数学勉强跟着,课上听明白了,课下毫无心思去做习题。只有一门政治课,老师讲得极有趣,我堂堂必到。他不说教,严谨地分析国际局势,尤其是中美关系,既无“爱国贼”的浮嚣,也无“卖国贼”的软弱。英语课,我有决心没兴趣,借着生病全逃掉了。

算下来,我一周也就上一两节课,其余时间自由支配。

左右无事,我买了电炉,方便面,咸菜和肉食,关在小屋里不出门。我从图书馆借回大量的文学书籍,制定了吓人的阅读计划,想着体力恢复后,写一本不让金庸气死古龙的武侠小说。

虽在病中,我仍按一个有志的文学青年要求自己。那时我有个固执的想法: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必先成为一个博大的学问家。文学就象一座由历代文人骚客们薪尽火传轮番施工搭就的高楼,要想有所作为,必得超越前人,必得先把几千年攒下来的汗牛充栋的先贤作品熟读,才能站在他们的肩膀上成为新的巨人。我不懂得天才和阅历起着关键作用,天真地以为学问是第一位的。抱着这样的宏图大志,我把历代文选读得烂熟。

先秦作品读起来拗口,但我有入山朝圣的虔诚,不觉其难。汉代的大赋,文采灿烂大气泱泱。汉代的乐府,古色古香民风扬扬。唐宋传奇,别开一局下启明清小说。唐诗重气势,星汉灿烂开盛世。宋诗重筋骨,哲理妙悟此中藏。宋词杨柳新翻,有奉旨填词柳三变,有大江东去苏东坡,唐宋散文家,韩如潮,柳如泉,欧如澜,苏如海。明清小说红楼奇葩,至今还在给子孙们长脸、、、

那时,我以教材的褒贬为褒贬,以正统的是非为是非,穿行在诸子百家当中。是个人物都能唬我一阵子,见个庙门我就顶礼膜拜。在之乎者也的滋润中,日子一天天打发掉了。

李旦经常从一公里外的宿舍跑来,跟我聊天。

他说自己两岁时就得过肝炎了,终生免疫,他甚至端起我的茶杯就喝。没有比这种百无禁忌让我安慰的了,李旦成了铁哥们。

当时已经11月,入冬之初就连刮了两周大风。在屋里,仍能感觉到风抽出凄厉的声音,间或是叮咣的暴响,那不是一扇没关好的玻璃碎了,就是自行车被吹倒了。铁皮屋里弥漫着永远的土腥味儿,给我以坟墓的幻觉。

李旦一周总要来个四五次。他来了也不敲门,而是用手捂着冻得通红的耳朵,用闲着的脚踢门。进来以后先去卫生间里洗掉一脸的灰尘,坐下来就要水喝。他一边喝水,一边把班上的掌故连说带笑地讲一遍,谁谁到学生会当官了,谁谁和谁谁已经对上眼了,最后进入正题,开始两个文学青年的研修课。

我拿手古典文学和武侠小说,他喜欢外国名著,尤其是大仲马的通俗小说。虽然不大对路,但在理工的学生中,能找到对文学这个不当吃不当喝的怪物有兴趣的拍档,谁也不挑剔什么了。

李旦高考的数学成绩达108,险些没进了高数快班。但他一入学就宣布和数学决裂,说不过是利用数学,再学那就是被数学利用了。他的口头禅是“综合国力”,目标是“完美金刚”,把学习放在次要位置,打入学生社团并已在自立部当上了副部长,瞅准机会就给部长上眼药,梦想着三个月内取而代之。

我们俩永远的争论是《基督山伯爵》是流行之王,还是金庸系列是通俗之冠。

他说:金庸自己都认了,大仲马是他的老师,从技巧到意识,老金从大仲马学了不少,天下哪有师傅不如徒弟的道理。

我说:金庸师从大仲马这不假,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听说过吧,论作品在全球的流行,金庸逊色些,但论优秀作品的数量,金庸肯定胜出。你不知道,大仲马文债缠身时干了多少敷衍塞责的荒唐事,老金可是先精心创作,后用十年时间精心修订了15部作品。

他说:什么精心创作,谁不知道金庸是一边办报一边写连载,一天千把字,《神雕侠侣》就写了三年。写到后头忘了前头,有时死了的人突然又露头了,读者不干了打电话问罪,老金这才事后找补,把死的再说活了。要不是破绽太多,用得着十年的修订时间吗?大仲马再粗糙,那也是统一构思,一气呵成。

我说:不错,金庸的小说是有结构失调的毛病,但他的想象力又不是大仲马能比的,那么奇幻的世界,那么离奇的设计,那么和谐地把中华文化和武功结合,这是大才子的本色。再说啦,大仲马还一气呵成?谁不知道他雇了好多枪手,自己出个梗概,就把活儿包出去了,整个一周扒皮!

李旦说:谁说大仲马的设计不如金庸,能译成那么多国文字就是明证,放眼世界,除了《飘》,谁敢和《基督山伯爵》比印数?金庸再能也是个窝里横,离开了华人他狗屁不是!

我也急眼了:大仲马才狗屁不是呢,就知道一味地让爱得蒙-唐泰斯金钱开路,拙劣!

李旦说:切,金庸还不是让主人公这个洞里得一本武林秘籍,那个沟里挖出一宗巨额宝物,要不他能退得动那些情节,瞎编乱造!

、、、

在日复一日的口舌游戏中,我的孤独减退了不少。每次谈论完毕,他顶风回去策划他自立部的夺权活动,我埋头啃读中国的古典文学作品,梦想着有朝一日震古烁今。

缠绵病榻,文学成了我的一根救命稻草。


(13)舍身

但我怎么也不能不想张欣,我苦苦等待她的来信。

两封信寄出去有一阵子了,怎么一点动静儿都没有?我的情绪十分低落,难道她在新的学校里这么快就觅得新欢了吗?不管怎么样,相约通信的是她,该来信了。

我想起了去年六月的老龙山。天边滚过的隆隆雷声。幽深滑溜的山间小径。负重前行奔走如飞的山里人。着手成春的老道。满山不知名色的荒草。缆车。风。

那时,我刚刚劝说张欣告别琼瑶受挫,那时,离期末考试溃败还有一月的时间。在班里的14条汉子(我们踢球的这帮人喜欢“汉子”的称谓,讨厌“男孩”的说法)把最为重要的校足球联赛的冠军拿下以后,团结友爱的气氛达到了沸点。班主任提议出游老龙山。一呼百应。

老龙山距县城20公里,有山没水,山势也不险峻,一条破旧的索道,几个杂毛老道,在山顶的道观里自生自灭,原先是个门庭冷落的寻常景点。新县委书记一到任,就把旅游册封为发展经济的龙头项目,整修索道,建起宾馆,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泓泉水,加热以后号称是温泉。归置了通往山里的公路,在省城的晚报上打了广告:天造地设的美景,大自然的奇观。有领导来视察,如果时间不紧,一定要请到山里住上一宿,官居正局级以上的还得在红簿子上留下墨宝。当然,最重要的是把山门装潢得气势不凡,售票处设在山门的咽喉要路,票价翻了两番。

开始有人提议坐车去,被群众斥为“不开眼”。这么好的天,这么精壮的男女,怎么能忍受在大轿子里的憋屈?骑车!

一路上大呼小叫,一路上“横行霸道”,一字排开把汽车堵在后头,任它死摁喇叭就是不让道。

在售票处,班主任交涉了半天,获得半价优惠。敬业的门卫象下饺子似的点着人数,脸色郑重如同处理军国大事。说也怪了,一进山,两个弯一拐,班主任身边就只剩了几个忠心的班干部,其他的人象土行孙一样消失了。张欣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地跟着她堕在了后头。

班主任他们一消失,我就进了沉醉恍惚的状态。

张欣小手一挥,别选一路向上攀登,我紧追上去。她很快就气喘吁吁了,我把有力的大手当拐棍赐给她。从没走过这样轻松的上坡路,双腿从来没有这么振奋,我象头牛犊子一样地吭哧向上,把张欣拽得连蹦带跳。

她抗议了:你慢点成不成?那山就在那儿放着呢,丢不了。

我傻呵呵地说:大部队都在前头呢,咱别拉太远,上山还集合呢。

她怒了,甩掉我的手说:大部队是你爹呀。那你去吧,我一个人慢慢走。

我嬉笑着说:我逗你玩儿呢,还当真了。告诉你,大棒子也别想把我轰走。

在一处林木稀疏的平台上,我和张欣歇脚喘气。一股营造多日的暧昧空气不期然地弥漫了。她眼波闪动话语凌乱,不断地变换着坐姿。我打了一路的小鼓在那一刻达到了最强音。

在又一股热血涌上来时,我先是迟疑地靠近她,她瞟了我一眼,目光有些散乱。我从中读到了鼓励。于是,我放胆把她揽在怀里,俯身把自己的嘴印在她的唇上。我的耳边出现了隆隆的雷声,脸旁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左右是飞旋的群山,怀里是幸福的张欣。

后来我问张欣:那是咱第一次互相米西吧?

张欣说:去你的!我只记得,当时太阳从一块云后头钻出来,刺得我简直睁不开眼。

良久良久。

我们惊觉时间不早,再度瞄准老龙山顶的黄花观,步履轻快地向上。翻了两个山包,黄花观已近在眼前,先头部队在远方招手,中间是一段平整的下坡路。

张欣迈开长腿发起冲锋。我在后边紧追,不等我喊出:小心点,她已脚下一绊,摔了出去。

我飞一般掠过去,一边问:怎么啦,一边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她恼羞地说:没事,挣扎着往前走,脚已不听使唤。她吃痛地抽着气,恨恨地看着我,似乎我是这一祸事的罪魁。

班主任率大伙抢过来,把她扶到不远处的道观里。

一个老道被请出来,现场抢救。他把张欣的脚脖子抓手里,毫不心疼地发力抓捏。张欣的汗珠子刷就下来了,想缩脚,被老道的铁钳死死焊住。张欣闷哼了一声,咬了嘴再不出声。

我想起自己跳土台子硌了脚,接骨时的情形。当时父亲把我们那一代的接骨名手张先生请来。他一进屋,我就觉得他的目光象一道电光一样扫来,不禁向炕里头缩去,直到靠在墙上。张先生一探胳膊把我的脚抓住,没等我说“轻点”,他就拖一截木头似的,把我拽到了炕沿上。也是这般上下左右地捏弄,我当时叫得声闻数里。现在,张欣居然这么硬朗,我暗自惭愧。

最后,老道松一口气,直起腰来满有把握地宣布:不碍事,只是一般的扭伤。他往张欣的脚上贴了一剂膏药,说:三天内不要走路,你得坐缆车下山了。我看见张欣的下唇已咬得青紫,额头上汗津津的。

看问题不大,班主任说:张欣没事,大家别慌,咱们还按原计划,两个小时以后下山。李猛,你送张欣下山,等着我们。

四个男生用老道的凳子做轿子,把张欣抬到了缆车口。班主任向卖票的胖大嫂说明情况,请她们务必帮忙,用缆车运送一下病人。

胖大嫂犹豫再三,答应病人免票,但是护驾者必须出钱。还搬出了县委书记签发的要求一月创收30万的红头文件。

这是那种开放式的双人坐缆车,在一根环形大铁绳上穿着。工作人员告诉我:人先上去,然后把保护架从头顶拽下来,既做扶手,又保安全。

我们把张欣小心翼翼地放上去,我也轻捷地跳上去,坐在旁边。缆车向下滑去,我伸手去拉保护架。

一拽不动。

再拽还是纹丝不动。

我急了,这架子下不来,待会儿缆车倾斜时怎么办?不及多想,我噌就跳下来了,抓住缆车的底部,想靠自己的力量,把它拖住。

恨天无环的李元霸,力分双牛的罗士信,毕竟只是评书里的人,尽管我掰手腕罕逢对手,但这回蚍蜉撼树。缆车稍稍有些不利落,拽着我一直往前。

前面就是陡坡,缆车就要悬空了。

张欣在椅子上急得都哭出来了,一边喊:你别管我了,快撒手!

我怎么能撒手?我趔趄着跟着跑,回头喊:你们停车,停车呀!

后头传来一声:我这停不了,你快撒手,快!

就在我犹豫之间,地面已离我而去。那是一个巨大的陡坡,一转眼,已在10米高空。我不但已不能揪住缆车,自己的小命也挂在了那根铁条上。

当时,我脚下是浩荡的东风,身后是目瞪口呆的班主任,头上是脸色惨白的张欣,前方是湛蓝如洗的长空。

后来别人调侃我,你那造型象敦煌壁画上的天外飞仙,象史太龙电影里夜袭的孤胆英雄。但在当时,我只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摔成肉饼。

张欣不管缆车如何变换度,只死死抓住两侧的铁条,她用哭腔嘱咐我:别撒手,你千万别撒手。

我愤怒地想:废话,你不说我就撒手了?你倒教点有用的呀。

我觉得两条胳膊正在和躯干决裂,虎口先以疼后以酸继之以麻,每到缆车上下咯噔时,疼痛都要翻倍。我拼命地作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没事,你就当是免费观看空中飞人呢。自己当心啊。

据说,在我们俩合力演出老龙山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时,那天在山里的所有游客一起驻足,向我们致以崇高的注目礼。他们心里一定在说:谁说太阳底下无新事,那两个战战发抖的小年青不就很绝吗?

据说,那天班主任急赤白脸地让胖大嫂停车。胖大嫂和山下电话交驰:快停车,出事了!山下说:看见了,但来不及了,听天由命吧。

因为眩晕,我不敢低头。我觉得手里的铁条渐渐成了炮烙。我觉得我的力气耗尽了。我觉得就这么送了小命实在太冤。我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好在缆车走的是直线,好在这山还不高。在我还没有完全吓傻的时候,落地了。

张欣忘了自己的脚是崴过的,桄榔一下跳下来扑向我。我已被山下看戏的众人扶住。

缆车停下了,我的手紧锁铁条,三条大汉轮番掰剥也没能分开。最后不知哪个缺德鬼判断说:这是神经系统暂时休克了。他热心地拿来一杯热水,浇在我的手上。吃痛不过的神经及时苏醒,一股钻心的刺痛后,手颤抖着松开了。

后来张欣反复把玩我的大手说:你真有劲儿啊,让你抓住那就别想跑了。

我说:你知道就好。

这次不成功的抢救运动是我平庸无勇的生命中唯一的壮举,它给我带来一本万利的收益,有对话为证。

我问张欣:你看我骨子里是不有些英雄气概?

她说:什么狗屁气概,你也就是认死理,而且笨,反应慢,你也不想想那不是螳臂当车吗?

我说:我认罪,我低头,我就该丢下你,让你一个人吓个半死。

她说:你不来这个,我只是吓个半死,你一来,我一辈子吓破了胆儿,见了缆车就哆嗦。

我说:都怪我,没有认清形势,做了无用功,还给大小姐做下了病根。

她说:不过话说回来,你的精神还是可嘉的嘛,可见你心里还拿领导当回事!

我说;岂只当回事?为了领导,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没二话!

她说:少跟我犯贫!把你的手拿开!

、、、


(14)苦界

回忆不能替代现实。现实是病痛反复,情绪低落。

医生说,肝不好祸及脾胃,消化功能退化,舌苔发白是外在表现,肚子涨气是内在感觉。我肚子里常常有两彪军马往来扭杀。一顿只能吃二两米饭,面色一天天灰白。

我在阅览室的医学杂志上查到,急性和慢性存在一种临界转化关系,慢性肝炎的症状是涨气肝疼,缠绵终身,搞不好还会转化成肝硬化,肝癌。

我吓得不轻,象孕妇一样,时时体味自己肚子里的微妙变化。有超过两天平安无事,我便生出逃脱虎口的侥幸,可是当肝气又杀回来时,心情会跌入没底的冰湖。

有一天晚上,我在宿舍发愣,肝气如决堤的潮水鼓荡起来。这是三天内第四次疼痛的洗礼。

室内空无一人,我陷入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今天的景况就是我一生的归宿了。我象言情片的女主角一样,鱼跃扑在被子上,鼻涕和着眼泪流,把床砸得乱响。

良久,有人敲门。我不予理会,继续万念俱灰的想象和发泄。敲门声一声紧似一声,我止住悲声,把门打开。

公寓的山东大妈问我:孩子,谁欺负你了?跟大妈说,不过男孩子不兴哭啊。

我说:大妈,没事,过两天要唱歌比赛了,我嚎嚎嗓子。

大妈狐疑地看了我两眼,走了。

我擦了一把脸,整起书包,去了图书馆,钻进阅览室,想用体育和娱乐新闻麻醉自己。但那天心乱如麻,马拉多纳招妓的丑事也提不起我的兴趣,我埋头写起了日记:


我真是个苦命人,我是个弱者,我被驱之不去的玩意吓破了胆。病情的加重总是和远方的思念纠结在一起。没有一天,我能心气顺畅地度过,没有一天,我不在黑暗中,默默地把张欣的名字念上千遍。休学还是继续上学?按时上课还是小屋病休?张欣是一去无归还是短暂沉默?甲肝还是乙肝?每天都做着这样没有答案的选择题,生命的活力一天天耗尽。我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依旧不见天日。

我怀着一种离死很近的念头,在空旷的六号楼顶端徘徊良久。那时的北京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的高楼大厦,在我视野所及,最显眼的建筑是西边的北京电视台发射塔,由此向北五公里的中央电视台天塔还要在几年后才建起来。我想起了主席的诗句:刺破青天锷未残。可我现在,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我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俯身瞧瞧硬邦邦的地,心说这一跳便解千愁了。犹豫之间,我听见看门老头的怒吼。我打了个激灵,顺从地下来了。

老头一把拽住我:小伙子,你想干吗?

我说:没事,我在练气功,没吓着您吧?

钱大夫给我开了理气化淤的中药,我拿到隔壁的煎药房。坐镇煎药房的是70多岁的胡奶奶,她身桌乡下人的土布绵袄,梳着旧式的发髻,她是这学校里唯一的能使我想起老家的人。可是她表现出的更多的是小商小贩的气质,见面便诉苦:活儿太多,钱太少,年龄太大,帮手太少。我耐着性子听她说完,把药放下。

第二次去的时候,她的唠叨加倍了,我问她什么时候来喝药,她叼了根烟,冷冷地说:你先排着队吧,不定什么时候呢。我很纳闷,她怎么变脸了?后来一个病友说:你没孝敬过钱奶奶吧?做了个吸烟的手势。我恍然大悟。

张欣终于来信了。

不是我期望的柔情蜜意,只寥寥数语描述了新学校,对我的藏头诗一字未应。她鼓励我“勇敢些”,不要因一时的病痛失去信心。我分明感觉到她不能感同身受,她在妄加指责,她甚至没有问问病情,就开始上思想品德课。

收音机里播放着伊能静的《19岁的最后一天》。这是我给她买的带子里的主打歌,她一有喜事便哼唱不休,其实她当时只有17岁。人在悲伤中的时候最容易被缠绵凄凉的流行歌击中心中的软肋。物是人非事事休,我的眼泪又要夺眶而出了。

我觉得自己象陆地爬行的软骨低等动物,谁过来都踩上一脚,却无以振作。

我有些赌气,迅速作复:也罢,看来我们的感情已经衰竭了,你的信里没有一丝温暖,只有劈头盖脸的指责。也许,你已经确实把我忘了,也许,你的生活中出现了新的苗头,反正,我是个多余的人了。就让我在北京的冬天里,一个人品味孤独和病痛吧,就这样。


(15)出丑

我把给张欣的回信投进宿舍楼前的邮箱,心情复杂地回到病房。我其实是在要挟,或者说耍赖,可是我担心这些伎俩全无用处。我知道,我的不安来自一段总想忘记却时时翻涌的回忆。

高三的第一学期,张欣从我身边出走已有三个月。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搭理谁。我的千言万语憋在心里,无处诉说。

全班的人都成了学习机器,互相攀比着推后就寝的时间,提前起床的钟点。得到默许,周末不休了,自习延长了。张欣学得比谁都欢实,我什么时候到教室,她都是第二排正中间的一幅剪影。

我最受不了的是,张欣和边上那个榆木疙瘩研究问题。我看着她不厌其烦地反复给那个瓦刀脸讲解,那小子只会面无表情地摇头。虽然我明知道她只是在帮助同学,可我就是嫉妒得发狂:张欣什么时候对我这么耐心过?从来没有!

有一天,班主任找我。我琢磨:最近没犯什么错呀,早操免了,我也就没什么把柄可抓了不是?

在高中的前两年里,早操是班主任对付我的劫材,他什么时候想收拾我了,就查操。说起来,我人品端方,学习上进,就只一条,早上恋床。班主任开始是要求我“为了集体的荣誉你就努把力吧”,我当时也应了,可是集体的荣誉这么抽象的事情,一碰到每天早上特具体的睡意,就显得不是对手。我只勉为其难地早起了一周,便又趴窝了。后来有一阵子班主任的情绪也不稳定,一反平日的开明,为这事,居然停我的课,要我写检查,作保证,甚至还威胁要请家长。我估计他是和师母闹别扭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就下狠心改正了三个月。但我后来还是故态复萌了。第三年,校长亲自签发优惠政策,我山呼万岁。

跨进老师屋里,我一眼看见张欣斜签着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后是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哆嗦着腿。我更加摸不着头脑。

班主任咋呼着:来来来,李猛同学。你又撞大运了。

我被他的胡萝卜弄得有些心花怒放,狐疑地看了张欣一眼,不着调地想:他要给我们做媒是怎么的?然后就自己掌嘴了:他娘的,又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

班主任拿起一份公文,大声宣读:奉天承运,校长诏曰,接上级教委通知,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下月举行,我校拟优中选优派两人参赛。根据入学以来9次期中期末物理成绩的加权计算,李猛张欣分列前两名。经校长办公会研究决定,派此二人代表我校参与全国最高水平的角逐。希望你们发扬光脚不怕穿鞋的精神,赛出风格,赛出水平,为母校增光。钦此。

张欣乐了,我也有些绷不住。

班主任站起来,习惯性地满屋游走:怎么样,二位,我说是好事吧。全市六个名额,咱一个班就得了俩。哎,还是我教得好啊。他毫不脸红地表扬自己。

“不过,这份文件放在校长秘书那儿,他给忘了,现已错过市里统一报名的时间。你们得自己去省城,拿准考证。”

张欣说:这个该死的秘书,记性都让狗吃了?

我心里一动,但嘴上说:路费谁给出啊?

班主任瞪了我一眼:农民!这还用你操心吗?当然是校长这个冤大头出了,谁让他的喽罗耽误事呢?

班主任把学校的介绍信和200元钱交到我手里,说:明儿就去吧,现在车匪路霸多,你们小心点。李猛啊,我把张欣交给你了,你得全须全尾地交回来,听见没有?

我打个立正,响亮地应了一声:保证完成任务!

张欣犹豫了一下没说什么。

当时,我心里的甜美不胜。半年了,我在梦里天天和张欣过招,可实际上没说过三个字以上的句子。搜尽记忆也只是几个“你好”“打水呢”之类短促的废话。现在又有机会了,天不灭曹啊。

出来后,我问张欣:咱明儿几点出发?

张欣游移地说:我不想考了,高考复习进度这么紧。

我骗她说:可别小看这个比赛,要是得了全国前十名,名牌大学免试录取。就是弄个全省八强,高考还加分呢。

她的眼睛睁大了:真的?随后醒悟:切,我还不知道你,满嘴跑火车、、、说着又象半年前一样要用食指戳我的脑门。

我得意地伸长脖子等她的点化。

但她只是戳到一半,便想起了什么,一抹脸改为正色。

我叹口气说:哎,有人就是这么患得患失,还不是害怕考不好丢人?算了算了,咱再回去吧,我得把人还给班主任。

“你给我听着,”张欣一声断喝,“明天上午八点,汽车站见!”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我喜颠颠地回去了,不过还是有点担心,孔夫子说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见这小人和女子差不多是一回事,那君子协定不是危了吗?

第二天,北风怒号。天气预报上早就说了: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从我省过境,今明两天全省地区有五到流级西北风,请大家注意保暖防寒。

我没有直接去汽车站,而是早早等在了张欣的宿舍前---那棵我无数次守侯过的歪脖数下。我缩着脖子跺着脚,一会儿就成了半根冰棍。

她出来时有些诧异,也不说话,打了个响指算是招呼,我赶紧跟上去。一路无话,她的脸色有些阴沉。

我们要乘坐的是那种以超载为致富法宝的私家长途汽车,设备简陋,空间拥挤。马伟他父亲是交通局的,对这些客车知根知底。马伟曾经跟我说:这些车大多数是已跑了几十万公里的报废车,黑心的车主差不多是以废品的价格买来的,然后简单地拾掇拾掇,最主要是把车壳粉刷一新,便上路拉客发财了。要有一分奈何,不要坐这种车。我们现在就没有奈何了,只能上车。

我们俩挤在一个狭小的双排座上,脚下塞满老乡的大包小包,空气里弥漫着烟叶的味道。我伸手去开张欣边上的窗户,想透口气,但它锈住了,够了两下没打开,作罢。

张欣皱了眉头,假装入睡。我的喉咙间先后滚过:冷吗,这些天过得好吗,你说咱俩能得第几名等若干个问候,都觉得缺乏贴切的气氛而放弃了。我把自己团成虾米形,继续琢磨搭讪的话题。

我们的路线是从县城出发,路过市里,四个小时以后,才能到达省城。 到市汽车站,一部分人下了,车上稍见松快。座还是满的,可过道里几个空着的马扎成了司机和售票员共同的心病。看看周围没有竞争对手,售票员乍着破锣嗓子开始拉客,司机吧嗒着抽烟。乘客催得急了,司机就轰两脚油,或者绕着汽车站转一圈,延误时间等待想象中的客人。

已经11点,再耽误一会儿,到省城就该下午三点了,那还不耽误事儿?我也急了,趴在门边帮他们张罗。

还真管用,我还没喊两嗓子,就有三四个小伙子步伐矫捷地上来了,两个“络塞胡”,两个“卷毛狗”,衣着张扬,面色狞厉。

我冲售票员说:得了,又让你等着了,开车吧。

售票员没搭腔,脸色阴得吓人。

一上车,两个“络塞胡”就把定了门口,凶狠地注视着人们。两个“卷毛狗”却笑嘻嘻地各用一件外套搭在乘客的胸前,双手在底下放肆地掏摸着。被摸的人面色苍白,神情惊惧。

我的血一下就冲到头上。

我想起班主任的“车匪路霸”,想起了父亲前一周的叮咛:出门可得把钱看好,听说现在的小偷跟明抢差不多了。一些过来人曾描述过,小偷和强盗唯一的区别就是,小偷干活时,手上要搭个布片,脸上还知道笑,以见隔行如隔山。

车上死一般静寂。被掏了钱包的人哀声恳求着,没被掏的人缩成一团,不知所措。但就是没人反抗。

我在犹豫,是出手制止,还是转身叫人,还是明哲保身?脑子好乱。

这时,我看见坐在后排的张欣扬着脸努着嘴示意我冲出去喊人。我机械地回过身来想下车。门口的络塞胡掀起上衣拍了拍腰间,我立刻就看见一把利刃。

一股彻心的恐怖布满了周身,我战栗得几乎不能站定。我再也不能集中注意力,陷入了深深的海洋死命地下沉。

一个比我矮一头的“络塞胡”伸手掏我的兜。我本能地拨开他的手,他加倍狰狞地看了我一眼,执着地把手伸过来。

我想动手,但手软得抬不起来。我想喊,可喉咙象塞了一团棉布。我只是消极地向后退着,推拒着,让这个比我小一号的家伙一时不能得手。

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张欣在几次努力后,‘喀嚓’一声打开了那扇锈死的窗户。她的身体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曲线运动,灵猫般地从窗口蹿出去了。

窗外传来她“抓小偷”的尖叫。

门口一个“络塞胡”骂了声“臭婊子”,但并不着慌,只是示意“卷毛狗”们加快作业。“卷毛狗”们有些急噪了,甩掉那两件破外套,直接伸向人们的口袋,嘴里吓唬着:要命的拿钱包来。

60秒过去了,没人来救。

当时正是两次“严打”的中点,前浪死在沙滩上,后浪还在酝酿中。社会治安处在最松弛的状态,车匪路霸牛鬼蛇神嚣张一时。当时张欣下车喊叫的唯一作用就是清场,人群惊散,四个小偷在空旷的院子里从容干活。

三分钟后,小偷们能摸到的钱包都到手了,遇到几个象我这样消极顽抗的,他们也没别的招-----毕竟不愿动刀子。络塞胡发狠地打了我一拳,招呼同伙撤退。

晚了。就在他们下车的当儿,张欣领着几个巡警跑过来。乘客们陡然勇气倍增,争当协警的好市民,发声喊都冲了上去。四个小偷被堵了仨,门口把风的“络塞胡”先下一步,一溜烟跑远了。

张欣过来握住我的手:你没事吧?

我一手捂着被打疼了的脸,声带哆嗦着:钱还在。

张欣意味深长地瞄了我一眼,说:人没事就好。

她小脸通红,不知是跑的还是冻的。她拍打着裤子上的泥,刚才她一把拽住一个卷毛狗的脚脖子,为巡警争去了宝贵的两秒钟,但她也被拖倒在地。

我一个平常总以汉子自居的人,就这样被一个女孩子救了。我当时站在那辆破旧的汽车前,唯一的感觉是:一头撞死,或者找个缝钻进去。

乘客们收回了自己的钱包,司机和售票员成了贪心不足引来祸事的首犯。在大家的声讨中,汽车重新上路。路上大家开始热烈地议论自己刚才的神勇,没有人记得张欣最初的豪勇。

那天我再也没能活泛过来,从市里到省城,从报名到返回,一直讪讪的。我觉得自己懦弱无勇,口舌争雄行,见真章时不顶用。

张欣倒是一切如常,应该说,比之前还热情些,有意地找些话题跟我逗闷子。那种上赶的热乎劲是我半年来梦寐以求的。但我就是自惭形秽,我觉得我太衰了。

我悲哀地意识到,出这么一丑,我恐怕真的失去张欣了。

那件事情过去很长时间,我才在遗忘和狡辩的帮助下,找到了自己没有勇斗歹徒的正当理由:变化太仓促,我年龄太小,毕竟还没有侵犯张欣,出门在外。有很多具体的恐惧我都忘了,而一些有助于开脱自己的细节控制了回忆。

张欣和我又回到隔绝状态。我拼命地把这件惊心动魄的事情抛到脑后,看着她的背影,化思念为学习,等待转机。
  • 楼主
[b][color=#006699]傻青---我在理工的日子(5)[/colo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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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失态
早上,肚子里响动如鼓,满嘴发苦,肝区疼痛。我气闷地数落自己:为什么,对待疾病不是左倾,就是绥靖?病情稳定的时候,便以为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药也不吃了,不是跟人去溜冰,就是跑去守大门,还欺骗自己说:就这一次,没事。一旦尿黄了点,饭量小点,便以为天塌下来了,甚至琢磨着自杀。钱大夫说了:刚刚见好就收场,一点也不注意保养,你什么时候也去不了根儿!

我制定了浩大的康复计划贴在墙上。一、严格作息,一天两睡,不少于10小时。二、营养计划,奶粉、糖、麦乳精、蜂王精一样都不能少,医生说糖分的吸收最重要。三、久病成医的药方:维生素b、c、e,肝泰乐,养肝复原冲剂,降酶灵,还有丸药、草药也得按时吃进。

我要用“大跃进”的霹雳手段把转氨酶降下来。

不知为什么,没有健康,我居然还有那么多的贪嗔痴。

同宿舍的赵鹏乘夜色,拎吉他坐到女生楼下,“丁冬”作响唱崔健,不久勾上了一个小女生。

牛成手提棋盘纵横各宿舍,见谁灭谁。后来不吃窝边草了,到棋院报名参加业余围棋联赛。

我好生羡慕,也想弹吉他,也想下棋,也想沉醉才艺,可我只能一日三药,早早睡觉。

李旦迷上了跳舞,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盘带子,“快四”是重新编曲的《地道战》。在鬼子迤俪进军的鼓点中,李旦一脚把碍事的书桌踢到角上,抱着枕头一会儿滑步,一会儿下腰,苦练平移女人的绝活儿。

有时,我回到宿舍成为他的道具。结果不是踩他的脚,就是对不上点,最后他一头大汗,得出结论:李猛太笨了,连枕头都不如!

我肉烂嘴不烂地说:别价呀,跟你跳有什么感觉,咱上舞场操练去,我保证一学就会!

周六晚上,学生活动中心开舞会,我和李旦结伴而去。

他是自立部的头目,把门的领导,他在他们肩上拍了两拍,道了声“辛苦”,我们就进去了,还顺了他们两瓶水。

学校的室内排球场挂了彩带,一个转着脑袋的球形灯,照得舞场昏暗而诡秘。我们先适应了光线,然后四处踅摸舞伴。

李旦是学生会的红人,很快碰见一个相熟的女生孟南。孟南身材高挑,车辆工程系的。李旦把她介绍给我,她笑着点了点头。

没说两句话,李旦的《地道战》轰然奏响,他做了一个绅士般的姿势发出邀请,下场踩孟南的脚后跟去了。我形单影只地在角落里坐下来,看着人们翩然起舞。

几分钟后,一种强烈的别扭主宰了我,眼前鬼影幢幢,耳边噪音烈烈,我心烦意乱:我还是个残病的带菌者,来这里干什么?我连枕头都不如,来这里干什么?我不会下棋,不会弹吉他,不能从事剧烈活动,天天喝苦药水,天天呆在屋里,天天睡十几个小时,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哪有我的乐子?

一曲未了,我逃出舞厅,也没跟李旦打招呼。

回到铁屋,心情悲怆不能自已。翻出纸笔,一口气写下多首打油诗书怀:

一、 自伤:苦酒自酿含悲辛,醉生梦死何日醒。凌云壮志俱化灰,侵心蚀骨胆意凛。

二、

忆张欣:巧笑倩兮美目盼,百媚回眸,水光潋滟,轻转慢旋婆娑影。异彩流光,轻盈奔放,绕梁韩娥声声慢,萦心牵怀,此际犹转。更兼飒爽比木兰,曼妙风范,能不生羡?

三、 肝炎叹:霜雪辉映茫茫,冰绡心枯凉。缠身厚瘴难去,恨不撞南墙。面残灯,意衰寒,影凄长。错错错,休此缠绵,好梦终难圆。

四、 肝炎叹二:凄风苦雨急,朔风寒气弥。已是雁去秋尽时,怒风卷残旗。

叹己功未成,恶疾已相随。死生有命人束手,怏怏终无计。

五、 伤别离:片叶飘摇耐苦雨,秋风飒扫叹孤旅。天涯何处不芳草,为伊何必痴如许?

反复吟哦,心情悲苦,我捏着自己的诗词没脱衣服就睡着了。第二天,又添了感冒。我西流西流地在铁屋里苦苦行吟,有时竟生出一种顾影自怜的矫情想法:中唐的落魄文人李贺就是我这样吧?要不就是那位伤心早夭的贾谊?

几天后,在食堂碰见孟南。她是学生经理,穿一身白色的工作服,挂着职业的笑容,代表食堂征求意见。

她没认出我,笑着说:同学,能打扰一下吗,请配合一下我的工作。

我正想和她打招呼,听到这话,脸拉下来了:是孟南小姐吧,这么健忘啊。

她眼睛睁大了,然后语调夸张地爆发:原来是你呀,李、、、,你那天怎么自己走了,我们找了你好半天呢。

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敏感易怒,无意的忽略在我成了有意的轻蔑:李什么李,我没时间跟你罗嗦!

她楞了,半晌无言,良久说了句:没见过你这样的,谁招你了,什么玩意儿!

邻座的两双筷子停在了空中,吃惊地看着我们。

我当时就跳起来了:你他妈什么玩意儿!谁让你跟我废话的,没空,老子就是没空!

四周的学生一起看过来,我感觉到一片议论声和一片白汪汪的眼睛。

一个胖胖的大师傅过来问:怎么回事,啊,到底怎么回事?

孟南指了指我说:他骂人!

胖子上来叉住我的脖子,说:跑这撒野,找抽呢?

我立马觉得呼吸困难。挣了两挣,语调不清地骂道:操你大爷!松开!

周围的学生围成圈,有的喊:抽他,抽死这个没教养的东西。

这时,食堂真正的经理过来喝退了胖子,把孟南劝走,我听着她在十米开外尖叫:疯狗,整个一条疯狗!

我确实已经成了一条疯狗,封闭在灰暗的角落,养着日渐滋长的獠牙,病痛和相思象两条上足发条的皮鞭,轮番抽打,激发着我对世界的恨。因为生病而心情脆弱,因为脆弱而病势加重。

我感觉我要死了。

后来我曾做过一个设想,假如没有这场病,没有相思,我还会痛苦吗?我会象往常一样做一个勤奋的学生吗?答案是:不可能了,我的苦闷几乎是必然的。志存高远的同学把高考作为一个加油站,一入大学就沿着更快更高更强去了。而我差是稀里糊涂进京的,我从来就没想过考研读博,我还没进校门就想着向花花世界投降,被旁门左道招安。这些贪嗔痴,不管我病不病,对我而言都是全新的,以前因为学习好而享有的便利和优惠,在这儿全然失效,我得象个白丁一样二次革命。不管病与不病,我注定不死也要掉层皮。


(17)转折

1990年的冬天是我精神上最苦闷的时期。在漫长的傻青岁月里,我曾有无数次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但还从未如此心力交瘁。这不单是心智不成熟的人那个周期性的低谷,而是一个18岁的年轻人,要什么没什么以后,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有时我用听音乐来作为消遣。当时,合我心境的有高明峻和王杰。流行歌曲唱的全是哥哥妹妹卿卿我我的事,不同的心境下就会喜欢不同的歌手。我当时觉得高明峻的歌,就是描写一个雪中的独狼,整天徘徊在无边的荒原上。这符合了我心中的意象。而王杰干脆就是个失恋青年:“闭上眼睛想起你的情,难忘记,你我曾有的约定。长夜漫漫默默在哭泣,心中无限痛苦呼唤你。安妮,我不能失去你,安妮,我无法忘记你!”这简直就是我内心的呼号。

多年以后我已不听流行歌曲了,但我绝不会象不知好歹的老炮一样,一百个看不上年轻人,说什么:港台那帮人,哪一个的唱功能比刘欢好?什么tmd四大天王,什么tmd王菲李纹,我就不明白,他(她)们有什么好?

我年轻过,我的记性还不差,所以就算我已经不和流行歌曲共鸣了,我还要说:那是我自己的问题,小年轻的选择并没错!

几天以后,张欣来信,而且是长长的三页,她写道:


亲爱的李sir,不知道你的病情怎么样了,想来已经有所好转了吧?

请你原谅我上次措辞的不周,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我不是把你忘了,也没有什么新的苗头,不是对你的身体漠不关心,而是你不知道,前些天,我们家随部队搬到省城后,我爸生病住院了。我除了上学,还得和我妈轮流陪床。每天早上,我妈一来,我先去学校上课,到下午五点的时候,赶到医院,整宿地守在我爸身边。每天跑的路有十几公里,而睡觉的时间不超过4个小时。接到你的来信时,正是我最心力不济的时候,看你抱怨学校不好,身体不爽,悲悲切切,我确实有些生气,我一个女孩子这样辛苦都咬着牙应付,你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怎么萎靡成这样?所以当时说话不太客气。现在想来,我单是考虑怎么承受外在的压力了,没想到病痛给你的意志带来怎样的摧残,这都怪我,还是那么任性自我,请原谅。

北京的冬天来了吧,你们那儿下雪了吗?你还记得高三前我那次北京之行吧,有好多事儿得从那时说起。当时我爸领着我到清华北大转了一圈,听了两个讲座,问我感受如何?我说太棒了。我爸又问,你想加入吗?我说,当然,我一点问题都没有。他说,可是你现在成绩那么差,还说没问题?我就无话可说了。我爸说:我知道你和同学之间有了个小秘密,是吧?哈哈哈,我也不多过问,我相信你能处理好。小欣呀,我只提醒你一句,只剩了一年的时间了。大学虽然不是人生唯一的通道,但它是一助推器,有它你会更省力,你自己想想吧。这样的话以前也不是没听过,自己也琢磨过,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就那么入耳。我似乎感觉到脖子里冷汗直流,问题已相当严重了!看看我们成绩的“堕落”,我就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至少,得暂停一下。

后来我“变脸”了,咱俩分开了。一段时间以后,我更加清醒,越发认识到,那甚至就是每个人成长中必然发生的逮着谁就是谁的游戏。我一次次地问自己:我喜欢你什么?我们这是真正的爱情吗?我不敢肯定。你还记得毕业时我说的话吧,我不想在面对无限的可能时,这么快就落停。我知道这话有些伤人,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你知道,有话讲在当面是我的脾气。

我的高考成绩不理想,进了华北理工。现在,入学已经两个月了,老实说,我很不适应。我的专业“热力学”是个冷门,任课老师多数没什么真才实学,拿着老教材混日子。学生也觉得自己是后娘养的,对功课兴趣不高。我也没什么劲头,都不知道学校是怎么乱点鸳鸯把我发到了这里的,我当初报的可是计算机啊。我本来以为一进大学,眼界就能豁然开朗,没想到环境这么差,男生不是勾心斗角地玩“校园政治”,就是为女生争风吃醋。而女生,你知道理工院校女生少,皇帝女儿不愁嫁,一天到晚迎来送往,待价而沽。我觉得很没有意思。平常我一般住在家里,很少跟他们在一起。

倒是老同学亲热,我们已聚了几次了,每次都特别融洽。喜悦因分享而加倍,你不能参加真是太遗憾了。我还总是想起,老龙山上你攀着铁条鼓励我看“空中飞人”的表情,明明自己怕得要命,还装做豪气冲天,想一次我乐一次,想一次我感慨一次。没事的时候,我把你给我买的八音盒翻出来,装上电池,听已经失真的“祝你生日快乐”,一听就是很长时间,仿佛回到了从前。我知道你的病还不利索,但痛苦因分担而减半,从今以后,我会更多地给你写信,请你记住在最难的时候,有我和你站在一起!另外,我爸有一个同学在北京开肝炎专科,你可以去找找他。地址人名电话。

好好养病吧,你很快就能好的。多给我写信吧,我急切地想看见你熟悉的笔迹。


我象吃了顺气丸似的举着信在小屋里大步流星,要是在10年以后,我一定单指冲天,来一声吓人的“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呀!

张欣回心转意了!我大叫着:否极泰来,悲极生乐呀。坏事一眨眼就变了好事,我没白病这一场(天知道,这跟病没病有什么关系)。今天,就不为难李旦了,让他的大仲马比我的金庸强一回也无所谓,我要给煎药的田老太太买包好烟,要请拿信的罗天吃饭,他是上帝派来的信使。

我在坐卧不宁,一气开了几张空头支票,然后心气饱满地回信:给她介绍了小屋,介绍了病情,说现在功课拉了太多,也不想学了,正在小屋里象退学的文学青年一样自修,准备将来写小说。最后甜蜜地写上:吻你。


(18)发型

张欣的信给我注射了兴奋剂。我再也不肯一个人呆在屋里,而是喜形于色地回到集体宿舍,跟这个打岔,跟那个捣乱,轻佻得象一只猴子。

牛成看出了我的不正常,说:李猛今天怎么啦,跟吃了耗子药似的,这么闹腾。

我给他一巴掌,说:去你大爷的,你才吃耗子药了呢,哥哥我今儿高兴,你管得着吗?

牛成笑着说:别生气吗,高兴就好。哥们今天参加全校歌手大赛,怎么样,去给我当托儿吧。

我说,有这等好事我当然得去,可我没票啊。

牛成说,你附耳过来,我教你一个办法,管教把门的乖乖放行。

他一番挤眉弄眼嫡嘀咕古,我听了直乐,说这行吗?

他说:怎么不行,听我的准没错。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我和牛成一起来到礼堂前。

这又是一坐60年代的蠢笨建筑,一楼做食堂,油烟把大堂里熏得黑而油腻。因为离女生宿舍距离遥远,所以几乎没有女生光顾,得名光棍食堂。二楼有上千个座位,能放电影,能演话剧,是学校重大活动的主力会所。我们1040名新生就是在这里,被工程院院士、电子专家王校长纳入理工怀抱的。

他先拿着票进去了。我呆了两分钟,从兜里把事先准备好的带子拿出来,向门口走过去。两个把门的站在台阶上,虎着脸跟我要门票,我把带子扬了扬说:我是参赛歌手,我的票一时找不着了,行个方便吧。

把门的不信,问:你叫什么?

我说我是牛成,他们俩互相使个眼色又问:你唱什么曲目?

我指着带子上的一行字说:《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他们当然熟知列宁和卫士的故事,说只认票不认人。

无奈,我只好使出最后一招,说你们不让我进我可回去了,到时候冷了场你们负责,作势欲走。俩铁面卫士这才着了慌,迟疑地说:进去吧。

我走进会场找到牛成,他捅了我一下说,怎么样,哥们这招够毒吧。

我说,算你狠,姓牛的果然牛。

然后牛成去演员席了,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我看见,台上的幕布上缀了几个大字:北方理工大学校园歌手大赛,下面是学校的徽记,喇叭里传出漂亮女主持人的念念有词:如果你爱母校,请你放声高歌,如果你爱生活,请你纵情欢唱、、、一个工作人员在那里敲打另一个麦克风,整个礼堂里回荡着噔噔的声响。

大约20分钟以后,比赛开始。

最先上场的是个瘦高个,他唱的是谭咏麟的《爱在深秋》。音乐一起,他就再没睁开眼睛,表情痛苦地满场溜达。歌倒是有点意思,只是台风实在磨人。他唱完以后还用广东话说:刀在刀在(多谢多谢),台下报以稀稀拉拉的掌声。

随后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唱《大约在冬季》。她的嗓音偏于民族唱法一类,齐秦的情歌被她演绎得江姐般大气凛然,不能说不好听,只是不对味儿。

第三个歌手唱的是《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但不是牛成。这哥们唱得相当不错,越是有难度的地方他越是酣畅,我很为牛成捏了把汗。

牛成第八个出场。主持人给他铺垫道:好听的歌让人百听不厌,下面请听牛成同学再为大家献上《其实你不懂我的心》。牛成一脸莫须有地出阵,我在下边拼命鼓掌。说实话,牛成唱得相当不错,要论嗓音他不及前头那哥们,可是他把童安格的做派和声音学得十足,就连老童声带里的缺点他也照搬不误。要搁今天,他是个出风头的模仿秀人才。牛成唱完掌声雷动,评委给出9、4的高分,稳稳入围复赛。等牛成下来,我们击掌相庆。

那天,我吹着口哨回到小屋,躺到床上仍睡意全无。眨眼之间悲喜更替,往日的自卑哀叹被我归了堆打了包随手扔掉,我决意要乘张欣来信的东风回到舞台的中心。

第二天,去理发。

那正是香港四大‘天王’刚刚进入内地的时候,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的少男少女们得到了先行疯魔的机会。最先输入的是刘德华的片子,这个老帅哥至今坚守在影视歌三块阵地上,与比他年轻20岁的谢霆锋们纠缠不清,让人看着心酸。当年他可是灵气逼人,他和陈宝莲主演的《神雕侠侣》至今仍是最经典的版本,他能演〈法外情〉这样的正剧,也能在〈赌神〉里跟着周星星搞笑,很得少年们的欢心。但当时最受北京女孩欢迎的是黎明,他在〈人在边缘〉里演了一个倔强冷酷的年轻人,有型有款,一举成为“万人迷”。有他们的片子做示范,男孩都以那种刚好能甩得起来的长发为帅,而女孩都以前发齐眉后发披肩为美。十八年如一日的平头在我心里成了老土的印记,必欲除之而后快,我决定:后起直追的第一步是先把头发摆平。

当时的发廊做的是纯粹的生意,也不象现在这般多如牛毛。我费好大劲才找了个门脸尚可价位合适的店。

一个满头蓬松卷发的小姐问:先生想要什么发型?

我说:先生想要后脑勺上一坨,可以很潇洒地甩起来的那种。

小姐在我的头上抓了一把说:不行啊,你的头发这么硬,而且一长就打卷,恐怕梳不了那种帅哥头。

我跟小姐呛呛:我就不帅吗,我怎么就不能理那个发型?

小姐说:真的,那种发型不适合你,你看这个怎么样?

她拿出一本画报,上头是顶了各种花色的脑袋,她指给我一种,是把不长不短的头发全吹得竖起来,形成一个浑圆的箩筐。我一看,北京电视台那个足球解说员留的就是这种发型嘛,也成。

小姐在我的头上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折腾,经历了推,剪,削,修,吹五道工序,期间一直在抱怨,你的头发实在太多太硬了,按说应该收你个双份儿。我不接她的话茬,瞪着近视眼看着镜子里的影影绰绰。

等小姐拍打着后腰直起身来的时候,我戴上眼镜,看见一个头发蓬松面色灰暗的打手站在镜子里。当时,我身穿母亲给我缝的没型的西服,脚下蹬一双劣质皮鞋,头发如同灌木般刺向天空。我左右转转,点了点头,满意地付了钱,带着良好的感觉回到宿舍。我把自己想象成跨马游街的状元,等着同学的艳羡和夸奖。

但从楼道里就开始,我得到的只是窃笑,他们嘴里说:不错,真不错,但一转脸就笑得抬不起腰来。还有人说:你比唐金还帅气!几个回合下来,我心里毛了,揽镜自照,觉得还可以呀,这帮哈耸,见不得穷人过年,纯粹是妒忌!


(19)差生

十天过去了。张欣的信还是没到,我又有些肝颤,算算信件往复的时间,该回信了。我安慰自己说:没事,她说了:“永远和我在一起”。

12月了,我的中西合璧疗程已满仨月。

张欣的来信壮了心气,我严格执行了作息表,涨气的次数越来越少以至于无。我满有把握地去医院做了第二次复查。见分晓的那天,我从老地方拿到了自己的化验单,没敢直接看,捏着命根儿似的走到阳光下。壮着胆子闪了一眼,天哪,所有的指标全部阴性,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我一脚踢倒了我的自行车,脸扭曲得象夺了金牌的奥运冠军。我把化验单撕得粉碎,抛了个满天花雨。我骑了车子在校园里撒欢,天是这么晴好,路是这样笔直,就连两边的行人都特别喜兴。我不再是老弱残兵了,再也没有终生之患了,压在心里多时的大石头去了,可以搬回集体宿舍了,我恨不得拽住所有的人,冲着他们的耳朵暴喝一声:我好了!

以后的几天里,我把喜讯知会了张欣,不再旷课,四处溜达,甚至琢磨着要踢一场球。 我摸着自己微微有些发福的肚子,锤锤多了不少赘肉的大腿,我强烈地感受到球场的召唤:归去兮,球场将芜胡不归?

但很快就开始犯愁,期末考试就要来了。有那么句话说,不怕期中太稀松,就怕期末挂红灯。四年七八次期末考试连成一根线,线的尽头拴着着毕业证和学位证。五门不及格拿不到学位,八门不及格毕不了业。这个学期我就没怎么学,有的课听了听,但作业从来不做,有些老师知道有这么个病包,我却连老师姓字名谁都不晓得。我拿什么考试呀?

没有别的办法,临阵磨枪吧。文科我不愁,我记性好啊。普通物理和高数也不算愁,有高中的底子,应付个及格没问题。我对自己高低凹凸的各种天分早有明确的认识:记忆力远远强于理解力。背个单词,记个公式,一转眼的事,但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就差点。高考的时候,那道考官用来区别考生有无数学天才的最后一题,我看都没看。我知道自己的分量。现在,有两门课刚好就戳在我的弱项上了。一个是线形代数,我看着数列方阵就晕菜,一个是《画法几何》,我因为不懂就拼命地逃课,因为逃课就越发不懂。

开始复习,我的主要精力都花在了这两门上,牛成在歌唱学习之余,跟女同学犯贫之外,主动帮我掰扯疑难问题。

那天,牛成给我讲《画法几何》,我用心听了半天似乎明白了,画在纸上却是谬之千里。牛成再三指点,最后眼冒凶光,恨不得把笔夺过来戳我脸上,我仍然执着地瞪着无知的双眼。他说教我特憋气,老有一种想打人耳光的狂想。他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干脆出去抽烟。我继续跟视图较劲,心里有些沮丧。

忽然,脑子里象灌了一股热汤,颤悠悠地流过大脑各个沟回,把注意力一点点融化。看周围,所有的人和物都被推到远端,什么都看不真切。我心里咯噔一下,坏菜了,这是用脑过度了。在高三学习最紧张的时候,我曾出现过这种幻觉,如今压力之下,噩梦重现了。

我收拾书本退出自习室,回屋睡觉,我打定主意申请这两门缓考。第二天,系里接待我的又是王老太太,她象观音大士听完信徒的祷告,说行啊,你这情况可以缓考,填个表吧。然后又仔细查考了我的病情,关照我不要大意,多休息,不要为功课犯急。从系楼走出来,阳光格外刺眼,我奇怪的是,幻觉完全消融在阳光里。从此以后我一直怀疑,这幻觉属于物质还是精神的范畴?如果是物质的,它不该心里石头一落地就消失,如果是精神的,为什么毒品能够致幻?

三天以后,第一门课就要开考,是高数。

我的高数学得还行,只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便琢磨着找个枪手。赵鹏是高数快班的,脑子最快,吃饭的时候我小心地跟他坐了一桌,瞅准机会问他:国难当头,帮兄弟一把如何?

他当着新勾来的小姑娘洪红一口答应,说跟着我包你及格,别忘了请我们吃饭就行了。洪红给了他一下:你就吹吧。

我献媚地说:赵哥,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回头我请你们吃冰激凌。

对学生来说,考场的排兵布阵很重要,看上去铁板一块,其实是一个个小集团的组合。组合方式有一拖一、一拖二、二拖一等等,视各人的能力和交情而定,总的原则是强弱搭配,共同过关。我从中学开始就操练这一手,简直是熟门熟路,只是当初自己带别人,如今成了跟屁虫。

那天,我没吃早饭就赶到考场,根据考场的物理结构和光线直线传播的原理,占据了容易躲开老师视线的两个位置。

过一会儿,赵鹏匆匆来了,别人多少手里都带本书,他只一支笔,一个计算器,再无他物。他的眉头紧锁,英俊的脸庞上罩着寒霜,似乎有什么心事。

我招手示意他坐过来,他假装没看见,一屁股坐在了最显眼的第一排。我急火火地喊了几声,他就是不搭理我。

我急了,拿了纸笔绕到他身边,一边说赵鹏你丫怎么回事,一边就想落座。

赵鹏瞪了我一眼:你别跟着我!

我吃惊了,说不是说好了吗?

他说:我就是那么一说,你还当真了。我为什么要帮你呀,你给个理由先!

我惊诧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半晌,我长吁一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试卷发下来了,考题不难。据说,“好心”的老师一般都会根据学生的情况出些相应的试题,好让大多数人从容及格,也显得老师教导有方。我松了一口气,答题。但每隔几分钟,便有一种受辱的感觉袭来,继而愤懑。我把自己会做的题做了,不会的全空着,再没心思作弊。我提前30分钟交卷,出了考场,直接回到铁屋。

赵鹏在我的心中成了披着羊皮的狼,我觉得自己被涮了一跟头,我是拿着棒槌当了针啦,真傻。我埋头苦笑,做差等生真不容易啊,锦上添花者如过江之鲫,雪中送炭者世间几稀。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所有问题只能自己扛。我的傲气又在胸腹间充盈起来,你不拿我当人看,你给老子侯着,李爷要是不把你比下去,算我白皮了这张人皮!

失陷在愤恨中,我在铁屋里不平地转了几圈后,摔碎了自己的茶杯。我方寸已乱。

后来的考试我全力准备。也顾不上巩固来之不易的治病成果了,我完全打破墙上的作息表,在椅子上一坐就到深夜一两点。我成了全班最用功的学生。

后来的结果还不错,几门课都过了,高数最差,堪堪越过60分。我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20)噩耗

考试这根弦一松,才记起张欣差不多沉默了一个月了。我重新开始守侯拿信的罗天。可是,每天都落了空。

我猜疑,难道说又发生了大局的动荡,难道她的生活中出现了奇遇?

我把她的上一封信翻出来,反复研究,仍不明所以。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可以当作爱的倾诉,也可以视为友谊的表白。我脑子里的问号越画越大,几乎不堪重负。这两天,我看罗天时眼睛都要冒火了。

复习到第20遍的时候,我似乎悟到什么了:她从来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那首藏头诗啊,怎么回事?我得问问。我拿起笔来,写道:


张欣,你上回的来信表明,你回到了人民的怀抱。作为长期帮助你校正准星的同志,我很高兴。但是,在你写给组织的效忠信中,你采取了避重就轻的手法,对我提出的重大的原则问题有意视而不见(请仔细参研我上次写给你的那首词),这是通不过的。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向人民也就是我作出庄严的承诺,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绝对含糊不得。

张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收到你的信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就让我实行一次“专政”吧。我现在单独住一个小屋,可以说是与世隔绝,本来心情很灰暗,是你给我带来了无穷的勇气,是你给我掌起了明灯。我能攻克肝炎,全是拜你之赐啊。现在病好了,我要重新起飞,希望你给我一个支点。


五天以后,雪后初晴。眼看又到张欣的生日了,两年前,张欣在雪地里扑进我的怀中,两年后,我苦苦地等待着她的回归。我不能再等了,不管怎么着,必须有所行动。我踏着冰溜子去附近的邮局给张欣发礼仪电报。这是邮局新推的一项服务,据说有大幅贺卡,还有一蓬鲜花。我在邮局的柜台上写下酸词:心随彩笺,情寄尺素,山长水远,生日幸福。

心事重重回到宿舍,瞥见一封信在我的床上---看信封的花色就知道是张欣的。我抓起信封,心情激荡。先掂量了一下信的分量,觉得薄而轻。把信封举过头顶迎着灯光看去,发现里头只有一张纸。把信封倾斜过来摇了几摇,把信纸顺在了一边,然后撕开另一边取出信。

这封信的主要部分是这样的:


李猛,我不知道沟通为什么这么艰难?你又误会我的意思了!不要再加我以爱的负担,我实在无法做出承诺。非常感谢你的真情,让我们做好朋友吧。

非常抱歉,收到你那封写了词的信后,我只是一味后悔第一封信太简单粗暴了,只想着不能对一个病人那样求全责备,急于挽回过错,所以把以前的想法、现在的经历,如实讲给你听了,希望能化解你对过去的疑虑,催生战胜肝炎的勇气。我自己的情绪当时也调整的不好,几种复杂的意思夹在一起,你肯定是误会了。我压根没看到你埋的“地雷”,等你回信了,觉得语气不对,回头看才知道坏了,以你不冷静的个性和孤寂的心情,一定又想岔了。

我当时就想赶紧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我是你抵御肝炎最重要的精神动力,我不能把它给掐断啊。我也试着想找回感觉,重新接受你,可是有一件事情一直在我心里,每次想起来都堵得慌、、、算了,不提它了,反正几经思虑,事过境迁,我再也没法到从前了。而且,不瞒你说,最近我的生活确实有了不同寻常的变化,一个能唤起我激情的人正在走近,我们从前的事越来越成为苍老的往事了。

我两难了。跟你说这些吧,我没法想象这对你的打击有多大,不说吧,将来总有揭开谜底的一天,那时的伤害只有更大。总不能不吭声吧,我估计你早就急坏了,你的敏感和急噪我都是深知的。现在,你的病好了,我非常高兴,也轻松了些。思虑再三,还是直截了当的好,过了元旦,我们都满18岁了,你该是个有心胸有担当的男子汉了。这是肺腑之言,希望你能体察我的苦衷,也希望你有幸福的将来。


天塌地陷。

我的第一反应是上当受骗,第一个动作是把信撕成两半。可一瞬间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把撕开的信对到一起再看一遍。

确凿无误。

我颓然地倒在了床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我仿佛看见,一个身材高大但面目不清的小伙子拉着张欣的手走远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我的耳边盘旋着改词后的《大约在冬季》: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找一个来代替你,没有我的岁月里,你也不必太规矩。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请你在笑容里为我祝福。虽然迎着风,虽然下着雨,我在风雨之中抛弃你。

我错了,大错特错了,我以为跟世间的奇女子缘定今生了,谁知她绝尘而去另有所爱了。我以为我的打油诗会是爱情的催化剂,不料想人家压根就没工夫细考较。我以为今年冬天是个一得一失的寻常年景,谁料想是颗粒无收的大灾之年。想回到铁屋中一个人细细品味不尽的凄凉,双腿没有一点力气,想用满不在乎主宰自己的意志,可是过不了两秒钟我就感受到心在绞痛。

我不断地吁气,不断地调整自己躺着的姿势。

牛成看出不对劲来了,过来说:哥们,你怎么了?没事吧,要不咱哥俩喝两盅去?我说,走!

他把大衣披上,我把羽绒服套上,一起出了宿舍楼,来到学校北门的小酒馆。

路上,有几次我神思恍惚,差点钻到汽车轱辘底下去,都被牛成及时地拽住。

牛成觉察出我心里确实装了事,就只要了两瓶啤酒,一个劲儿地跟我讲班里这几天的趣事,只顾自己咕咚,也不劝我。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停在一个地方就半天不动窝。他伸开手掌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惊觉。

牛成说,李猛,你心里一定有事,趁着有酒,说出来吧!

我一边不停地灌酒,一边就前因后果地讲起来。牛成听得不胜唏嘘,我的舌头越讲越大,小姐不停地上酒。讲到动情处,我几次把手重重地捶在桌子上,以至于杯盏纷飞,老板和小姐一起出现在我的面前。牛成用尴尬的笑和连声的“没事”把他们劝退。我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故事已讲到今天的重重一击,我的小脑完全失灵,一头栽到桌子上,不省人事。

后来牛成告诉我,当时他费了老劲了,我象一条重而滑的死狗,一个人根本拖不动。求老板帮忙,人家也顾不上,只能回宿舍把李旦和赵鹏叫来,连拖带拽给我弄回了铁屋。

他说,也怪了,你当时跟个尸体似的,一步也挪不了,可你一直在唱:孤独的我,唱着烙印的歌!还什么,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奔跑,单飞的孤雁总是越冷越高!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个元旦,学校放了三天假,我不止一次地想搭火车去省城和张欣理论一翻,但最终哪里都没去,只是对着内心嚎叫不已。

我明白大势已去了,我在日记中总结:


我很清楚张欣说的那件事情是什么,祸端也许从那时埋下的。从那时起,我丧失了主动权,百依百顺成了唯一的态度。

最初的吸引也罢,感动也罢,只是点燃爱情的刀石,如果不能在随之而来的相处中,不断地翻出新意巩固好感,或者把激情转化成依赖,这段感情很快就会枯萎。半年来,我完全处在从属地位,无法把握事情的走向。


只有在理智最清明的时候,我会对张欣生出一种感激:如果不是她那封信温暖了我,挑起我摆平肝炎的决心,给我一种甜蜜心境,不觉药水之苦,不觉疗程之长,我不可能把肝炎驱逐出境。她长久地引而不发,倒给我争取到自欺欺人了断病痛的时间。

理性认识不能代替锥心泣血。不管干什么,我总是忽悠一下被挫折感淹没,神思昏乱。后来我看了好来钨大片《垂直极限》,我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我当时的心境:雪崩。

在那年的元旦晚会上,我和李旦共同演出了一个校园爱情小品,代表我们系参加全校汇演。李旦穿上花褂子,罩上头巾,演一个负心女子,我穿着一点也不挺的西服,演那个被女友甩了的倒霉蛋。

我在侯场的时候还很紧张,但一上台,舞台的灯光直直地泻在我的脸上,黑压压的观众礼貌地拍着巴掌,我入戏了。我把自己的真实体验调动起来,精彩地支配了面部表情。需要下泪的时候,我一点都没磕巴,两道眼泪飞流直下。那段煽情的台词是我写我自己的,我把它念得黄河泛滥。当时,我已经分不清是在演戏还是在现实中。李旦的男扮女妆很搞笑,但我的煽情得了头彩。

我们的节目得了一等奖,班主任过来祝贺演出成功时,惊奇地说:李猛,想不到你还是个性格演员!只有牛成知道我其实是个本色演员,他过来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在抑郁和泪水中过去了。

放假那天,我打定主意,还要去省城见张欣一面,亲耳听到她的拒绝,才能死心。其实,我是又忘了前几天痛定思痛的总结了,心里想的是,我就不信我挽不回这个狂澜!

我似乎又来劲了。


(21)摊牌

一宿的晃晃悠悠,叮了桄榔,来到省城。

省城是华北的能源重化工基地,一个煤一个电,源源不断地输往大半个中国。在大城市里,它的污染系数全国第三,干旱缺水全国第一。城市不大,东西向的称街,南北向的叫路,说起来只有一条大街,三四条大路。一条大河把城市分成东西两半,河西区污染最为严重,车辆一过,带起煤灰漫天飞。

我要去的地方是华北重机学院,我中学最好的朋友高升在这儿学机械工程。

在一座乌漆麻黑的破楼的三层,我见到正在低头侍弄酒精炉的高升。正眼相对,我们俩都有点不认识对方了,他惊诧于我蓬松的头发,而我觉得他明显胖了。我们俩聊起别来景况,最后话题集中在我的来意上。

我早已在之前的信中把这半年的曲折告诉他,我说这次就是赶来见张欣一面,死也就瞑目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游移欲言又止。

我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他说:我这也是听咱们同学说的,张欣最近交了个30多岁胡子拉碴的哥们,据说俩人在校外租房同居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什么?我又一次震惊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哈。我的想象力如同一个坚韧的气球,这些天不断地被吹大,但始终不爆。我当时就信了这条未经证实的消息,开始怀疑自己来得有没有意义。

这时,重机学院的午间广播开始了,喇叭里放的是当红电视剧《渴望》的插曲《好人一生平安》: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咫尺天涯都有缘,此情温暖人间。李娜唱得深情柔媚,我感同身受,相思入骨。罢罢罢,无论如何,我还是见张欣一面吧,见一面就算入土为安了。

吃过午饭,我径直去了华北理工。说起来,这也是一座兵工系统的院校,和我们学校是一母同胞。甚至,连校舍也一样的青灰沉重。

女生宿舍的看门老太太不让我进,说张欣没在,也不肯替我去找。

天下乌鸦一般黑,女生门卫一样狠。我没有办法,只能去张欣的系楼碰运气。

寻而不遇,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着,不知道。我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准备收队。

这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不是张欣是谁?她比半年前瘦多了,但在我眼里这成了憔悴的美。

她伸手在我的头发上比画着:真的是你呀李猛,我差点认不出你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来也不打招呼。

我差点冲口而出:我是捉奸来了,打什么招呼。但我说的是:我不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怎么样,高兴吧?

她说:高兴,什么时候下的火车?

我说,今儿上午,吃口饭就来拜见你老人家。

她说:怎么说话呢,我有那么老吗?走,到我们宿舍坐坐去。

我说,去哪个宿舍呀?

她的笑容僵住了:你听说什么了?

我说,咳,我听说什么管屁用啊。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半天又笑了,说:你是不吃枪药了?咱们到外头走走吧。

华北理工的门外是一大片农田。冬日阳光斜照着,四野空旷。

我和张欣沿着一条引水渠溜达着,脚边是冰,冰下是水。

她说,这些天你好吗?我真担心你那儿发生点什么。

我截断她的话头:我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她说:口是心非!这么说,你知道我和他的事儿了?我记得我在信里跟你说过一句。

我负气地说,我只知道自己被人耍了。

张欣吃惊地看着我,停下了脚步: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你说你是被、、、耍了?

我脱口而出:不是吗?我本来已经看惯了你的背影,差不多无计可施了,你请我看电影,给我留下觊觎的缺口。完了你再次生硬地给我挡回来。挡回来也就罢了,没两天又是一封热情洋溢的信,说“永远和我在一起”,你让我怎么想?换了你你会怎么想?我正幸福地打转时,你又变了,说你不是回应我的求爱,是我把你的友谊歪曲成爱的表达,而“一个能唤起你激情的人正在走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两面三刀,吞吐曲折?还什么,说真话难,说假话也难,权衡利弊你还是说了真话。两头都让你说了,什么你都想到了,可是你想过我这虚不受补的样儿,吃了你三剂虎狼之药,还能活吗?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也轻微地颤抖,甚至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最后,她牙关一咬说:不,我还是得说,李猛你又错了。这些天我也在反复回忆我们交往的全部过程,思考自己有没有出格的地方,我的结论是:没有!既然话赶话说到这了,我不客气地说,都是你的错!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真正‘变心’的吗?你一定能猜得到,是咱们一块儿去省城报名那次。说实话,你胆气薄弱,应变缓慢,简直出乎我的意料,那么几个小蟊贼就把你吓得那样?那么一个简单的局面你都对付不了?你和车上那些麻木的乘客有什么区别?

还有,上大学后,病痛、想家包括想我,你的精神处在崩溃的边缘。治病和适应环境都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你一时也没办法,所以你把全部的寄托放在了我的身上。我们过去的事情被你反复回忆,我的每一句话都被你来回体会,作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解释。我对你好一些,你就如沐春风,雄心万丈,我对你做个脸色,你就如丧考妣,失魂落魄。你想过没有,对我来说,跟你交往是怎样一个沉重的负担啊。我和你是同龄人,虽然我的性格硬气些,但我是女生啊,我需要别人来爱护,需要一个厚实的肩膀可以依靠,可你只会向我索取,一味地索取,有时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头不堪重负的奶牛!你不觉得这有些角色错位了吗?

还有,你对肝炎畏惧成那样,这么长时间不能适应环境,我都觉得不可理解。肝炎算什么大病啊,说句不好听的,我觉得你的性格里那什么、、、缺钙!我把你当作一个对等的、有理性的、有担当的朋友,你可以看看我对你说的每句话,哪曾有一句欺瞒,一句夸大,或者你说的耍手腕?我为什么要耍你?对我有什么好处?真没想到你能说出这种话来。说实话,你这样的思维方式,根本就不配做我张欣的朋友!

几天以后,我才咂摸清楚张欣这番话的意思,虽然刺耳,但难以辩驳。但当时的反应只是愤怒,那件痛心的往事本来就时时啮咬着我,“缺钙”这个词儿更是最大的侮辱,我失去理智地反击道:是啊,我是缺钙,你可以把我象垃圾一样扔掉,可你也犯不上到校外勾引一胡子拉碴的老头呀,放着好好的宿舍不住,跟人钻贫民窟的破平房!

张欣的脸更白了,随后浮现出一丝鄙夷的笑:你太卑鄙了!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你简直不象一个受过教育的人!我和老头钻平房是我的事儿,我爱他,我愿意,你管得着吗?告诉你,他虽然现在很穷,不得志,但他有坚韧的性格和明确的思路,我相信他不久就会出头的。他宽容稳重细心体贴,我爱他!而你呢,还是一个屁都不懂的青毛桃,是一盆什么风雨都没经过的温室花朵,是一盘上不了台面的狗肉包子。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比你强!

我们在激动中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张欣扬起手掌想给我来一记耳光,但最终只是恨恨地跺了一脚,转身离去。她的脸白得跟罩了一层雾气也似,但没有一滴眼泪。

我在原地愣怔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愤怒之后是悲凉,悲凉之后是后悔,后悔之后是自卑,自卑之后是自我膨胀,我象被桃谷六仙抢救过的令狐冲一样,各种想法象六道真气在我体内争锋激荡,神思迷乱,痛入骨髓。

我没有回到高升的宿舍,象个躲避人群的罪犯一样在候车室的录象厅呆了三天。饿了就买个面包,渴了就喝瓶可乐。录象厅循环放映打打杀杀的加笑闹喧腾的港片,一会儿是周润发和狄龙演绎英雄本色,一会儿是周星星和刘德华赌场斗法,有时,我进入了剧情象个傻子似的跟着瞎乐,更多的时候,我感觉眼泪象溪流一样涌向心头。

三天以后,我踏上回家的火车,心痛象打了封闭一样暂时麻木了,只剩了漠然。

母亲拉住我直掉眼泪,说:你这半年生病在外,可把我们吓惨了。这回好了吧?确实没事了?

我强颜欢笑说:没事了,我给你们做20个俯卧撑?

母亲破涕为笑说:可别,你好好养着吧。

父亲掩饰着自己的高兴,板起脸扮严父:你几天没洗脸了?黑得跟锅底似的,一身臭味儿,下井挖煤去了?

我说:坐火车闹的,一路上有个家伙老开窗,弄了我一脸灰。我得睡觉去了,我都一宿没睡了。

没等我洗完脸躺下,高升追着屁股进来了。

他象卖木梳的人见了李玉和一样,拉着我的手握了又握。然后是没嘴儿的埋怨:你小子跑哪儿去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溜了,害得我这通找,我差点就去报警了。后来我找到张欣,才知道你们俩又崩了,我说你可没回我这儿,不知去哪了,她说没准回家了吧?但我们谁也不敢肯定,就分头去找,这么大个省城,你让我们去哪儿找?李猛,你这事做得可太不地道了,你回家倒是吭一声啊。

后来张欣跟我说:你们是一个县的,你回家去看看,他要在,你赶紧给我来个电话。我说:他要不在呢,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张欣说:不在你也来个电话,我、、、。哎,李猛,我说你们俩这是怎么回事,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当然,这不是买卖,那也犯不上做对头嘛、、、。

我用手势斩断他的话头,我妈推开门端着一盆瓜子走进来。

高升说,阿姨您别忙了,我还有急事,我先走了。说着拿起手套冲我说,我打电话去了,回头再和你算帐!

我也没起身送他。几天录象没白看,我早已真正明白张欣的心意了,当我们拿着话语的利剑向对方狠戳时,我们说的都是发自内心不加修饰的实话。要是以往,我听了高升的转述,肯定又是旧情复燃,但这次不会了,事情确已不可挽回。当然,心还在周期性地疼痛。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对我的读者说抱歉。因为我不准确的记忆和羞于完全暴露自己的天性,合伙改动了我和张欣的最后结局。在不长的文字生涯里,我一直有这样的坏习惯,为了能把一件事情讲得圆转无痕符合逻辑,我就要不自觉地填加细节隐匿真实。尽管我事先想的是100%地还原一把生活,但在信马由僵的叙述中,老毛病又犯了。

事实是,我确实曾经去省城找过一次张欣,也确实有过一次水渠边的谈话,但她没有跟我提起她的男朋友的事情。她脸上的冷漠表情就足以击碎我的期待,我改变了乞求回心转意的初衷,丧失了询问那小子是谁的勇气。我无比扎实地感受到,过去的那些事情,对她而言的确是完成时了。说起来,爱情是简单的,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解决,不需要通过复杂的情节,大段的对话,逻辑的链条来论证。我那天强颜欢笑,默然告退,满心悲苦,这些都是真的,都是我在事隔十年以后仍然如在昨天的确切回忆。

但我骨子里死要面子的劣根性不允许我跟读者开诚布公。一方面,这样的结局太平淡,没有冲突,没有张力,没有特点,不好看。另一方面,如果有这么一个强有力的家伙存在,意味着我败给了一位高手,那我不是更体面一些吗?所以,我把一个后来道听途说的故事,强行地安装在了这段故事的尾巴上。我知道,这样做很怪,这样做会让张欣面目不清甚至有些可恶,但我下笔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出溜到这儿来了。好了,现在我正式辟谣:这一节打高升的吞吞吐吐开始,就是我的随口胡诌。

真正的结局是,那天和张欣分别后,我们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断了音信,而且我以自己都难以相信的速度淡忘了她,转而去追逐另一个女孩。后来,当我在大二意外地收到她的信给她回信时,我发现除了套话和琐事,我已经没什么可写了。这样嘘寒问暖式的通信又零七八碎地维持到毕业前夕,我们就彻底相忘于江湖。

但不管怎么说,我是一脑门子失望从省城回到乡下的。在最初的几天里,我躺着或坐着发愣的时候比较多,不管手上有无书本这个道具,我一律眼睛平视前方,瞳仁散乱。父亲对我的状态很担忧,但他似乎懂得野兽遭到重创独自疗伤的道理,从不多说什么。

我母亲就乘不住气,她对我的没有礼貌很不满意:猛子,怎么来个叔叔大爷的,你也不跟人说话?我说:是吗?刚才谁来了?母亲说:你就是近视也不至于看不见成在大爷刚才在这儿坐着吧?你是怎么了,跟掉了魂的空心团子似的?我说:没什么,期末考试有点累,回家了您还不让我歇一歇吗?

羊肉和小米粥滋润了我羸弱疲惫的身体,亲情驱散了心头的阴霾。虽然在静夜中还是会久久地回忆,但我的心气在近一个月的乡居中缓过来了。哀莫大于心死,只是最初的感受,假期结束的时候,我活了。我觉得这半年始终沉浸在回忆中不肯举步,简直就是住在大学里的中学生。

经此一事,我的心理弹性大大增加了。不知为什么,在返回学校的前夕,我决意以顶盔挂甲的姿态面世,油嘴滑舌荒腔走板,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抛却一片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跟谁都打哈哈,跟谁都不交心,玩世不恭游戏人间,谁也别想让我认真,什么事情都别想伤着我。

我觉得这样才安全。
  •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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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选修
在回校的火车上,我宣布自己脱胎换骨。我甚至听见血管里新的液体在刷刷地流。这次我坐的是开往北京南站的一辆慢车,省去了从市里到省城的两个小时,却多出了在山洞里出没的三个小时。晚上九点多钟从破旧的南站出来,又花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回到学校,我在宿舍的镜子里看见一个泥猴,满头大汗,一身灰尘。我心下疑惑:我脱胎换骨的第一天就是这么开始的?

回来第一周是应付两门缓考的功课。我原本以为,缓考也是考,不花些力气通不过,假期里没敢大松心,来了才知道又错了。我的老乡林洋来串门时告诉我:在老师的眼里,缓考和补考是一回事,都是不能正常过杆,需要党国拉一把的,所以题既简单,监考又近乎于无。

线性代数的监考老师是个深度近视眼,监考时比他当初教课还不负责任。他发完卷子就摘下眼镜,宣告彻底放羊。我们几个差等生在考场上团结互助一条心,分工协作渡难关,一举突围。另一门照此办理。

接下来的一件事是选自修课。

那是1991年春,大学生莫名亢奋的80年代已经过去,热血青年们被逐出校园,接受上级和生活赐予的磨难。我周围是一群发生了基因突变的现实主义动物。我们不想拯救社会,只想满足自己。我们不相信天降大任,只设计个人的未来。我们不求轰轰烈烈,只想舒舒服服。我们不尚空谈,只问功利。我不排除这里面还有少数的理想主义者,但我可以肯定,大多数的人就是这样。

电脑和英语成了最热的自选课。《美学》《社会学》成了后娘养的孩子。就连气功、太极拳这些老头老太太们的玩意儿都比文科吃香。

若问为什么看不上社会科学,十个有九个回答:你没听人说吗,必修科是给学校读的,选修课是给自己读的,我们是学工的,弄那些虚头吧脑的干什么?

我就不服这个调调。

一来是兴趣所关,二来喜欢开倒车。

那天下午,在人群拥挤的报名点前,我前腿弓,后腿蹬,好不容易挤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面前摊着几张纸,有的写满了人名,有的稀稀拉拉。

他把桌子往外推了推,喊:都别挤,慢慢来。然后问我:你选什么,c语言还是科技英语?

我大声说:古文笔法。

他楞了一下,在纸片里翻了几下,扔给我一张白纸,威胁道:你们系就你一个人,啊。

我签上自己的大名,两个字占了大半张纸。我把纸笑着还给他说:没关系,我以一当十。然后我就被后头的人拽了出去。

上课时才知道,这门课,全校的所有选修生加一起不到20人,挤在7号楼厕所对过的一个小教室里上课,腥臊之气伴着之乎者也。隔壁是二百人的大教室,cad(计算机辅助设计)同一天开课,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唯一提气的是,我们的老师是一个典雅的女教师,名叫龙秀。她长了一双陶虹式的月牙眼。据说,她是中国作协的成员,也是古文学会和书法家学会的会员。看见她,我不由得想起金庸生创的一个词:中年美妇。然后又想起中学时,我们教室里贴的一幅字:腹有诗书气自华。

她一上来,先整理了讲台上杂乱的物品,然后一边用板擦刮着桌面的粉尘,一边问:同学们,你们为什么要选这门课?

底下七嘴八舌读回答 “喜欢文学”或者“酷爱古文”之类。

龙秀一笑说:根据我以往的经验,你们里头至少还有一半同学,是因为这门课学分好拿来上课的。对不对?

底下无人应声,但笑声朗朗。

龙秀接着说:这没关系,我的政策是来去自由,学分照给。我要说的是,只要来上课,我保证大家不会后悔。

看不出她长得文静,说话底气倒十足。

她接着说:从大的方面说,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我们的教育制度是过早分科,进入专业学习,有很多科研工作者不怕科技难题,就怕写论文。听我的课,如果不能对大家的书面表达有所帮助,你们可以在教师评议中给我打零分!从小的方面说,在古典文学的河道里扑腾,那确实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她喝一口水,接着说:中国的古典文学,在长篇小说上除了《红楼梦》就乏善可陈,但我们的诗歌、散文、短篇小说都是世界顶级水平。

这时,有人提问:老师,您觉得《水浒传》和《三国演义》《西游记》《儒林外史》怎么样?

龙秀一笑说:问得好,我要是找托儿,一定让他这么问。在我看来,《水浒传》和《儒林外史》是很多篇优秀的短篇小说的连缀,你们想,把那些单个的故事拿出来,是不都可以独立成篇?而它们合在一起,也没有产生交相辉映使作品更加丰满的效果?过关的长篇小说需要过关的结构形式,这是古典文豪们的集体缺陷。曹雪芹过了这关,他就是最棒的。《西游记》不过是一中篇小说的材料,大闹天宫是猴子的颠峰时期,也是小说的高潮,等打完了白骨精,就是周星驰那句话了:重复重复再重复,我觉得它是典型的注水猪肉!《三国演义》介于史书和话本之间,作者的文学意识并不强烈,道统意识浓厚,刻画的几个主要人物,刘备虚伪,关羽虚假,诸葛玄虚,曹操是乱世之奸雄,本来是作者挞伐的,却血肉完足,这都大大违背了作者的本意。所以,顶多是无心插柳的半部成功之作、、、

她的侃侃而谈颠覆着我得自教科书的文学观念,更难得的是她居然知道以无厘头风格崛起的周星星。那时我刚看了几部这家伙演的片子,觉得他出奇地闹,而且还特恶心,总喜欢做些“挖鼻子”的龌龊动作,说些“你妈的头”之类的粗鄙之言,跟曾志伟应该是一路货色,只是他无厘头得更加彻底而已。龙秀的话一方面让我觉得她有些不寻常,连周星星这样不登大雅的演员都能赏识,另一方面,我怀疑周星星可能确实有些道道,能得这位吐口气都是学问的老师青眼。后来,我的这两个判断都被证明是正确的,周星星之能不用说了,如果江主席下令全国人民都必须追星,我只追周星星。而龙秀一堂课就把我震慑了,我觉得她说得那么有趣有理有节,我屏住呼吸,不错眼珠,竖起耳朵惟恐漏了一个字。

那堂课她讲的是《水浒传》的笔法。这是我第三次和《水浒传》亲密接触,第一次是我在六七岁的时候缠着外公说书,那时我关心的是,究竟一百单八将里谁的武艺最高,偏偏施耐庵喜欢和稀泥,让众多的正面人物交手时都“不分胜负”。后来我读了小说,窥了全貌,是带征田虎、王庆、方腊的烦琐版本,看到英雄们走背字,十停折损了七八成,我心里实在不好受。现在则是跟着龙秀研究施耐庵的手艺,研究巍巍高楼是如何一砖一瓦砌成的。

龙秀开讲,“背面敷粉法”“正犯法”“反犯法”,鲁达的豪气,史进的爽气,李忠的小气,哪里有伏笔,哪里是匠心,好比是西天佛祖讲经说法,随口道来都成妙谛。我原先的认识象豆腐渣工程一样坍塌了,我应接不暇地理解,手忙脚乱地记录。

一堂课很快过去了,老师在宋江的忠奸问题上戛然而止。教室里一片掌声。我数了一下,龙秀的第一堂课就得到18个信徒。

一周以后,又去听课。进去发现,我上回的位置上坐了一位陌生的女孩,披肩长发,模样清纯,皮肤白皙,脸上不笑也有两个酒窝。她的前后左右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人在热烈交谈,她却正襟危坐,心口相问,不发一言。

我在她的边上落座。老师还没来,我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随手抽出圆珠笔,无聊地把笔芯摁出摁进,耐心等待。

这时我听见边上的女孩小声问:同学,我能看看你的笔记吗?我上节课有事没来。 我近距离地看见一张清秀的脸。

我还了一脸笑说:当然没问题,给!

女孩专注地看着笔记,但很快就皱眉了。

我知道字迹太潦草了,可也不能怪我呀,龙秀讲得那么快。我凑过去详加指点,这个字是敷粉法的“敷”、、、。

女孩身子往后让了让,脑袋却往近凑了凑。

老师来了,接茬讲施耐庵的手段。我又听了个头晕脑涨,边上的女孩也是吃力紧跟。

我心里拽文:老师孬,学生累,老师好,学生更累,是进也累,退也累,然则何时不累也?不知觉就写在本儿上。边上的女生记不下来,时时来我这儿抄录,看见了这句话,掩嘴笑了。下课的时候,她合上笔记,我一眼看见她的名字:陈菲。

以后的几节课上,陈菲总是和我坐在一起,一着急就过来看笔记。龙秀把《水浒》讲完,开始讲诗词笔法,我和陈菲的也熟络起来。我知道她是学计算机的,她知道我是研究挖掘机的。又过了一段时间就更熟了,经常聊聊天。


(23)腮腺炎

腮腺炎袭来导了一出轻喜剧。它的到来如同静夜的雪,一晚上悄无声息,第二天察觉时,已是万里雪飘。

1991年春天,校园的各条马路上出现了众多脸庞肿大下巴肥硕的怪物。男生不怕丑,真形以见,女生则在暖暖的春光里反倒把围巾掖得更紧。

没有人能说清这次大规模发病的来由,即使成倍接待病人的校医院大夫。他们只是开出了各种药水,把病人和健康人群隔离开来。大家不明病因,警惕性就更加无所不在,都精心看管了自己的茶杯饭盒, 没事就泡上一杯胖大海。

我们班中彩的是李旦和女生王敏。

原本清秀精干的李旦,面部扩大了三倍,从正面看是一张五官不清的大饼,从侧面看是三个下巴,看上去有点象香港演员郑则仕。王敏铁定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甚至是我们系最漂亮的女生,平常她有一副尖得恰倒好处的下巴,如今成了肥肥沈殿霞。

这俩人的怪样成了我们取笑的对象。甚至不苟言笑的英语老师,在她进来的五分钟内,也笑得拿不稳书。直到大家一起笑了两分钟,才正式开课。李旦无所谓,平常就是个二皮脸,王敏则羞得脸都抬不起来。

腮腺炎是接触传染,李旦发病比王敏早半周。李旦对王敏早有贼心是全班深知的。两人都是团干部,李旦没少利用工作之便跟人套近乎。宋林就看见李旦一吃完晚饭就跑到自习室占了两个座位,过一会儿王敏就到了。据李旦晚上表白说谈的是工作,可是谈工作茶余饭后的时间还不够吗?再说,团里有什么值得正经一谈的工作呢?所以,俩人的关系成了怀疑的对象。

我就拷问过李旦:你说和她没关系,为什么一得病,她那儿也就撑不住了呢?咱们班就你一个火种,你就招了吧,又不是什么坏事。

李旦满脸冤屈:我现在就是那个垂死的晴雯呀,要有这事也算了,可空负了名头算什么?

谁料到,因为这次腮腺炎,俩人之间原先不知有无的恋情成了真事。

李旦表现出了大无畏的革命浪漫主义风采,明知道弄不好会有并发症,明知道并发症和生殖系统挂钩,他仍对这个瞬间催肥法极端蔑视。医生让他吃药,他偏不吃药,老师让他休息,他偏来上课,他唯一听从安排的是入住了医院的病房。因为,王敏凄凄切切地先住进去了。

王敏的态度是李旦的反面,她固执地认为这一病什么都完了,逢人就念叨:平常体质就不好,这回不定怎么着呢。

李旦除了和医生抬杠,主要工作是劝说王敏。他把腮腺炎的医书读得精熟,然后净挑宽心的话说。王敏一旦表示不信,他就有书为证。李旦发挥他多年‘干部’生涯的煽动力,把大而无当的道理化成丝丝细雨,送进王敏忧伤的心里。

更主要的是,李旦以身作则的放松姿态,不知不觉地感染了王敏。慢慢的,她也觉得这病其实什么都不是。

等二人双双出院的时候,王敏发现病已去了,但李旦的形象却深深地留下了。

剩下的事就好办了,以李旦之勇,以王敏之纯,俩人很快就走到一起了。王敏恢复了往昔的美丽,而且因为李旦的存在,脸上时时发散着幸福。李旦更是成了包容天下的弥勒佛,跟他开多过分的玩笑他也不急。

我调侃他:你小子真有福气,得病还捡一媳妇儿。

他乐着说:我上辈子估计是个善人,要不就是我们家祖坟冒烟了。

我说:对,你上辈子是个被骟了的人、、、


(24)象棋

刚返校心气足。翻起当年的日记,清晰地记录了我在大一的第二学期,曾经积极要求进步,描着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努过力。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好好的路走岔了。

象棋一度是我全才之路的一个突破点。

我的兴趣来自于父亲的一句贬斥:你除了念书,什么都不行。那还是小学的时候,他和我下指导棋,到一半时把棋盘一推,颓然说了这句话。

当时,父亲贵为一村的棋王,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用一副残缺不全的棋子,把全村的象棋爱好者杀得人人落荒。志得意满之时,他的老对手成在斗气地说:你的棋我是服了,但你儿子可下不过我儿子。我看你的棋艺是要失传了, 可怜哪。

他说的是实话,我那时醉心于评书,每天想的是成为天下第一条好汉,有时间就带着一帮小孩玩比武的假招子,对下棋毫无兴趣。成在的儿子却是个小有名气的棋童,每天上学书包里都带着棋子,得空就找人操练。他闭着眼睛也能轻松切我。

父亲咽不下这口闲气,突然对我的棋艺关心起来,讲解棋经,下指导棋,企图以突击短训世袭棋王的称号。父亲一定是忘了自己当年学棋之苦了,他要求我:一周在他让一车的比赛中取胜,两周在让一炮的比赛中取胜。

我开始是逆反心理:让我学我偏不学,后来看他脸色难看,憋不住要动手了,赶紧转向。学是学了,可是总有些小和尚念经的意思。

两周以后,日当中天,在我们家南房前的树阴里,我和父亲摆开了棋盘。我当时紧张得老想撒尿,但他从小就跟我说,下棋是郑重的事,离开棋盘是对对手的不敬。虽然我对他敬得简直要命,我还是不敢离座。几盘棋下来,我赢得让车的棋局,却怎么也拿不下让炮的棋局。父亲阴了脸,盯着我看了足有两分钟,最后把棋子往地上一顿,扬天长叹:这孩子除了念书,什么都不行。而我,在威压之下,眼看就要尿裤子了。

这学期,我突然意识到,在漫长的少年时期,玩的太少了,时间都花在了把早已背熟的课文再抄三遍,把五岁就会的四则运算一直学到了十岁。某种程度上,读书好比“四人帮”,夺走了我的良辰美景。我决心要把丢掉的才艺捡回来,证明父亲所言是何等的错谬。

当时我已经象个强行装了硬卡的电脑,有一套学习的固定程式,要学什么我就刻舟求剑。第一步,我从图书馆里搬回一大堆有关的书籍:《象棋开局》《中盘搏杀50例》《残局100种》《象棋杀法大全》。这些书把牛成吓得直撇嘴,问我:你是不打算继续上学,要做职业棋手了?我精神十足,昼夜苦读参研“炮二平五”“车九进八”。

我特别慎重初战,班里的几个高手看我这么用功,早就叫嚣着要指导我一把,我却跟呵护孩子似的保护着这点锐气,盘算着要一战成名天下知。

三周以后,我觉得有些长进了,尤其是几种固定的杀法,什么白脸将,铁门栓,天地炮,卧槽马,马后炮,演习了好多遍。心里有点谱儿了,展开第二步:找宋林这个中不溜的家伙练手。他没把我放在眼里,他觉得下苦功等于是矫揉造作,结果必然适得其反。

他说:你这是自找不痛快,可别怪我不给你们棋盲留面子。

我说:如果今天你败得太惨了,那也只是输给了一个牛刀小试的天才棋手,千万别想不开。

棋局摆开,宋林的嬉笑很快就没了,定下神来全力应付。我用凌厉的抽将剥茧抽丝般杀掉了他的有生力量,让他的老将在九宫里转了三圈,最后用双车错,把他搞定。他的脸有些挂不住,说:没注意让你钻了空子,再来再来。

再来就再来。我把腿翘起来,坐得更加舒服。我对自己的水平已有底了,心态很放松。这回宋林谨慎了很多,摆稳架势等我去攻,我看他放弃了进攻,就把车马炮开过河,一会儿形成了三子归边的局面,他只好再次缴械,脸上冷汗直流。

那天我们下了五盘,他输了四盘,最后我假装一个没看见,让他赢下一局,他小脸通红奔走相告,并迅速地见好就收。

这一战后,宋林成了我的义务宣传员,见到另几个好手,就替我挑战:你们不知道,李猛现在生得很,我看你们也够戗。

他的挑衅没有白费,对手源源而来。班里最厉害的一个是“老大”---个头1米82,一个是罗天---75年生人。

我先和思路敏捷的老大对局。他靠的是反应快,一开始就压制住了我的纸上谈兵,我不适应他的节奏,连输两盘。第三盘时,我有意放慢了行棋速度,扎稳马步,耐心地把棋形向我熟悉的局面引。他毕竟没打过棋谱,没见过杀着兑现前的嘴脸,警惕性不够,被我扳回两盘。再后来,他又适应了我的变化,狡猾地预做布置,我就有些无处下口了,而他也不敢太放手攻来,连连战和。

完事后,老大用不敢相信的口气夸我:你吃兴奋剂了吧,要不就是偷子了,怎么几天就治不住你了?

我心里美得跟什么似的,但嘴上说:毛主席三天不学习还赶不上刘少奇呢,你算老几呀?

战平老大我勇气大增,又去挑战罗天。罗天人小鬼大,落子稳健。我信心爆棚,耐不住性子,招招抢攻,被他连偷了两把,搞得心浮气躁。后来想起诸葛亮的话来:不审势则宽严皆误,后人下棋要深思,把定不长考不落子的宗旨,渐渐把局面扭转过来。他其实好对付一些,随机应变不如老大,你故布疑云他就草木皆兵,反倒弄不清你的主攻方向。于是,我连连投机得手。

那段时间,我一有时间,就拉老大和罗天练手,一下场就拿棋谱琢磨,到后来,隐然凌驾他们之上。老大和罗天有事时,不耐我的纠缠,就会说:下不过你了,我练两天再说吧!我就得意地放他们一马。

我很快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觉得只要用功就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轻易就推翻了父亲的预言,我不是除了念书什么都不行,而是样样能行。

既然已经证明自己,就不肯再下笨功夫了,我象起义成功的李自成一样,江山打了一半就想着坐龙庭,我把那一堆棋谱全部还回图书馆,自封“全班第一高手”。老大和罗天忙着别的事,不来找我下棋,我就想:现在我是状元了,你们不来找我,我也不求着你们。

下棋的事儿就这么冷下来。

一个月后,系里举行象棋比赛,我觉得露脸的机会来了,四处夸下拿冠军的海口,第一个报了名。前头还凑乎,磕巴几下总算过关。到了半决赛,对手又是老大,我狞笑着说:老大,还不下马受死,省得哥们动手,耗了内力。

他狡黠地一笑说:别耍嘴,比过才知道。

一坐上去我就觉得不对劲:老大的棋力怎么长了?他着着抢先,落子如飞,我则处处被动,行棋艰涩。心里一慌,稀里糊涂败吓阵来。

我摇着头百思不解地去争第三名,对手是罗天。我先就有些发虚,上来保守得不得了,罗天今天反倒放开手脚直取中宫,三盘两输我又败了。

老大和罗天拿了亚军和季军,到我面前显摆,我恨得牙根痒痒,回来就把新买不久的象棋扔掉了,我觉得它他妈的欺骗了我。

其实,棋艺不会骗人。这和应付考试一样,你用多快的时间突击出来,就会以多快的速度把它遗忘。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了这个理儿。

这样的始乱终弃,后来又发生在学习吉他,乒乓球,排球上。一一失败后,我慢慢认可父亲的评价。再后来,我甘于做一个平庸的家伙,对一切玩不转的东西心怀怨恨,认为它们存在就是为了给我添堵。

象棋下场,足球升堂。我甚至还找了理论依据:这叫有进有退,勇于弃子。


(25)足球

身体一复原脚就痒。

肝炎期间大补,腹部隐隐隆起,而两条腿久不锻炼,有些肌肉松弛。

我拉李旦去踢球,他瞟了我一眼,没应声,意思是:病包,就你?

我一边在屋里很小的空间内颠球,一边说:高中三年我是校队的替补选手,一直在为主力位置而苦练。我花在足球上的时间比位置无忧的主力多,也比一般踢着玩锻炼身体的同学多。我意识不错,转移分球或者门前捡漏是我的拿手、、、

他不耐烦地说:别说那么多废话,你就说你象谁吧?

我说:在中国,也就高洪波和我有一拼。

李旦来兴致了,说:是吗?可是,高洪波是谁?

我说:你丫整个一球盲啊,高洪波,国家队的冷面杀手呀。

李旦说:奥,是杀手。跟你踢可以,不过我只会一招脚弓推球,典型的无产阶级。你得教我两手!

我说:巧了,我还就好为人师。我一边说一边把失控的球踢到他的身上,临了还喊一声:着打!

李旦将信将疑地同意做忠实陪练,我给他定下规矩:以我为圆心,以任意长为半径,我把球踢到哪儿,他就去哪儿追回来。

他说:行,不过你别有所保留。

我们俩来到西操场。东操场有一块北京市最好的土场,平整如镜,软硬适中,但关着门进不去。西操场则是糟蹋时多,维护时少,场地硬如铁,全是小石子。就这也人满为患,我们俩是下午四点出来的,按说还没有正式下课,可是有几个家伙已经用自行车横在场地中间占上了。没办法,我们只能在球门后头练了。这里浮土飞扬,还有沙坑一个,井盖两个。如果在场内踢球的人射门打了飞机,我们还得在“哥们”的呼唤中负责捡球。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我把弧线球的脚法要领跟李旦说了,并做了示范。

他照着做,踢出的球更加没谱,我倒累得够戗。

我有意识地磨练自己的左脚。踢球以来,我一直不能理解,左右脚都是一个人的零件,为什么右脚掌握的技巧就不能顺躯体传过去?我的右脚可以准确击中30米外的酒瓶子,可左脚却不定把球踢哪儿去,而且发不上力。

我的左脚出球不知为什么总是沿着切线的方向飞出去,正所谓指东打西,把他折腾得也不善。

我们俩就这么互相折磨,回来时,一个要靠上肢的帮助才上了台阶,一个回来就灌了半暖瓶的凉白开。

平常没什么正式比赛,我们在苦练之余主要是踢七人制和小篮球场的四人制。

开始人不带我玩,拿我当病人看。

我吹嘘说:我大病初愈,七人制是最佳的发挥空间,有速度的、有脚头的在这儿优势不明显,有头脑的最能发挥。你们别看我不会盘球,但观察能力很好,你们就在空当里等着妙传吧。

他们不信,说:是骡子是马场上见。

果然,我在小场上八面威风。一般是球到脚起,包围我的人刚刚聚拢,球已经到了空当里,队友可以轻松拿球。不要小看这点时间差,业余比赛,谁能摆脱盯防谁主动。这种简洁的踢法不显眼,但作用非常大。

那年春天迎来的第一项赛事是系联赛。我在平常的野球中确立了班队的主力地位。在参加第一场比赛前,我做着准备活动,叮嘱前锋说:我最精准的是一脚45度的小斜传。如果是大场,我可能没有足够的力量随时把球打到危险地带。但在小场上,在整个右半区,我不用看就可以把球送到小禁区门将够不着的位置上。

在那个位置上,一般是赵鹏候着。他和宿茂臻一样,靠头吃饭,不管来球的位置是在脚脖子还是正上方,他一律采取头球攻门。我们打趣他是“头铲球”。尽管我们初次演出不免紧张,但球运还不错,居然连连闯关,一路杀进半决赛。我和赵鹏成了最佳拍档,我分球,他射门,屡屡得手。

后来,我把对射门的热情转到了助攻上,最喜欢被人称为“中场核心”。就象“敲三家”的高手专爱做“三鲜”一样,我也把传出好球作为最高目标。我深藏的心理是,既希望得到认可,又不愿做出头的椽子。传出好球可以证明球艺精湛,射门的压力却给了别人,就算一脚踢飞,也不能抹杀我的辅助之劳。

在半决赛里,我们遭遇了校队的一个前锋领衔的一支队伍。他一个人从后场带球高速突破就灌了我们三个。尽管我们也还了两弹,最终还是败北。通过那场比赛我深深地理解了一个词:差距。

七人制败北,只剩了踢篮球场的份儿。我安慰自己说:踢篮球场自有踢篮球场的魅力。我们宿舍的窗前就是一排篮球场,硬实的水泥地。足球永远是第一运动,占了篮球场,打篮球的还就不敢说什么。不是午饭过后烈日当头的时候,就是晚饭已毕黄昏来临的时候,我、牛成、李旦、赵鹏、宋林还有几个同学, 就用踢球这种最不科学的方法消食。

这是个练细活的地方,谁能在方寸之地控球最稳,谁就掌握主动。当然,谁要懒得跟对手费劲,只消在门口设一不出洞的老虎,球门就风雨不透。

李旦是典型的有勇无谋,老是不能把球打进。我教训他说:遇到这种情况,你得用假动作把守门人的重心骗开了,才能从很小的缝隙里把球射进。或者用很重的脚头,以力取胜,不过这是下策,踢小场一般不这样,吓吓他也就成了。记住,这叫斗智斗勇。

篮球场的水泥地有一宗坏处:容易受伤。

最初,我的膝盖就没好过。一般是,我要过人,对方伸腿一挡,我一个马趴,应声倒地。总是膝盖先着地,一片擦伤。这个伤痛很烦人。结瘕的过程中,膝盖不能打弯,否则伤口迸裂,从头再来。麻烦是,没法蹲坑了,辛辛苦苦三十年,一蹲回到解放前。每到这时,就想起被诸葛亮气着的周瑜,一遇挫折,就金疮迸裂。

遗憾的是,四年大学,一次冠军都没拿过。直到现在,说起这事来我们还耿耿于怀。不久前,已经当上一家小型企业老板的牛成到我家,坐在我的劣质猪皮沙发上,一边看老当益壮的郝海东对抗徐云龙,一边喝啤酒。几瓶下肚,想起我们当年的球赛来了,牛成脸色血红地摇着头说:李猛你说,我们班的实力,在系里那也是数一数二、、、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我也半醉了,使劲咬下一截黄瓜说:没有没有战斗力、、、不是团结问题,而是不成熟,发挥不出来。

他指着电视上把徐云龙晃过的郝海东说:没错,枪还是老的辣!你看这个郝董,比咱哥俩岁数还大呢,徐云龙这么好的条件楞看不住他、、、咱们那会儿心理素质是很差,啊,见了熊的松懈,见了强的哆嗦,怕紧逼,怕真刀真枪,飞扬跋扈,心虚气弱,我现在想起来都窝火、、、

我哀声检讨说:比如我吧,在连续两年的点球大战中,都放了空炮、、我tm当时就是稳不住突突的心跳,两次都是裁判哨刚响,我就把球踢飞了。

他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说:我也强不了多少,罚丢一个点球不算,临门一脚那叫臭,你好歹还进过几个球呢,我正式比赛就不知道进球是啥滋味。

我说:咱们当时象极了中国国家队,想赢怕输,一上场,就自己跟自己较劲。后来大家伙儿心气儿都散了,老做无冕之王成了心病,特压抑!你还记得资质平平的二班拿冠军那次吧,人家捧杯,咱们碰杯,最后喝得酩酊大醉,你还趴在地上哭着不愿起身、、、

牛成说:我有过这种丢人的事吗?我只记得,毕业那年,我们全面成熟,稳稳发挥水平,可是系里的联赛打到一半就没有下文。

我说:没有冠军的遗憾这辈子是补不上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吧。说着我把手重重地拍在凑过来的三岁儿子的肩上,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嘴一扁,哇哇大哭。我太太闻声赶来,瞪了我一眼,把他抱走。

我继续跟牛成发牢骚:四年中,我命比纸薄,心比天高。冠军拿不着,我就想进系队,哪怕只是集训队,一到正式比赛就刷下来的那种,可我就是混不上。你好歹还进去涮过碗呀。

牛成安慰我:你是被篮球场给害了!小场踢久了,脚下工夫有所长进,但一上大场就晕。你的脚头、分球意识都毁在了小场上。

我叹息着说:这真是个伤心事,好比一个立志做政治局常委的人,在乡长的位置上终了残生。

牛成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说:怎么净扯这些丧气的事?别觉得足球怎么着你了,没有足球,咱能有这么多铁哥们吗。我给你讲个事,工作以后我一度觉得人情如纸,心里特不痛快,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情商测验,有一道题说:请扪心自问,有没有招之即来来之能战不必言谢的哥们?我赶紧过了一下脑子,眼前跳出的全是咱们几个球场的哥们,才心里一松,觉得自己还可以药救。

我又陷入回忆之中:踢球还有个好处,磨平了我的急躁脾气。你还记得吧,我当初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谁要失误,我就没完没了的唠叨。有一次,你当后卫,对方射门,力量不大,你一跳,球穿裆而过进了。我当时就冲过去冲你嚷嚷,你脸色特难看,但没说话、、、

没人搭话, 我扭脸一看,牛成手里攥着杯子,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啤酒流到他的身上。

我记得那是一场关键球,记不清是半决赛还是决赛了,因为牛成的失误,我们输了。一下场,我就追过去,问牛成:为什么,球起来了,也不重,你不用身体挡,而是要跳?

他本来就窝火,说:我跳也跳了,你还没完了怎么着?

我说:错了还不让说?我告诉你,下回再跳我开除你!

他说:你他妈就没有失误?

我说:这不是失误的问题,你是个胆小鬼!

他涨红了脸上来跟我厮打,我也不示弱,别的队友及时把我们分开。

我不依不饶,他长久地怨恨,一见面就成了一对红眼的斗鸡。好久以后,我们俩都喝高了,才眼泪扒拉地握了手。
  •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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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奸商
我在大一的第二个学期确实很上进。为了把失去的青春夺回来,我四处点火。托李旦的门子,未经审核直接加入自立部。

当时校学生会的组织架构是仿效党政机关的,之下有很多名目繁多的部门。新生对这些旁门左道往往有较高的兴趣,作为有志无知的青年被招收进去。据说是锻炼人的地方,缺什么补什么。文笔不好的进文学社炼一炉便笔下生花,写字不好的进书法社玩一圈就能龙飞凤舞。我觉得自己自立的能力差,所以进了自立部。自立部取勤工俭学自强自立的意思,一些苦孩子把大门修电器,另一些苦孩子贩卖计算器、贺年卡,多少挣点钱。利润的大头上交学生会,一部分返还充做经费。

李旦长袖善舞,已做到主管财权和经营的副部长。

我加入自立部没多久,就赶上一个重大战役---贩卖盆花,李旦是总设计师。

当时李旦在上级那儿的印象分早就超过了部长,但部长是大二的,就好比太太和如夫人的尊卑关系,先入门为大,一时也不好让李旦取而代之。李旦岂肯久居人下,他发动了这场春季攻势,准备一举爬上部长的宝座。部长窥知了李旦的心思,明了强调学生还是以学习为主,暗里到学生会头目那儿告状。

李旦索性绕开他,大干了起来。

李旦先领着几个心腹喽罗,到学校的花房和老花匠谈妥了价码。花房设在学校的西墙根下,当真是繁花似锦,香气浓郁。老花匠一辈子坐镇花房,对市场行情毫无概念。他的任务是给学校的各种隆重场所,比如说大礼堂和校长办公室养育鲜花,几曾见过拿着钞票来侃价的学生?李旦一眼就看穿了老头的弱点,“心黑手狠”地把价钱压到了市场价的1/3,然后表扬老头为美化学生公寓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老头如沐春风,被坑了不自知。

随后是张贴广告,上写:


为了改善同学们的居住环境,为了陶冶大学生的高雅情趣,校学生会自立部特采购上好盆花一批,以低于市场三成的优惠价供大家选购。数量有限,欲购从速。自立部将每天在11号楼门前摆摊服务。


这平庸恶俗的广告语是我的手笔,张贴在包括食堂厕所在内的一切显眼地段。

为了争夺布告栏的黄金位置,我们和张贴录象海报的文艺部发生了冲突。起因是我们每隔半天就把海报覆盖,周五了还没卖出什么票。一个戴眼镜的小瘦子过来评理—其实是骂街,被我推了一跟头。

此事惊动了学生会的头目。

他不听双方的公理和婆理,看了我们堆积如山的货物,就宣布文艺部是“小打小闹”,指示:现阶段的工作重点是创收,要以花为纲,纲举才能目张嘛!“目”们没办法,悻悻地把海报贴在了边角位置上。

没出门就打了个响炮,平常受尽其他部门挤兑的李旦仰天长笑。我们把花摆出来,定下规矩:不和顾客争吵,任由顾客翻挑,退换可以自由,钱是一分不得少。

花摊设在食堂和宿舍之间的交通要道上,一棵大柳树枝叶茂密为我们挡住了阳光,几百盆花摆出来,芬芳艳丽。开始是几个托儿,不断上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套子活,后来就有爱美的学生出手。等女生加入,我们的摊儿已水泄不通。再后来,连周围的家属也来照顾我们。

那几天我和李旦都成了标准的奸商。

我们嘴里抹了蜜似的吹嘘那几盆平平无奇的花儿,顺带着吹捧买花儿的人。比如说:文竹最适合您这等气质文静的姑娘,所谓人面桃花相映红,我给您打八折,怎么样?

比如说:这紫罗兰最擅长光合作用,它一天造的氧气够你们哥几个用三天的。你们是运动员吧,一看这健美的身材就知道,还不弄一盆回去美化一下室内环境?

再比如说,素质高的人最喜欢美人蕉,透着大气,你看,你一往这儿站就盯上它了不是?

有一天,陈菲光顾了我们的小摊,我看李旦不在,就擅自做主原价卖了她两盆花。不想还是让李旦知道了,在会上蕴怒地不点名批评:要注意公私分开,要以大局为重。我没搭理他。下来以后,他嬉笑着说:那姑娘不错。我是做给他们看的,人家反映了,我总得表示一下吧,你别介意。我笑着说:你这么大度,那我再给她送两盆去?他变脸说:闭嘴!

晚上,我们在自立部破旧的活动室里点t,象乡下的老财主一样数个没够。 学校毕竟是一洼之水,一周下来,市场就饱和了。我们的营业额奔着5000元就去了,而纯利润就有2300元。

这个数字在1991年,对于没有半分收入的学生,巨额了点。李旦在政绩和实惠两者之间权衡半天,抽掉了十多棵烟,最后狠狠地摔了烟头,把帐本如实交给学生会头目。

我们几个喽罗,空欢喜一场,连个荤腥也没捞到,但觉得特有成就感,似乎人生的目标就算明确了。

最后,学生会返还了500元,大半花到庆功的酒宴上。李旦喝得烂醉,一个劲儿地说:大丈夫当如是也!

自立部部长没有参加我们的聚会,过两天,他辞职了。李旦坐上头把交椅。

随后他就要提拔我,我坚拒不从。

不是没有“当官从政”的野心,而是我无法应付频繁的人前讲话。

第一学期病痛加失恋后,我的信心就算没变成负数,差不多也归零了。周围防范的白眼,长期独处一屋,我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能对着李旦胡乱煽乎以外,人多一点,我就进入敏于事呐于言的状态。在入部的第一次全体会上作自我介绍时,我磕巴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周围全是异样的眼神。

我为这个毛病深为苦恼,买了《成功学》和《演讲与口才》,想让舌头灵动起来。可是对墙苦练时我气势如虹,一到超过三个人的场合,就成了点不响的哑炮。

越是开不了口,越想开口,越想开口,就越开不了口。

我在恶性循环中,心情恶劣。我觉得撞鬼了,高中时没大没小浑不吝,经常代替语文老师操练古文的讲解,从容自如,从不卡壳,可是如今,连最简单的自我介绍,也要运足了气才能吐出。

李旦说:为什么非要让你干?我就是要历练你呀。

我苦苦思索两天,硬着头皮上了,但跟李旦约法三章:我就多干点实事吧,你少让我在人前丢脸。他笑着应了。

可是我很快发现,他哪是照顾我呀,简直是变着法整我。

不但日常所有的会议要我来召集,就连该他部长大人讲话时,他也咳嗽一声说:这事是李猛牵头做的,就让他讲几句吧,大家鼓掌。

我是上架的鸭子,我是破了釜沉了舟的项羽,我在李旦的不断栽培中,终于突破心理障碍,把舌头练得动如脱兔。

后来,李旦拍着我的肩膀说:怎么样,又救了你一命吧。


(27)功课

既然不是病号,关于功课的一切非国民待遇自然消失。想缺课万万不能,想逃避测验和作业也没戏。我感觉到功课象五行山一样当头罩来。

画法几何升格为机械制图,他娘的,说是理论向实践迈了一大步,却只见更加繁难。制图课在离宿舍最远的那栋楼里上。上课好说,难的是作业。在那间狭小的教室里,我们需要动用横尺,三角板,三种型号的铅笔,圆规,橡皮等诸多“器械”,弓着腰,在一张洁白的图纸上画最美的蓝图。

制图老师是个和善的中年人,他是校中老年迪斯科的领军人物,在学校的舞蹈大赛上,他率领一帮鹤发童颜的老年人,脸上涂着胭脂,一手叉腰,一手活泼地摆动,脚下走着交叉步,在劲舞中满脸妩媚的笑容。他平常也带着舞蹈的韵律,我总是刻薄地想:他怎么有些女里女气?

他很快就记住我----作业粗糙不遵法度,基本功缺失,削个铅笔都不会。削铅笔是门手艺,不同的笔尖会划出不同的线条,讲究很多,我心粗气躁,根本整不明白。 我不愿意长时间地站着画图,我稳稳坐在椅子上,够不着或者看不清的地方,跟着感觉走。

这一下不要紧,我又象中学时被英语老师重点照顾一样,成了他的专宠。对于好学生来说,老师的关爱是幸福,而对于我,老师的提问和指导,好比钝刀切肉。我心里那个苦,没处跟人说。


普通物理学进入现代部分,好比一马平川的古典文学进入现代派沼泽。

原先的牛顿力学、热学都有明晰的线索可以顺着竿向前趟,而现在的量子力学、原子理论还有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对前人的完全背叛。

顺风开船时遇到九级顶风,我又恨又恼,蜗行牛步。

物理课原先是我露脸的地盘,既有纯理论推导的快感,又有关乎实用的诱惑,我学得欢实,成绩突出。高三时,我还代表学校参加了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呢。那次的成绩有些惨不忍睹(30多分),但毕竟是全校仅有的俩人啊。我一般想到这儿就赶紧收线,不愿意回忆那段历险,再把张欣牵出来。

我抓瞎了,不知多少次埋怨:爱老头你干点什么不好,前辈们的体系够完整了,你何苦弄出这么一套艰深的东西,为难全世界的青年?


理论力学算是唯一沿着中学的牛顿三定律纵深发展的,可材料力学就又往邪路走了。

总是一块板材,扭曲成匪夷所思的形状,承受各种希奇古怪的压力,然后让你算出做拱桥能坚持多少年,什么材料最适合,等等。

要经过繁杂的计算才能有正确的结论。更可气的是,它也不是纯理论的推算了,还得在此基础上留出余量。

老师振振有辞地说:同学们,这个,造这个桥啊,你不能可丁可卯这个地来,你得这个把不可知因素考虑进去。

这位女老师号称“这个”派掌门人,所有的汉语语法和演讲教条在她这儿全部失效,她见缝插针地把“这个”安排在一切需要和不需要的地方。

好事的宋林做了精确统计,她一堂课讲了78个“这个”,到下课时宋林再也绷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怪笑。

本来要说“下课”的老师把宋林叫起来,厉声拷问:你笑什么?宋林的笑声又持续了十秒左右,最后指着边上的牛成说:这个这个这个这个,他这个咯吱了我一下,我这个没忍住这个笑,对不起老师。

教室了立马响起更放肆的笑声。

老师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在花名册上做了个记号,宣布下课。

后来,宋林堪堪以59分没能在期末考试中及格。


最可气的是《社会主义经济建设》。

这门课,公开简称“社建”,私下简称为“射精”。它的前身是经典的《政治经济学》,可能是因为资本主义经济危机迟迟不肯出现,教材换了。

当时,“市场经济”还没正式提出,标准提法叫“社会主义条件下有计划的商品经济”,“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一个老共产党人形象地表述为“鸟笼子”论。

对于我们来说,这本急就章的教材枯燥无味到了极点。

老师是个一嘴山东话的中年妇女,戴着乡镇企业家们的大框变色眼镜(近视的),对上课人数有着张秉贵的“一抓准”的功利。

别的老师都是平时的考勤和作业占30%,期末考试成绩占70%,她公开宣称她的原则是“倒三七”。

和10年后中国男子足球队的主帅米卢一样,她也主张“态度决定一切”。在她的课上,觉不敢睡,神不敢走,就连看小说,也得抽空在笔记本上划拉几行,作作样子。

问题又出在搞笑的宋林身上。

那是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下午,在一间光线黯淡适合打盹的教室里,老师的尖叫忽远忽近。我的脑袋经过几次无意识跌落后,突然一激灵。

宋林被老师用尖利的嗓音叫起来。

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宋林。

你是哪里的人?我来自四川。

从你的表情来看,你对我这门课十分的不屑。

没有啊,我一直在认真听课,认真记笔记啊。您看。

宋林煞有介事地扬起了笔记本,天知道他鬼画符地写了些什么。

我心说:坏了,要是我当年的英语老师,肯定会走下来。宋林惨了。

幸好社建老师也没下来,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算是结下了梁子。

到期末考试的时候,宋林吓得够戗。他探知这位老师的报复心强烈,往往在处置一份具体的试卷时,把多年来被理工科学生轻慢的怨气考虑进去,一出手就让人无法翻身。

未进考场,败局已定,宋林当时已有四盏红灯高挂,再整一下就该丢学位了,他吓得面如金纸,六神无主。

找老师承认错误吧,事过境迁没个由头,那就找老师探问复习大纲吧。老师最精通藏头露尾云遮雾罩老猫戏鼠的游戏,绕了半天弯子,他被老师高深莫测的笑吓毛了,空手而回。

彷徨无计间,老师收笔记考察平时的虔敬程度。

宋林灵机一动,先开夜车用各种墨色炮制了一本详尽工整的赝品,然后在‘笔记’的第一页上,若有若无地写上老师的名字,在边上附以四个字:和蔼可亲。冷不丁看去,还以为是他对老师的第一印象无意中写在了笔记上。

我看了这个玩意,笑得肚皮都快破了:你把老师当三岁小孩儿了吧?

宋林坚毅地说:没办法,左右都是死,搏一搏了。

这个“白卷英雄”张铁生式的狠招,居然奏了奇效,老师改变了对宋林的印象,不但让他过关,还给了“良”。

这后来成了我们班的著名的段子,宋林的外号定格为“和蔼可亲”。

宋林为此得意了好长时间,后来,他象所有不知进退的骄兵悍将一样,把侥幸取胜当作了万能灵药,在自动控制理论的考试中故伎重演。不吃这套的一个老教授一巴掌把他“拍死”---他丢了学位。


在这样的氛围中,我无心向学。

假如这些苦差是成为工程师的必由之路,我宁愿不做工程师。我甚至悲哀地预感到,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注定是个庸才。后来,一些成了工程师的同学说,这些乱七八糟对他们的帮助微乎其微。 后来,我看了韩寒的小说《三重门》,尽管这个一味抖机灵的孩子只是从头到尾堆砌比喻的修辞手法,我还是很赞同他对教育制度的反叛:遇到不喜欢的课程,就勇敢地跟它说:玩蛋去!

可是我当时做不到这点,虽然心里和这些课程不共戴天,但逃脱不了它们的控制。大半时间里,我能逃就逃,能抄就抄,但一到期末考试,我必得象一个成天在外游荡的纨绔子弟,被老父叫回去考秀才。

后来,考秀才考得出了岔子,还是丢了学位。这是后话了。


(28)陈菲

所有的课程中,我上得最来劲的只有《古文笔法》。

龙秀的课程已讲到曹雪芹的草堂,盘旋多时,新意迭出。陈菲的存在也巩固了我对这门课的兴趣。不说别的,她脸上的两个酒窝就很可爱。

混熟了我逐渐知道,陈菲比我小一岁,性格绵里藏针。她似乎有些不通世事,听我说到报纸上的丑陋现象,眼睛和眉毛的距离就会拉大,不解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不可能吧。

在一个完全对我的表演持纵容态度的姑娘面前,我恢复了舌尖飞舞的本色。我最喜欢卖着关子讲笑话,看着她在包袱抖出来的一刹那两个酒窝的移动。有时候,笑话有些暧昧,不好明说,她半天不明白。但她会不断琢磨,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会发出一串不可遏止的笑声。有几次是在课堂上,她用两只手捂住嘴,笑声还是不断从鼻子里漏出来,发出怪异的呵呵声,龙秀都被她吓了一跳。以后,我就不敢讲了,实在耐不住她依小卖小的纠缠,也是课后再讲。

陈菲告诉我:她父母都是西北一个著名的钢铁企业的技术骨干,她是老丫头,全家宠爱集一身。她的生活费,每月按时从三个地方寄来---父母,两个姐姐。她要觉得不够了,就随时追加。

陈菲在服饰上很有主见,不紧跟时尚(她觉得那太俗),但也不被时尚遗弃。她和时尚永远是平行线,齐头并进决不交叉。她的穿着敢为天下先,惯穿别人不用的颜色。她不断地变换手链,单放机,双肩背等等,买到满意的玩意儿,比一个将军打赢了一场战役还高兴。有时到我跟前来显摆,我总给她撅回去,说:玩物丧志,壮夫不为也。她就拿东西在我跟前抖搂几下,说:我又不是什么壮夫。

陈菲经常在翻遍全身找不出一个子后,不解地问我:我的生活费不少呀,怎么老是出现青黄不接的事儿?

我说:你少换几个包儿就全有了。

她说:那怎么行,宁可食无肉,不可出无包。

我撇撇嘴,表示无法理解。

我的金钱观还是父亲多年培育的,讲究一分钱掰成两半使。离家返校的时候,父亲把一个学期的生活费500元交到我手里,说火车上贼多,你要加心在意,母亲给我在内裤上缝了个口袋,把钱放进去,再把口封上。每次花钱的数目大些,我都有骨肉分离的感觉。

跟这个年龄的女生一样,陈菲快乐后面,也埋藏着海量的多愁善感。而且,她也有闻鸡生气,见月伤心的习性,有时带着情绪来听课,眼睛半天不挪地方,不知在琢磨什么。

当然,这些多愁善感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他的笔记复读机和聊天搭档。

匆促相识的氛围,一周一见的频率,敏感多心的年龄,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的谈话,一般不涉及感情的事,除非是两头或者一头有了想法。

我们没有。

我当时还在张欣带来的心痛中缓慢恢复,而她显然在那头演绎着一个精彩的故事。我们主要是进行我和李旦曾有过的文学青年之间的“学术交流”。

龙秀的课太精彩了,我们没有信心在她的地盘上大放厥词。一般是,上完课后,另辟蹊径大谈外国的文学作品。

当时我对老外的经典作家不熟悉,我的有限知识全部来自和李旦的争辩抢白。她好象已有相当的阅读经验,起码《飘》和《简爱》熟悉得不得了。

我当然不能输给她,一边把李旦的见解窃为己有发射出去,一边赶紧到图书馆补充弹药,在一周的时间内突击消化。

其实,交流就是比武,没几个人耐心听对方说话,都在竭尽所能地卖弄箱底的存货,希望舌灿莲花,把对方震住。起码我是这样的。

那时,虚荣是我的主要动力。在对文学的钻研中,我体会到一种超越别人的成就感。而文学对陈菲来说,跟一个新式指环没有多大区别,喜爱当然也喜爱,可主要用来体现自己的另类。

怀着不差上下的目标,我们争到一起来了。

在对小说的基本评价上我们没什么分别,两个不到20岁的人能有多少独到见解?还不是跟着前言后记人云亦云。

但是涉及到一些具体行为,由于男女两性的天然差异,分歧就凸现了。比如说,著名的《红与黑》引发了我们的斗嘴。

我被于连和雷纳尔夫人的“心灵之爱”深深打动,我说:平心而论,于连是个值得同情的、失控的情种。

陈菲鼻子里“切”了一声,说:你是男的当然向着他说了,我看于连就是个利欲熏心的卑鄙小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向上爬升,尤其是他两次“吃软饭”,是天下男人都该唾弃的行为,他对两个女人都造成了致命的伤害,而如果他是个有担当有勇气的男人,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我斜着眼反唇相讥:拉摩尔小姐是个斯嘉丽式的自私虚荣只知道一味抢夺得不到的东西的女人。而且,这样的人在你们那儿还真不是稀有品种!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高声说:是啊,拉摩尔小姐是女人中的极品,是我们的骄傲!女人跟男人比,生理上处在可更改的弱势,必得在心思上多几个弯绕。女人一旦死心塌地地爱上一个男人,她会向他献出一切,比如说拉摩尔小姐营救于连所做的努力,不是体现了女性的坚韧和无私吗?

我苦口婆心地说:这样刁钻古怪心思活动的女子,还真不是世上的男人能消受的。陈菲,我劝你一句,你可千万不能随了她呀!

陈菲嘻嘻哈哈地说:你也好自为之,不要成了于连,那可就是全体女士的公敌啦。

开始还是说理,但论据都摆了几遍仍相持不下,便都丧失了耐心,甚至动了意气,都骂对方不可药救,然后收拾东西起身离去。

临走把脖子伸过来斗气:于连就是好,就是好!

另一个必在后面嚷嚷:拉摩尔好,气死你!

平常有时也能见着陈菲。有时在食堂的长龙里,有时在马路牙子上,见面点头笑,擦肩而过。有一次傍晚,在操场的一角,我看见陈菲和一个看上去年龄大一些的男生在树下依偎着,两个酒窝里旋着幸福。


(29)专业

大学第二学期,我们班的同学明显分裂。

最初入学的时候,都是单细胞动物,一脑门子学习经,别无目标,身无长技。不单是我沉浸在过去,大家都和原先的圈子保持着热线联系。对学习的重视,也都习惯性地保留着---毕竟是多年来吃饭的家伙。第一学期其实是高中的延续,到第二学期,无人来分化瓦解,大家就沿着歧路走了。

少数人继续保持着对名列前茅和奖学金的热情,起早贪黑地做好学生。

更多的人该干吗干吗去了。有的把谈恋爱当作了首要任务,早出晚归脸绽桃花,象李旦和赵鹏。有的人迷上计算机,不辞辛苦到处上机,象牛成。有的人醉心桥牌,有的人痴迷围棋,我迷恋足球,怀着锻炼身体和提高球技的双重热情,我白天操场踢,晚上看杂志,做全天候的球迷加球员。

系主任的慧眼发现了我们的不良动向,本能地认为 “专业厌倦症”又犯了。

我们那不招人待见的专业,多年以来在系里无人做官,地位低下。在老孙头在位的时候,还勉强能维持个如夫人的地位,如今老孙退休,我们专业已降为通房丫头。根据系主任的工作记录,每年的第二学期,是学生积极性严重受挫的时候。系里就要召集座谈会解决问题。

其实,关于专业,入学之初就有过一次座谈。一帮服色老土的学生,在我们专业实验室里,头上是各种液压管道,脚边是一个巨大的油泵,听一个银发白眉的老头子布道。

国宝级教授老孙头,以一个火炮专家的身份,描述了“机电一体化”在国防事业中立下的不朽功勋。老孙头是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大出风头的自动火炮的主设计师,事业有成,桃李满天。他以为当年的辉煌能激发年轻人向上的雄心,唇飞舌舞之间,几块老年斑涨得通红。

浑不吝的宋林很不给面子,当场发难:孙老师,您说的这些我都信,可是时代变了,兵工厂不吃香了,每年那点订单还不够工人给孩子买尿布呢。我们要是分到那儿,还不得跟着喝西北风?

老孙头啊哈了半天,顾左右言他:民用领域咱也吃香啊,西南某彩电大王的总工就是我的学生,你们的师兄啊,德国某企业在华最大的工厂,厂长就是我的师弟呀。

大家没把彩电大王当回事,可是那个德国买办可是真正的社会名流。他管理着一个资产过亿的气动元件厂,三天两头在电视里露面,一会儿在签约仪式上喝红酒,一会儿陪着外宾巡视无污染的车间。在自己的王国里行走,他脸上总是挂着看似羞涩其实是志得意满的笑。

有了这么个师叔,大家的心定了一些。

可是宋林还是不服气,想站起来继续发问,我赶紧给他摁住。

下来我问,你小子又想说什么,成心不让老头下台?

他说:我就想问问他这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有几个成了彩电大王?有几个成了明星企业家?

我无言以对,我估计老头也无言以对。我不知道这种“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的鼓动方法,究竟是对还是错,是点拨还是误导。反正到目前为止,我们班没有一个人在社会评价上达到了“师叔”的高度。

第二学期,我们具体地觉察到系里的“歧视”。先是被取消了跟另两个班一起上课的资格。他们去学更为复杂的《电路设计》,我们则只能学简单的《电工基础》。一听“电工”两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摆明了别人是奔工程师去的,我们则是电工的坯子。我父亲还是农村的电工呢,我大老远跑这学他的手艺来了?

分教室时候,其他两个班都在阳面,我们得到又湿又阴的西北角。

系里这样,我们也不买它的帐。卫生评比全面落后,系里开会总要缺席1/3。有一段,一提到系里头面人物的名字,我们的第一反应是鼻子里的冷气:哧~~

抵触加厌学一起发作,系里认为“机电一体化”的老毛病又犯了,派辅导员成非来做工作。

成非是86级毕业生,学完“机电一体化”留校任教。一张瓦刀脸,头发常常给人水淋淋的感觉,一看就是发胶抹得太多。成非在会上惯于口若悬河,在会下不笑不说话,平常总以大师兄自居。和女生在路上碰见了,一站就是半天,也不知道他手里拎着的大号暖瓶沉不沉。

成非把我们召集到大家赌气不去的教室里,讲了大中小道理,直到日影西斜。

大道理是不要“蜗角争雄”,要把目光直接放到宇宙外层空间去,不要争眼前的鸡毛蒜皮,而要在将来的事业中超越别人。人生的道路很漫长,关键的地方却只有几步。大学是人生的黄金时代,不夯实基础,就没有后劲,没有后劲,便不能有所作为。你们肯定想有所作为吧?只有李旦应了一声。

中道理是把我们专业有史以来的大人物数一遍,有我们听过的彩电大王和德国买办,还有我们未曾听过的写小说致富的,当演员名动天下的。专业嘛,你说它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就那样,本科学得全是基础知识,还是个调试机器摸索方向的过程,你们的面前有无限的道路,随便选一条就能通向罗马。千万不要放弃吆。听完了感觉这不是在说机电一体化,而是古往今来第一大杂货铺。

小道理是班长把门关上,这话我只能跟你们私下说说,出了门我是不认帐的。你们就不从大的方面着想,也该想想自己的前途吧?咱们学校归部里管,总得有人去效益不好的兵工厂,你们老是在系里管事的那儿留坏印象,他们可管着分配呢,到时指不定给你们发到什么穷山沟里去。

这番说辞可谓要理论的高度有理论高度,要现实威慑有现实威慑。要放在半年前还真有鼓惑力,可是现在对这套早就疲了,我们知道,“大师兄”的屁股是稳稳坐在系主任那边的,跟他理论不出什么,假装挺心惊,纷纷表态要回心转意,重新做人。

李旦饱含感情地说:原以为系里拿我们不当回事,让我们自生自灭。今天成非老师来,带来系里的关心和温暖,我代表全班向成老师表示发自肺腑的谢意!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就四个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成非对谢意摆了摆手,满意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宋林就吼了一嗓子:李旦你丫识数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四个字?还有,你们还真信成非这套?要我说,别听丫的,说那么多废话,他怎么不去当演员,不去写小说,不去开工厂?

我表情无辜地说:是啊,我们没打算听他的呀。不过,成老师口干舌躁地讲了两小时二十分钟,总得给他个面子吧。

宋林还在咕哝:面子,老子学这么个破专业,里子都没了,还顾得上面子?

会是开完了,大家却外甥打灯笼---照旧。


(30)午夜

有一段时间,我们宿舍集体迷上了一档“午夜谈话”节目。收听时一律眼睛发亮,怪笑连连。据不完全统计,这是我们宿舍吹过的第三阵罡风。

刚入学,是宋林牵头的气功热。他是四川人,当然宗法曾在大兴安岭大火期间千里发功,在火灾现场普降甘霖的严新。对这个说法我是怀疑的,因为那场火灾延续的时间实在太长,造成的损失实在太大,气功师的作用看不出来。但我相信气功,我当时肝疼阵阵,中西医学都在采纳,但见效都慢,于是临时抱佛脚,在祖国文化瑰宝---气功上打起主意。宋林没有嫌弃我的势利,带其心中的师傅严大师收下我,并赠书一册。我那些天煞有介事地紧闭双眼,在床上打坐练功,确实感到丹田热乎乎的,心跳也一阵紧似一阵,可是病情未见消退。宋林说:你的私心杂念太多,再练下去恐怕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先停了吧。我就停了,但其他几个哥们的兴趣来了,每天晚上临睡前统一由宋林指点,一起练习。

不知为什么,气功后来没成了气候。然后呼啦圈来了,我最先在街头健身的老头老太太们那儿看见了这玩意儿,那么大岁数了腰扭得收发自如,把个塑料圈子兜得团团转。我们又跟风了,一度在吃完饭后 踢球,而是抢着兜圈子。

这次,听这档节目的风魔程度完全可以和前两次相提并论。

牛成他爸是录音机厂的,军转民生产质量平平的四喇叭收录机,报到时他随手带了一台。我生病那会儿,他友情赞助让我听音乐,帮我度过了几十个苦闷的长夜。现在,这台机子成了全宿舍的法宝。这台机子音量大,噪音也大,和学校每天午间广播一个风格。

一般是这样,每天11点左右,飘在不同场所的人陆续归来。在宿舍楼外的摊上买一煎饼果子,对付一下10点以后开始争鸣的饥肠。回来洗脸刷牙,不三不四地侃侃,就都上床了。

11点半,灯一熄,牛成拧开北京台。一个笨嘴拙舌的主持人和一个灵牙利齿的嘉宾在吱拉的声音中登场。

主持人恭敬地介绍说:今天请到我们演播室的嘉宾,是北京市有名的性心理专家杨夏先生,请大家踊跃提问。

导播把一肚子疑问的热心听众接进来,第一句话永远是弱智的:是我吗?

主持人安慰这个心神不定的人:是您,请关上收音机再提问。

听众:我这人吧,说起来挺难为情的,打从小时候起,就有一毛病,这么些年也没什么改进,我是想起来就自卑,见了女孩就抽筋,到现在28了,一直找不上女朋友。越是这样,我就越发睡不着觉,越是睡不着觉,我越是惦记这事儿,反正老失眠、、、

主持人截断话头:您说的是手淫吧?手淫不是病态行为,是男女性意识觉醒后的自我放纵、缓解性欲的行为,准确地说,应该叫自慰才对。象您这样从小就、、、坚持手淫的人是不多,不过也还在正常的范围内。为今之计,你第一要、、、

听众:谁手淫了,你才是手淫专家呢,你会说话吗?我是想请杨夏老师解答一下,这个这个那玩意儿太小是不是病啊?

杨夏的声音又快又脆生:这位先生是为阴茎短小苦恼吧。

听众:可不是咋的,从小我就不敢到公共澡堂去洗澡。偶尔被同学看见了,他们就笑话我,说我那玩意儿、、、真精致。

在主持人使劲憋住的窃笑中,杨夏说:我不知道您的具体尺寸,不太好下结论啊。一般来说,松弛时超过3厘米,勃起时达到8厘米,就不会影响性爱的效果。从人种学来说,亚洲人跟欧美人比,存在天然的差异,只要不是太过短小,就不会妨碍您结婚成家。性爱的水准如何,关键在于男性的硬度和耐久力,如果这两项您没问题,那就没问题。您的自卑心理完全是不必要的。

听众:奥,超过3厘米就行?您说的是真的吗?可是,小阴茎是怎么形成的?

主持人:一般来说,小阴茎是因为性垂体发育不良,内分泌失调造成的。当然,还有一个人为的原因就是,如果你长期手淫,也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听众:你怎么又拐到手淫那儿去了?我请杨老师回答问题!

杨夏:这位朋友,阴茎短小有先天的,也有他刚才说的后天的原因。不过这并不重要,我刚才说了,您不必有什么负担,您完全可以在姑娘们面前放开表现。

听众:我从《肉蒲团》上看到,说一个人苦于“话儿太小”,就动手术接了一段狗鸟,后来日驭五女,横勇无敌。现代医学这么发达,能做这样的手术吗?

杨夏和主持人:、、、

那段时间,一到晚上11点,电台里全是这种乱七八糟的谈话节目,大学生是重要的听众群。开始我还不知道,后来上自习时,听两个女生小声交流,然后笑作一团,那话题竟然正是我头天在电台里听的。我不禁哑然失笑:tnnd,谁说女子不如男?

我想,可能是以前的谈虎色变造成了太多的性盲,现在不过是反弹、补课,也可能是夜里的神秘气氛适合展开私秘话题,大家能心态开放地谈论难言之隐,反正听众反响那叫热烈。

打进热线电话的80%都是性生活不和谐,或者性心理不健全的人,他们抱着求医的态度躲在电话线那头,什么问题都敢问,电台不断地变换着心理专家,医学专家,不厌其烦掰开揉碎,排疑解难。

铁打的主持流水的嘉宾。我们常听的这个主持有点差事,老是充行家,老说不到点子上,还老不让贤。他不懂听众心理,不能把握谈话气氛,其受“欢迎”程度可以和后来的韩乔生相比,不知道电台为什么不换他。我们一致认定:这准是个后门货。

间或也有流氓打进电话来,说着说着就串了味儿,黄段子是轻的,有的干脆脏话连篇,导播就迅速把电话切断。

我们宿舍的五条大汉全部是这一节目的热心听众。

听到妙处,牛成是一串笑声加咳嗽。

李旦是连续的“我操我操、、、”。

宋林是从上铺往下扔东西,得什么扔什么,包括臭袜子破枕巾之类的,有时第二天一早,地上全是他的劳什子。

赵鹏象《实话实说》一样,在包袱刚一抖出时,用吉他奏出一个流利的滑音。

我是拍床板,经常把上铺的尘土拍下来,吃一嘴。

有时侯实在精彩,我们的兴奋劲上来了,再也难以入睡,听节目自然演变成卧谈会。

话题是开放的,基调是色情的,笑声是不断的,全校的姿色稍稍出众的美女几乎都被我们口淫过,过过干瘾,打发无聊。我们嘴上还算积德,从来不说班里的女生,毕竟大家太熟,关系又千丝万缕的,抹不开面子。最倒霉的是同系其他两个班的女生,系里的政策造就了互相敌视,再加上知根知底,说起来乐子可就大了。

有一次搞了个主题卧谈会。游戏规则是,大家都把自己过去的浪漫史讲来听听,算是向组织澄清家世,递交投名状。

牛成用哀怨的语调讲了他和华中理工一姑娘的情缘。

那姑娘是怎样冷傲的尤物,有多少怀春少年被她挡回,牛成怎么在同学的鼓动下,偏偏不信邪,凭血气之勇直闯自习室,请求到外面聊聊。姑娘怎么脸含不屑地拒绝,他又怎么契而不舍连续设伏,机关算尽毛招迭出,死缠烂打柔情蜜意,总算看见了胜利的曙光。但自打姑娘去了华中理工,他就失控了。开始还鸿雁不断,后来就语气平淡,如今音书渐稀。他哀叹:不是我不珍惜,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鞭长莫及啊。

宋林下午才接到一封成都来信,里头夹一张照片,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孩靠在篮球架上,冲着看照片的人乐。宋林拿着照片在烛光下冽着嘴乐。

我们集体观摩了他的心上人,是那种文静秀丽的温柔女孩。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最后得分9、6,罕见的高分。

宋林放下照片拿起信,看了又看,笑了又笑。

这是他追了三年没有得手的姑娘,如今天各一方,他的几封厚信倒起了作用,眼见得对他越来越好。真不知道拴红线的那个老头是怎么摆弄人的脚脖子的。

这给宋林带来巨大的感慨:他娘的,中学语文老师瞎了眼,老说我口头表达能力强,但写的作文跟狗屎一样,看看,三年耍嘴皮子没搞定的事情,老子三封情书就上停了!我说你们几个,有不会写情书的没有?我这儿免费培训!还有就是:我就不明白毕业班那帮孙子,为了留京的事儿打得一塌糊涂,值当吗?倒找我万八千的我也不干,成都多好!

一席话说得大家直撇嘴:你是刚吃口饱饭,就不知道群众的疾苦了!

李旦说他高中可老实了,光知道学习,没故事。

大家不信:看你勾搭王敏的手段,肯定是一猎艳老手,不定有多少黄花闺女毁在你手里呢。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好受些。

李旦说:我真没有,我就是囫囵留着等王敏呢。

我强硬地说:我们这是替王敏审查你的历史问题,你编也得编一个出来。

李旦被逼得没办法,就讲了他这些天听到的小母牛系列。这个倒霉的小母牛不长眼,分别掉进酒缸里,晒太阳,打架,然后衍生出一系列跟nb有关的典故来。

大家听完,说这太烂,都听过,不算。

李旦说:不拿压箱底的东西,看来镇不住你们这群色狼了。又讲了“太监偷情” 的故事、 “波波致死”的故事。

大家前仰后合,宋林把被子都蹬到床底下了。最后一致推举李旦为本年度最佳“小黄人”。

到我了,我心里有些不知当讲不当讲。

牛成威胁我说:李猛的故事我是知道地,不要心存侥幸,不能隐瞒细节,说!

这半年来,我的心情是轻快了些,但总觉得这是一块伤疤,从来不去触碰。这次,我还想蒙混过去,但刚才整别人时太起劲了,现在没人肯放过我。

李旦说:不动大刑,如何肯招?宋林,把你的袜子扔他脸上!

宋林说:扎!

我赶紧说:我全招还不行吗?把心一横: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大而化之地讲了一遍。

开始,每到肯节上,我还感觉到阵阵心痛,渐渐浑然无事。后来,几乎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了。我很有些不相信:一直把自己当作受害者精心保养,怎么这么快就没心没肺了?

大家倒是听得不胜唏嘘。牛成总结到:痴心汉子负心女,古来如此啊。

没有人逼着赵鹏讲。他和爱听吉他的小姑娘洪红刚刚告吹,正是情绪低落的时候。他比我生病时还单调,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一天只吃一顿饭。

他演奏了一首《彝族舞曲》,宣告卧谈会结束。

之后很多天,我一直对自己的快速忘情不理解。我自认是个多情种子,这一受伤没有几年的工夫缓不过来,在日记里总爱写什么“面色枯黄,心如死灰”,甚至预计大学里也就这样了。可是,半年不到,怎么就跟没事人一样了?我就爱得这么不深沉吗?我觉得很不满意,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再伤心几天吧,求你了。
  •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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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段子

和我们臭味相投的是隔壁数学系的杨阳。这小子一脸青春疙瘩,两道浑浊的目光,三寸不烂的舌头,400分贝的嗓门,最能搅风搅雨。

杨阳是新疆人,天分高,不学习拿着头等奖学金。胆子大,有股少数民族的剽悍劲儿。其实他是典型的汉人,父母支边去了边疆,伊犁的绿洲、天山的水土给了他奶白的肤色。

刚进校时,杨阳逢人就吹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才进京,给人看肿得变形的脚。他发誓再不回家,除非坐飞机。说的次数多了,人送外号“三天三夜”。

他的口头禅是:少年不流氓,发育不正常。他是我们宿舍黄段子的长期供给者。常常是,他吃过饭没事干,就端着一杯水溜达到我们宿舍,斜在一张床上,嘴里喷出这样的故事:


一个性欲旺盛的男子备足粮食清水,准备用七天七夜穿越沙漠。走到第四天,这哥们火急火燎,实在按捺不住。

这时,一只母鸵鸟路过,他急中生智,扑过去逮住鸵鸟,想以鸟代人,解决问题。可是鸵鸟力气大,他左右不能得手。

相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妙龄美丽女子出现了,嘴唇干裂,气息奄奄。她对男子说:我也是过路的,困在这儿了。你要是给我喝水,让我干什么都行。

男子说:真的?女子点头。

男子一阵淫笑,说:你能帮我把这只鸵鸟摁住吗?

杨阳叫人从来不喊爹妈给的名字,而是一律在姓后面加个x字,比如说李x,王x,说那样叫亲切。他喊人时,哪怕跟你是鼻子相碰的距离,也一定要高声断喝,保证全楼道都能听见。他的底气就是这么足。 这种命名方式开始归他独有,被叫者还颇不乐意。后来因其简单易行,直白有力,成为我们的主流叫法。人多的时候,满天x舞,煞是壮观。

杨阳的死对头是四食堂。杨阳和食堂结怨因为一道牛肉菜。

有一次,他在食堂买饭,排几个女生的后头。眼看着牛肉烧土豆就剩个底儿了,他一哈腰挤到前头,把饭票和饭盆递上去,还冲着食堂的师傅献媚地乐。

大师傅不搭理他,勺子一歪,把牛肉给了后头的女生,他气恼地骂了声:色狼!

那个大师傅也不是省油的灯,顺手把一勺子牛肉汤泼到他脸上。杨阳哪肯吃亏,当时也把手里的饭盒飞到大师傅的脑门上。这一切都是隔着窗口发生的。紧接着,大师傅要绕道出来教训杨阳,杨阳无畏地迎了上去。幸好边上人多,拥上来把俩人隔开。

杨阳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一脚蹬翻了一张桌子,高声宣布和食堂不共戴天。

从此,杨阳成了破坏分子,用各种手段挖食堂的墙角。路过时用石头砸玻璃是轻的,他们班帮厨的时候,不是锅底裂了口子,就是菜刀跑到垃圾箱里,要不就是一大把盐扔进了锅里,菜做出来狗都不闻。

半年下来,杨阳从没被逮住过,但他的气就是不顺。

后来,食堂经理顺应社会上的市场化潮流,推出小炒。小炒不是从窗口里买的,而是在食堂的侧门那儿又摆了一副炉灶,当着学生的面西里哗啦油烟四散地炒。一个满脸孩子气的小师傅掌勺,把锅碗瓢盆敲打得叮当乱响。他原先只是卖熟鸡蛋的,现在成了食堂的首席厨师,可见食堂也是卧虎藏龙,什么样的人才都敢埋没。杨阳得到一个新的解气的机会。

杨阳发现,食堂经理在那边坐镇收钱,厨子在五米开外炒菜。大概是相信学生吧,收钱的和掌勺的没有任何沟通,交钱的学生手里也没有任何凭证,只要排队过去,报一下菜名就得。

杨阳灵机一动,端了饭盆,直接加入等菜的行列,脸上波澜不惊。食堂里油烟扑鼻,人声嘈杂,谁也没注意他。也难怪,这么乱的环境下,能集中注意力的人恐怕只有神仙。

到了厨子那儿,他响亮地报上菜名。厨子浑然不知,给他炒一盘热腾腾的鱼香肉丝。杨阳在旁边指挥:姜要少放,辣子多来点!厨子瞪他一眼,他还一句:怎么,老子花钱了!最后,大大方方地端了菜,得胜回朝。

小炒一出来就火了,可见大炒是何等不得人心。每天有上百人等着吃,那队排得就跟北京更换地铁月票似的。杨阳混在里头,就象大河里的一条小鱼,不显山不露水,一次次安然得手。

杨阳是那种嘴里存不住话的人,得意之下就把秘方公之于众,大家哄笑之余,一起上来捏他的脸蛋,想知道怎样的厚度才能如此镇定。他在百忙的躲闪中喊了声:嘴馋的,跟我来!率领我们去打土豪。

先是犹豫,我知道自己心理素质差,后来也砰然心动。对我来说,这就属于冒险的范畴了,一个十足的好人有时也需要冒险的刺激。

第一次上阵,我的脸象戴了面具似的僵硬,就象上回参加元旦会演,等待出场时,心崩崩地跳。我在队列里不断地偷看收钱的经理,心想一有异动,就赶紧交钱。杨阳瞪我一眼,大声谈笑,以示光明正大。

轮到我们时,厨子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我的饭盆差点掉地上。报上菜名等候出锅的时间里,我的腿肚子直较劲。

一个世纪以后,终于得手。我跟在杨阳的身后,一溜小碎步,轻快地逃出食堂。我觉得自己简直是走出虎穴的007,心里别提有多爽。冒险成功让我喜悦,可食欲因刚才的揪心而大减,反比平常吃得少。

杨阳一只脚踩在板凳上,大口地嚼着馒头,还用食指点着我说:下回别跟着我,要不早晚得让你害死。

我说:我还不想去了呢。要不早晚得吓死。

杨阳说:你瞧你那点出息!

我安慰自己说:这下踏实了,看来我天生就是个正面人物。

后来,不知道是象杨阳这样的天才太多,还是食堂经理毕竟精明,觉察到了不对,开始交钱发牌。

杨阳道高一丈,招呼几个哥们一起去,在经理那交一份钱,到厨子这炒两盘菜。原来,牌上又忘了写菜名。不管食堂设置怎样的藩篱,杨阳总有过墙的天梯。每次得手,杨阳就冲着食堂的方向,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跟我斗,玩死你们!


(32)心事

1991年春天,我们屋儿的人集体成了夜猫子。我的同学处在各自的极端体验中,需要酒精来调剂心情,几乎每天操办夜宴。

赵鹏是主要贪杯者,刚刚被洪红一脚揣了,心情悲怆。

我见过这个小巧玲珑的姑娘,学光电,一张鹅蛋脸,嘴角上翘,显得很有灵气。赵鹏挖空心思勾搭她的时候,我还在铁皮屋里喝苦药水打发日子。等我搬回集体宿舍,他们已然出双入对。

最初,赵鹏是洪红宿舍的常客,经常提着水果,把头发抹得油亮去请安。女生楼的大妈本来是理工一“霸”,但赵鹏精于奉送礼数和礼物,去得多了,大妈把他当作自己人。那时,除了上厕所和洗澡,洪红干什么,赵鹏总是陪伴左右。在路上碰见几回,赵鹏象柔石爱护鲁迅一样,走在靠近机动车的一侧,脸上布满幸福并唯上的笑。洪红则路都不看,左摇右晃,轻嗔薄怒。

洪红经常在红日初升的时候,到我们窗前来喊赵鹏锻炼,声音脆生生的。赵鹏闻声即起,飞快着装,而一屋子的懒鬼们翻个身继续睡觉。

后来赵鹏就叫而不起了,洪红就拍玻璃,把我们弄得不胜其烦,再把一本书飞到赵鹏身上,他才起来。再后来,洪红得亲自进来薅。再后来,赵鹏的早饭也归洪红打理,把油饼和豆浆摆在床头,才能请动。但洪红喊他上自习,他就皱了眉头磨蹭。洪红收拾好书包,再三催促,他才怏怏而去。

再后来,赵鹏和洪红开始意见相左。洪红和他大哭小闹,分分合合。最初,赵鹏很着慌,后来见天不塌地不裂,又把心放回肚子里,等她哭闹完的第二天,口是心非陪个不是,就一切照旧。

然而这次,洪红动了真的,把眼睛哭得桃子似的,决绝的话象连珠炮,任赵鹏在后头用悔恨的语调追了无数个“我改还不成吗”,也没动心,表情象走向刑场的江姐,沉痛、坚定。洪红跟大妈说,不要再放赵鹏进来,大妈狠下心来,严格地执行了这个她最擅长的任务。

赵鹏曾经总结过他的不幸,罗了吧嗦一大堆。简单说就是:我太大意了。我怎么知道,锁进保险箱里的东西还会长翅膀飞走?我以为,爱情就是跑个百米,剩下的就是闲庭信步,没想到,至少也是个马拉松啊,我千不该万不该,一藁松劲退千寻。

我心里明白,他只是故态复萌而已。从根本上说,19岁的赵鹏还没整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儿,说他脑子里一团糨糊毫不为过。

赵鹏有着出众的智商和与智商不成比例的情商。赵鹏可以在短时间内掌握复杂的技巧,但没有长性,干不了几天就会问:跟个驴似的这么傻卖力气,我他妈为什么呀?

赵鹏对什么都没有真正的兴趣,他可以轻易干得比别人好,好比跑百米,一起步就领先十米。这时,他满足于看着别人吭哧吭哧地追赶,而不是问一句:我能不能做得更好?

赵鹏不适合安逸平淡的生活,他需要头上悬着利剑,才有动力,有激情。遇到洪红以后,爱情一度成了他的动力。但新鲜感一过,发动机又熄火了。他重新变得没有目标心情恹恹。

洪红是一个上进的人,对生活已有完整的理念,未来在她眼里就是一系列龙门,而她和男朋友是两条出色的金尾鲤鱼。她不能容忍赵鹏的浑浑噩噩,费心费力地校正了几次,但她发现,一条上进的鲤鱼想提升一条肥重的娃娃鱼,是力所不胜的。无奈,她痛苦地选择减法,掰。

赵鹏几番挣扎无望,在痛苦中随波逐流,他的第一需要是酒。

(33)失眠

李旦早已贵为学生会和班里的双料负责人,校园政治占去了他一半精力。

李旦和王敏的感情进入了火辣辣的阶段,不可分开须臾,爱情占去他的另一半精力。

这还不算,他还要兼顾生活琐事,敷衍作业。别忘了,他的口头禅是“综合国力”,他的定位是“完美金刚”。

所以,李旦总是精力超支,夜夜失眠。 迷人的夜色在他简直是恐怖的黑洞。

每天上床前,他一身疲惫,恨不地一躺下就不再起来。可是,他只是蹬了一脚被子,睡意便全然不见。

他跟我讲过一沾枕头便涌向心头的万千思绪:

有时候,是绵延不断的唐诗宋词。前一段,他喜欢上李白们的盛唐诗篇和柳永们的宋朝情歌,他觉得人前显配这些很露脸。当这些诗词的累积达到三百首的时候,坏了。他一想睡,那些诗句就跳出半句来:莫听穿林打叶声,然后等待他的下句。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应道:何妨吟啸且徐行。刚想入睡,又有一个声音念道:竹仗芒鞋轻胜马,还是等着他。他不耐烦地应道:谁怕?我要睡了。可是,他一翻身,“回首向来萧瑟处”又堵在他通往梦乡的路上,他还得对答下去。

就这样,诗词测试整宿整宿地进行,他不能摆脱意念的强迫,痛苦而无助。

有时候,是他和王敏的幸福生活。他象个花痴似的,不断回忆每一次约会的细节,每一个转折的来之不易,每一个危机的侥幸化解,如何策划新的花样给她以新的惊喜,如何把至今不断涌现的情敌一一击溃,如何在假期里去王敏家时取得二老的欢心、、、

有时候,是学生会没完没了的烂事。这个家伙又觊觎他的位置了,那个家伙又去上级那儿告黑状了,部里反水的说他侵吞公款了,部外有人反映自立部仗着才大气粗欺压别人了。今天,团总支书记话里有话,昨天,系主任要他注意班里的歪风邪气、、、

说起来,都是些没要紧的事情,但就是睡不着。他的耳朵变得十分灵敏,楼上那屋儿的人翻个身,能听见,隔壁那屋儿的人上个厕所,能听见。他盼望迷糊犹如大旱之望云霓,但就是睡不着。所以,他需要酒,通红的眼睛需要酒精的滋润,僵硬的神经需要酒精的抚摩。

宋林处在亢奋中。成都来信点燃他的热情。他白天和我们踢球,因面色黎黑,柔韧性好,得名阿斯普里拉。晚上加倍勤奋地写情书,据说已具备一个二级创作员的煽情水准。

这还不够,他出去报名参加了一个舞蹈培训班。他不学交谊舞,说那是给老头老太太们特制的,以便他们一大把年纪了还可以公开搂抱。他跳“男人的舞”,也就是当时火暴一时的霹雳舞。

这小子有天赋。平常身体软得跟面条似的,论力气我一个能顶他仨。但学舞蹈,这成了优点。他一上来就能双手摸地,向后下腰,劈叉也不过练了两天。舞蹈老师夸他说:我教这么多年业余舞蹈了,你这样的条件还是第一次见。

他得寸进尺地说:那您把我推荐到专业歌舞团吧。

老师正色说:进专业团,你年龄大了点。不过我可以推荐你去朋友的酒吧伴舞,你要不嫌钱少,练一阵咱就去。

宋林乐坏了,练得格外上心。他的协调性也不差,没多久,霹雳舞的基本动作,几套简单的现代舞都学会了。

随后就跟他师傅去酒吧。老板先把他的前脚搬到肩上,又让他表演了几个舞蹈动作,就把他留下。老板心挺黑,有人给小费全没收,只开微薄的薪水。

尽管这样,宋林还是第一个跻身“有产阶级”。钱不多,一晚上也给十块钱呢。他的着装迅速脱离大一学生的土味儿,头发成天湿湿的,一绺绺刺向天空。用现在的话说:酷!

90年代初的酒吧还算高级会所,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宋林经常从那儿听来一些逸闻趣事,象阿q从城里回来给王胡们讲演一般吹嘘,听得我们很神往。神往之后打趣他:你这么帅,置身花花世界,和大款富婆们耳鬓厮磨的,就没人给你递个秋波?

宋林神秘一笑说:递又怎么着?我可是卖艺不卖身!

我说:我看你早晚得让他们拉下水。

宋林说:只要水温合适,下水就下水!

大一毕竟没到随心所欲的时候。宋林不敢耽搁太晚,一般11点就撤。跳一晚上,回来的第一件事也是润润喉咙,平复一下躁热的心绪。

我和牛成没什么特别的心事,但也不愿意睡觉,睡觉多傻呀。借着酒精的燃烧,顾影自怜一把总可以吧。

(34)夜宴

那是我们消化功能最好的时候,也是心理最不熨贴的时候,一过10点,辘辘的饥肠和苦闷的情绪相约而来。

最初的解决办法是一个煎饼果子。煎饼果子和方便面一样,闻着香,吃着一般般,也就是拿它充饥。一个半老徐娘每天晚上一过八点,就来到我们楼门对面支起了兼饼摊。我吃过学校里各个时辰各个角落蹲守的各种煎饼果子,她的手艺最好。这也是我们全楼的共识。下晚自习以后,我们楼的学生三三两两的就开始往她点着蜡烛的小摊前凑。夜色如漆,一灯如豆,看着她麻利地把鸡蛋、薄脆、面糊、香菜、辣酱炮制成喷香的煎饼,还没到嘴就直流口水。这女子也会说话,在手不停挥的过程中,总有几句嘘寒问暖的话让人很舒心。有一段时间,我都吃馋了,甚至从九点钟就开始盼望着吃她的那口。象我这样养成习惯的人很多,她的生意当然很好,每天来时三大叠二尺高的薄脆,都要卖光,有时还不够。我估计她的收入当时远远超过课堂上人五人六的老教授们,和街角修鞋的那两个温州人有一拼。

可是,这她还不满足。有一次,鸡蛋的价格稍微有点上扬----其实没过多久就又下来了,她乘机就把煎饼果子由一块钱提高到一块二。当然,她的嘴还是那么会说:不得已啦,现在什么都涨价啦,一块钱的价位保持了有半年多了之类。

大学生有时是很钻牛角尖的一群人,虽然在国家大事上我们常常热血冲头感情用事,但这次恰恰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贪心,而且决不原谅。要说一块钱涨到一块二,我们承受得起,但我们觉得好象被一个朋友欺骗了似的,几乎是自发地进行了罢吃。现在想来当然是小题大做,那女子的做法也是一个小本经营者的常情,但当时就是那么决绝。即使她后来发现,整晚守侯也只能等来几个过客,主动把价钱降回一块钱,我们还是不去,好马坚决不吃回头草。这女子和她的摊位后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胖胖的小伙子,其手艺差了很多。

不吃煎饼果子了,改而凑钱办“酒宴”。

全民经商的风气兴起,其意思不光是学生做小买卖,更主要是学校和社会之间那堵墙拆了。我们学校虽然没有效法北大推倒南墙,但在最西边的狭长马路上,建起夜市。

所谓夜市,就是由学校的子弟或者家属,弄些一些不三不四的厨师,挂起煞有介事的招牌,象模象样地开起一溜小饭馆。房子是简易的,厨艺是业余的,目的是明显的,表面是响应学校号召,其实是为了赚学生不多的银子。

夜市的馆子,有的招牌是“蜀香园”,意思是宗法川菜。有的标名是“西来顺”,意思是穆斯林的大师傅。有的自称“骨头庄”,那表明东北人做的老板。不管什么名号,出售的多是些假冒伪劣,卫生无法保证,口味更是混乱。

尽管这样,一到晚上,夜市的灯火还是成了校园内最有人气的所在。青春是畅快的,总有过不完的生日,庆不完的功,要喝酒。青春是苦闷的,总有失不完的恋,解不开的疙瘩,也要喝酒。两人对坐,一诉心曲的,酒能调动情绪。群体狂欢,一醉方休的,酒能巩固友情。

在夜市的鼎盛时期,有一家居然装了霓虹灯,店堂里穿梭着唐装服务小姐,菜价也大大高于其他的店铺,甚至取名为“夜上海”。老板说了:学生当中也分三六九等,我这就是给富家子弟服务的。别说,它的生意还真不错。

夜市形成了一超多强的格局,改变了自习室人满为患的态势,找人都方便了,只要不在宿舍,准在夜市。

所谓夜宴也分两种,兜里有钱的,自然要选宽大敞亮的店堂坐下,理直气壮地把菜谱要来,一二三四地点菜,这个菜不许放辣椒,那个菜多放醋,把伙计支得跟陀螺似的。强横的,最后还要求饶一盆鸡丝面。伙计点头哈腰地把菜上来,这才吆五喝六哥们弟兄地开喝,闹起来能把房顶掀喽。

我和我的同学属于另一种,兜里没钱,还天天想喝。酒精是种虫子,就怕人去勾。我们当然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夜上海”,只能是大家凑钱,精打细算地设计菜谱,然后派出得力哥们去夜市采买,酒以低档二锅头为主,菜以土豆丝鸡架为主。

宋林挣的钱很难揣进自己兜里,一回来就遭到搜身,搜到就充公款,余下的我们几个来凑。一般也就二十块钱,要办出一副既下酒又点饥的席面来。牛成善于把有限的金钱花到刀刃上,根据夜市现有的品种合理搭配。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童叟无欺,真金白银,宽裕时吃干的,吃紧时喝稀的,只求有酒助个兴。可是,消费者的意识很快就被迫觉醒。

那天,酒刚来,贪嘴的赵鹏在桌子沿儿上一把磕掉瓶盖子,往嘴里就灌。那副德性让我想起吃人参果的猪八戒。边上李旦伸手去抢瓶子,赵鹏突然一口喷在桌子上,大骂:这tm是酒吗,这么酸?李旦抿了一小口,附和说:假的,没错。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低档酒是假酒的天下。黑了心的勾兑者算盘很精,一来是薄利多销的策略,二来喝低档酒的人“命贱”,就算有点问题,喝不死人就不会出什么乱子。

大家都要去讨说法,被牛成劝住。他说:这酒是我买来的,我有办法。他把假酒随手扔到垃圾堆里,脸色平静地去了。

我们知道他一肚子“坏水”,放心地等着。十分钟以后,牛成回来,手里多了一瓶孔府家酒,在商店里标价30多块,是夜市的顶级好酒。没等我们发问,他得意地说:老小子一转身下单子,我顺了一瓶好的。

那是四年中喝过的最好的酒,不光因其价码,更重要的是,这瓶酒浇了我们有仇必报的块垒。以后的日子里一有机会就照方抓药,每次得手都能感觉到劫富济贫的快感。

夜宴总是在11点半开始,宿舍门一关,蜡烛点上,门背上的王祖贤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我们的酒桌,清冷的月光从窗前泻进来,兴奋次第出现在各人的脸上。那是我们五个关系最好的时候,也是现在想起来最珍视的一段。

三杯下肚,开始没数。夜色隔断了杂念,醉意解除了防范,大家变得非常善于倾诉。

多年以后,我读托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说,发现他喜欢让人物大段对话。有人说,此景只应书里有,人间哪得几回见。那我要说:曾经有过这样的真实。有友谊这碗酒垫底,没什么不可以说的。有人说,女人以分享秘密来结成同盟,我要说,男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赵鹏心情愁闷,喝得最快,经常没动筷子,三两酒就下肚了,大家正聊得欢,他已一头载床上。

李旦是以酒为药的,喝得谨慎,头开始晕呼,就酝酿睡意。

宋林拿酒当兴奋剂,他正是工作生活双得意的时候,出任座谈会的主持兼主讲。

牛成和我主要是借酒长吁短叹,感叹女人心深不可测,感叹男人容易受伤。

摇曳的烛光中,所谈的无非是女人,未来,足球,苦闷,黑豹,唐朝,小人,君子,无聊,孤独,江湖,武侠,学业,报复,挫折,伤感、、、

夜宴摆平了失恋者,麻醉了失眠者,抚平了亢奋者,满足了顾影自怜者,结束在杯盘狼藉东倒西歪中。

多年以后,我还记的李旦闹的笑话,想一次乐一次。

有一次,李旦没有控制好酒量,喝得猛,不但催眠没问题,而且神志也昏了。躺到半夜,出去上厕所,回来时找不着庙门了,跑到隔壁去敲门。隔壁是一间仓库,桌子椅子烂被褥当然不会开门。当时也就三月份,他只穿一条小裤衩,哆嗦着站在楼道里,象一台永动机,只管敲门,伴随着哀声请求:开门开门。

十分钟以后,牛成听见,拉开门一看,李旦还信心十足地在那儿敲呢,那话儿在路灯下冻得直挺挺的。牛成纳闷地问:李旦,你干吗呢?

李旦睁眼看了一下又闭上:你也被拒之门外了?

牛成差点气乐了,赶紧把他拉回来,扔到床上。

第二天,李旦的神智还没完全恢复,得呆头呆脑。上篮球课,老师叫他出去示范传球,讲完要领后把球嗖地传向他,他没有反应,球直直地砸在鼻梁上,当时见红。老师直纳闷:李旦平常挺机灵的嘛,今天怎么了?

(35)血情

赵鹏的情绪没有因为频繁的夜宴而恢复正常。

那些天,他的面色只有两种,从晚上12点到白天天12点,他处在醉酒的状态,表情痛苦。从中午12点到晚上12点,他处在失意的心境中,脸色阴沉。两个12点倒班,准确无误。

有一天晚上,七八点的样子吧,我坐在床上看足球杂志,遥想马拉多纳年华老去,荷兰三剑客风头正健,球场如人生,枯荣无常。赵鹏躺在床上翻书,他已有一段时间不摸书了。忽然,一本小说里飘出一张照片,他看了一眼,象被烫了一下,随手把照片扔到地上。

我捡起来一看,是赵鹏和洪红的合影,去年秋天照的。香山中腰,红叶萧萧,赵鹏五官张扬地笑,洪红偎着他秀气地笑,那就是两个字:甜蜜。

赵鹏这些天清洗了一切能勾起回忆的物品,尽量不想这件事,可这张照片还是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他默然地转身向壁,把被子向上拉到脑门上。

因为第一学期高数考场上那件事,我曾对赵鹏长久地怨愤。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他和洪红出现了第一次波折,正烦着呢,也就原谅他了。后来,我们成了球场上的最佳搭档,芥蒂尽去。

我说:怎么见风就是雨?不是我说你,当年我也劫后余生过,这时候不能自闭,你得转移。

他本来低着头,听了我的话呼地抬起头:李猛,我听你的,转移!陪哥们出去转转怎么样?

我们俩出了宿舍楼,在学校里随意流荡。那天,空气里飘着甜腻腻的气味,似乎预示着一场祸事。时已六月,正是长袖和短袖更替的时节。操场上有人在牛喘着跑圈,有人席地而坐喝啤酒、侃大山。

路过夜市,赵鹏的脚拔不动了,眼馋地直往里看,后来干脆拽着我找地儿坐下来。隔着薄薄的板墙,可以听见两边的猜拳声。学校开始是不让猜拳的,只想要社会主义的草---效益,不想要资本主义的苗---所谓不好的习气,但事实是,酒和拳的关系等于肉和盐,根本分解不开。

赵鹏张嘴就要了半斤白酒,也不让我,往杯子里一倒,扬脖就喝。

我说:赵鹏你知道吗,电工刘老师是“理工四大名捕”中的铁手,据说在他手下,及格率从来就没有超过40%,再有一个月就考试,咱俩又悬了。

赵鹏说:他爱捕谁捕谁去,反正从小到大,我就不知道考试究竟有tm什么难的。再说了,我现在还怕他抓吗?他又倒了一大截,象征性地冲我举了一下,咕咚咕咚又干了。

我逗他说:这回说不定还得仰仗你,你可别跟上次似的,到考场给我个窝心脚。

他挤出一丝苦笑:哥们就干过一件丢人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提了。现在我对天发誓,我赵鹏会的,一定告诉李猛,我不会的,也一定告诉李猛!

我说:你以为你是谁呀?给你根杆儿你就往上爬呀。告诉你,时移事异,哥们现在不是当初的可怜虫了。自打上回军事知识竞赛拿了名次,好多人抢着要在考《社经》的时候和我结对子呢。

他说:正好,我的《社经》也拜托老兄了。手一送,又一杯。

任我怎么打岔,赵鹏只管酒到杯干,如同一头渴极的水牛。不到15分钟,半斤酒喝了个底掉,他一人就占了四两半,然后红着眼睛让老板再来半斤。我赶紧给老板丢眼色,意思是不要听他的。

这时,门响处,进来一男一女,老板借机离开我们迎上去。

赵鹏发怒了,他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两只盘子震得飞起来。我正想劝住他,却见他发红的脸膛又变了一种颜色,已经不太灵活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前头,一杯酒抓在手里停在空中。

我侧了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吃了一惊:那个刚进来的娇俏的女孩,却不是洪红是谁?

洪红身边是个其貌不扬的小矬子,个头不到一米七,留着最俗的中分头,打了摩丝的头发向本摊开的书。他把一只手搭在女孩的肩上,冽着大嘴傻乐。他们在老板的引领下,坐在远离我们的一张桌子上,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变化。

赵鹏把酒杯一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晃荡着身子走过去,象一只没有方向的螃蟹。我一把没拉住。

刚走两步,他一个趔趄向前摔去,一手撑在那两人桌子上,才稳住身体。小矬子惊奇地看着他,目光里含着蕴怒。洪红看出是他,脸刷地白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鹏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食指差点戳到女孩脸上:你不说你再也不交男朋友了吗?怎么我还尸骨、、未寒,你就又另觅新欢了?

洪红定了定神,把他的手推开,说:赵鹏,你喝高了,我不跟你计较。咱们走!拉起小矬子要撤,小矬子满脸不屑,根本不动,直视着赵鹏。

赵鹏一伸手拦住去路:别价,今儿、、、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洪红你什么眼神呀?你倒找个好货呀,就他,哪点比我好了?一把长的小矬子!他放肆地在矬子头上摸了一把。

小矬子倒气乐了,他把女孩挡在后头,不慌不忙地说话了:正找你呢,臭小子,既然碰上了,咱今儿就把话挑明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时,洪红在后头拉他的衣服,小矬子回身给了一个笑脸,转过来又说:也罢,今天看在洪红的面子上,算你不知者不怪,但我告诉你,以后不许你再纠缠洪红!

话没说完,赵鹏一只手已掐住他的脖子,他一口气倒不上来,直翻白眼。赵鹏喘着粗气说:我管你是谁呢?谁给我、、、定规矩我就揍谁!

洪红急了,跺着脚哭道:赵鹏你开放手,不然我就、、、她一时气急,想不出有效的威胁来。

事起突兀,再加上不胜酒力,我有些发蒙,一时不知该干什么。

赵鹏的手松开了,老板不失时机地凑过来,先把赵鹏拉住:小兄弟,有话好说,不要动手嘛!我分明看见,他还使劲地给赵鹏丢眼色。无奈,赵鹏当时红了眼,无法会意。老板又陪这笑对小矬子说:朴同学,你别生气,他喝多了。

小矬子把老板划拉到一边:你给我滚开!然后冷不丁抄起一个酒瓶子,照着赵鹏的脑袋抡过去。赵鹏下意识地一偏头,酒瓶子砸在他的肩上,赵鹏腰往下一塌。

赵鹏怒了,再次抓住比他矮一头的小矬子,使出蛮力,把他提起来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一声巨响,盘子瓶子酒杯四处乱飞。老板都要哭出来了:住手,住手呀,我这是小本买卖呀!

赵鹏哪听他说,就势把小矬子摁在桌子上,没头没脑地乱打。小矬子失去重心,动弹不得,一转眼满脸血污,五官不清,活似古代哪个部族请神时脸上涂了鸡血的巫师。

老板见劝不住,又过来冲我喊:你快拉住他呀!你知道他打的是谁吗?

我说:不管是谁,这小子该揍。

这时,洪红看怎么也劝不住,哭着跑了,临出门嘶声喊了句:赵鹏我永远不想再见你了!赵鹏如遭电击,失神地停下来。小矬子一咕噜从桌子上爬起来,恶狠狠地指着赵鹏:你惨了,我要不卸你一条胳膊我就不信朴!他也颠了。

赵鹏有些发愣,嘴里硬道:老子等着你!但他的酒劲上来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我把赵鹏扶到椅子上坐下,他本来就喝得多,一折腾酒劲上来了,半醉半醒地歪在椅子背上。我当时很发愁,我一人怎么把这条一米八的死狗拖回宿舍呀?不过我倒没多想小矬子刚才的威胁,理工这块地方上并不太平,隔三岔五就会有一些不大不小的斗殴,吃亏的一方离去时,99%都是这句场面话。我曾经认真地替他们想过,不说这句还这戏还真没个了局。我没把小矬子当回事。

老板不去收拾那边的残局,而是神色慌张地冲过来说:知不知道,你们惹的是谁?他就是有名的“白鲨帮”头目朴哲啊。

我瞪着迷惑的眼睛:朴哲这个名字好象听过,可是白鲨帮是干什么的?

老板不解地长出一口气,嘟哝:真是不知死活!上回在电影院,有一个89级的学生被打得昏迷不醒,只能进流食的事儿你知道吧?

我想起来了,说:是不是两个学生抢座,吃了亏的主儿叫了一大帮子人,把另一个从二楼打到一楼,最后打成血葫芦?

老板接着说:对呀。打人的就是朴哲的手下。你们在这儿上学,居然不知道他的名号,而且能安全地活到今天,不容易。他一边说一边摇头。

我知道有些坏菜了,越发要问个清楚:这朴哲有那么乖张吗?

老板说: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朴哲是89级的,你别看他相貌平平,个头矮小,但有一股狠劲儿。一进校门,就聚集了一批流氓学生,自称白鲨帮。他们一般来说不会象社会上的小流氓团伙一样,抢劫钱物,但是如果你们学生之间有了争执,比如说买饭排队磕碰了,足球比赛冲突了,自习占座口角了,争风吃醋动手了,他们就会帮着一边,去摆平另一边。他们人多势众,下手狠辣,几乎从不失手。事铲平了以后,占了便宜的这边得买烟摆酒孝敬朴哲,据说,现在还得给钱、、、

我说:你怎么那么清楚啊?

老板说:我坐在酒馆里什么听不到?朴哲在我这儿吃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跟你说,你们俩赶紧回去想办法吧,朴哲这帮人讲究的是“狗咬一起上”,平常“帮”里有人被“欺负”了,朴哲就带人把对方一通臭揍,那个倒霉孩子挨了打还得破财、、、

我迟疑地问:闹得这么凶,学校的保卫部门就不管他们?

老板回答:也管,但不好管。这些人一般来说是以武力恐吓为主,铲事挣钱为目的,就是真的动起手来,下手也还有分寸,象上回把人打晕的事也不多。而且,吃亏的一般也不敢声张,要不下回还得挨揍。所以,保卫部门还真抓不住他们的把柄。不过这次不好说了,你们把人家老大给打了,他们要是不把面子找回来,以后怎么混?

这回我信了。赵鹏的冲天一怒,确实闯下了塌天大祸。我赶紧和老板结帐,然后费了好大劲扶着赵鹏回到宿舍。他是一跌到床上,就沉沉睡去了。而我,一直在盘算怎么帮赵鹏逃过这一劫。

我想起来了,我的老乡林洋跟我念叨过朴哲的生平事迹,只是我当时心不在焉,没听进去。现在火燎眉毛了,我赶紧去89级的宿舍楼找到林洋。一见面,我直接问:你上回跟我说过 的朴哲,你认识他吗?

林洋说:我不认识朴哲,可是他认识朴哲。说着指了指上铺。上铺有一个小伙子正在一边抠脚丫子一边看书。

我压低声音说:他和朴哲是什么关系?

林洋说:他原先就是朴哲的手下,前两天不知做错了什么事,被朴哲开出来了。我说,你这么急火火地打听朴哲干什么?

我把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遍,最后说:你看能不能问问这哥们,看怎么才能摆平这件事情,要不赵鹏可能要吃大亏。

林洋过去跟那个看书的小伙子嘀咕了几句,他便下了床过来跟我说:我和朴哲已经没有关系了,他的事我也管不了。不过你是林洋的老乡,我跟你透个底儿吧,朴哲那是爱极了洪红,你们那哥们当着洪红的面儿把他打了,朴哲一定往死里报复,弄不好真得见血。平常那些请客吃饭,熟人说合的招儿恐怕都不灵了。现在我看只有报案,才能保证一时的平安、、、可是按朴哲的脾气,以后十之八九,还会借机生事。反正,你们这祸闯大了!他说着被眉头拧成了肉疙瘩。

我挠着头问他:你说让洪红出面说合行不行?

小伙子当时就摇头:不行,你知道他和洪红是怎么混到一起的吗?

我说:我正想问你呢?

小伙子给我讲了来龙去脉。大意是,那天朴哲率领几个手下在中心花园里溜达,洪红去图书馆上自习从旁边路过。说也怪了,这朴哲一见洪红就惊为天人,而且把以前的所有女朋友都贬为庸脂俗粉,发誓非她不娶。当天,朴哲就在自习室主动跟洪红套磁,说人长得象陶慧敏。洪红没搭理他。

从那天开始,朴哲不断地制造巧合,与洪红在各种场合相遇,他表达自己的仰慕之情时,虽然遭到了拒绝,但起码混了个脸熟。但朴哲并不气馁,有一天,洪红上完自习归来的路上,朴哲让手下到各宿舍连哄带吓,把一座宿舍楼的灯光,通过明暗对比拼成了“love”形,然后朴哲象唐吉可德一样半跪着把一束鲜花献给杜西尼亚。洪红那天差点被吓死,后来还是把花收下了。

在洪红的生日那天,朴哲安排了999朵玫瑰和精美的时装做礼物。洪红虽然拒绝了玫瑰和服装,但抵触情绪似乎已消失。朴哲就这么穷追猛打,把自己私底下干的事藏得紧紧的,最大限度地展现堂皇柔情的一面。洪红心中的坚冰融化了,开始和朴哲呆在一起。她毕竟只是刚刚告别一段感情,有些伤感,而不是节烈的寡妇打定守身如玉的主意。也许,他曾对朴哲的长相和个头有几分微词 ,但想起英挺的赵鹏是那么一副样子,也就释然了。

至于说朴哲和洪红今天怎么跑到夜市,偏偏又撞见赵鹏,小伙子就说不清楚了。但我一想,也就明白了。当洪红和朴哲的事发生的时候,我们的赵鹏象一头受伤的狮子,夜夜泡在酒缸里,天天沉在颓废中,浑然无觉。而那天晚上的相遇是一次意外。我和赵鹏只是随便溜溜,无意中坐进夜市。也许洪红平常本能地躲避着赵鹏出没的场所,但那天朴哲走过夜市时,鬼使神差地饿了,而且肚子响得不能忍受。于是,激烈的冲突成了上天的安排。

小伙子接着说:请洪红出面,就算朴哲答应这事拉倒了,可是朴哲的老底也都让她知道了,洪红那丫头的脾气你也知道,那两人早晚不得崩了吗?崩了以后,朴哲能放过赵鹏吗?

我默然地点点头。

林洋说:要不你让赵鹏先到外头躲两天,腾出手来再想别的办法。

我说:这倒也是个救急的办法。朴哲要找过来,怎么也得是明天了,明儿一早我就让赵鹏转移。

当时,已经快11点 了,宿舍楼里很快就要熄灯。我向小伙子和林洋道了谢,回到自己的宿舍。我们宿舍的人陆续回来,见赵鹏烂醉如泥,都笑他不成气候。

躺在床上 ,我还在想这件事,还是没招,心说也只有等赵鹏明天醒了再商量了。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我心里有事,六点多就醒了再也睡不着。看了看对过儿的赵鹏,被子有一半掉地上了,还在蒙着头大睡。我估计朴哲得到午休的时候才能凑齐人马找过来,便想着等李旦牛成宋林都去上课了,就把事态的严重性告诉赵鹏,要么转移,要么商量个别的办法。

八点四十分,我们屋儿那几个家伙起身离去。我也起来,拿了饭盒奔食堂。我买到了最后几个鸡蛋和油条,喝了一碗已经凉了的豆浆。剩了两个鸡蛋给赵鹏,我起身往回走。还没到门口,远远看见一群人围住宿舍,全是不认识的,个个面色不善。宿舍里传出激烈的呼喝和钝响。

我意识到坏事了,赵鹏在里头被堵。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我的头一下就大了。

我分开人群想推门进去,门紧锁着。一个额头上有一块疤的家伙拽住我,用东北腔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说:我是这屋的,怎么了?

他凶巴巴地说:你不能进去,里头正铲事呢。周围几个家伙也瞪着我,看那意思如果不听号令,立刻就要动手。

我赶紧服了个软:我进去拿本书就出来。掏出钥匙迅速地开了门闪进去。

没等我看清屋里的情势,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卡住我的脖子,我的头本能地上仰,接着是一个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我的手被另一个人反扭到身后,随后是一声暴喝:没你什么事,老老实实呆着!

这时我看见,赵鹏只穿一条短裤,被两条汉子摁在我们宿舍唯一的桌子上,脸挤在桌面的一堆杂物中,其中包括没洗的饭盆,倒了的茶杯,汤汤水水沾了一脸。他的脸旁边,斜插着一把三棱的半尺长的刀。此情此景完全是一幅阴森怪异的抽象画。

朴哲脸上贴着一块膏药,加上中分头,活似一个被太君痛扁过的汉奸。他自在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满脸唳气,指挥那两人:让他起来说话。

两条大汉把赵鹏放起来,赵鹏眼里喷着火。我挣了挣,被身边的两条大汉抓得更紧,推到角上。

朴哲把脚搁到桌子上,发话了:现在我给你指条路。第一,你给我磕三个响头,奉茶道歉,给我1000元医药费,咱这事就算了。第二,以后我要再看见你纠缠洪红,我宰了你!

赵鹏抬起头来,怒视朴哲几秒,气一松,小声说:我认输了,放开我。

朴哲轻蔑地一笑,摆头示意手下放人。

两个打手面色游移,朴哲又喊了句:放开他,我还不信他能怎么着!

打手的手一松开,赵鹏发声喊,右手一把抓起插在桌子上的刀,喊道:都给我退后!

变起仓促,朴哲摔到椅子下边,随后一骨碌向后滚去。他的手下也向后跳开,有的从腰里摸出刀子。

赵鹏对朴哲说:今天的事,你最好不要让你的喽罗插手!按你们道上的规矩,咱俩三刀六洞比比,看谁的骨头更硬!你要是倚多为胜,你今天别给我留口气,以后你总有落单的时候!

说完,他猛然挥刀扎向自己的左下臂。我看见一道血箭呼地标出来,赵鹏的脸格外狰狞。我又出现了遭遇劫匪时虚怯的眩晕。

朴哲惊得脸色蜡黄,他显然对事态发展缺乏心理准备,不知所措。

赵鹏把刀扎到桌子上,做了个请的姿势,不错眼珠地盯住朴哲。我看见,他左臂的血流成了一道小溪。

朴哲后退了,他的脸部肌肉抖得象蛆虫爬动,用颤音说:算你狠,我们走!拧开门急冲冲地跑了。

他的四个喽罗看“老大”夺门而出,也绕过地上的椅子杂物,仓皇逃窜,其中一个还拌了一交。

赵鹏追到门口大叫:去你妈的,你们这些熊包!

我过去扶住赵鹏,他的左臂血流不止,空气中全是血腥味儿。他的脸色因失血而发黄,甚至有些站不住。

我把赵鹏送到校医院,一个值班的胖大夫看了一眼,就说伤口太深,自己料理不了。做完简单处理,让去海淀医院。海淀医院的一个大夫皱了眉头说:这是自己扎的。我说:您就别管这个了,救人要紧。他自顾自地说着:一定是争风吃醋!现在的大学生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给赵鹏缝了7针,说伤着小臂的神经了,最起码得三个月才能恢复。

后来,牛成他们来了,班里的其他同学也来了。没多久,洪红也赶来了,先是追着医生问究竟怎么样,后拉着赵鹏的另一只手,哭个不休,脸上是爱恨交加的复杂表情。赵鹏当时脸色蜡黄,就一句话:不要再离开我。他紧紧地抓住洪红的手,洪红没有争脱,用力地点头。

令人意外的是,朴哲居然再也没敢出现。据说他后来还找过洪红,可是洪红是怎么打发他的,我就全然不知了。反正,他没有再来纠缠赵鹏,在学校里我也再没碰见这个落架的“老大”,此人象水气一样蒸发了。这给我巨大的感慨:传言是何等地难以相信,大家争相吹捧的一个庞然大物竟然如此虚浮?可见本校并没有真正的黑社会,一切还都在校党委的控制之下,保卫科毕竟不是吃干饭的。

不知是旧情复生,还是被赵鹏的“壮举”所动,洪红义无返顾地回到了赵鹏身边。因祸得福的赵鹏不但唤得美人归,而且他身上那些毛病,洪红也只字不提了。与以往不同的是,洪红看赵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舔犊的神情。在赵鹏养伤的日子里,她包下一应琐碎事务,晚上10点半以后,她不得不离开,就把赵鹏托附给我。怕我忘事,居然把什么时候换药,什么时候倒水都写在单子上,要我照此办理。

这件事情给我们宿舍拔了份儿,能把校园霸王顶回去,那还得了?但他的胳膊做下了毛病,半年以后才见大好,而且没法承受重力了,阴雨天时不得劲儿。

我没想到赵鹏的身躯里蕴涵着这样的好勇斗狠,他真舍得自己。我一万遍地问自己:遇到相似情况,我有这份血气之勇吗?每次都不好意思给出答案。

后来我问他:要是你当时知道小矬子就是朴哲,你还敢动手吗?

他想也没想就说:知道是他怎么了,我照打不误。

我盯了句:真的吗?

这回犹豫了,说:那得看我那天喝到什么境界了。

我乐了,看来,世上有些纸老虎,就是被一些浑然无觉的莽夫捅破的。武松打虎还不是这样,他要真知道有虎,别说18碗酒,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岗。反过来,你明明已具备了某种能力,但因为不敢想,就会永远空掷着这种能力。

后来,赵鹏告别了酒,用不太方便的手让吉他声重新响起。
  •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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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泪人
有一天下午,李旦和王敏在我们宿舍里起腻,我在边上当灯泡。

李旦最近公然违反学校的规定,在自己的床上穿上绳子,拉起了床围子。王敏驾到后,他们就拉上床围子,在里头不知道搞什么。我们都笑话他:你的床简直就是不洁的淫荡小屋啊。

李旦很谦虚:哪里哪里,我们是很正经的。

我们要求他:老大,还是要照顾其他处男的情绪嘛。

他把眼睛瞪得老大:我就是照顾处男的情绪啊,别忘了,我也是处男啊。

大家一阵哄笑:鬼才信呢,上次我们都不在屋里,你和王敏窝这儿干什么了?回来时,你们俩神色慌张的。

李旦红了脸,不再置辩,来个默认。

那天,我听见小两人在床围子里先是小声说话,后来放肆地笑,渐渐的还有了你推我搡的动作,不禁觉得很烦,在桌子上拍了两下以示抗议,他们才收敛了些。没一会儿,唧唧呱呱的声音又起来了,我如坐针毡,拿了本书夺门而出。

我也别无去处,就去了中心花园。我们学校的花园是照着烈士陵园布置的,苍松翠柏,茂林鲜花,最中间是个只在节假日喷水的喷泉,喷泉的东边有一尊铜像,是这所历史悠久的学校的首任长官-----那个被尊为“徐老”的革命家。

中心花园的草皮上虽然也上演一些儿童不宜的活剧,但那都是素不相识的人,我可以视而不见,何况,现在太阳还没落山,恋人们还不会动真格的。

我在喷泉边背靠石柱上坐下来,呼吸着周围花木制造的纯净氧气,摊开了手里的《骆驼祥子》。那时,我正在龙秀的指点下沿着文学鉴赏的小道一日千里,老舍被龙秀评价为“也就一本《祥子》,半部《茶馆》”,今儿我就消灭这个《祥子》。

我看得很投入,在祥子被跟踪而来的便衣洗劫一空后,我由衷地怒了。我不光对旧社会恨之入骨,而且捎带着恨了现在的一些不法警察,名义上是给百姓办事,其实是骑在百姓头上喝血。

偶然一抬头,我看见十多米外,一个袅娜的姑娘低头走过。穿一件烟紫色的裙子,那是校园里不太常见的颜色,手里抓着一团纸,不住地在眼眶上抹。我看着身形有些熟悉,加大扭转的角度,看清是陈菲。

陈菲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暇他顾,也没看见我,径自走过去,在一条向阳的石凳上斜对着我坐下来。我开始想跟她打招呼,但见她神色凄苦,神思恍惚,就没敢造次,只是心里琢磨:她怎么了?哭得梨花带雨的。

陈菲坐下来,深呼吸了一口,又用手里的纸在鼻子上蹭了蹭,就定定地盯住池底发愣。我想她是遇到重大的不痛快了,不知道怎么的,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她和那个小伙子幸福相依的镜头。

我决定不去打扰她。那时正是所谓的“隐私权”在中国勃兴的时候,媒体上吵吵得正热,我也有意无意地接受了这个半吊子理论,觉得还是“自己道路自己走”比较好。我收了书本,蹑手蹑脚地从她侧面走过去,想只要进入那条树枝掩映的小路,便拜拜了。这时,我听见她说:李猛,你过来。

原来她早就看见我了。女人就是厉害,明明神不守舍,居然眼观六路。

我臊眉搭眼地走了过去,故作轻松地跟她客气:是你呀陈菲,刚才从边上过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名模来咱这儿练台步来了。说着,夸张地把上衣往下一垂,走了几个似是而非的猫步。

她的眼睛里出现了短暂的笑意,但很快就被悲苦的浪头淹没了。

我不能再熟视无睹了,只好用尽量关切的语气问:怎么,丢钱了?

陈菲又没说话,大眼睛不满意地忽了一轮。

我说:那一定是和同学闹别扭了。这有什么呀,告诉哥哥,我替你收拾他,让他尝尝铁拳的厉害。就是女的也不怕,打女生我更有把握。我把袖子一撸,露出粗壮的胳膊。

她不理会我耍贫,突然哭了出来:李猛,他不要我了、、、

这下我张天师被娘打---没咒念了。我被她唬了一跳,我们俩从来没有谈过什么“要不要”的事情,今天怎么这么直率呀?再说,感情的事,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己还梳理不清楚呢。刚才的逃跑,一方面是“保护隐私”的自觉,另一方面也是我就知道这事跟感情有关,我没招啊。我支吾着说: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他不要你是他受损失,啊,对你来说,这是及时地跳过了一个火坑、、、

她的脸色更加难看,吃惊地看着我。

我给自己嘴上来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么漂亮的姑娘,他不要没关系,还有我,不,是我们众多的有眼有珠的青年、、、

她的眼睛睁得更大,眉头拧成了一个肉疙瘩,不耐烦地说: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只好乖乖地闭嘴,她重新酝酿了低沉的气氛,刚想向我说点什么,又迟疑地闭了嘴。

我站起身来说:那你先呆着,我还有点别的事儿、、、

陈菲厉声命令:你坐着!然后把嘴唇一咬,跟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絮絮叨叨地向我讲了起来。

陈菲从她的视角出发,讲出一个典型的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青梅竹马的爱情当不过一个新鲜的诱惑。陈菲的男朋友在行将毕业时被一个美丽的女子看中,而且,这女子能帮他搞到他梦寐以求的进京指标。所以陈菲的爱情遭遇了龙卷风。

我心里觉得,一个变心的人,走了就是走了,永远不会再回头。但我只能说:他可能是一时糊涂吧,你先晾他两天,再跟他谈谈。

陈菲用疑惑的目光问我: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大过爱情?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相当于让中学生解释相对论,我硬着头皮说:、、理论上应该是没有的,但在实践中通过几十万光年的突变或许存在200%的可能、、、

她不满地说:你什么意思呀,究竟有没有?

我无奈地说:有,而且多得很,你这不就遇到了吗?归根结底,爱情不能当饭吃,爱情不是空中楼阁,爱情在功利面前是很脆弱的、、、

她打断我,回护自己曾经的恋人:他也是没办法,我知道他是个能力很强的人,他只是太想留京了,他不是有意伤害我的、、、

我又沉默了,心说:留京可以成为抛弃恋人的理由吗?

她问我:你说,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说:鬼知道、、、不,我是说,他是鬼迷心窍,这两天你先别去找他,越找越不灵。他要想起你的好儿来了,说不定还会来找你。这时,你不能马上松口,而是要把脸绷住喽,直到他第45次向你认错,你不妨给他1/3的笑脸,而且紧跟着来一场暴风骤雨的大批判,让他一辈子想起这次来就哆嗦,再也不敢有二心!我一着急,把以前看的《爱情兵法》上的毛招搬出来。

没料到,我的胡说八道竟然使她阴转多云,她似乎信了我的乐观预测,身临其境地进入了主动的局面,若有所思。

我停止了暴侃,在他失神的眼前晃动着手指,她才回过神来,说:但愿如你所说。

我心里不停地叫苦:你不要没等到情郎回头找我的不是,我就烧高香了。

那天,陈菲的情绪很不稳定,她一会儿信了我即兴编造的鬼话,一会儿又清醒地认识到事态严峻不可挽回,就这么首鼠两端着,我在边上调动自己有限的感情经历和全部的书面知识,陪她解闷。

最后,陈菲看我说话太多,已经出现口吐白末的迹象,才想起天黑了,该吃饭了。我把她送回女生楼,回宿舍拿饭盆。

看着她上楼而去,我长长地伸个懒腰,可累死我了。我对他们的破镜重圆基本不抱希望,陈菲这回不死也要扒层皮了。

回到宿舍,我一脚把门踹开,金刀大马地拿了饭盆,唱着“我是一只小小鸟”,昂然离去。李旦从床围子里探出头来,吃惊地看着我莫名的嚣张。

三天以后,我没有在选修课的课堂上见到陈菲,我知道我的乐观预言落空,她躲进一个人的洞穴,以泪洗面去了。十天后的结业课上,我终于见到陈菲,她瘦了,本来就纤细的体型越发的清减。她无声地走过来时,我总怕她从地上飘起来。

她没再跟我提那个男孩的事儿,默默地记笔记,默默地答题。我知道这是彻底歇菜了,她还没有走出失恋的洞穴。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在边上提醒她写错的地方。我总觉得我应该干点什么,可是连一句合适的话也找不出来。那堂课以后,选修课在这学期就告一段落了,下课后,陈菲勉强给了我一笑脸,一个人去了。

我楞在原地,若有所失。


(37)凶案

1991年,5号楼连发两起蹊跷的命案。

5号楼是女儿国。5号楼是全体男生的梦想。5号楼在我们的眼里充满了神奇色彩。5号楼的门卫比其他楼的凶恶百倍。5号楼下常年有小伙子不倦地守侯。

我是光棍一条,很少有进出5号楼的机会。入学这么久,我只在准备元旦晚会的时候去我们班的女生宿舍拿过东西。当时在门口费了半天口舌,我都怀疑自己真的是个坏人了,大妈才相信了我搬运工的身份。进门以后,我发现这楼的结构一点也不出奇,跟我们那疙瘩一样,也黑咕隆咚的,至于说男生们臆想中的香艳之气,就更是无从谈起。进门以后我看见,女生宿舍不比我们那儿整洁多少嘛,桌子上全是水果皮,旮旯里有没倒的垃圾,她们那些内衣挂得满世界都是,说好听点是富于生活气息,其实就是脏乱差。

但出来以后,我很快用意念否决了我的亲眼所见,我认为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偶然现象,5号楼能够成为全校男生心目中的圣地,肯定有其过人的魅力。

凶案发生以后,学校对这两件案子做了有意淡化甚至是隐匿。具体的案情不是很清楚,但流言却多起来,两件凶事和恐怖的323公共汽车的故事捆绑销售,一转眼铺满理工的所有角落。

先讲一下那个323的故事,从中可以见出凶案的诡秘和血腥。这个段子当然来自活宝杨阳。

那天晚上,杨阳坚决要求把灯关掉以后,在黑暗中阴森地说:


323的末班车行走在荒凉的郊外,车上一个司机一个乘务员,还有两个乘客,一个老头,一个小伙子。汽车停靠在一个站上,两个小伙子架着一个醉鬼模样的人上了车,坐在汽车的最后一排。汽车继续向前开。突然,老头和先前那位小伙子吵起来,老头说小伙子偷了自己的钱包,小伙子矢口否认。两人争吵的声音越来越高,售票员也劝不住。最后,老头说:司机师傅请停车,我们下去解决。小伙子也同意,说:看我不揍死你个老东西。 他们下了车,小伙子扬起拳头就要动手,老头大声说:小子,我他妈救了你一命你知道吗?你没看见那俩家伙架的是个死人吗?腿都是滩在地上的。小伙子一想,果然如此,惊出一身冷汗,赶紧致谢。第二天,在郊外的一个偏僻的所在,一辆公共汽车歪在路边,车上三具尸体,包括司机和售票员。


杨阳讲完以后,大家都被他营造的气氛感染,一片静寂。片刻之后,杨阳蓄谋已久地发出一声尖叫。我当时差点吓掉了魂,脖子后面一阵皮紧,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恐怖的大叫。

这个故事广泛流传时,没人再敢晚上乘坐323路,我的同学们一有空就互相吓唬。后来公安局出来辟谣,说这是没有的事,这个故事来自一本鬼册子。但人们还是胆战心惊。后来,就有两个女生死在女生楼里,发案地点和我们不过一个操场之隔。那段时间,我接受了凶案和故事的心理暗示,晚上一个人走路还真有些哆嗦。

王敏来找李旦,又用夸张的语调把我们重新吓唬一遍。据说,其中一位女生住在她隔壁的隔壁。当时,王敏被大家让到了宿舍中间的桌子上就座,我们象幼儿园里听故事的宝宝般绕桌而坐,其态势完全可比周星星在《鹿鼎记》里说书的景况。 又有人提议把灯关上,王敏坚决不从,并以罢讲相威胁,作罢。

王敏说:一个女生死于同学的嫉妒。她品学兼优,处处出色,同屋的一个女生各方面都比她差一点点,总是处在上气不接下气的追赶中,总是屈居第二。两人在生活中也形同水火,死者人缘好,凶手的处境渐渐孤立,精神趋于崩溃。

于是,在一个可怕的夜晚,凶手抓起削水果的刀子,在熟睡的同学腹部胸部连刺7刀,同学连哼一声都没有就悲惨死去。更加渗人的是,凶手杀了人,把刀子放到床下,从容回到床上接着睡。同屋的其他女生对此浑然不知。

第二天,第一个醒来的女生对着一地的红汤子发出尖叫,惊醒了全屋的同学,而凶手翻个身沉沉睡去。等保卫科的人丢了魂似的跟着警察赶来时,凶手无所畏惧地承认了一切,她喃喃地说:谁挡了我的路,我就把谁搬开。

当王敏最后投入地发出“把谁搬开”的呢喃时,屋里又出现了令人窒息的气氛。我看见大家一个个哭丧着脸,只有李旦因为早已听过这个版本,保持了微笑,但我觉得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说:这应该算心理变态了吧?

李旦说:这还用你说。问题是谁让她这么变态的?

牛成接茬说:这还用说,又是万恶的应试教育。

我说:恐怕不能这么说,你,我,在座的各位,都是应试教育里打过滚的,为什么没变态?

宋林说:谁说我们不变态?也许只是程度稍轻罢了。你不能说应试教育给了你一把草,你就把它当作整个森林。

王敏叫停:打住,你们这都扯哪儿去了?

另一个女生不是死在女生楼,她的死更加让人震惊。她是我们的校花---孙利。她的死相当于在油锅里浇了一瓢水,多个版本的段子在校园里流布。

最有说服力的版本来自宋林,其前半部分甚至可算是一段佳话。据说,孙利是以美丽而特招入校的。

孙利来自西北一座大城市。高考后,孙利的成绩并没有达到这所学校的门槛,但她的照片打动了招生办的头头。他拍着桌子感叹说:如果这样的国色天香都不能进入我们学校,我们就是渎职。查一下,她有没有什么体育文艺上的特长?

查的结果自然是没有,没有一个考生敢于把能加分的条件不写在档案的显要位置。头头说了:不可能,不可能,你们给她家打个电话,看她从小到大有没有参加过什么运动会,或者文艺竞赛?

查的结果当然是有,我们这个年龄的城市孩子都进过少年宫。于是,孙利在头头的关照下,以兼善小提琴(小学时练过)和短跑(中学时拿过全校前五名)的条件加分入校,被安排在特长生的那一班。

孙利报到那天,招生办头头感叹:果然没走眼,又给学校招揽了一个特殊人才。他没想到:对美的膜拜最终毁灭了美。

招生办头头把孙利安排在特长班,班里净是桀骜的艺术生和剽悍的体育生,见了孙利相当于饿虎见了梅花鹿。艺术生争着展现自己的才艺,体育生争着表现自己的雄壮。于是,孙利从入学那天起,便陷入了无休止的旋涡中。

按说,才艺和体育特长在高校都是泡妞的绝技,庸脂俗粉是挡不住任何一项加花言巧语的,可惜孙利的身边全是身怀绝学的人,见惯英雄亦寻常。孙利又非寻常女孩所比,从小就浸润在各色男生献媚的目光中,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她一个眼神就能得到。她才不稀罕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呢。

假使她不假辞色,登徒子的兴趣持续不了多久,大学毕竟不是市井之间,特长生也不是韦小宝。偏偏她冲这个巧笑,冲那个流盼,搞得身边乱轰轰的,不断掐尖泼醋,有时还动手伤人。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她挺自豪,她觉得别人怎么样是别人的事,自己问心无愧。

最后,也是鬼使神差,孙利疯狂地爱上了一个精通英语的男生。这个男生在旁人看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有特长,没有个性,典型的牛粪。可孙利觉得他有主见,有追求,而且不象其他男生一见美女,骨头就轻得发飘。在英语角相识后,他在她面前不卑不亢,从容而有分寸。

这样的组合既不合世人的眼光,原先那帮追求者就更不能接受,他们的口号是:输给别人也就认了,但决不能便宜了那个狗屁不是的小子!他们有的伏击那个男生,有的不停纠缠孙利,意思是不搅黄了誓不罢休,我吃不着你也甭想好过。

孙利和那个男生在恐吓和纠缠中艰难度日,开始还能抱着团儿走得更近,后来男的首先顶不住,他不愿意老是鼻青脸肿,不愿意老被人指着鼻子威胁,他躲着不肯露面了。据说,孙利和男生已经越过了最后的界限,她不能理解,她无法接受,她去找了这个负心的男生。他任她哭闹数落一下午,只说了句:都是我的错,但是、、、便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孙利哀伤地离开了,她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春梦,世间已无留恋。她在一个下午的徘徊后,爬上了海淀区的一座高层建筑,一跃而下。

宋林的版本就是这样,前半部分有些搞笑,后半部分落了俗套。但他坚持他讲的句句是实。这两件凶案之后,宋林曾在马路和教室给我指出,哪个是寻负心的情郎,哪个是爱美的招生办头头,我很想问问这两只霜打的茄子是不是实有其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知道传言之不可信,为了故事的完整会加上秀才们的想象。这和我为了的好看随意篡改我和张欣的故事一样。我只能肯定一点,她们死于成长的烦恼,关于嫉妒和爱情。

这两个女生,我只见过美丽的孙利,她的身材相貌,着装品位,风度气质,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迷蒙之感,当她轻盈走在校园中时,形成一个巨大的场,让所有的噪音静谧,让所有的目光汇集。

这两件事情发生后,我的梦境中频繁地出现这两位姑娘,面目清晰的孙利和陌生的优秀女生。孙利穿了一身杜十娘的行头,头插金凤,身着罗裳,手擎百宝箱,把一个唯唯诺诺的李甲骂得面无人色后一怒沉江。另一个女生则头戴博士帽,手执博士论文,在牛津大学的教学楼前,在明媚的春光中灿烂地笑。但是一转脸,她的前胸中腹出现了七道血眼,一笑而殇。

我们的夜宴曾为这两位姑娘静默三分钟,李旦那些天正在看《红楼梦》,就便生吞活剥了贾宝玉给晴雯写的《芙蓉女儿诔》,我们遥望女生楼,洒酒问天,缅怀我们年轻美丽的校友。那天,宋林没有出洋相,我也没有耍贫嘴,夜宴的气氛凝重庄严。这样的气氛在无数次夜宴里只出现过一次。

为了挖到更详尽的“内幕”,我曾经向陈菲打听过这两件事。陈菲脸上恹恹的,显得没有兴趣。我用丰富的表情给她讲了那两个几经打磨已非常完善的故事,有细节,有逻辑,有鼻子有眼。

陈菲听完了,眼睛瞪得老大。她问道:事情传得这么邪呼?

我镇静地看着她,无言地点头。

陈菲叹口气说:据我所知,你刚才说的孙利的事儿,这些有80%是不可信的。她既不是因为什么美丽而特招入校的,也没有搞什么多角恋爱,她真的很可怜,红颜薄命,这话说的、、、说着埋头整理笔记,要结束这次谈话。

这回轮到我吃惊了,我伸手在她的本儿上拍了几拍,继续问:哎,先别哀叹,我说你怎么知道别人说的就是错的,你认识孙利吗?

陈菲被搅得无法干活,不得不扭头说:你肯定不知道,我在高中时和孙利是一个学校的,来这儿以后我们关系就更密切了。

我楞住了。随之想起,孙利和陈菲确实来自同一座西北大城市。她没必要骗我。看来这事是真的了。我赶紧又问: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儿?

陈菲说:我知道你喜欢文学,喜欢文学的人都喜欢听曲折传奇的故事。我知道这事实在引人注目,一个绝色女子一瞬间香消玉陨,足以引起好事者的穿凿附会望文生义沸沸扬扬,所以,可怜的孙利在天堂还要受到凡俗人等的口舌骚扰。可是李猛,我必须告诉你,孙利是一个让人宠惯了的女孩子,她的美丽为她开启了一切方便之门,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相当于一个8岁的孩子。说了你别失望,我知道的,就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失恋,既没有那么多枝节,也没有外力的参与,几天前她还和我说过。可是,我又有什么好的建议呢,我现在的情况、、、可是我没想到她第二天就跳了楼、、、其实我原本应该想到的,孙利在高中时就有过类似的事情、、、

我喃喃地说:这么说,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陈菲说:是的,我们身边的事很多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平庸,只有经过秀才们的润色加工了,才会成为真正的故事。


(38)解脱

这学期如同置身过山车,上下左右呼啸了几圈,一学期便要结束了。第二次期末考试又来了,这真让人头疼。

我对功课已了无兴致,但还对遥不可及的学位证书有三分幻想。我把上学期用来生病和流泪的时间都用来踢球下棋了,功课依然没搭理,心里不免发慌。我在箱子底儿找出那几本簇新的教材,看看这个,翻翻那个,一点办法没有。好在这学期象我一样的大有人在,愁苦无计时,边上有人作陪,比如赵鹏,李旦,宋林。枯坐多时,我们仨一起向牛成投以殷切的目光,但牛成苦笑着说:我只是个一匹的空调,怎么也拖不动你们4个活宝呀。

面面相觑后,最终的办法是:与其给别人增加负担,不如生产自救,每个人选择自己最擅长的领域突击复习,做到半月之内精通无误,然后在考场上无偿地为其他三人提供情报。我们歃血为盟,不管考场如何风波险恶,相互的电波永不消失,监考老师的心肠再“毒”,我们也要施巧计出奇谋夺得秋收起义的全面胜利。这其实是我当年和张欣策划过的老招,但那次失败了。这次有恃无恐的是,考场的座次自己掌握,老师从来不干涉,这就好办了。

我分到的是普物,大家说你好歹还是奥林匹克的基层选手,就干这个简单的活儿吧。赵鹏分了最难的高数和材料力学,我们都知道,任何繁杂的跟数学有关的东西,到他那儿都是小菜一碟。李旦包了理论力学,宋林包了电工。

备战的时间总是嫌少,考试的日子说话就到。

四人小集团在考场的急风险浪中十分默契,甚至把作弊变成了一门艺术。

纸条这原始的工具玩出了新花样,我们传递演算纸,而不是通常的一指宽的小纸条。使用统一的圆珠笔和纸张,使用大致统一的潦草的笔迹,答案就藏在一大片龙飞凤舞的杂乱公式中。老师只要转个身,击鼓传花的游戏就会发生,等他转过回来,波澜早已不惊。赵鹏和李旦的心理素质,伴随着先进的作弊方式而飞跃,我和宋林也渐渐放开了。最后,不管老师在不在身边,作弊的纸条就摆着,大胆地抄,赵鹏总结说:你越不把老师当人,他就越拿你当好人。

我们的盲目乐观和猖狂气焰遭了报应,直接的受害者是我。

害我的还是那个高数。那天早上一起来,我的两个眼皮就同时哆嗦,这让我无法说清是吉是凶。我迎着朝阳走进考场,大模大样地坐下来。发完卷子,监考老师百无聊赖,用粉笔在教桌上没有目的地乱画着。我全无头绪,就等着赵鹏的纸条救驾。我在开考的30分钟内,摸熟了监考老师的习惯动作:他喜欢在讲台上背对学生作沉思状,这真是老天助我呀。

赵鹏在我的背后捅了一下,把演算纸传过来,我用一个熟练的小翻手抓到自己的面前。高数那天几道题目很复杂,我艰难地辨认着赵鹏的鬼化符,誊抄着。

20分钟以后,一个胸前挂着牌儿的老师悄然进来,牌儿上写道:总监考。这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他甚至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就象八十年代的一位机关干部。他的目光象天山神芒一样闪过,冷森森的,看得人心里发虚。原先的监考老师迎上去,寒暄问讯。总监考点点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我暂时停止了搬迁活动,有些忐忑地把演算纸压到了卷子下面。

总监考溜达过来,他的布鞋踩在地上全无声息。我想起乡下的说法:鬼走路没声音。我的手心有些冒汗。总监考走到我身边久久驻足。我拿起笔来在一张白纸上假装演算,其实除了抄下题目来,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后来,他掀起了我的卷子问:这是什么?

我当时只需要回答“演算纸”三个字可能就过关了,我却多余地说:这是我自己的演算纸。

总监考把那张纸拿起来,找到了我刚抄下来的题目的答案,又问:这又是什么?

我当时的声音不知是从哪儿发出来的:我忘了我已经做过这道题。

窘迫的神情,可疑的演算纸,一切都已昭然若揭。

总监考用沉痛的声音宣布我的单科成绩为零。他用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宋林赵鹏李旦唬得上下牙直打架。但他没有进一步追查纸条的来路,只是把我“请”出了考场。

开始我还想挽回什么。等他踱出考场的时候,我忐忑地迎上去,嗫嚅道:老师我错了,我这是第一次,您看能不能别给我计零分,要不我的学位可就丢、、、

总监考说:你不应该丢了学位吗?

我说:可是,全校作弊的人那么多,就拿我开刀,这不公平。

总监考停下脚步:我也知道,学生厌学,考场作弊,不能全怪学生,这里头有体制性的弊端。但是,既然没有找到一个更好的制度,就得维持它的权威性。毕竟,死记硬背也能出人才,应试教育也能出院士,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总得有人被开刀,今天就是你了。不用再说了。总监考说完大步离去。

我停在了原地,心里竟然出现一种隐隐的轻松,似乎觉得以这种方式告别学位证书,解除压在头上的那颗随时可能炸响的惊雷,是件不错的事情。不过还是觉得有点丢脸,有些事情你尽可以去做,只要不被抓住就没有道德上的歉疚,而一旦失手示了众,就有无地自容的疼痛。这一次就是,我为人前的大窝脖而对总监考有些怨恨,丢掉学位的遗憾被挤到一个不咸不淡的角落里。

回到宿舍没多久,赵鹏他们几个就回来了,一边同情我,一边担心这事闹大以后我把他们供出来。我笑了,说:哥几个不要担心,只要不是上老虎凳,扎竹签子,我绝不会把你们说出来。

后来,系里果然要追加处理,我被王老太太招到办公室。她那天的脸色有些绯红,神情有些激动,先把我呲了一顿,核心意思是恨铁不成钢。我在王老太太面前还是知道羞惭的,我低着头一直看着自己的脚面。最后,王老太太拿出我们班的花名册,非要问我纸条是哪儿来的。

我知道她对学生是娇纵的,就嘟哝说:王老师,我还得在班里立足,您就别问了,我的错误已经犯下了,学校的雷霆手段也使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目的也达到了,再把他们扯进来,我想除了给系里扣上“大规模作弊”的帽子,没有任何好处。

王老太太想了想,说:你回去给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带个话,如果以后不再犯,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如果再被学校抓了,到时候杀你们个二罪归一。这个“杀”字和她柔和的面相形成鲜明的反差,我听得心里一凛。

回到宿舍,我把定心丸给那几个不知是该去自首还是死扛到底的家伙服下,他们直喊“王老太万岁”,我伸个懒腰,想睡觉。

一种多少天来一直盘踞心头的苦闷统一进犯了。以前也零星地有过这样的念头,但不愿意多做思考。其实,我一直在躲着问题,但问题一天也没有躲过我。

上大学以后,第一感觉是进入自由王国,期末考试毕竟不是高考,老师的强制执行没了,兴趣几乎是用功的唯一动力。 头一次当家作主,我痛苦地发现,不喜欢这些工程技术的基础课,我好的是小说,是报纸,是影视,而不是实验,演算,公式。我的身上出现了分裂的倾向,我明知道来这儿是为了搞技术做准备的,必须打下一个基础,但我就是没精神。

上龙秀的选修课时,有万般的兴趣和不倦的精力,但上别的课时,注意力散得象一个没有对好光圈的手电,就是收不成一束。对功课的厌倦慢慢转化成了对老师的厌烦,他们每催交一次作业,我就在心里默默诅咒,他们每讲到得意处表情振奋,我就恨不得夺门而出。

一到期末考试,我就觉得置身在一个封了口的蒸笼内,老师他不断地推拉风箱,我们则憋在笼屉内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尤其不能忍受的是划定复习大纲时,他们藏头露尾胜券在握生死立判的得意劲儿。

我早就迷失在两难的抉择中,我老在问:为谁辛苦为谁忙?有时,想了很长时间,东风压倒西风,可是睡一觉起来,所有的拷问又会重新开始。所以有时我真盼望,有什么突发的事情,帮我下了这个决断,摆脱这粘稠无边的纠缠。现在,总监考无情地阻断了我违心的努力,告诉我此路不通。我一点也不恨那个眼如寒星的老头,他是在清理不纯的队伍,帮我校正人生的方向。我甚至有些感激,我可以没有顾忌该干吗干吗了。


(39)顽主

丢了学位的那几天,我的心理获得解放。好比高考前正累死累活的,晚自习时停了电,那种不可抗拒的合理放松。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放松。但停电的时间一长,我陷入了巨大的虚空。周围的人照旧忙碌,我就天天坐在阅览室里看体育明星,影视绯闻。这是我平常放纵神经时的享受。这次,才三天就吃饱了。我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副业不能当主业来经营。我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有一天晚上,就着赵鹏的呼噜,我兴奋的脑子里火花一闪,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意念:我必须去找一趟陈菲。要不是已经凌晨两点,我当时就要跳下床来。

第二天,我一早就去,笑嘻嘻地请求女生楼的大妈放我进去。可惜,素无交情,她一口就谢绝了我的访问:姑娘们还没起床呢。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荡,姑娘们?

我悻悻退后,隐藏在篮球架后头,用300度的近视眼紧紧盯住女生楼的门口。我知道,守株待兔错不了,考试还没有结束,都得去上自习。七月盛夏,天气从早晨就很热,我的心跳有些过速,几次想转身而去,但每次都突然生发出一种稀世豪勇挡住去路。

很久以后,陈菲出来了,从车棚里推出24女车要走,我赶紧把手卷成喇叭筒,把她喊住。她意外地看着我,脑门上画着问号:什么事呀?她的神色比20天前好多了,憔悴的影子已然退去,眼睛里多了一层曾经沧海的淡漠。

我一上来就说:陈菲,我完了,你得救我一命!

她眉毛一挑说:什么呀,什么呀,大惊小怪的。

我拽住她的自行车,说:走走走,到那边我跟你细说。

她的脸上出现一种不明所以的疑惑,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跟上来。

一前一后来到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圈,太阳从高楼的间隙里穿过来,把足球场照得黄亮。她把自行车随手倚在看台上,问:究竟怎么了,李猛?

我说:我想求你办件事,这件事情是你一定能做到的,我怕说了你不答应,所以你要先答应了我就说。

她想也没想先笑了:你说什么呢?绕口令似的,我答应你。

我心虚地说:你答应我可说了,咱可先说好,谁也不带急的。

她说:这么罗嗦,说不说,不说走了。

我说:那我说了---我想让你、、、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她的脸一下就飞红了:你胡说什么呀?

我用一只手假装揉眼睛,护住有些发烫的脸,进一步强调:我说的是真的,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她的脸上挂了一层薄怒:别开玩笑了,要没事我走了。

关键时刻,我倒冷静了,拦住她,第三次说:我还是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这回她气乐了:你吃错药了吧。为什么呀,干吗让我做你的女朋友?

我词不达意地说:其实,其实我早就喜欢你、、、

她笑得更厉害:可我不、、、喜欢你呀!

我说:说真的,我也不是太强烈,我的意思是说,学生本来就够闲的,我又把学位丢了,做学生都下岗了,横不能光睡觉吧,你也刚失恋没事干,正好就个伴儿。

她笑得直不起腰来:那不行,我是女的,我多亏呀。

我又开始胡说:又没让你怎么着。我是绅士,不是色狼;常言说,知恩得图报,你那天哭天抹泪的,可是我在边上递的面巾纸,现在我有难了,你能坐视不管?

她止住了笑声,似乎想起了那天的事,脸上就有点变色。

我赶紧岔开话题:你想知道我怎么丢的学位吗?

她嘴上说:谁稀罕!但好奇的眼神还是扫过来。

我如此这般地讲述了一番,语调轻松得好象占了个大便宜。

她越听越糊涂:你有毛病呀,这事值当你这么高兴?

我说:我就是高兴,中华民族解放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以后谁也别跟我提什么考试的事儿,哈哈哈、、、哎,我说,你到底答不答应?

她说:不答应。你解放了,我还得复习去呢。说真的李猛,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想得开的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把她的自行车喀哒一下锁上,把钥匙揣兜里,耍赖说:不答应,今天就别走,陪我在这晒太阳,抵抗紫外线。我告诉你,复习的事儿你甭想了,我把你的考试也搅黄了,到时好办事。

陈菲说:不是,我招谁惹谁了?你丢学位,有我什么事?你递个面巾纸我就卖给你了?说完“卖”字,陈菲突然意识到不妥,脸上更红了。

我说:你不要急着回绝,我知道,有时候幸福来得太突然,一般人都不适应。

她急着脱身,敷衍说:我可以考虑一下,你先把钥匙还我。

我趁热打铁,说:还什么呀,我陪你上自习不就行了吗?

陈菲变脸道:你这是胁迫诱骗,不把你扭送警局就不错了,你别得寸进尺啊,拿来!

我只好乖乖把钥匙奉上。目送陈菲远去,我心情舒爽。

后来,我一直怀疑,那些天我体内发生了某种基因突变,要不然就无法解释,这种后现代的勇猛怎么会出现在我身上?脸皮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丰厚?表面上,我尽量装出一副嬉皮笑脸,但我知道,每句话都是暗藏杀机,只要陈菲一松口,我就会勇猛地冲上去。我纳闷,怎么好端端一个正人君子,一学期就成了浑不吝的顽主了?对了,顽主!是这个词。我明白了。

那些天,我正在如醉如痴地阅读王朔,从唯美矫情的《空中小姐》,到调侃泛滥的《一点正经没有》,如饥似渴,相见恨晚。我在选修课上建议龙秀把古文笔法讲完后,开一门王朔赏析,她这次不再开明,而是吊着眼瞥了我一眼。那一眼使我很狐疑,无论多么高明的老师,代沟是不可能完全消除的。

最对我脾气的是《顽主》系列,“我怎么了,我不就是庸俗一点吗”问到我心坎里。学生见了好东西,第一反应是崇拜,第二反应是模仿,等我稍稍摆脱了开始被打傻的迷乱,我就学着他说话了,并且自以为这就是风度和幽默,成天贫了吧唧的,见什么就拿什么开涮,一张嘴就是朔爷的声口。

原以为只是学说话,现在做事也被他带进去了,这事活脱也是方言于观们的做派,还以为自己脱胎换骨了,其实是随了痞子。

找着根,我暗叫惭愧,但转念一想,黑猫白猫,抓了老鼠就是乖猫,虽然这招没有完全奏效,可也没有完全失败呀。我给自己一个初战告捷的评语,琢磨着怎么才能收全功。

办法一时没好的,我心里的两个声音又辩论起来。

问:你是不是真的爱上了陈菲?

答:有那么点意思,可是如果跟张欣比,没到要死要活非伊不可的程度。主要还是没事干。

问:没事你就生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

答:怎么就不能闹着玩?顽主们跟谁正经过?再说了,都是成年人啦,只要我开宗明义把话讲到前头,就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

问:人挺好一姑娘,总是不太妥当吧?

答:什么妥当不妥当的,总监考剥夺我的学位,丫就妥当?我这也是创造机会,填充一下陈菲无聊的课外生活嘛。那么好的姑娘一个人呆着,造孽呀。

然后我就给自己说服了。其实,陈菲可不是一个人呆着。在我们学校,女孩如同沙漠里的绿洲,别说陈菲这样的姑娘,就连最不起眼的女生,屁股后头的男生也是呜央呜央的。

我心说:我还就是赖上你了,反正我们关系铁,我就不信纯洁的友情不能转化成炽烈的爱情。

我一有机会就劝说陈菲,从两个方向解除她的心理戒备,左边是:这不是让你一语定终身,没那么严重,这是个动态发展的过程,你就当是游戏,或者当是帮朋友一个忙,角色随时可以变回来的。

右边是:水再大也漫不过金山寺呀,我这德行你还不知道,肯定是说老实话办老实事,服从命令听指挥。什么时候你不乐意了,一脚把我踹了不就行了?

最后她被缠的没办法,说:你这么有诚意,那就先试点吧。不过你记住:这和爱情没关系,我也不是你什么女朋友。我只答应一点,在不影响我学习的情况下,你可以经常来找我聊天。

我就坡下驴:我保证只做讨人喜欢的事,决不会把陈菲同学拉下水。

我自以为已经得手,胡乱总结道:她当时刚受了打击,对纯粹爱情的有无心生疑惑,胡里糊涂认可了我的游戏说。再者,她自己刚被蹬了,痛苦了些日子,可能对有机会蹬人砰然心动。一定是这样的。

剩下的考试对我来说失去了意义,我随手应付。我主要是给陈菲做辅助工作,帮她查资料,考单词,打开水,买水果,知冷知热,任劳任怨,用行动履行着做天下最好的陪读的诺言。

这件事既不符合爱情定律,也不符合因果关系,所以成了宿舍的热点。牛成说我:你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呀,我拿学位换你的小情人怎么样?

李旦说:周华建唱什么tmd“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怎么你就这么顺,明明摔了一跟头,还从地上捡一大苹果,有你的。

我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傻乐。

乐之余,也有一宗事情很发愁,暑假又来了。我没忘记张欣就是过一暑假后翻脸不认人的。后来传来确切消息,暑假只放半个月,剩下的四十天军训。我的心才跌回肚子里。
  •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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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包子
按时间顺序,该写军训了。但我很犯难。

军训是一个适合于写成回忆性散文而不是小说的东东。军训是一种烈日下的体魄锤炼,是一去无归的人生体验,是对软骨病娘娘腔的瞬间驱除,是对爱国心革命情的全面激发,甚至还有很多真挚的感情含量,值得回忆和纪念。但我觉得这些还是默默地存在心里比较好,因为那是一种特定情境下互相激发的感应现象,严格地说,和传销的热身,和文革的喧腾,是同一类的东西。很多年以后,我想明白这个道理,觉到了当初的“傻”,但这种“傻”回味起来甜丝丝的很难扬弃,再来一遍也许还要掉进去。我无法用惯有的斜睨冷眼来描述它,干脆把绝大部分章节略过不提。

只有一件事情,我不能忽略。从中可见,被我宝贝般藏在心里的军训是有问题的,战时的状态和日常的规则是不能对接的。

那是9月3日,军训进行到了最后的关头。我们已经打完靶,学会了队列变化的基本动作,正在准备分列式表演。三天以后的开学典礼上,部里的领导和校领导将率千名新生观看我们的汇报演出。地点就在我们训练的东操场。

那些天,学校里到处都是假模假事的伪军,吊儿郎当地走。一进操场,就系腰带,正军帽,面色一凝。都知道,正日子快到了。

我们这个方队是杂牌军,由三个系的男生组成。杂牌军的特点是缺乏默契,刺刀的起落,正步的踢动,都有点此起彼伏。三个系互相之间看不顺眼,都觉得是别人拖了后腿,有两个学生互相埋怨,差点动手。

营长急了,咆哮如雷,把我们的直接领导---连长赶到一边,亲自指挥。营长一起急,五官就向中间会聚,形成一个包子。那天下午,秋老虎分外肆虐,他的叫骂比秋老虎还肆虐,包子的褶儿比平常多了两倍。

我们觉得理亏,其他方队整齐划一气势如虹,我们这还听了哐啷,不成章法,真是丢人。所以,包子把喝水次数由三次缩为一次,大家也没说什么。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别的方队唱着军歌撤了,杂牌军本色不改。包子气急败坏地宣布:什么时候过关,什么时候吃晚饭!

我在队列里怒了。我不是为肠胃的权利被侵犯发怒,虽然肚子也呱呱叫,我是因为球迷的尊严被侵犯而起急----那天有一场重要的足球比赛。

我脚下的操场东南方向15公里是先农坛体育场,1991年9月3日,徐根宝执掌的中国奥林匹克队迎战朝鲜队,争夺25届奥运会预选赛小组赛的出线权。胜则入围六强,败则就此歇菜。两队实力相当,一场火星撞地球的大战。

那时国家队在亚运会上丢了大人已经解散,痴心的中国球迷只剩根宝的国奥队。而我正是从这支队伍开始真正关注中国足球。后来这支队伍里的骨干球员成了近十年中国足坛的中坚力量,我也在盯梢范志毅和郝海东的十年中,由一个挺拔少年变得大腹便便。

当时,足球就是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说是半条命也可以。饭可以不吃,球不能不看。扫了我看球的兴头,相当于惊了毛泽东的睡眠,改了江青的样板戏,谁也挡不住接下来的电闪雷鸣。

那天,那个不知死活的假营长(其实他们是军事院校的学生,我们临时冒充军人,他们临时出任军官),为了自己的面子,竟敢拿宝贵的看球时间练什么狗屁队列,我才不干呢。我希望天上来了劈雷,把这个不近人情的包子劈死,我们捂着耳朵作鸟兽散。哪怕下一场暴雨也好,冲得看台塌落,表演计划取消。

老天没有成全我,包子仍然暴躁地折磨我们,他一会儿用教鞭敲一下这个的腿,一会黑着脸呵斥那个的胳膊,就是不收工。

天已擦黑,我想到先农坛那边已经开球了,再也按捺不住,出列喊了声:报告营长,我必须去吃饭,我有胃病。

营长没见过这号兵,楞了片刻才说:我说了,练不好不许吃饭!

我大声说:这是哪家的规矩,《中国人民解放军条例》里的哪一条?

他恼火地说:我说不许吃饭就不许吃饭,现在我是最高首长,你现在是预备役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边上连长看越说越僵,直拉我:李猛,你要善始善终啊。

我把他的手拨开,大声对营长说:去你妈的,我今天还就不练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侵犯人权!我扭身就走。

后头营长追了两声“回来”,我没搭理他,飞跑着去了电视室。

电视室人山人海,别说正面的位置,侧面也没地儿了。我踩着凳子在后排观察地形,见一个20寸的屏幕至少辉映着100副眼镜,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只有电视正前方,有一个巴掌大的空间----仰角太高,没人。我花好大力气挤进去,连连请罪,把那块地儿拱大点,席地坐下。从我的角度看去,双方队员全部顶天立地。中国队着白衣,朝鲜队穿红装,一群带色的竹竿在我眼里来回晃。

那天的天气相当炎热,电视室里的人员密集,空气恶浊。没人顾得上空气的事,都大瞪俩眼,惟恐错过哪个细节。 那场比赛是近十年数得着的精彩战役,史称“9-3”之战。中国队踢得十分聪明,朝鲜队不怎么攻,想引诱我们出击,谁料到,那天根宝的脑子格外清楚,敌人不积极正中下怀,就在后头倒脚,反正净胜球多,不怕平。27分钟的时候,范志毅接角球,一记有力的头槌破网,定下胜局。大家群起而呼,我趁机往后坐了坐,改善视角。

以往看中国队的比赛,骂声总是盖过电视解说。那天,大家的心情格外放松,就是队员有了失误,也一律原谅。朝鲜队成了被嘲笑的对象,明知道他们听不见,他们一拿球,我们还是拼命地嘘。双方一有身体接触,电视室里就会想起:踹死他,打死他,踢死他,罚下去之类的怪叫。这样的球看得过瘾!

完场,我随大家嗷嗷叫着,象小范一样乍着膀子回到宿舍。牛成告诉我:你走没多久,营长就铁青着脸解散了,他说要向校方反映你的问题,严肃处理,还说,这样的学生不办,他这营长不干了。

我这才想起这事,心里有点害怕,但嘴上说:他还真以为他是营长呢,哼。

第二天出早操,系里的辅导员成非,也就是现在的指导员,把我叫到一边:李猛你怎么回事?现在是军训时期,教官的权威是绝对的,你怎么敢和他顶嘴?

我说:他侵犯人权,再怎么也不能不让吃饭呀。

成非说:对了,他已经把这事跟学校说了,教导主任就是对这个“人权”很反感,说我们的学生说出这种话来,简直是政治教育的失败!他让我严肃处理这事,还说我要办不了,他亲自修理你这个刺头。你说怎么办吧?

我说:好办,只要不是开除就行。反正我学位丢了,现在警告、记过、留校查看随便您了。

他说:你这是有抵触情绪啊,还有,听说你还骂了教官“他妈的”,有这事吧?

我说:有,包子那人确实挺他妈的。

成非:你看,又给教官起外号!你这脾气确实得改改。实话跟你说吧,你得向教官当面认错,在全连面前公开检讨。

我脖子一梗,说:我没错,他不让吃饭,那是体罚!

成非说:你就听大师兄一次吧。上头对这事很重视,你学位没了,书还得念吧,再说,你要表现好,学位也不是没可能再补上,为这么件小事,不值当受处分吧。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我半推半就地听了成非,违心地认错作检讨。在全方队面前,我把检查念得跟传音入密似的。包子听不见我的声音,要我加大音量,我就把声音提高到怪异的地步,而且象小孩读课文胡乱断句,仍然是个搞笑的场面。包子恨上我,取消了我参加汇报演出的资格,由之前淘汰的一个“顺拐”顶替。我乐得逍遥。

其实在整个军训期间,我的表现还不错,我能从失去学位的重击中连滚带爬地服从教官的命令,纯粹是因为陈菲给我带来乐观的情绪,我都要滋生上进心了,却出了这么件事儿。这就好比一个挣扎半天快要上岸的落水者,被人一脚踢回水里。在随后的一学期里,我干了很多荒唐事,想想都脸红。但我一直认为,如果包子当初通情达理一点,我不会那么飞快地下滑。


(41)打靶

军训中有一件事情很神。

生命中总有很多莫名其妙,当它不期而至时,我们就成了戏剧性人物。我们面对生活的播弄,除了感叹世事无常,似乎没什么选择。

军训中对男生吸引力最大的不是踢正步,而是打靶。从小做起的军人梦被午间广播反复宣扬,都快成假的了。每天中午,广播站在例行的钢琴曲《水边的阿迪利那》之后,就开始朗诵我的同学们在头脑发热中写下的“军中感悟”。那些天,我一听“橄榄绿”“准军官”“预备役”“自豪”这几个词就躲避不迭,甚至食欲也大受影响。嘹亮的军歌听到后期也觉得串了味儿,我觉得那不是唱,纯粹是喊,扯着嗓子喊。但是打靶那天,着实兴奋,不光是新奇,而且带着隐隐的害怕。这样的心情在高考的时候出现过,后来在等待老婆生孩子时又复习过。

在开赴北体大靶场之前,我们先期训练瞄准。训练就没劲了,千篇一律周而复始,趴在地上对着远处的靶子瞎比画,一会儿就被晒得没了精神。平常我对东操场充满了向往,大学四年期间我在这儿只完整地踢过一场球。但那些天里,这块场都快把我的汗水榨干了。在近40度的地表高温吓,我们象邱少云一样直直地趴着,对着100米开外是绿底白边的靶子比划。要不是有人出了洋相,我估计我会发疯。

又是宋林。这小子肢体协调性没的说,但面部神经不大听话,跟电影里的新兵马强一样,眼睛出双入对,无法瞄准。这样的例子哪儿都有,别人都是对症下药,苦练左右眼的自由开合。他却不知哪儿找了块皱巴巴的手绢(他平常是不用手绢的,所以格外可疑),叠成一个小方块,栓了绳绷在头部,把一只眼遮上,象模象样地做了独眼龙。

他的扮相使大家有了正当的理由活动一下趴得发酸的身体,班长也没好意思说什么。也怪了,宋林的眼睛问题一解决,就得到班长的表扬。班长趴在边上检查了半天后说:宋林同志的三点一线最好,而且预激发的要领掌握得好。我们又忍不住一阵哄笑。班长的“同志”长“同志”短,听着不习惯。

班长话锋一转:李猛同志就不行了,扣动扳机的动作太大,瞄时候对着靶子,子弹出膛打的是飞机。我羞惭无地把头低下,他刚才过来纠正我半天,我就是摸不着门。到后来,我觉得靶子变得影影绰绰,若有若无。

我的脑子里又跳出父亲的评语:除了念书,你什么都不行。过了一会儿又丧气地想:念书现在也不行了,整个一“五湖废人”。

到正式打靶那天,上进心回来串门,我开始紧张起来。毕竟,上去一人八枪,自己的靶子没沾边,净给别人做贡献,面子上下不来。

我在路上向赵鹏请教:所谓预激发究竟是什么?

他告诉我:就是不要一下把板机搂到底,动作要慢,用力要轻,因为动作小,震动就小,出去的子弹就准。

站在射击台的台阶下,排队等候上岗,听着枪声就在自己的几米外轰鸣,和电视里的声音就是不一样,不觉清脆,只觉发闷,心里更加发慌。据说在我们之前,有个女生在同学的枪声中担惊受怕,没上场就晕厥了。我一遍遍在心里念叨赵鹏的口诀:动作慢,发力轻、、、

轮到我时,我因为注意力太集中,太过念叨技术动作,到了发傻犯晕的地步。刚趴好,边儿上的急性子牛成已经打响第一枪。我觉得身下的大地都在震颤,耳膜隐隐生疼,握枪的手竟有些端不稳。

什么tmd技术,开枪要紧!

我不知道自己是闭了一只眼睛,还是两只眼睛,反正我对正前方的景物已没了记忆,就是一片青绿。我只知道我食指如钩,不停地勾动,暴烈的声音就响在我的眼前,枪托把我的肩窝打得生疼。我使劲摁住枪身,就象一个刑警奋力制服拘捕的罪犯。

八枪只在一瞬间。我跟在牛成后头第二个打完,然后继续马趴,等待起身的命令。我不知道自己的子弹都打哪儿去了,但我有预感:又是一个不及格。

下来以后我强颜欢笑,在得意洋洋的赵鹏面前不愿失了面子,说得亏他教了一招,估摸着怎么也得是个“良”。

事实是,我说的保守了,成绩下来,我赫然是个“优”!八枪69环,65环以上就是优。宋林更牛,戴着眼罩拿了72环,入围全营十佳射手行列。赵鹏惨点,只有30几环,知道成绩后他先是不信,后来就回忆起他拿的是一根歪把子步枪,标尺也是歪的。

我的惊诧不异于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怎么可能呢?“报靶员一定搞错了。”赵鹏先这么说,我也这么想。这时宋林蹦起来:不可能!一人一靶,多年操作,不会出错。

我又不自信地说:那准是誊成绩的时候把名字搞错了。

宋林又说:更不可能!干这事儿的人是全系最细心的王老太太。

可我怎么也不能把那天的狼狈和今天的光荣连接起来,这二者之间隔着珠峰和玛利亚那海沟的距离。后来,我把结果归为运气:命来了谁也挡不住,什么预激发,瞎几巴扯!

还是没有人对我刮目相看,他们宁愿相信赵鹏的歪把子说。牛成说:一定是赵鹏的子弹打到我靶上,给我做了嫁衣。赵鹏默不做声表示认同。

我好不容易风光一把,已想了很多理由,准备给大家讲讲射击的要领,听这话当然不顺耳,说:怎么就那么巧,赵鹏的枪子就往我的靶子上盯?

赵鹏笑着说:可也不能证明我的枪子就没往你的靶子上盯呀。

最后我为这事挺不痛快,心想:管它是谁的枪子打的呢,反正成绩计在我帐上了,你还能给我勾了? 老子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

后来,这种神奇的事儿又发生了一起,我对运气更加膜拜。那是一年以后的英语四级考试。

在大学前两年里,英语始终是头上的雷。别的要几门不过才丢学位,英语不过则直接歇菜。这颗雷分四次炸响,一二三级没过还能补救,四级没过则没救。到大二下半学期,在老师的倒计时下,大家已艰于呼吸。

之前,老师讲得无趣,我们明知英语重要,可是缺课都挺厉害。平常,英语老师虽然生气,还能容忍,总有几个好学生撑着面子。但有一次下暴雨,老师拿着小花伞,答答地踏着雨水,早早来到教室里。可是铃声响过十分钟了,全班只去了一个人----规矩的罗天。老师左等右等,无人捧场。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比如半生的挫折,家庭的郁闷,当场眼泪横飞。罗天吓得赶紧回来,浑身淋得精湿,挨宿舍叫人。可能是雨天实在太适合睡觉,给面子的人不多,到了也只去1/3。我在床上翻个身,隐隐听见滴答的雨声,又睡了。老师那天拂袖而去,看上去倒象底下的几个好学生得罪了她。

这梁子就算结下了,她从此没个好脸色。直到四级大限将至,老师才掌握全局的主动,不计前嫌地督促我们。

在我后来工作以后屡次被英语捆住手脚之前,我对英语从来没有好感。从初中开始,我就是在被逼无奈不得不学。这就好比要治好感冒,必须喝苦药水,要想买到紧俏的商品,必须搭配一些次品一样。到了高中,幸亏英语老师盯得紧,我的底子打得还好。在大学里,英语更是凶焰万丈,一说起来都觉得那是交响乐团里的首席小提琴,我起了逆反心理,视英语如寇仇,越来越不成。大二上半学期发生了一件事情,英语老师也视我为寇仇。

有一次,上英语课人又不齐,老师就问:有没有请假的?

课代表一二三说了几人,都是听着很正当的理由。我替李旦请假:李旦的二大爷来了。

“二大爷”在北京方言里是个虚词,要么骂人时用:你二大爷的,你敢骗我!要么笑闹时候常用,比如说:给二大爷(我)上棵烟!

此言一出,教室里一片哄笑,都以为我是故意逗她。老师相信群众,当时脸色就变了。她有一段时间对全班和颜悦色,可就在那时,对我的作文也大加批判。

其实,那天真是李旦的二大爷来了,带着儿子来北京看病,李旦去接站了,临出门吩咐我请假。我知道坏事了,可又分辨不清楚,就急了,心说你还能把我吃了?

以后她处处看我不顺眼,我就处处看英语不顺眼。在四级考试前的六次摸底中,我三次50多,三次60挂零,徘徊在过与不过之间。

虽然,老师的奖金和四级过关率是连着的,但可能看我实在讨厌,就抱定了杀人一万自伤八千的心理,不搭理我。

考试那天,又是如临大敌。在进入考场的时候,甚至进行了浑身上下的翻检。直到临考前五分钟,才开来一辆面包车,吱嘎以下停在考场前,据说那是送考题的。监考老师全不认识,据说是全国统考,特意从外校调的人手。他们高踞讲台,用教鞭把桌子敲得乱响。

纯粹是多年大考小考无其数做下的病,我还真有点紧张,上来的听力就有几个没弄懂。后来一想:自己还有什么可紧张的?学位早丢了,爱过不过!又松下来,越答越顺溜。

成绩揭晓那天,好多同学小脸绷得紧紧的,早早去了系里,要在第一时间得到喜讯或噩耗。我则轻松地躺在床上,胡乱地翻着王朔的小说。一会儿,我看着李旦风风火火地撞门进来,喘着气向我报告:李猛,你他娘的居然得了优!

我连眼皮都没抬:优就优吧,我就不能优吗?其实我压根不信他的说辞。

李旦过来在我向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不骗你,你是全班仅有的“优”,88分!

原来是真的。在我30多年的生命里,我只中过这么两个彩头。其余的时候,不管升职还是爱情,一到需要运气帮点小忙的时候,我就会及时地名落孙山。我估计我是在人生一些不重要的时候,把上帝分派的那点运气都使光了,所以一到关键时刻,准掉链子。这就好比那个不成器的中国足球队,一到亚洲杯、亚运会的时候,脚风就顺,一到奥运会、世界杯的时候,专门走背字。

成绩出来的第二天,系里通知我去学校的口语提高班上课,重点培养。 课代表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场。我听到了一片轻轻的笑。我知道这次可招了忌。一个“下等人”怎么能在这么重大的场面上获胜呢?

一个代表性的说法是:阅卷的电脑搞错了,而且有人据此判定:电脑永远赶不上人脑,这等伤天害理的不公平结果都能出来,还有什么错谬它不敢犯?

我回敬说:电脑深蓝现在把卡斯怕罗夫都办了,你说他不行,你去把老卡灭了。

班里英语好的几个看我时就象研究一个骗子,最友善的那位眼里也全是大度的笑意,意思是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

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事情简直神奇不可方物。为什么?我苦心栽花,花就不发,我无心插柳,柳却扶疏?

后来,我硬着头皮去上口语班,没两天就发现那不是人呆的地方。

外教不是有意不说汉语,而是他压根就不会汉语。每次上课,不是他把我治得红了脸下不来台,就是我把他急得头上青筋暴突。我们俩互相成了心病,后来他要提问时,我头都不敢抬,他也是眼睛闪烁,不敢靠近我的位置。再过几天,我干脆逃掉了。

陈菲也为我的四级成绩而对我刮目相看,她说:别看你平时没个正形,关键时刻还真不含糊。陈菲多年以来对英语忠心耿耿,也才混了个60多分。她不相信电脑会开这么大的玩笑,她固执地认为我有学习语言的天分。

我不客气地说:学习语言的天分是有一些,不过仅限于汉语言文学呀。说出来你别不信,这回真的是挺邪行!

她给我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得了得了,考得再好也是你的,我又不要!

我一看真话就是不招人待见,也就半推半就地认可了自己的语言天分。

这两个命运的小玩笑只是一度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毕竟假的就是假的。我不知道这两件阴差阳错的事里有怎样的玄机,我也不能借此机会改变什么,直到现在,英语还是我的弱项,见了老外就心慌;偶尔应朋友之约打靶玩,枪法还是一塌糊涂。


(42)游戏

军训完毕,眼泪婆娑地把教官们送走,一切又归于常态。上课,下课,自习,下自习,睡觉,吃饭,流水也似。

上学期期末考试,我虽然折了,但李旦、宋林、赵鹏都还不错。于是,我的教训在他们那儿成了纯粹的小概率事件,或者心理素质差的结果。他们自己则艺高人胆大,完全可以沿着这条成功大道走下去嘛。

有这样的认识,这些家伙继续向下出溜,一天到晚就只知道疯玩。

首先是游戏。

游戏从掌上机开始。俄罗斯方块的好处在于小巧,隐蔽性好,可以在课堂上从容地玩。我们这帮人小时侯没玩具,现在是见什么都迷。

全班只有一部机子,主人是隔壁老三。但老三早已失去掌控权,不让谁玩谁都不干,只能不让自己玩。掌上机的出勤率达到了100%,只要电池不出毛病,小车不倒只管推。

后来,因为电池装卸的次数实在太多,反面的电池盖掉了,玩时必须用手掌小心地垫着。这就带来一个危险,往往玩到兴头上,没顾上托底,吧嗒一下所有的方块一起消失。

肉少狼多纠纷起。

那时我们象沙丁鱼一样拥挤在罐头盒般的宿舍里,空气不好,距离死近,不免就有心病。开始,大家犹能容忍,尤其是在共产主义般的夜宴时期,酒精加哥们义气冲淡了彼此的摩擦,一切都融化在酒里。现在都有瘾头,都在等着,免不了冲突。火苗从一个角落点起来后,其他地方的燃料会来迅速支持,你听听----

我都等了两小时了,不信你问他,吃饭时我就约好了。

我中午就跟老三说了,他玩两个小时就给我。

你这人怎么这样,就喜欢和人抢东西,上次那本小说就生给我截了,这次我说什么都不让!

什么抢东西,你平常从来不买洗发水,每次都用我的,我说什么了?

、、、

开始还能有所克制,吵到后来不欢而散。

老三看看掌上机自己也够不着,不久又买了游戏机,接在屋里的黑白电视机上玩《三d坦克》。没几天,游戏机成了俩,我们屋儿也凑钱张罗了一台。一对操作手,一群拉拉队,宿舍里叮丁冬动全是游戏的伴音。没多久,席卷全班。

我是个没事可干的人,除了找陈菲聊天,就只剩了发呆。

我没有足够的心气和财力去掀起新风,但我喜欢跟风。没两天,我就成了游戏的狂热分子。掌上机我始终没能把九级的通关拿下来,引为生平恨事。其实也不是我不努力,是手眼配合的小脑不够发达。这回有了《坦克》,说什么也得冲在前头。

我和牛成是下半夜游戏从业者。白天竞争者甚众,不好老占着。一到晚上熄灯以后,我们俩就眼睛冒光,欣然上阵。

熄灯以后没电怎么办?偷啊。可以从窗户外的电线杆上接下来,也可以从楼道的灯口接下来。前者工程太大,采取了后一方案。做了一个活扣,晚上就搭上去,白天就收起来,以防山东老太太的突袭。

怀着干坏事的兴奋,我和牛成把线拉进来,压抑着笑声,关上了电子配乐,就地而坐,成了两尊石雕,无论表情怎样变化,手上如何忙呼,屁股是不挪窝了。尿憋矢急的事情一般不会发生,上场前的准备工作主要是这两项。

我的手眼配合还是不灵,总拖后腿。

在《中东战争》里,我只能驾小吉普车在地面配合直升飞机的进击。在《三d坦克》里,我扮演的是冲杀在前的猛张飞,伤人无算,自己也不断丧命,护卫老巢的艰苦工作由搭档来做。在《魂斗罗》里我只负责料理追兵,前头的复杂变化交给牛成。而《松鼠大战》《超级马力》这些单独闯天下的,我几乎没有一个能打到通关的,在好勇斗很的《街霸》里,我也是胜少负多。我属于那种情绪非常高涨,但只能因人成事的选手。

别看我水平不高,他们都喜欢和我搭档。别人都抢着做主角,我甘当配角,而且特别听话,主帅让我往东我绝不奔西,别人抱怨我就傻乐。于是,在一段时间以后,我和我的搭档每次都能轻松端掉《中东战争》里萨达姆的老巢,每次都能变出30条命,以人海战术干掉〈魂斗罗〉最后一关的大魔头,只是《三d坦克》困难点,有些傻眉傻眼的戴着钢冒的坦克忒厉害,但凡让它瞄准目标,它就一路穿山越河,迎着枪林弹雨,把我们的大本营轰了。所以,打坦克始终需要靠运气帮忙,始终保持兴趣盎然,把我的大拇指拧得血迹斑斑。

我不愿意玩《街霸》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属于协作分工的类别,而是两个人各持手柄自相残杀。这种面对面的赤裸裸的较量,对好胜的游戏者来说,不亚于职业运动员面临重大国际比赛的心理压力,所带来的荣辱也是其他游戏不能比的。

我明白这个道理全拜赵鹏所赐。最初的时候我和赵鹏水平相当,得空就要较量一番。可是我渐渐的就打不过他了,他不管是用大背头的美国鬼子还是粗笨的俄罗斯力士或者缠着绷带的小日本长腿的中国姑娘,都能把我打得落花流水。有时我根本得不到贴身肉搏的机会,他站在远处不断施放暗器,我左躲右闪还是中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指一点点归零。

那些天,赵鹏整天保持良好的感觉,随时拿我这个手下败将来奚落。我多少次卧床反思,背地里苦练,可是差一点,总是差一点。一看见他,我就脸似红布,一天价臊眉搭眼的。那些天,我做梦都想把赵鹏给拿下,我做不到拿得起,放得下,胜不骄,败不馁。

有一天,我趁赵鹏不在和牛成较量,其实还是下工夫加练。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我全无知觉,一心只在手里的小小手柄上。

赵鹏推门进来了,我用眼角余光看见他把刚买的衣服放在床上,当时就觉得心头压上了一块东西。赵鹏走过来了,不看我也知道,他脸上挂着迷人的笑容,又要指点我了。果然,赵鹏拉把椅子坐下,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的俄罗斯力士立刻失去了灵活的身手立,连吃牛成的中国姑娘的旋风腿。赵鹏沉不住气了,在边上出言指点:踢她,踢她,躲,快躲呀,哎吆,你怎么搞的?他一边嘴里评论,一边用一只汗津津的手在我肩上揉搓着。我心里实在难受,手上就更加乱了章法,眼看着俄罗斯力士就要毙命当场。赵鹏急了,夺过手柄亲自上阵,嘴里说“看我怎么反败为胜”。我被他一屁股挤开,也不好说什么,陪着笑看他如何施展。

赵鹏果然了得,不但精心保护了最后一滴血,还抽空就给牛成来一拳,最后竟然真的反败为胜。

完事以后,赵鹏得意地看着我。我偏不夸他,而且心里决定,从此告别《街霸》,我不受这份罪了。实力相差悬殊的人是没有竞争关系的,较劲的永远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尤其是以为结局恰如所料而居然不如所料时,两人会争得成了一对斗鸡。于是,心理疙瘩在游戏中结下了,不到大家毕业分离的时候,这种疙瘩居然难以解开。

宋林和赵鹏就是这么一对冤家。两人脑子都挺好使,都是游戏界几十年一遇的天才人物,都是机灵鬼不吃亏,独头蒜不让人。两人结怨的原始之争是:《魂斗罗》里把三条命变成30条的秘诀究竟是谁发现的?

本来这事有点象牛顿和来布尼慈分别演算了微积分一样,都是功臣,都是独立完成的,要署名的话可以共同出现。但事情没这么走。宋林找到这一招后把秘密告诉了我,赵鹏发现这一法后把方法告诉牛成,我们俩联手把这个方法发扬光大,全班皆知。有人就问起来,这么好的窍门是谁总结出来的?俩人都得意地指着自己鼻子说:是我。

怎么是你呢,明明是我悟出来的,不信你问李猛。宋林挤着小眼说。

怎么是你呢,明明是我想出来的,不信你问牛成。赵鹏瞪着大眼说。

我和牛成都点头,表示可以作证,而具体的时间却无考。没有时间,“发明权”就没有归属。两人分别回忆了自己艰难思考的具体过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还是个没有结果的僵局。最后,赵鹏和宋林互相斗气,大动肝火,把夜宴时期亲如手足的情谊全部放到一边,都要夺那个武林至尊的席位。

这样的冤家对头在全班还有不少,大家都认真得可爱,认真得可气。游戏不知给了我们多少幸福时光,却也留下争吵和怨恨。到现在,我也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个玩意儿,知道那时侯做得不对,可是时光倒流,真的就能比当初做得更高妙吗?大大的不见得。

有个事妈一样满嘴格言的作家曾感叹过:平常的日子就是一盘家常菜,没有大是大非的抉择,但在琐屑中,也会抵牾,也会拌嘴,也会结怨。这就是生活。

我看这话倒有几分切题。


(43)野丫头

白天上课,我一般都跟着混,以看小说为业。有一段时间也邪了,食堂旁边我长经常光顾的那个租书亭,就能租到活色生香的黄书。对傻青来说,没有道德藩篱,只有好奇之心。一个性谈话节目就把我们吸引得那样,这些充斥了低端写实的所谓小说,还不、、、?

我一般是在吃过晚饭,夜色渐浓的时候,看看四下没有熟人,就凑到那个亭子前。我把事先写好的书名和押金递上去,一个剽悍的中年女子就会把我要的书从高高的有些象当铺的柜台的窗口里递出来。我一般不看她的眼睛,其实也是怕她看我的眼睛,夹了书就消失在夜色中。

看黄书有一不方便处,既得防着老师,还得防着女同学。老师一般采取井水不犯河水的政策,还好说。但如果被女同学拽住了非要看两眼,可是真正的尴尬。此外,还得顾忌形象,看得血脉喷张了,就得左右瞅瞅,别把那副脸红心跳的样子落到别人眼里。

我记得曾经有一本叫《桃花谷》的小说,讲得是三个古代太君和三个淫荡“女侠”的色情故事,传诵一时。书到宋林手里的时候出了笑话。

那天上的是气动元件课,老师讲到当今气动业界,日本人执天下牛耳,mcs公司是天字第一号的牛逼生产商。讲到兴头上,见宋林专心致志地盯着课本头也不抬,脸蛋通红,便把他叫起来问:mcs的创始人是谁?

宋林手忙脚乱,支吾无词。我还记得老师上节课曾讲到,有一个叫吉洪太郎的日本人,白手起家创立了这家公司,短短十几年成长为全球老大。我赶紧打电报:吉洪太郎。宋林眉毛一挑,大声回答:桃太郎!

全班大笑。尤其是知情的几个男生,眼泪都下来了。

原来,桃太郎是《桃花谷》的男主人公之一,好色无度,曾把一个浪荡“女侠”绑在树上,自己手握大枪,从一百米外起动,借着动力直取目标。

宋林出口就知道错了,脸涨得象个紫茄子。

老师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宋林同学说对了是“太郎”,我看有的同学连这都说不上来,还笑他。

经此一课,宋林的外号由“和蔼可亲”变成“桃太郎”。

白天,我和宋林一样,去上课多半也不听。不想去了,我就踢球,打游戏。而晚上6点半到10点半这段时间,我基本上和陈菲泡在一起。

我们俩是奇怪的一对,我总想腆着脸“转正”,她却严格遵守最初的约法三章。原先我还能借着讲解笔记,把脑袋凑到她耳朵那儿,体会被她的长发滑过面颊的感觉。现在她的警惕性很高,连坐得近一点都会斜着眼歪着头表示拒绝。

陈菲越是这副姿态,我就越觉得她可爱,心里的那股气流在悄悄发生变化。我不敢这么快就爱上她,虽然我懵懂着可能已爱上她了。有时候我觉得谁先爱谁就失去主动权,有时候我又觉得谁先爱谁就掌握主动权。有时候跟自己说,爱情很简单,别那么多理由,有时候跟自己说,爱情麻烦多,还是不要轻言这个字眼吧。

如果是在自习室,那一定是侃大山。文学是不谈了,我们主要是谈论流行话题,要不就是我说笑话。那时我差不多成了一个深入民间采风者,太黄的不行,一点不黄也没趣,这分寸不好把握。杨阳的段子一般不太适用,他的嘴太臭,我还是以收音机为主。我在宿舍悬赏,谁能贡献精彩笑话一段,我替他值日三天。这比什么都管用,没几天,四个男生宿舍全年的清洁任务都归我了。

不在自习室的时候,我和陈菲可能是去看录象。

离我们学校不远的一家录象厅,每天都有最新的港片上映。以《新龙门客栈》和《东方不败》开山,徐克的新派武侠电影卷土重来,不光香港的影人大把收金,内地的录象厅老板也都发财。

每到一个产业面貌一新的时候,总会有一批人暴富,他们暴富的原因是我们跟风。陈菲就是一个典型的影视跟风者,她的品味总是受制于花花绿绿的影视刊物。那时的报纸上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的娱乐版,文化口的记者还没有沦为星星们的催帮儿,他们矜持地认为自己从事的是与精神生活密切相关的文化报道,而不知道,少男少女们急需提供丰厚的追星资讯。做这个工作的是杂志。陈菲最喜欢看的是《环球银幕画刊》和《影视圈》。前者充斥着全球的俊男靓女,后者则以港台明星为主打。陈菲据此记住了大量的漂亮脸蛋,提前掌握了许多新片的进度,没等最后上映,她已经望眼欲穿。我的任务是得到陈菲的提示后,掌握录象厅播出这些片子的时间,然后陪同前往。

回来路上,夜色总是那么清凉,法国泡桐的数影班驳,陈菲抱着肩,脚底下踢着什么,热烈地跟我交流看片的体会。陈菲迷恋李连杰的令狐冲,拉着我看了两次《东方不败》。我却爱极了林青霞的反串,心里纳闷,40岁的女人了怎么一着男装就是一个20挂零的小白脸?真他娘神奇。

但我嘴上从来不夸林青霞,只是顺着陈菲的话头说:李连杰真行,有功夫底子的人就是打得漂亮。我知道李连杰跟我没有竞争关系,按照古老的远交近攻的策略,我无私地把许多肉麻之辞奉献给他。

这样做的结果是被陈菲引为知己,一个晚上眉开眼笑。但有一坏处是,她陶醉完了有时会突然打量我的长相,嘴上不说,眼神里说:看,人比人,气死人。闹不好就连续几天对我不咸不淡的。

于是,我改了策略,说:李连杰有什么呀,比武比不过陕西的赵长军了,才去拍武戏。好好的北京人,现在说话也学香港人犯嗲,什么撒撒水啦,自称杰崽啦,没劲。

陈菲这下放过了我的长相,但她认为我没有一以贯之的是非标准,香花美草不分,果然不愧是深度近视。

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说话有了顾忌。顺着不是,硬顶不敢,敷衍更不行,认真掰扯吧,这事又有什么一定的是非?我苦了,我觉得两个青年男女的事,有帅哥掺乎就不好办了。幸亏这还是个远在天边的帅哥,这要是近在眼前了,我还有活路吗?后来,她一提李连杰我就犯困,她只能换别的话题。

不去看录象的时候,我陪她去活动中心练太极拳。

陈菲是个怪丫头,做事在在出人意表,别人都觉得老头老太太才练太极拳,她偏偏很上瘾,一如当初选修古文笔法。

她跟我说:学太极拳有三个好处,一健体,二防身,三回去教给老爸老妈,是份孝心。我心里明戏,这都是她杜撰的理由,她做事情唯一的理由就是“本姑娘乐意,你管得着吗”。

我心想:防身?你先打过我再说吧,但满脸堆笑地奉承道:这个决策真是英明,一石三鸟,八面埋伏,四面楚歌啊、、、

教拳的是个40岁的中年女老师,学拳的多是不能从事剧烈运动的病号,或者陈菲这样有个性的人。开始,我的职责很简单,就是在边上拿衣服,或者买瓶水什么的,后来闲着也是闲着,我也加入了。在排球场上,轻捻慢拢抹复挑,闪身抱球斑斓锤,也是个乐儿。

一到星期天,陈菲就成了疯丫头。

她最喜欢骑自行车畅游京城,除非是五级以上的大风,或者雨雪雷电挡路。有了我这个万死不辞的保镖,等于是买了保险。她的情绪从周六就开始预热,到周日达到高点。我不知道,她出游的兴趣怎么那么高,逛商店不说了,女人的天性嘛,游名山胜景也不说了,人之常情,最难得的是,她就是骑着车在尘土飞扬的电子一条街上转一圈,也美不滋儿的。她永远保持着看世界的新奇,再无趣的街景,也能总结一二三出来,津津乐道。

这事对我是柄双刃剑。

陪伴美女出游,既是一件大大满足虚荣心的妙事,也是一件耗费体力心神的苦差。回来以后,我会神气十足地和李旦交流经验(其实这两件事性质是不同的,李旦和王敏是实打实地奔着爱情的坟墓去的,陈菲和我主要是在玩,我不满意这个大局,但扭转不了),别人也不知道其中的奥妙,只管投来一眼又一眼的艳羡。但在出游的过程中,我真是操不够的心,受不完的累。我得随时应对陈菲小脑瓜子里冒出的千奇百怪的主意,要么力劝她打消念头,要么就得乖乖顺从,把行程增加数倍。

慢慢的,我有了一个无法言说的苦恼,和陈菲的交往大大地增加了我的经济支出。不是她怎么着,而是我要面子,处处抢在前头。她对钱又不上心,根本不知道有限的生活费没到半学期就光了。

我得想办法。
  •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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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戏法
办法说来就来。

有一天午饭过后闲磨牙,活宝杨阳的话头里露出一条线索,让我一下逮住。他吹牛不上税,说上周女朋友过生日,他送了一辆本特利山地车。我知道他以前是个穷光蛋,给女友买盘带子还找我借钱呢,怎么一下就买得起700多块的山地车了?

我盘问他:老实交代,你送的是自行车模型还是自行车?

他从床上蹦起来你打什么岔呀,有送模型的吗?当然是真家伙!

我把嘴一撇:不可能,你这家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他小眼睛得意地向上一撩说: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一辆山地车能难住我?

我心里就明白了,拽住他的衣领:哈哈,偷的,我就知道你不光会偷小炒,给你一个支点,你能把地球都翘回你们家去!

他赶紧用手堵我的嘴:哥们哥们,你别吵吵,学校知道了要开除的!

报纸上有过多次报道,北京市民人均丢车五辆。大学是其中的重灾区,据说光一个清华一年就丢800辆次。

我在入学之初就买了一辆眼看着就要散架的破车,骑着它往返于铁屋、医院、宿舍和教学楼之间。这车没铃也没闸,我又是个急性子,一看地方空阔就会蹬得飞快,有几次在拐弯处,不是把别人吓得蹦高,就是我把一扭撞到墙上。就这么个极其丑陋的玩意儿,前一段先是被人拽了气门心,后来就整个失踪了。

据说,丢车和作弊是高校的两大疑难杂症,再端肃的校风,再严密的保卫,也不能把这事给杜绝喽。说起来,偷和被偷的都是学生,很多人身兼受害者和害人者两种角色。谁也不愿意当冤大头,杨阳八成就是这么下水的。

我想问细点,他却只说为讨女友的欢心,偶尔干了一次,吓得要命就此罢手,然后不再理会我的纠缠,推门去了。

我知道他没说实话,他是那种见了血腥不松嘴的鲨鱼,胆子够大,行事够辣。这是没本的买卖,目前安全系数又大,他能收手?鬼才信呢。

我在底下琢磨,自己要不要掺合这事。按说,我从小就学人做正人君子,往死了排斥这个“偷”字,可是如今山穷水尽,孔乙己“窃书不算偷”,我弄辆自行车也不算偷吧?再说了,我的车不也让人偷了吗,就活该我倒霉? 到最后还是那个家常的逻辑帮我扫清了疑虑。

有一天晚上,我请杨阳喝酒。酒过三巡后,我一边解说自己的困境,一边动之以哥们义气,摆明自己对偷车事业的向往之情,请求搭班子,共同把蛋糕做大。

他眼睛忽闪了几下,笑着摇头。架不住我的几番恳求,最后鼓着通红的脸蛋,应了。

然后我就询问详情,结果给我吓了一跳。原来,杨阳干这事有两个月了,而且逐渐形成一个销售网,和清华北大的几个同学勾着,把那边的车偷来卖这边,把这边的车偷来卖那边,杨阳说这是“互通有无”。客户有同学介绍的,有修车铺代销的,一个地下的运转顺畅的自行车“交流”体系已经形成。

不过他盯着我看半天,又摇了头:这可是眼明手快胆大心细的事儿,上次去混个小炒吃,你都腿肚子转筋,这回摸黑干活儿,随时有保安来抓,你行吗?

我心里有些哆嗦,但嘴上说:我不怕,大不了抓住赔他俩钱儿。

他把我的手一甩,说:不行不行,还是不能带你玩。怎么还没干活呢,就想到要被抓住的事儿?告诉你,一辆车事小,但你一认,全北京的车就都是你偷的,不认就打,警察就是这么办案的。到时候你把我们全招出来,大家都完蛋。说着把眼睛转向了别的地方,酒也不喝了。


我胸脯一挺说:你别拿老眼光看人,自从丢了学位,我就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坏人”了,你知道吗?(丢学位那段时间老被我拿来蒙事)


他乐了:知道,四个作弊的,就你被抓住了,笨蛋!告诉你,“坏人”也不都是差等生呀,我就还拿着奖学金嘛。做“坏人”的首要条件是手脚干净,你差得远呢,撑死了也就一喽罗。


我看他口气松动了,赶紧说:是是,我就想当这个喽罗,喽罗也给钱吧。


杨阳说:既然你下水的决心这么大,我就成全你吧。第一步,先跟着我望风吧。不过你记住,有事了腿脚快点,万一被抓,死也不能认,如果死了一次还是得认,一定要装傻,说是头一次。你得象战争年代的共产党员似的,铁嘴钢牙,任何时候都不能把上下级说出来,知道吗?


我给他把酒满上,响亮回答:记住了!


我就这么成了纵横几个学校之间的倒车团伙中的一员,角色大致相当于阿q去城里谋生时在强盗堆里承担的任务。


杨阳知道我手笨,就是在大太阳底下光明正大地开一把车锁,没半个钟头也下不来,所以只安排我踩盘子和望风。


我发现,做这票生意,资源可真是丰富。自行车王国嘛,不必吃窝边草,出门随便一溜达,到处都是乱停乱放的自行车,还有没设人看管的车棚。我经常利用课余时间出没于大街小巷,漂亮姑娘都顾不上看,一门心思找客户预定的车型。


当时,我们的生意进展很快,按照定单做生意,活儿都干不完。定单上条件很具体,比如:24女车,凤凰牌,带锁,还得另外摘一个车牌挂上,以备警察的盘问。


客户的需求当然是第一位的,这就得下工夫找。我在短时间内成了一个自行车的行家,对各种车型价位无不了然。当然也成了半个车锁的行家,虽然很少上手去偷,但我得把目标车的锁型跟说清楚,让杨阳心里有底。


一旦找好目标,我就回来向杨阳报喜。杨阳跟着我来到现场,我就自动转化为望风者。如果四处没人,杨阳一分钟就能搞定,他的工具只是一把改锥,甚至只是一根铁丝,三撬两捅,车锁就听话地喀哒了。如果有人,就得等待机会,假装等人靠近目标,抽冷子就撬。这是白天。


晚上干的是没有具体要求的活儿。一般去车棚,车棚里黑咕隆咚,有个棚子大家都以为很安全,其实屁事不顶,倒是对偷车的人更安全。我蹲在周围巡查保护,杨阳摸黑施展绝技,也就是一两分钟的事儿。


干坏事的回报毕竟高,作为整个流通链条上最无关紧要的一环,每得手一辆车我能分得30到50元不等,最多一次得了100块,那是一辆奥得利。有了源头活水,我在陈菲面前腰杆就直了,出手的时候不再哆嗦,揣摩着她对什么有想法了,早早就采买好,每每给她一个惊喜。


说到这里,我得分辨一下,听着好象是因为陈菲,我才堕落下水,其实不然,我从小就做好孩子,有时烦了,总想尝试着做一把坏人,只是一直不得其便。那时刚好处在头脑混乱的道德真空中,就恶意地纵容上不了台面的梦想。毛主席早就说了:一块思想阵地,如果没有被人民来占领,就必然被反动派所占领。


杨阳是团队中的白领,拿着“高薪”。我有时看着眼馋,自己也想动手。我知道开锁的活儿一时练不出来,就想别的办法。我盯上的是链子锁,由很细的钢环串接的那种。


我亲自干了两次,都不是什么好车。好车都是双保险,插锁之外,大号的链子锁,不是我所能对付。每次我都瞅午休时间,能见度好,人烟还稀少,我带着工具猫在车棚的角落里,来个人我就心动过速,拔腿想跑。好在都是过路的,没人认真搭理我。当时我把车子推倒在地,用钳子夹住链子锁,用锤子死命一砸,一般也就三四下,链子断裂。然后装做浑然无事的样子骑车开溜。我这两次我拿了大头,但车子档次低,还是几十块钱。性能价格比一算,我就不愿意担这风险了,因为从犯变成主犯,心理压力太大。


几个月下来,从未失手,又不断地小有收入,我尝到了甜头,心里的小鼓也不打了,只知道出去转一圈腰里就充实。每隔十天不动手,我就催着杨阳:咱再去干一票吧,哪哪有一辆特棒的车。他用不屑的目光看着我:你是光见贼吃好的,没见贼挨打,你要这样,有你哭的时候。


有一次,目标锁定国际宾馆门外的一个车棚。国际宾馆住着好多年轻的老外,每逢节假日的时候,这帮腰里多金的家伙楞是不开车,也不打车,就用大长腿骑了山地车,脖子里挂着照相机,没命地往北京的胡同里钻。就是去个香山、八大处,他们照样兴致高涨成群结队地骑车往返。平常,他们的车子就停在车棚里,都特棒。我白天就看好了一二三四。


晚上九点,我和杨阳出动。无边的夜色吞没了楼宇的细节,只保留一个轮廓。时已深秋,小风跟刀子似的舔着耳朵。我们俩人一路走在阴影里,街上车很多,行人稀少。


到地方,左右看看没人,杨阳一闪身进去了,我绕着车棚溜达。一圈还没转过来,忽然有个黑影大叫一声:是谁?我吓得一激灵,接着就是一道手电照了过来。我知道是保安来了,吓得胡乱喊了一声,意思是“有情况”,然后撒腿就跑。


我听见有人在后头紧追不舍,更加着慌,也不敢往学校的方向去,奔着北边一个劲儿地跑。随后我听见了有人喊:截住他,他是偷东西的!我加快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抓住,抓住就没个好。我把两条腿甩得风火轮也似,感觉自己的速度甚至超过了快车道里的汽车。


人民大学过去了,海淀剧场过去了,我也不知道后头还有没有人追,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到了中关村的双螺旋标志前,实在跑不动了,我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连个鬼影都没有。静寂的长街上,就我和我长长的影子。我喘成一团,心说:也不知道杨阳怎么样了,看来自己真不是这块料。


我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和喘息,搭988末班车回学校。路过国际宾馆时,我隔着玻璃看那向车棚的方向,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杨阳被他们拿了,他要招了我也死菜了。我的心一下又提起来。


我下了车往宿舍跑,抄小道先到宿舍窗口问了一句:看见杨阳了吗?


里头牛成一边打游戏一边曼声应了句:没看见,你是谁呀?


我越发的心慌,肯定是被拿了。我放慢脚步,低头思考对策。本来不想回宿舍了,掉头走两步,实在没地方可去,又折回来。如果警察这么问,我该怎么答,我猪八戒巡山编瞎话似的琢磨。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腿都软了。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李猛,过来帮忙。


我一抬头,只见阅报栏前,杨阳就着路灯,拿一改锥正在捣鼓一辆山地车。看样子车锁有点古怪,杨阳大冷天头上全是汗,用改锥把车锁捅得卡拉卡拉乱响。看见杨阳,我心里一松,但随之又抽紧。当时,正是下晚自习的时候,路上乱轰轰的都是人。 有几个家伙凑到阅报栏前,盯着看那几张几天没换的旧报纸。


我过去,抓住杨阳的手臂低声说:你疯了,这种事怎么好在这干呢?


他用沾满油腻的手在我鼻子上摸了一下,意思是:闭嘴,还有脸说我?就又低头倒腾上了。我分明觉得路人的目光全部集中过来,丢下句:我不管你了,就逃回宿舍。


一会儿,杨阳也回来了,到我跟前笑嘻嘻地说:你也太没用了,保安不过是随便问问,你又没干什么,你跑什么呀?不过也好,他们中了你的调虎离山之计,我倒塌实了。


我问:那车你哪弄的?


他说:废话,你把他们引开了,我还能空手回来吗?不过洋鬼子的东西就是好,我摸着黑就是打不开。后来我一着急,就给它扛回来了,你瞧我这肩膀上这印儿。


我问:怎么还跑楼门口来开锁来了,怕人不知道你是贼呀?


他又不屑地看我一眼:又老冒了不是?越是摆开架势弄,人家越是以为这就是你的。现在的人多忙啊,谁顾得上管别人的事。洋鬼子的锁是真好,能让我撬上半个小时,牛逼。


我对他已近乎无限崇拜了。人这见识,人这胆识,我怎么就练不出来呢?我把自己从王朔那儿学的夸人的招变着花样用在杨阳身上,想抵消这件事情给我带来的负面影响,但他从此以后就不大愿意我掺和了。问起来还是那句偷小炒时就说过的话:你这人底子打得太好,魔鬼调教也不灵。


没办法,加入“物流公司”也就两个月,我被一脚踢出组织,再次失去经济来源。



(45)隐情


完了,作为特种工作的淘汰者,我只能重新回到宿舍打游戏。


游戏没有嫌弃我,一如既往地娱乐我。反正兜里还有点钱,我暂时忘却了“生计”问题,回到游戏的打打杀杀中。


有一天晚上,我和牛成再次把活口电线挂到路灯上,然后从窗户的缺口里接进来,再连到游戏机上,准备干它个通宵。升级了,每关的老怪更难对付,我们俩不信这个邪,发誓一宿把所有的难题解决。


二十分钟以后,其他人的呼噜已经起来,只有我们俩和屏幕上的敌人死掐。打到激烈处,我一边紧张地摁手柄,一边不自觉地跺着脚。


突然,激烈的敲门声响起来,是看门的山东大妈的声音:开门,不睡觉,偷电玩,都给我起来。


我们俩把机子关了藏起来,一声都不敢出,上床躺下假装入睡。靠门的李旦被吵醒,睁着惺忪的睡眼,不明所以地环顾四周。等他明白了过来,又倒下了。


大妈的声音一声紧似一声,就是没人去开门。我们怕的是她的缠夹不清,为一件芝麻大的事情,能跟你讲半宿大道理。上回宋林弄了张美女画贴在床头,她用竹竿捅得稀烂,把宋林叫到办公室训了半天,最后给我们宿舍记了个卫生59分。


五分钟以后,听着门上咚咚了两声,想是大妈烦了,揣了两脚,随后就寂静无声了。一分钟以后,路灯灭了,想是大妈采取的绝后计:彻底地掐了电。


从此以后,有相当长时间我们只能摸着黑上厕所。晚上大家都睡得迷迷瞪瞪,在黑影里鼻子尖相撞的事情没少发生。


长明灯取消了,我们的游戏便成了无源之水,一熄灯就歇菜。这真是个毒辣的手段,晚11点正是夜猫子们精神饱满二目如电的时候,不打游戏干什么?


天无绝人之路,出路就在李旦身上。


李旦在大二的时候,面临了一道选择题,幸福地被系团总支和校学生会同时相中,要委以重任,一个请他做团总支副书记,一个请他做学生会主席团成员。这都是学生工作中的重要差使,不能兼任。


李旦简直睡梦里都直乐,似乎人生最大的两个馅饼一起砸他脑袋上了,他幸福地眩晕着,不急着做出选择,充分享受被人重视的快感。最后还是王敏帮他下了决断:去系里吧,最后分配的时候,系里说了算。


一语惊醒梦中人。于是,李旦就去校学生会负责老师那儿,千万拜上,表达自己虽然有一腔报效之心,但一心不能二用,系里的老师实在磨人,班主任的意思也是先做好系里这头的事儿,所以他也没办法。不过请老师放心,我是校学生会出来的干部,什么时候学生会需要我干什么事,一句话,我时刻准备着、、、负责老师对他表示了理解,勉励他在新的岗位上好好做。


李旦去系里做了主管宣传的团总支副书记,掌管录音录象器材,一架照相机,一个电视室,里头有电视一台,录象机半台(只能放,不能录),有关宣传的大小杂务。举凡系里举办什么活动,造声势出海报写讲稿的事都归李旦掌管,他手下颇有几个能书善画的干事,供他差遣。


我们看上了李旦职权内的那个电视室。宿舍里不没电了吗,咱去系里,系里是通宵供电的,哈哈。我跟李旦说时,他一屁股坐在床上,象面临重大决策似的,沉吟了。


自从李旦担任了系团总支的重要职务,他沉吟不决的时候就多起来,本来很简单的事情,比如说:走,李旦,下午踢球去吧。他会沉吟一下,也可能说:行,咱练凌空抽射,也可能说:不行啊,系里今儿下午要组织老校友座谈,我得去会场盯着。


这次,他沉吟半晌说:我这倒没问题,不过系楼一过12点,保安要在楼道里巡视一遍,把闲杂人等清出去,你们打游戏被他们逮着,恐怕不太好吧。


我和牛成事先不知道有这么一说,有点发愣。但牛成脑子快:没事,我们俩11点多先潜伏进去,等12点他们查过了再开灯,反正我们是打通宵。


李旦又开始沉吟,估计是想万一这事被系里抓住,他该怎么说。


我又将了他一军:李书记,你要是连这点事情也不能独断的话,我看这官不当也罢。


他不太乐意地答应了,但还是嘟哝了一句:我就不明白,你们怎么那么迷这游戏,玩物丧志,玩物丧志啊!


钥匙到手了,谁还管他怎么说。我和牛成哼着小曲,收拾了我们的游戏机,游戏盘,去系楼。那天月朗星稀,我们乌雀南飞,感觉这下一劳永逸了,不用再受山东婆娘的鸟气了。


系楼就在我当年养病的铁皮屋前。别看它背后荒草迷离一人高,前头可是草如茵,松如盖,环境清雅。我们一路喧哗着上了楼,来到电视室跟前,我掏出钥匙去开门。可是,怎么拧那锁芯就是不动,再使劲,钥匙都要弯了,还是不动。我发狠了,要加大蛮力,牛成拉住我,指了指从门上糊着黑牛皮纸的窗户里隐隐透出的灯光。我明白了:里头有埋伏啊。估计不是什么好人,好人怎么不吭声?


我跟牛成交换了一下眼神,牛成会意,我喊了声:妈的,钥匙带错了。一路骂着假装走远,却闪到边上的厕所里,探出头来注视电视室的动静。


五分钟以后,我的脖子差不多酸麻失去知觉的时候,那扇门开了,从里头探出一个脑袋,我一看,惊得差点摔了眼镜。原来是成非,我们的辅导员兼团总支书记。


他鬼头鬼脑地左右张了张,向门内摆摆手,一个漂亮的女孩走了出来。这下我更加吃惊:是91级新生彭方方。成非帮着整理了一下彭方方的乱发,示意她先走,彭方方就奔正门去了。然后,成非进去呆了几分钟,关灯锁门,朝厕所方向走来。


我和牛成吓得赶紧抱了东西,躲进一个小门里,大气都不敢出。成非没进厕所,想是从这一侧的小门去了。我们俩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里蹲了10分钟,实在忍不住了,才轻手轻脚地出来,彼此看了一眼,全是心生疑窦的神情。


我悄悄问牛成:咱还打游戏吗?


牛成说:还得打,不然李旦回去问起来怎么说?再说,成非被咱吓走了,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来了,咱正好可以放心地玩。


我想想也是,赶紧打开门闪进去,灯也没开,等着保安查夜。


我用蚊子哼哼的声音问牛成:你说,成非这是怎么一回事?


牛成低声说:这还不明白吗?师生恋。虽然看不见,我能感觉到他脸上的坏笑。


在我的傻青岁月里,师生恋还是个半正半邪的词。虽然20世纪的90年代初期,中国人的道德观念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起码在我们当时的感觉中,师生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在一些老派的人看来,这甚至是道德败坏。再说了,成非明显不是光明正大的路子,半夜三更在这个地方,和一个本该在女生楼里熄灯就寝的女生谈心,这也太那个了点吧。


我当时就一个心思:早就看他不是什么好鸟,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心中又是感慨又是窃笑。


二十分钟以后,保安打着手电走来,路过时还在把手上抓了两下。为求稳妥,我们俩又耐心等了一刻钟,才让屋里重放光明。我看了一眼牛成,发现他也在看我,彼此得意的对视中,我们都有种掌握了天机的心照不宣。


开机,战斗!


那天,我俩的状态特别好,《魂斗罗》的一切关卡都成了小摆设,根本没用30条人命,我们只伤亡了三四条命,就连打了几个通关。打到后半夜的时候,我的意识已经出现了模糊的症状,大拇指也疼得厉害,但惯性驱使我不能停下来,而且,似乎跟着感觉就能消灭屏幕上的一切妖魔鬼怪。


这么多年以来,我只为游戏、麻将和录象熬过通宵。按本意来说,我最喜欢的熬通宵的方式是跟一个或者一群漂亮的姑娘谈理想谈人生,最好到后半夜的时候能够半点事,可事实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这样香艳的机会。那时我的身体好得熬了通宵,第二天就去测试三千米,照样通过考核。现在,别说老婆不能同意我发疯,就是偶尔得到特批,哥几个摆上一桌麻将,往往到了后半夜,便一个个哈欠连天,恨不得散伙睡觉了。回想起那些战斗的岁月,只有两个字:怀念。


第二天,我们得意地回到宿舍,把赵鹏和宋林的耳朵揪着,宣布已达到并超越了他们的水平时,这两人为了继续睡觉,嘴上勉强认同,但惺忪的眼神里明明含着不信。


我在上晚自习的时候,咬着耳朵把成非和彭方方的事讲给陈菲。一般来说,陈菲至少要跟我保持5厘米以上的距离,她说这是纪律。但这次我坚持这件事情的机密度太高,宁肯不说,也不肯提高音量。陈菲又一次向好奇心低头了。在4号楼昏暗拥挤的教室内,在大家埋头学习的静谧中,我闻着陈菲身上淡淡的幽香,以传音入密的工夫把我和牛成的特务成果报告给陈菲。陈菲脸上最初的表情是笑眯眯的,后来听完了倒不吭声了,只是警惕地看着我:怎么啦,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她没有评论,只好直接把预谋已久的那句话说了出来:陈菲,你看人师生之间都恋上了,你就不要再折磨我了吧。这么相得益彰的事你怎么就不吐口呢?


陈菲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正色道:又来了不是,蹬鼻子上脸?


我抱怨说:我就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算我是一迷宫,您这么些天老在里头溜达,我这点弯弯绕绕你都明白了吧?怎么就是不跟我交个底呢?


陈菲哼了一声说:怎么没跟你交底,你忘了约法三章了?你要是不耐烦了趁早撤,我还落个清闲!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就是我当录用一个党员,预备期不也只有一年吗?


陈菲说:对不起,我这不是党组织、、、


刚说到这里,她突然脸色痛苦捂着肚子把腰弯下了,那句话竟然没有力气说完。


我吓了一跳,赶紧探身过去问她: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把她的手抓起来一摸,竟如同抓了一块寒冰。


陈菲疼得直抽凉气,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把我的手甩开了。我看见两行冷汗下来,沿着她平放在桌面上的面颊,流进她的酒窝里。她的嘴动了动:肚子、、、


再也无疑,陈菲犯了急病。我跟陈菲说:走,去医院!


当时我们坐在一排长桌的正中间,两边都是人。我把进来就摊开但一眼也没看的书本合上,塞进书包背在身上,然后噌地从桌子上跳出去,伸手想把陈菲抱出来。全教室的目光已经集中到我这里,我边上的一个女生从厚厚的镜片后头吃惊地瞪着我。


陈菲苦着脸想说:没事儿、、、,用手抗拒我的搂抱。我却已使出力气把她抱离了座位放在桌子上,一哈腰把她背到身上,向门外跑。我觉得她的身体软塌塌的,两只手则向椅子腿一样垂直向下。陈菲在我背上挣了两下,伏下了。


有几个男生看出了端倪,离座过来问:要不要帮忙?我从陈菲的腋下伸手向后挥了挥,意思是没问题,就出了教室。出门时,陈菲失去控制的手拌在我门框上,我们被迫打了个转儿。


出了楼我问:陈菲,你觉得怎么样?刚才碰疼你了吧?


陈菲把热气吹在我的脖子里,艰难地回答:我没事,你让我自己走吧。


我一边紧跑,一边呵斥她:住嘴!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矫情!再罗嗦,我把你扔到水池子里去!当时我们在浓浓的夜色中正路过花园的水池,月光把水面照得白亮白亮的。


陈菲不再说话。苗条的陈菲本来不重,但我跑得实在太急,再加上她身上没有力气,无法配合我的起落,我不得不每跑一段就把她往上一周,也是十分吃力,浑身发汗。我听见陈菲在背上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好在我的耐力速度不错,好在校医院不太远,五分钟以后,我们一头撞进急诊室。我把陈菲轻轻地放在了检查床上,一个老医生一手抓住她的脉搏。陈菲的脸色白得可怕,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腹部。


检查过后,医生迎着我不胜忧心的目光说:是绞肠痧,一种不吐不泻的肠道病。打点滴很快就好。我长长地舒了口气,陈菲的脸色也明显一松。


在医生准备药针的过程中,陈菲主动抓住了边上的我的手,颤抖着说:李猛,谢谢你。我给了她一个无言的笑脸。


陈菲在注射室打完点滴,精神好多了。我一直陪侍在侧,看着她的脸色由煞白变得有些红润。最后,她一直紧紧捂在肚子上的手拿开了,眉头也舒展开来。她从病床上爬起来,用我拿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冲着我乐了。她下地来走了两步,脚步有点虚浮,但坚持要回宿舍。临出门,医生吩咐说:明天接着来输液。


我搀着她沿东操场和篮球场之间那条僻静小路回宿舍。陈菲开始很沉默,走到操场的铁门前时突然问我:李猛,我平常是不对你太冷了?


虽然我在救人时绝对没顾上有别的念头,但此时我象个秋收在望的老农一样充满了期待:你说呢?


陈菲握了握我的手,感慨说:你知道我过去的事情、、、李猛,你没有怪我吧?


我意识到了自己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在黑暗中把眼睛睁得老大,我口齿不清地回答:哪能呢?这还不都是应该、、、


陈菲说:那就好,那么我们继续执行约法三章!口气也一下变得冰冷。


我象个傻子似的当时就楞那儿了。我觉得有人用大油锤在自己发热的脑袋上轰然敲打,我有些耳鸣眼花,一时忘了往前走。


陈菲也停下,说:怎么?还送我回去吗?声音里充满揶揄。


我木然跟上来地说:当然,当然、、、


那天看着陈菲闪身进了五号楼以后,我在女生楼前的丁字路口楞了个够。我满以为革命到今天,终于等来武昌起义,结果发现才到黄花岗暴动。往回走的时候,一直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直到台阶上绊了一下才醒过味儿来:我这是怎么了?准是言情剧看多了,女主角一病,男主角一救,就会情感升华梦想成真,现实不是剧本,别做梦了!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文火继续炖肉,慢慢来吧。


(46)倒车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是1992年的春天。


当时的背景是,老人家南巡讲话,鼓劲打气,吆喝: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不要问姓社姓资,抓住老鼠就是好猫。于是,东方风来满眼春,沉舟侧畔千帆过,全民经商,投资过热,股票开市,发财的喊声响彻神州。后来有一首歌这样唱道:1992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个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


不用说,那确实是个火热的年代。有多少亿万富翁会在他们的晚年向儿孙辈们唾液横飞:老子我就是那个时候发起来的!毕业以后,杨阳曾经这样感叹:别人一日千里挣大钱的时候,我们却被关在鸟笼子里头跟个傻逼似的念书。出来时发现,黄花菜都凉了。让他无限怅惘的就是这个春天。


我在这个春天里无所作为。我的本意是想借着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候,挑动起陈菲关在心中的一腔春意。可是,任我百般张罗,我和陈菲的事没有实质性进展,我甚至绝望地想:玩伴是不永远成不了情侣?


在我张罗的过程中,我很快就又觉得兜里的银子见底儿了。 跟家里要不好意思,虽然“泡妞”也算得上是战略性的投资,可我不愿意为此乞求父亲追加战略物资。我也堂堂五尺男人了,我要自己解决问题。杨阳的集团我进不去了,我也不想再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十亿人民九亿商了,我就不信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前两天,身份证被老乡的老乡林洋借走。林洋神秘地告诉我:有证就能到上海买到股票认购证,有了认购证买到原始股,转眼就是百万富翁。


这个神话听得我翘舌不下,没想到,自己薄薄一张写着出生年月印有难看的大头照的压塑纸片,居然能换成钱,而且是大钱?


当时我手把着身份证不肯出手,非要让林洋请借证人带我一块去。林洋说:你怎么变地婆婆妈妈的,人家说得有关系才行,不是长个脑袋就能行的。


我的心就凉了半截,但还是坚持:还证的时候至少得请我吃一顿京东肉饼。


林洋不胜其烦地答应了。


两周以后,林洋来还证。从他脸上,我没有看到预期的兴高采烈。但我认为他是假装沉稳,就吵着要求兑现当初的承诺,他把眼睛一瞪说:他娘的,晚了,去了才见有成千上万盲流模样的人拿着大把的身份证拥挤在交易所门前,门上的公告写着几个字:认购证已售完。好多人不能忍受这样的结局,当时就有发疯的趋势,把身份证扔得满黄浦江,我还算不错,把证给你带回来了,你就知足吧。


我怎么可能知足?在这个春天里,我耳朵里早已灌满了各种发财的神话,给我的感觉是咱们国家银子多得满地流,谁要是肯弯个腰,谁就发了。对金钱的欲望已然汹涌澎湃,我一门心思要找个弯腰的法子。


20年来我一直走在读书明理的康庄路上,谁要敢在我面前表现出爱钱的猴样儿,我是轻则不屑一顾,重则当场贬损。可是,政府的号召一在耳边回荡,加之这些日子实在狼狈,形势比人强,我的心思早就活动了。王朔老师说了: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听了这样的至理名言,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我的脑瓜不知不觉就削尖了。 市场经济呼之欲出了,我等升斗小民还等什么?来吧。


我卷进去是因为李旦卷进去了。李旦的官瘾差不多也过足了,自以为政治资本也捞足了,给管分配的书记的好印象也留下了,他的上进心也就成问题了,动了转轴心眼。


当时,系里认为他这大半年的工作很出色,考虑要培养他入党。李旦的入党申请书是军训是火线递交的。那时,成天军装穿着,军歌唱着,正步踢着,别人一煽呼,他就觉得上进的心情难以抑制,连夜写了申请书。现在,系里派了党小组长周利红小姐来重点培养他,第一是督促他每周写一份思想汇报,第二是每天中午在楼道里谈心,向组织汇报思想动态。


当时李旦早就在暗里下海了,凭着当学生干部交际广,几个据说社会关系很硬的人跟他勾勾搭搭谈生意。但这一切都在暗里进行,明面上他把入党问题当作头等大事。


李旦跟我说过,那段时间,真是从记事的时候开始回忆,把灵魂中所有符合党的主张的积极方面全找出来,每周平均一万字,每周要谈三次话,要论字数可能得有三万字,表明自己是何等地忠心,现在的认识又何等地深刻,入党的时机是何等地成熟,等等,等等。


周小姐很敬业,总是在午休时间来找李旦谈心。又很遵守组织原则,从来不在背人的地方谈话。谈话的地点定在楼道里,为了不影响大家休息,他们在楼道尽头的铁门前,在昏暗的光线中,象一对情侣那样窃窃私语着正大光明。


他跟周小姐说灵魂得到了空前的净化,但一谈完话就去联系钢材和汽车的买主。他跟周小姐说组织性纪律性得到了空前的加强,但第二天就因为眼看生意做成了一宿没睡耽误了早操。


有时候,周小姐还会找班里的同学询问一下李旦日常的操行。


我是李旦鼎力推荐给周小姐的吹鼓手,我用肉麻词汇来表达对李旦的赏识。“党组织如果任由这样的人置身党外,那你们这些把持着不看管着党的大门的人肯定是犯罪”,我最后一句总是这样威胁周小姐。她则不置可否地笑。


后来我发现她并不相信我的说辞,她充分发扬了我党深入群众调查研究的好作风,多侧面地了解到李旦的真实面目,居然找到一个一直对李旦平步青云心怀不满的哥们头上。他们进行了怎样的告密和揭密谁也不知道,但后来的结果对李旦很不利。


周小姐是个心细如发的人。李旦的本来面目在一个慧眼如炬的老共产党员(芳龄21,党龄已4年)面前,终于显形。于是,在一次次组织讨论会上,她迟迟不肯举起秀气的小手,理由是:他在作生意,而且群众反映日常生活比较散漫,不爱打扫宿舍卫生。李旦的入党问题就这么悬而不决。


后来我们拿李旦打趣:小李呀,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光荣的共产党人啊?


李旦开始还支吾说:快了,就快了、、、


后来组织发展了别人,李旦的脸就变了,恨恨地咒骂周小姐:那个臭婊子,早晚有一天被人先奸后杀!


入党问题受挫对李旦的影响是决定性的。他觉得既然这头已经没了,另一头就得抓紧,于是加紧寻找汽车和钢材的买家。最后,他饥不择食找上了我,就象传销的人归根结底要杀熟一样。


他是在踢球之后,在商店里喝汽水时鼓动我的:哥们,想不想冬天给陈菲添一件上好的裘皮大衣?


我猛地灌了一大口向外走,说:你就别兜圈子了,你知道,我想钱想得都要去抢银行了。


他跟出来说:好,组织就需要你这样有胆有识的热血青年。哥们现在手头有一批夏利车,进口原装,一辆车12万,卖出去一辆给你提成这个数。说着伸出二指。


我停下脚步,惊喜地说:两千?真的给两千?


他把嘴一撇,不屑地说:两万,不过我要提五千,这是我介绍的嘛。


我说:成,成,给你一万都行,一转念,觉得不妥,说:还是五千吧。我赶紧找熟人问问,看有没有买家?


李旦说:告诉你,这可是紧俏物资,过了这村没这店,要问抓紧,错过了别说哥们没照顾你。


我说:那当然了,谢谢旦哥,我这就去问。


我在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想自己认识的人里,谁有商人相,但所得实在寥寥。


我接触的都是些不通时务的人,踢足球的一拨,文学傻青一拨,指着他们,一点希望都没有。我再想高中同学,也没有做生意的。


后来,我搜刮记忆,想起一个人来---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此人当兵的时候驻扎在我们那儿的部队农场,我父亲以修电动机的手艺和他有来往,后来就成了朋友。后来他调回北京,进了一家生产资料物流公司。


对了,物流公司,这不正对口吗?我越想越兴奋,当场就要拨电话。但一想,自己来北京两年了,父亲总让自己去找找他,总也疏懒没去,现在一去就谈生意,这恐怕不好吧?总得有个由头吧?思来想去,我编了一套瞎话。


我把电话打过去,忐忑地叫着“刘叔叔”,虚情假意地问候了半天,又假父亲名义问候了半天,他开始完全想不起来,后来猛然醒悟,大声回忆我当年巴掌大的情景,又问父亲身体是不是健康,还抱怨我来北京也不去找他。我没嘴地告罪,说是我之前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星期天就去。临了假装突然想起来,说:我父亲让我问您一下,他一朋友有一批夏利在手上,您能找到买主吗?


刘叔叔爽朗地笑了,说:你小子,没见面就跟我动心眼,你爸在这儿有什么别的朋友,准是你的狐朋狗友,你不好好读书,掺和这些事情干什么?


我见风使舵:还是刘叔叔经验丰富,我们小辈什么都瞒不过您呀。让您猜对了,是我的朋友想卖。其实我也不想介入这事,可是我父亲现在也老了,干活也快干不动了,这两年粮食又不好卖,我就想能挣点跑腿钱,替他省点力气也是好的。您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回了得了。


他又笑了:看不出来,你现在还真是个人物了,一套一套的,说来说去还是打你爸的旗号,得,我也不为难你了,我给你问问。你晚上再给我来个电话。


我放下电话,心中窃喜,对自己的随机应变很满意。晚上再问的时候,刘叔叔说了还真有个客户想买车,12万的价码不算贵,不过对方要五个点的回扣。


我把喜讯报告给李旦,并请教:什么是五个点?什么是回扣?


李旦也很高兴,但对我的无知很不耐烦,没好气地说:回扣就是人家送一碗肉给你,但你得回敬人一捆葱,五个点就是五棵葱。


我说:去你大爷的,不说算了。赶紧去找上家,免得夜长梦多!


他去了,一会儿回来,脸上是遮不住的笑意:成了,明天上午9点在颐和园北门交货,你快去通知买主。


我的眼前已出现一条钞票滚滚的河流,我和李旦蹲在岸边,伸手捞起一把金沙。我赶紧照着刘叔叔给的电话通知过去,说:一切谈妥,您那五棵葱不五个点的回扣没问题。对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和李旦击掌庆祝,李旦告诉我,夏利的成本价只有八万,我们俩一倒手能得两万,我们明天就是万元户了,干杯!一人端起一杯水喝下,结果烫得满地乱蹦。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好,入睡前一遍又一遍地筹划两万快钱怎么花。我在心里大方地向陈菲许愿,下一步当然是、、、我在心里狞笑着,渐渐迷糊。


睡梦里,我那个肝炎时期的梦又来了,又是那个不知名的所在,完全陌生的人流,没完没了地签帐单,笔不停挥,两手酸麻。


第二天一早,我和李旦爬起来,两眼通红但精神矍铄地奔赴北宫门。


那天天气格外晴朗,就连拥挤的公共汽车站着也比平常舒服。约好9点到,我和李旦7点半就到岗了。我们的左边是巍峨的万寿山,因为兜里没钱,我们游玩颐和园时,佛香阁、苏州街都没进,当时我就想,等我有钱了,我一天来一趟。右边是公共汽车站,375和904不断地发车,群众一如既往地拥挤。我们俩手里拿着标志性的《北京青年报》,一边一目十行地撒摸报章文字,一边不时地抬头寻找上线和下线。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报纸上究竟说了什么。


时间已经过了9点,仍我们期待的同样手拿报纸的同伙没来。


李旦自解心宽说:那哥们住在石景山,可能得晚点来。


我也欺骗自己说:我那买主从朝阳区过来,道儿也不近。


时间已是9点半,李旦把空了的烟盒往地上一摔:他娘的,不会被这两家伙耍了吧?走,打电话去。


他把电话打到那人办公室,没人接电话。又打传呼,半天没人回。我也照此办理,结果惊人相似。我们俩觉得不妙了。


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人影。李旦知道肯定是出岔子了,招呼我回学校,一路上心急火燎,钢牙咬碎。来时坐着觉得挺舒服的座位,此时格外地铬硬。


中午的时候,电话打通了,李旦的上线说:真抱歉,手里的第一批货已经全部出手,今天早上才知道的,电话打到你们宿舍,说你已经出门了,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不过没关系,咱下一批货很快就从天津运过来,满满一车皮,大有赚头啊。你让买主再等两天,就两天,保证到货!


李旦还想说一句:人家不会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对方已把电话挂上。


我也找到了我的下线,他的口气变得诡秘:哎我说,你们的报价太高了吧,昨晚上一哥们告诉我,你说的那款夏利11万就能拿下来,我今天上午就跟他正式看车去了,时间紧,没来得及通知你,实在不好意思。


我的心凉了下来:那你看着车了吗?


他闪烁地说:车嘛、、、是没看见,不过对方说后天到货,价钱可是真降下来了。


我说:你先别和他说死,我这边价钱也有的商量,11万就11万,明天到货。


他说:真的?那我等你电话。


我把信息反馈给李旦,李旦抱怨我:怎么说降就降了,鬼知道他那边有没有什么上线?他肯定是诈你呢。


我说:能挣一万也不错啦,现在的买主哪儿那么好找啊。倒是你得盯着上家,现在货源是关键问题。


李旦默允了,就跟那头保持热线联络。


我也不敢放松,时不时地打个电话过去,跟人说瞎话:汽车已经到货了,明天就可以去看了,具体时间等我电话。或者:哎吆,真不巧,管事的那个科长今天没在,只能明天再说了,反正汽车已到火车站了,丢不了。


我很担心,下线那头连着的客户抢先到货,就把李旦催得跟消防车似的。李旦也急,但他控制不了那头的时间表,货是迟迟不到。按说,几天前就出发了,天津到北京这点路,不会三天不到站吧?难道是这节车皮开到太空里了?


我们的竞争对手的货也迟迟不到。这就形成了一个僵局,几头都是梦想着发大财的主儿,都在梦想着侥幸能完成一个交易,但交易迟迟不能达成,时间已过去两周。


我已经不往下线那儿打电话,我的信誉完全泡汤了,他基本上是一听是我就挂电话。我哪,从刘叔叔那儿侧面了解到情况,这哥们也是一倒爷,开着一皮包公司,鬼知道他是要给谁踅摸汽车呢。我也就懒得搭理他了。


李旦对上家也失去了信心,开始怀疑货源的有无。


我们俩之间也有了不信任。我嘲笑他说话没谱,两天的事儿两周都没搞定,他讽刺我,根本没找着真正的买主,就是有车,那好处也都让皮包公司卷走了。


互相埋怨着,又相互激励着,这个问:你说还有没有希望?


那个答:应该还有吧,作生意哪有那么顺的,这不才半个月吗,这是最困难的时候,不能动摇。


成天脑子里做着空头生意,旷课是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连坐进教室虚与周旋也不愿意,脑子里乱纷纷的,听着老师的声音就烦,一点都坐不住。脑子里随时可能冒出对生意有决定性补救的点子来,需要随时打电话联系。所以,我们俩把宿舍当作作战室,我们作为两军的统帅,困兽般溜达着想办法,一定要攫取一份根本不属于自己的空想的好处。


到第三周的时候,有一天早上,我突然灵台清明,跟李旦说:咱俩这些日子是不有点幻视幻听?你活了这么大,听说过这样的好事吗?


李旦点点头:是啊,我也觉得这些天跟吸食大麻似的,这么说,咱俩确实一直在做梦?


我沉痛地点了点头。我们都从对方眼里读出就此罢手的信息。


罢手好说,我的钱从哪儿来?一肚子心思没地说。陈菲问我:李猛,这些天你怎么一会儿偷着乐,一会儿猛摇头的,是不有什么心事啊?

我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手。说了你也不懂。

她说:你是不是为钱的事发愁?我这儿还有,省点不就行了?

我心说:吆,陈菲都知道省点就行了,不简单。我说:不是钱的事,我就是觉得这么一天一天混,特别没意思。

陈菲乐了:想上进了好啊,要不你跟着我多学点电脑?

我一翻白眼:得了得了,又来了。庸俗!我还就不信,没了电脑和外语我活不下去!

陈菲委屈地说:那你究竟想干啥?

我神游天外,说:我想拦路抢劫、、、
  • 楼主
[b][color=#006699]傻青--我在理工的日子(12)[/color][/b]
[b][color=#006699][/color][/b]
(47)麻将
在我和李旦心神不宁地策划汽车生意时,总有几个人和我们抢电话。

我们说得时间稍长,他们就在边上抓耳挠腮,我们怕他们凑得太近,把机密听去了,往往回头威胁性地瞪一眼,他们就后退几步,但还是抬手腕示意时间不短了。有时,我们在边上等着他们,隐隐听见什么盘条、水泥的事儿,看表情也急得跟西子捧心似的,就乐了。原来是同道啊。

那时,春天的故事刚刚开头,神州一片大赶快上,股票热,房地产热,基本建设热,钢材水泥就热,原来也是憋着乘市场经济的东风,钻社会主义的空子呢。便有了些亲近之意。加之都不上课,在楼道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上个厕所还经常相视一笑,慢慢就熟了。

原来,是学管理的几位在提前演习自己将来的角色。互相都有心病,一个不成文的默契是:谁也不打听对方的生意。

大家其实都没什么事,不过是坐等,外加心潮起伏。后来疲了,心潮也没了,死气沉沉,只不过是已不习惯上课,而且也没脸去上课,总觉得一单生意没做成,去了对不起老师同学。百无聊赖,这日子就难熬了。

有个家伙提议:打麻将。一呼百应。我们就在宿舍里操练起来。

我是家学渊源,父亲一到农闲时只两件事,下棋打牌。我要跟着他,那就是呆在他背后自生自灭。直到现在,我五岁以下的记忆片段中都有一幅清晰的画面:某个烟气弥漫的屋子里,炕上一大帮人围着桌子团团围坐,我孤独地躺在一个角落,注视着父亲宽厚的肩背,耳边传来劈啪的打牌声,每隔一会儿就有一次大规模的哗啦声。我的心情相当郁闷,没人陪我玩,就连平常最爱逗孩子的人,当时的注意力也全在麻将上。父亲一坐上去,便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在他赢钱的时候,他会想起来,从赌场的摊贩那儿高价购买鸡蛋、馅饼给我充饥,而他一旦输红了眼,我就只能饿着肚子睡觉。最后往往是在半夜的某个时刻或者清晨,我在梦中被父亲背在身上,回家。等我稍微大了一点的时候,我看熟了麻将的各种变化,只是殊少实战经验。

我们开始是素麻将,沉醉于麻将自身排列组合带来的乐趣。一旦开战就没有钟点,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一定要切磋麻将的技艺。

从最开始的时候,陈菲就是我从事麻将运动的反对者。象所有看惯了报纸上因为赌博家破人亡报道的人一样,她视麻将为洪水猛兽。为了向她表明自己决非寻常赌徒可比,我进行了长篇的说教。从麻将运动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系谈起,最后侃到理想人生。

那天刚好没局,我想起有些日子没有主动去给陈菲请安了。我穿过黑洞洞的走廊来到陈菲宿舍前,伸手敲门。我知道,一般来说她们屋儿的人都已经去上自习,只有陈菲端着她的奇形怪状的卡通茶杯等着我的到来。果然,屋里照例传来脆生生的应声:进来!我推门而入,看见陈菲坐在习惯的位置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报纸。

我凑过去坐下,把脸探过去,问:关心国家大事呢?咱今儿晚上干点啥,是去自习室浪费时间,还是去哪儿转转?

陈菲抬起头来,一把退开我凑得很近的头,瞪了一眼说:我又不聋,挨这么近干吗?再说了,你现在不是很忙吗,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

我打哈哈说:这怎么话儿说的,我什么时候敢把你给忘了。

陈菲嘟了嘴,眼睛向上一瞟说:这可不敢当,你现在有了麻友跟你就伴了,咱那互相壮胆儿的试点是不该结束了?

我正色道:你别这样陈菲,你和麻将不是矛和盾的关系,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对我来说,你是空气麻将是水,我谁也离不了。其实,麻将不象你想的那么不堪。

陈菲有些生气:这么说,麻将还和我平起平坐了?今天你得给我说清楚,它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把你迷得这样!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扯淡:首先,麻将是一种文化,是真正的国粹,它的生命力比中医、京剧、中国画什么都强。时代变迁,那三样都式微了,惟有麻将花开不败。这么说吧,凡有华人的地方,必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金庸的小说,一个就是麻将牌。

陈菲说:我知道你能扯,弯的能说成直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我就问你一句,你说麻将有什么好啊?

我眉毛一挑:好处多了!它和中国人传统心理的对应关系就不说了,就是那个常见的单个是龙一群是虫的论调,我觉得它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提供了一个不论贤与不肖,不论智商高低,可以大致公平竞争的平台,或者不如说,麻将的千变万化象极了多彩的人生。 比如说,一场热闹的赌局,并不是以人的智商高低来决定最后的胜负的,也许一个人只是初次登场,连抓牌码牌都不利落,但臭手抓好牌,运气来了挡不住,他就是轻轻松松一卷三。但运气又不可能永远唱主角。如果赌一场两场,运气是最主要的。但如果赌一百场两百场,在公平竞争的原则下,智商就要唱主角,肯定是算度精到的人成为最终的赢家。可是,运气和智商还是不能一统天下,因为规则是人定的,有遵守的,就有越轨的,他们会在底下上下其手,舞弊作假,以此来立于不败之地。这些人才是赌场真正的主角。 这是不象极了人生?能力和运气一般情况下会起决定作用,但能占到大便宜的永远是不按常例出牌破坏游戏规则的人、、、

陈菲撇着嘴说:吆吆吆,还“人生”“游戏规则”上了!你就说,这一抓一打,和你的“人生”有什么关系?

我说:关系大了。比如说,你永远不可能判断清楚一张具体的牌打得是对还是错。尽管你精通牌理,按照自己掌握的局面,打哪张牌是明确的。但你不能保证,打另一张牌不会发生碰吃,瞬间改变了抓牌的顺序,你会幸运地得到梦寐以求的香张。一牌落地,可能带来的巨大震荡,那已不是人的智力所能窥测的,更何况你总在做选择,别人也总在做选择,每个人选择的方法和喜好不同,那整个牌局的变化就具有了无限的可能性。这和人生又何其相似?你费尽心计爬上了中层的位置,被你排挤掉的那个同事却出了国,耀武扬威地回国赚了大钱。你敢说,你这步就走得比他对?

陈菲不耐烦地说:你这人,扯淡也要扯出个大原则来,可你觉得有劲吗?我告诉你李猛,所有的麻将牌局发展到最后没有不带响的,一带响那就是赌博!赌博的下场,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我陪着笑说:哪能呢?我们都是随便玩玩,练手儿!

陈菲说:练手的目的是什么?有了技术最后要干什么?你好自为之吧!

陈菲说完,扭头去了。我心说:吓唬谁呢?转身就又回到牌局上。陈菲老是别别扭扭的,我就不敢做得太过,白天尽量不上手,晚上出动。

事态果然按照陈菲的预言发展。我们的技术都有了长足进步的时候,牌本身的魅力就开始消退,不挂响似乎已不成。我赞同挂响,我要在“赌场”把生意场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这就是我灵机一动想出的毛招。

无疑,这是个糊涂至极的主意,但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我快连饭都吃不上了。也是我当时没有认清麻将的本质,我觉得自己牌技不错,毕竟比他们早走了十几年,那是童子功啊,赢点小钱问题不大。

事情开始是按我的设想发展的,我的先发优势克制了新手的运气,每天都有十块钱左右进帐。最顺的时候,我甚至都做买卖产生了一丝鄙夷:切,空头生意,仰人鼻息,有什么意思。我坐这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天稳稳的都有收入,多好。

那段时间,是我的牌友对我最不友好的时候,我的出现就意味着赢钱,他们不是三缺一肯定不带我玩。我却象一个猎狗,嗅觉灵着呢,任何时候他们一张罗,我就第一个赶来报到,他们也不好坚拒不从。一度,他们的麻将局成了地下工作,我是需要重点封堵的人物,比如说换地点,换时间,先在底下串联,人够了坐好了才放大声音。

没办法,我出席会战的次数少了,收入减少,水平停滞,他们几个家伙却牌技见涨,等我后来瞅准机会坐上去,他们已是一副来者不拒的姿态。两圈过来,我就觉得够劲。四圈下来,我不但没占着便宜,还倒贴进去。我看看周围的脸,全是翻身解放的神色。我当时很怀疑,他们做了套让我钻,特意讨还血债。后来见他们几个互相看得也挺紧,再怎么说,李旦是不会害我的吧,才打消了疑心。

赌博就是这样,赢钱是暂时的,输钱是永远的,赢钱只是把欲望勾起来,把理智压下去,让你欲罢不能。你想啊,四个人打牌,就按概率也是打四次才能赢一次不是?时间长了,牌技都在伯仲之间,想赢钱难喽。

可我已经掉进去。

我把最初的战无不胜当作了赌博的常态,我早就认定我是草头王,他们都是该我的。有这样的想法,心态就摆不正,一不顺,就起急,一起急,就是加倍的溃败。没多久,开始赢的都吐了出去,还贴进去不少。

我成了红眼的赌徒,一门心思翻本,越想翻本越输钱。后来我囊中羞涩,不敢再去淌这一洼已深了的浑水,转而开发第二战场。


(48)心病

我和李旦把这项运动带到班里,带到宿舍。

没多久,麻将成为取代游戏的第一大流行项目。牛成宋林赵鹏全数下水,关上门就是一个完整牌局,还带一替补队员。最初还有个培养的过程,但事实证明,学坏确实比学好容易,没几天,大家就真金白银地战上了。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在自己宿舍里,我的心态平稳了不少。但俗话又说了,赌场无父子,认钱不认人,牌局不是请客吃饭,牌局不是绘画绣花,来不得半分稳良恭俭让,牌局就是牌局。

于是,几个人坐在密不透风的盒子里,吞云吐雾不开窗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毁坏着健康和友谊。因为挂了响,大家的本性尽数暴露。因为距离近,这些本性显得格外丑陋。时间一长,互相之间都有了摩擦。

我就看不上赵鹏的嚣张和耍赖。

赵鹏家里困难,自己也不赚钱,可是他对麻将的兴趣最高。他的天资确实不错,手里的牌不用说,扫一眼就扣那儿,记得一清二楚,出牌总是符合牌理,看上家,盯下家,控制对过儿,整个牌场的局势他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可是运气毕竟太差,输多赢少。赢时,他气焰熏天地催着我们“上菜”,食指能点到鼻子上来,但输时,鼻子和眼睛就会发生扭曲性错位,能赖就赖,不愿意兑现。也不是别的,他是钱来则花,兜里没钱。

没钱怎么办,只能先扎着。这还不说,他坐边上本来是个很好的军师,他的判断加上别人的手气,那可不得了。开始有很多人愿意让他支招,可是后来都和他有了疙瘩。他有一张臭嘴,在边上不甘于军师之位,总想篡权,而且总是以教训的口吻数落别人。

没人受得了这个,我就恨得牙痒。有一次吵起来,差点动手。

那天晚上,我们宿舍里放着叶倩文的《焚心以火》,拉上窗帘,摆开战局。当时我在台上,赵鹏边上帮腔。一会儿说我手臭了,要他来抓牌,我忍了。一会儿说我脑子有毛病,这张牌也敢打,应该打这张,我没吭声。等他第三次嘟哝的时候,我咆哮了:你少在这废话,给我滚!

他脸上是挖苦人的笑:牌打得臭,还不让人说?

我说:你管不着,我爱怎么打就怎么打。我牌臭我给钱,我可没见谁扎谁呀。

他就有些挂不住,把牌往地上一摔,眼睛里又冒出跟朴哲干架时的凶狠,我心里略微有点哆嗦,但这口气憋得时间太长,毫不示弱。

最后当然没打起来,边上的同学及时劝开了。后来,双方别扭了三四天,还是到球场上经过一个默契的配合得分后,才互相说了话。

没几天,我和赵鹏又有了心病。起因是我和牛成看完录象回到宿舍后,争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儿:王祖贤和齐秦究竟会不会结婚?

王秦之恋一直是娱乐圈的疑案,似乎到现在都没有了局。 对王秦二人,我和牛成都深为激赏,都有多年的情报追踪,宿舍贴的两张画就是这二位。王祖贤号称“亚洲第一美腿”,在时装的《长短脚之恋》《杀妻二人组》里,完美地充当了周润发身边的花瓶,在古装的《倩女幽魂》里又扮演了一个美丽的女鬼,人气正旺。齐秦就不用说了,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不是齐秦的歌迷,必然是罗大佑的拥趸。关于二人恋情的走向,我和牛成观点相反,我主张年内必然结婚,牛成认为别说年内,本世纪内都未必。居然各自都有一套成熟的理论,好象我们是王秦的家人。争来争去没个结果,都很不耐烦,但谁也说服不了谁,慢慢有点急赤白脸。最后赵鹏在边上插嘴:李猛别傻了,不要说结婚,我看分手的可能性也很大嘛。

我当时就怒火中烧。

赵鹏和牛成的关系很铁,赵鹏没主见,洪红在时听洪红的,洪红不在,牛成是他的主心骨。所以平常牛成遇到什么口舌之争,赵鹏就经常来拉偏手,不问青红皂白瞎搅合。

这种相持不下的争论就是这样,只要边上有个游码,哪怕只有1/1000克,形势立刻就会一边倒。一般来说,谁的队伍壮大谁就能赢。

牛成获胜后得意地吹着口哨走了,我却一肚子不服气,尤其对赵鹏横来多事深为不满,我甚至恨恨地把一杯刚倒的水泼掉了。

因为游戏,因为麻将,因为生活中的琐事,因为不相干的口舌之争,我和我的同学关系紧张,似乎都有些摆不到桌面上的不痛快积在心里,而严重的已经近乎仇恨。宋林和赵鹏,我和赵鹏,牛成和李旦,隐然都有一种对立情绪。

多年以后,这些心理暗疮全部消失,大家有机会见面时只是高兴,谁也不提这挡子事。这时我会象起西方的一句老话:人和豪猪差不多,距离太近互相扎,距离太远又想挤到一块取暖。

麻将就是传染病,一个人犯了,他周围的人都别想跑。没多长时间,星星之火,燃遍全楼。

根据各人的水平和痴迷程度,可分为麻盲,麻小弟,麻大拿和麻疯四个级别。麻疯是最高境界,此称号归于赵鹏,因为他是全脱产(从不上课)的麻将从业者,而且水平也高,兜里有没有钱都往上坐,输了就生扛,带有浓厚的流氓无产者气质,属于惹不起又躲不了的角色。我和宋林李旦属于麻大拿的级别,想进一步比登天还难。牛成不热心,算是麻小弟,牌架子,实在没人的时候凑数。班里的几个对麻将运动持反对态度得到了麻盲的职称。

后来隔壁的“老三”把赵鹏的兴趣给治了。

老三有着赵鹏的精确算度,更有赵鹏没有的齐天洪福,什么时候来了什么时候顺,见谁赢谁,后来我们管他叫“衰神”。此“衰神”不是广东人的原意,而是老三一来别人准衰,老是一卷三的局面。他的风度很好,谁想赖帐都可以,从不强逼。后来,赵鹏彻底丧失了打麻将的兴趣,不是怕扎不了钱,而是高傲的“麻疯”快让“衰神”给逼疯了。

麻将是室内运动,因其时间没有节制,一打就是一通宵,所以和不好此道的同学自然生发矛盾。再加上,麻将永远和烟相伴,赢钱的要抽得胜烟,输钱的要抽解忧烟,犯困的要提精神,精神的要集中注意力,什么都少不了烟。麻将声音大,不敢开窗,两圈过来,屋里就成了烟窟。

学了一天的好学生回来,就想睡个好觉,在污浊空气中,在一惊一乍中,如何能够睡好,如何能够没有意见?

我们宿舍还好,五条大汉四个半落水,谁也不用嫌弃谁。问题是对门隔壁,好学生多,开展这项运动阻力重重。

老三他们屋就是这样,几个不学好的东西不听劝,强行支起了麻将桌。我们班成绩最好的罗天带头抗议:三哥,不带这样的,你们哗啦哗啦的,我们怎么休息呀。

老三们笑嘻嘻地耍赖:哥们,我们一定注意,保证不出声。你看这是什么?我进天特意出去买的无声麻将布。老三一边说一边抖搂着手里一块脏不拉几色调不明的毯子。

罗天看看没办法,一声不出地上床睡了。

事实证明老三的话是听不得的。有麻局的宿舍是不适宜睡觉的。其实老三们也不是专门为了影响人家上进,也想忍着不发声或者少发声,奈何牌局的变换每每出人意表,事到临头,谁也按捺不住惊声尖叫。

几天以后,当老三们又要支起牌桌的时候,左数右数发现少了几张牌。老三哈下腰在桌子底下,暖气后头,床板下面,找了一溜够,就是没有。老三们面面相觑,最后的结论是:这是好学生们示警了。

老三火了,指桑骂槐地在宿舍里骂了半天,没人接他的茬,老三终于也不知是谁干的,就威胁说:别让我逮着,逮着就没你的好!

瘾头难消,老三们把春兰冬梅随便作个记号,代替少了的牌,第二天照打不误。可是,第三天早上,在他们打了一宿终于体力不支倒头沉睡的时间里,整副牌没了。

这回老三真急了,一把拽住重点怀疑对象罗天,说:你别得寸进尺,不把牌拿出来,我揍你信不信?

罗天格外镇静,笑着把他的手推开说:我是看你们不顺眼,但很可惜,这事不是我干的。

老三眼睛血红地问:不是你干的是谁干的?就你反对得最厉害!

罗天说:那管宿舍的山东大妈还反对搓麻呢,你怎么知道不是她在查房间的时候把牌摸走了?

老三没了招。他毕竟不是胡来的人,悻悻地松了手。查了几天,也没个结果,后来整副麻将在一天晚上意外地回来了,那意思很明显:我要搞破坏,什么时候都成,你们最好知趣点。

老三丧失了再斗下去的勇气,转移战场到我们这头来了。

后来,邻近的资深麻友全集中到我们宿舍,人多的时候开两桌。11点前点电灯,11点后点蜡烛,夜夜笙歌,天天有局。

一般来说,我是抱着赢钱的目的奋斗在牌桌上的,但时间长了算起来,大多是个不输不赢的局面,不过是混时间。没占到席位的时候,我就去隔壁老三的床上睡一宿。

麻将让人欲罢不能,麻将也害我不浅。它慢慢成了我和陈菲之间的一道障碍。既然迟迟不能转正,我以为革命进入了稳定的平台期,再想掀大的浪头,不是我一个人的热情所能推动。再说,我还记着当年和张欣的事,事事宠着她,事事没有主动权,最后下场很惨。这回,说什么我也不能再百依百顺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麻将这东西,你一旦坐上去,任你理性再清明的人,那魂也不是自己的了,全凭牌局的好坏来牵动情绪。
  •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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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被抓
直到有一天,我们犯在成非的手里,麻将运动的形势才一变。


自从上次在系楼掌握了成非秘密泡妞的迹象,我和牛成就多长了一个心眼,仔细留神他和彭方方之间究竟有无瓜葛。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要以为学生摸清老师的事就有多大的难度,再狡猾的狐狸也有尾巴。


我和牛成只经过一周的可以蹲守,我在五号楼前的篮球场盯梢彭方方,牛成在教师宿舍的车棚里监视成非,便发现那天这两人在一起绝非偶然。一般是,他们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在小东门外秘密会合,一起出去。具体干什么,我们没有跟踪。系楼他们是不敢去了,想是惊着了,但后来他找李旦谈过,暗示他注意钥匙的保管,不经意地查问了我和牛成那天的来意。


当时,我们兴趣盎然地从事克格勃的活动,一方面是传统的伦理观念作怪,总觉得师生恋是件暧昧不明的事情,另一方面,人皆有好奇之心,事关男女关系,而且是地下活动,当然得掌握第一手资料。


我们猜测过这两人为什么那么不小心,去李旦也有钥匙的电视室谈情说爱,猜了很多种可能,但都没有绝对的说服力,都不符合成非谨慎把细的个性,最后只能归结为阴差阳错。


我们没敢怎么传播这个消息,不是素质高,而是怕承担责任,本能地趋利避害。我只把这事捏着嗓子告诉了李旦,并叮嘱他不要外传。牛成把这事说给了赵鹏,同样做了防范措施。


意外的是,没多久,这成了全班的流行话题,大家都在互相挤眉弄眼地打听流传这事。没多久,这事成了全系的公开的秘密。我们俩互相埋怨嘴不严,担心惹祸上身。


本来这也没什么,如果成非和彭方方站到阳光下的话。可是这种事情以这种方式传到系主任耳朵里以后,警惕性很高的系主任找成非谈了话,具体内容不知。但 后来我发现,成彭二人没能借此机会公开关系,反倒更加小心做人。


我们俩很担心,尤其是我。那天在系里的电视室外,我喧哗得比较厉害,开门不顺,骂了很多脏话,当时成非就在门后头死死地拽住锁头。他既然知道那天我和牛成的在场,肯定会猜到满城风雨的发源地。再说,传播诽闻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再说,成非平常总的来说还是很照顾大家的,不免有些歉疚。


也是该着那天出事。


已是92年年末了,又是期末考试。我是早就解脱了,但形式还得走。这一年多,我抱着无所谓的情绪上考场,后来也只被抓了两门,远远达不到被学校劝退或开除的标准。何况,我补考还都过了。


那天考完自控理论----在他们眼里最难的一门,就只剩了一门考察课,等于是已经完事。为了准备考试,有很多同志暂时告别了麻将,剩下我和赵鹏这样坚守岗位的,凑不成局。我们俩经常在宿舍里对坐感叹:大好时光白白流走,造孽呀!


现在好了,考完的第一件事情是恢复中断多日的麻将生活。那天上午,我、赵鹏、宋林心不在焉地做完了考题,就冒着四五级的寒风跑回宿舍,抢先坐在麻将桌前,等待第四位归来开战。


第四位归来的不是麻坛的健将,而是答题快的老大----我原先的象棋对手。老大回来换了衣服就要去打篮球,被我们几个当作宝贝拽住,说什么也要让他当牌架子。他被强行按在桌子跟前后,不安心地提个一个条件:一有人回来我就让贤。我们满口答应,心说:有人谁找你呀。


我们刚打了两把,各人还没进入状态,都还为重返战场乐呢,听见有人敲门。谁也没当回事,坐在最外头的老大去开门。


我在里头看见,老大一开门脸色就变了,甚至迅速地把门又推上。我知道事情不对,急切之下,把毯子往上一撩,勉强盖上散乱的麻将牌。那两人不明白地问:干吗呀,干吗呀?我伸出一指:嘘----。


外头传来成非惊奇的声音:你们干吗呢,让我进去。


老大羞惭地把门打开,我们几个已散开,手足无措地或坐或站。成非进来说:干什么坏事呢?一边眼睛落在了毯子上。那是一副再明显不过的仓促结束的牌局,他只需要把手一掀,一切就了然。


我们几个更加慌乱。我们知道打麻将被抓的严重性,最少是记大过,象我这样成绩不好的,说不定就开了。


成非的眼睛里略过一丝笑意,走过来把手搁到毯子上。我的心当时就收紧了。但成非没有戳穿我们的西洋景,而是问:李旦回来了吗?


我们四个抢着回答:还得几分钟吧,没考完呢。


你们让他一回来就找我一趟,我有急事。成非说着,又看了一眼牌桌,转身走了。


他一出门,老大一米八的身子一下就软在床上,我也摸了摸咚咚作响的胸口。成非毕竟是“大师兄”,没跟我们过不去。我这么琢磨。


牌是不敢打了,收拾残局。这时又听见敲门声,而且其情甚急。我问:谁呀?


外头又是成非的声音:让我进来。


我觉得不对,赶紧把刚装起来的麻将塞到被子后头,才开门。成非这回面色不善,一进来就问:你们刚才干什么来着?


我们嬉笑着:没干什么。


成非眼睛不看我们,冷冷地说:我都知道了,拿出来吧。


我傻了,心说:不是已放我们一马了吗,怎么又杀回马枪?


成非盯了一句:快点,主动拿出来和搜出来,性质可是不一样的。他的声音干涩,好象换了一个人。


我知道这回逃不过了,成非是特意回来抓我们的。只好把麻将取出来。


他收了牌,说:晚上7点你们四个来找我一趟。说完二次转身离去。


成非一走,我们四个面面相觑。关于事情的走向,意见当时分了两派,老大、赵鹏认定“大师兄”就是大师兄,断然不会为难我们。我和宋林却不相信这一套,说他要放过我们他就不会去而复回,这次是铁了心要把我们抓典型,邀功请赏啊。


老大和赵鹏不相信,说从成非的一贯表现来看,他是我们这头的。


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咱可别太大意。我想起他和彭方方从电视室仓皇出逃的镜头,隐隐觉得这回无可逃遁了。


晚上七点,我们心里七上八下的,准时出现在成非的宿舍前。我对这座楼非常熟悉,我和牛成没少在这蹲守侦察。


敲门没人应。我们不敢走,成群结队地戳在楼道里等着。成非的邻居路过看见我们,眼睛里全是诧异。等了20分钟,成非拎着饭盆回来,见了我们没说话,管自开门。


老大不知好歹地套近乎:成老师,可把你给逮住了。


成非把我们放进去,把饭盆往桌上一墩,拿眼横了过来:什么?谁把谁逮住了?


我意识到,今天这关没那么好过。我们一字排开,黑压压地站在成非面前。


成非坐下来,开始他擅长的大道理,关键词是“纪律,典型,知错就改”。而且有越说越生气的迹象。


等他的雷霆之怒暂歇,老大(来前公推的主辩护人,他学习好)絮叨地请求:成老师您就放我们一马吧,我们也是初犯,考试完了一放松就作错了,保证以后不会再犯、、、这次就不要惊动系里的头头了吧。


成非刚刚平复的情绪突然反弹:别说了,你们是初犯?就冲这句话我就不能轻饶你们!再说,我还有什么资格保你们?88级我保过一次,让主任知道了给我说了一通,89级我乍着胆子又保了一次,让主任给我骂了一顿。现在到你们这儿,还是打麻将,又让我保,换了你们还敢保吗?


我们哑然。


成非的激情来了,开始用手势配合进攻:你,赵鹏,一学期上不了两节课,天天在屋里睡觉,当我不知道?你,宋林,上什么课都洋相百出,桃太郎先生,当我不知道?你,李猛,丢学位成了你的钢盔了,什么都不吝,什么都不积极,不是到系楼打游戏,就是在屋里打麻将,当我不知道?你,老大,你、、、,什么老大,黑社会呀?


当他的手指点向老大的时候,一时找不出什么毛病(老大德智体全面发展,是成非亲自树立的标兵)临时蹦出一句“黑社会”。


我知道难以幸免了,老大也注定要被我们牵连。说实话,他挺冤的。


我起而置辩:我们几个不用说,随您怎么处理了,但老大确实是临时生拽上去的,要说他有什么错,那也只是答题太快,又却不过同学的面子。请您考虑情节轻重,分清主从、、、


成非跳起来:住嘴!这是你表现哥们义气的地方吗?一桌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回去先写一份检查,听候系里的处理吧。


我们垂头丧气地出来。我走在最后,用力地把门掼上。成非追出来:摔打谁呢?


我冷脸回应:成老师,不是我,是风!


成非又射来一道寒光,悻悻地进去了。


我的心安定了些:我唯一担心的是可能要被学校开除,但看刚才成非的意思,并没有区别对待的意思,而是连他的标兵也不保,一勺烩。成非看来是气糊涂了,光想着重办,忘了区别对待了。


几天以后,系党支部书记何峰接见我们几个,代表系里宣布处分决定。


何峰同志30出头的样子,一毕业就留校搞学生工作。何峰有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好象绷着胶皮,从来没见他笑过。但他并不凶,说话细声慢气,不如成非雄辩,但说一句是一句,分析问题很清楚。据说,这个低调的人掌握着学生的分配大权。之前,我在系里的多次大会上领略过他的风采,印象不深。这回,头一次以小分队的形式面对他,又是这种事,不免有些尴尬。


在何峰同志的办公室里,我们听候训话。当时,时钟刚报过北京时间九点,何峰同志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然后端着杯子舒服地靠在沙发上。他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刚刚扫地后的泥水味儿。何峰照常语调里没有抑扬顿挫,拿了一张纸条,宣布系里给我们的是通报批评,挡案里警告一次,如果以后表现好,毕业时可以取消。


我的感觉是,系里象八路军抓了汉奸,要让他领着通过封锁线又怕他临时反水,就在汉奸的腰间绑了一颗手榴弹,要命的那根线抓在八路军手里。


其他几个家伙面如土色,尤其老大如丧考妣,我却心底偷着乐:吃大锅饭的感觉真好,才一警告,算个屁呀。


何峰突然问我:李猛,你乐什么?以你近几个学期的表现,给你个开除也没什么不可,啊,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接着,他语调一转,切换到语重心长的频道,说:你们的大学时代转眼就过去了,你们应该想想自己收获了什么?不要搞得一出门就被退货,学校脸上不光彩,系里被抹了黑都是小事,一辈子的第一步迈歪,可就不好办了。这两年的分配形势不好你们知道,军工企业效益不好,人才流失严重,所以老跟学校要人。让谁去不让谁去呢?最后还不是看表现,一方面是成绩,一方面是社会活动。你们几个我看都挺机灵的,别的我也不多说,我相信你们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当然知道该怎么办,老大怨恨不已,但当着我们不好说什么。赵鹏宋林一出来就骂:成非这个傻x,最好明天就被彭方方给蹬了,卧轨而亡。



(50)实习


在失去麻将的那些天里,我来到阅览室,百无聊赖地翻阅报纸杂志。有一天,我把所有的体育报纸从头读到尾,连中缝都细细抠完后,离吃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又打开一份报纸,无意间看见招聘实习记者的广告。我心里一动,想:咱这文字功底也不差,还懂古文笔法呢,去试一试吧。


我把这想法和陈菲一说,她也闲得发慌,当时就同意:成,你以前就是闲得生事,早就该出去闯闯,成天窝在学校里不宿舍里,我看着都烦。


我说:那咱还等啥,明儿就去呗。


第二天,我和陈菲去那家报社应聘。


那些年,由于污染严重,北京的冬天总是处在一种灰蒙蒙的色调中。我们俩的心情还是明媚的,劲头十足地来回倒车,从西北角横穿市区来到东北角的报社。


门口是个很凶的老太太,我一见她就不自觉地想起那些反特故事片里,昼伏夜出搞破坏的老太婆。她把肥大的身躯横在门前,问我们找谁。


我们扬着报纸说:来应聘的,昨天联系过了,四楼的周老师让我们来的。


老太太干脆地说:周兵吧,没来呢,等着吧。


我们就又在楼外的积雪上跺了半个小时的脚。看着老有人进出,可也不知道谁是周兵。陈菲几次乞求先让我们进去吧,老太太不为所动。


我和陈菲到隔壁的商店里逛了一圈,身子才暖过来。看时间已11点了,再度来到报社门前。这回填了条进去了。


周兵是个大个子,一脸细密的胡茬刮得发青。说起话来张牙舞爪,声音洪亮,就象那些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或者车间里喊惯了的工人。


前一天下午联系时,他一听我们是理工的就不太乐意,我苦苦缠斗,他死不松口,然后就要挂电话。陈菲赶紧把电话抢过去,用含糖量比较高的声音,跟他解释我们俩在文字上的造诣,对新闻事业的热爱,他才勉强答应见一面。


他先让我们写了一短评,又改了一消息。这都是我在后来的选修课上学过的。周兵晃着二郎腿看了几分钟,还比较满意,就点头,说:你们俩是最先来应聘的,文字功夫还不错,就先试一试吧。


我们赶紧口称感谢,问具体的任务是什么。


他说:是这样。报社最近要推出一种新的新闻体裁,名叫体验新闻,由我们派出实习记者去12个蓝领行当体验生活,然后写出纪实性的新闻作品,辟出专版刊登。这在全北京乃至全国都是第一家,你们俩算是抄着了。


这家报社在北京多如牛毛的报刊中以不断出妖蛾子闻名,全报社的平均年龄只有28岁,总编也不过32岁。内容贴近百姓,版面有视觉冲击力,惯使大幅的照片大号的标题大篇的特写,在京城的报摊上很受欢迎。当时,原有的晚报还沉浸在自高自大不思进取中,几家新锐的都市报还没创刊,这份报纸独领风骚。我平常也是它的忠实读者,有时候从一个吟风弄月的文人的角度出发,觉得它有些糙,但更多时候还是觉得它办得活,有激情,敢创新敢说话,很有些向往。


我们俩赶紧问:周老师,您说要体验的都哪些行当啊?


周兵掐指细数:现在初步确定的是商场的售货员、地铁的卖报员、火葬场的化尸工(说到这,陈菲哆嗦了一下)、大宾馆的门童、大马路上的环卫工人还有大街要饭的乞丐。你们挑哪个?


陈菲抢着说:除了化尸工,哪个都行。


周兵说:那你们去地铁卖报吧,这是个轻省的活儿。我还想争取更有意思的工种,陈菲拽了我的衣角。


后来,我还怀着鬼胎旁敲侧击地问了报酬的问题,周兵的回答很铿锵:只要稿子好,一上就一整版,我给你们破格,一人开1000块!不过要是稿子发不了,就什么都别说了。


周兵一看就是那种能侃会煽的人,一旦进入状态,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一通神侃后,周兵具体布置体验的要点,写法上的注意事项,临了特意指着我的鼻子说:人姑娘刚才那篇评论写得倒特平实,你一看就爱拽文,你给我记住了,体验新闻不相信文采,我要的是事实事实事实!


他用强调想把三个事实装进我的脑子里,但我的脑子里盛了1000元的钞票,什么都放不进去。我不知所云地点了头。


报社的介绍信不太好使,虽然老百姓喜闻乐见,但是站长们对这份以批评报道见长的报纸,警惕性都挺高。他们不是推说现在工作太忙,顾不上接待,就是说作不了主,没有上级部门的指使,不敢轻易接纳。一开始就这么难,我们有点气馁。给周兵打电话,他的大嗓门差点把话筒喊破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说点别人爱听的嘛!


最后,在一个小地铁站里,我假称是报社和地铁系统的联合行动,准备从最细微的地方反映一下地铁员工的辛劳,那意思是我们绝对是搞正面报道,才把陈菲留下。我又跑了几家,花言巧语之后,在一个心意活动的女站长那儿被接收,作为报摊的“副总管”上岗。


报摊就两人,女“总管”带着我站在熙熙攘攘、气流涌动的地铁站里卖报纸。她是个40多岁的妇女,几年前纹过的眉毛现在变得又稀又粗。她有着工人阶级的淳朴和热情,一上来就不拿我当外人,我可以随便拉开装钱的抽屉找零。她对记者的行当抱有极大的好奇心,总觉得我们应该有特殊的工作方式,看我跟着她一卖一天报纸,也不采访,就很奇怪。我说:我这回没带嘴,就是眼睛耳朵,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写什么。


要说体验,最大的感受就是:这确实挣的是辛苦钱,但我记着周兵的嘱咐:不许搞成讴歌式的报告文学,最好是站在读者的角度,能帮读者挖出什么猫腻来,他们以后买报纸不会再上当。


事先就戴了这样的有色眼镜,报摊的女“总管”看着就不象个好人了。她把旧报纸夹在新报纸里卖,让人花冤枉钱,她对过往问路的人态度冷漠,问多了还变脸训斥,她不让人长时间地盯在报摊前看,老是出口刺人:不买别瞎翻了。


我象个特务似的,把这些反面素材全记下来了,而把另外一些事情从略了:她收破钱、找好钱,人家问路时虽然烦可有问必答,她提醒人家把拉下的包拿走,等等。我一门心思记住周兵的话,绝对不要同情大众的对立面。在这里,大众就是买报纸的了。可我偏偏忘了,卖报的也是大众的一员。


陈菲就没我这么机械,她更多地关注了卖报人,工作强度大,一天不得休息,吃饭也是胡对付,工作环境差,冬天冷死,夏天热死。她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真的要实施对站长下的保证---正面报道。


一周以后,体验完毕,在写作时我们俩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在学校的自习室里,我皱着眉头搓着手,蹦起来说:你这不行,绝对不行,周老师的话你也敢不听,他可是责编呀。


她毫不示弱,用斜睨的目光逼视我坐下,才说:那你也不能主题先行,片面地剪裁事实呀,我觉得人家也挺不容易的,你光挑刺多不好。既然你要唱白脸,我更得唱红脸了,综合起来才客观全面嘛。


我怎么说她都不听,我就更不听她说的,于是各自按照自己的思路写。两人都很重视,一开始思路不顺,放不开,写几行就接不下去。后来想起大胆写稿,小心定稿,由着性子随意趟去,写完了竟得两万多字。看看枝杈太多,就保留主线,舍弃次线,又成一稿。可是还觉得不够精练,最后又润色一道。我三易其稿,手都写酸,成一万字长稿,定名为《卖报36计》。陈菲也一样卖力,她的报道名叫《卖报是件辛苦事》。最后我们一律工整小楷誊抄交上去,交由周兵来评判。


周兵看我的稿子时直乐,看陈菲的时眉头皱起来。最后他把我们各打50大板。


他先训斥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让你玩花枪,要平实,你看你写的,惟恐别人不知道你肚子里词多,学问大,我看你都不象学工的!不过,你的角度是对的,就是要站在群众这边,写他们爱看的,好,你删一下,留5000字吧!


周兵又拿起陈菲的稿子,换了一副婉转的语调对陈菲说:你的写法是对的,有细节,也感人,而且,李猛那边说话太一边倒,看完了就觉得卖报的纯粹是奸商,你这边给他们说两句好听的,不错,这就显得我们客观公正了嘛。不过,李猛那篇应该是主菜,你这篇有1000字也就行了。


陈菲开始还听得高兴,一听采用的字数这么悬殊,嘴上就挂了油瓶,出来时对我带搭不理的。我找了半天合适的语句,最后也没说出一个字。


后来,我背着陈菲给周兵打电话,说:周老师,您看能不能这样,把我的删2000字,给陈菲恢复2000字,她这几天都不理我了,老是闷闷不乐。


周兵笑骂着给我顶回来:这是有50万固定读者的报纸,你以为是你们小两口的玩具呀,不行,我们只要合乎标准的,你自己的问题自己办!不过你告诉陈菲,稿费是一样的嘛,哈哈哈、、、


我哪敢告诉陈菲,这个要强的丫头才不吃嗟来之食呢。那天,还没等我说话,她就脸含幽怨地问:你说我是不是能力特差呀?


我说:别别别,你千万别这么想。报社说是客观公正,其实为了卖报纸,首先考虑的是读者的口味,你写的不对他们脾气,说明你不是小市民,我写的合了口味,说明我很庸俗很堕落、、、我都不知道怎么踩呼自己了。


她满脸疑惑地说:我是不是特别的不通世故?


我说:老奸巨滑有什么好?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卖身投靠。你挺好,真的。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身上清纯脱俗的气质、、、


她不高兴地说:你别逗了行不行,我和你说正经的呢。


我说:我真觉得你能力比我强,你那么写其实没什么错,是报社的问题,真的。我反复劝说,最后她终于解颐一笑。


文章发出来以后,我先是买了十份报纸见人就塞一份,还高兴得一夜无眠,逐段回忆自己得意的文字,感觉这写字的活儿就没有我练不了的。


不出周兵所料,我写的部分反响很强烈,有几十个群众投书夸奖:报社这个体验新闻的创意好,贴近百姓,更难得是,卖报的小事上也替百姓想得这么周全,把报摊的花花肠子抖出来,让我们不再受骗上当、、、你们那个李记者可真不错,深入虎穴,取得第一手的情报,不简单、、、


我接到了很多外省刊物的约稿信,说就要类似的鲜活的第一手报道,甚至还有几个女学生看了我登在报纸上的辛辣文字和凶猛模样心生爱意,来信要跟我交朋友。


我没敢去。陈菲的情绪很不好。


报纸刚出来她还跟我一样特高兴,处女作嘛,做文学青年的最高理想不就是把钢笔自印成铅字吗,虽然字数不多,那也是报社的错儿,陈菲高兴得着锛我的脸。后来我广受追捧,居然还有女学生公开示爱,陈菲就生气了。生气的结果是对报社更有意见。我再叫陈菲去实习,她推说:路实在太远,太辛苦,不去了。我可是兴头刚上来,随后又利用寒假的时间做了几个选题,反响都不错。我的自我感觉越来越好,决定就这么干下去,下学期又有事情了不是。



(51)转正


陈菲曾在上晚自习时,一边翻看着报社转来的几个女生的来信,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准备怎么处理。我当时也是高兴得昏了头,说了错话:还是给她们一个学习提高的机会比较好。陈菲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把几封信摔在桌子上,整理书包拂袖而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和陈菲之间摩擦纠纷考验别扭的事情多起来。开始是因为麻将。在牌桌的时间多了,陪陈菲的时间自然就少了。这成了一对难以克服的矛盾。比如说,陈菲喊我去学校礼堂看电影时,我往往正红着眼加了磅,要把损失补回来,嘴里应着,但实在不愿挪动。但是当她在窗外喊到第四五声,有些起急时,我就不敢违抗命令了,不情愿地把位置让给边上窥伺已久的家伙,匆匆出门。不消说,心里是憋着一团火,明着不敢发作,看起电影来总不起劲,甚至她为情节所动向我发出评论时,我还在暗中盘算着“一条龙”夭折的遗憾,没有及时地响应。陈菲很不高兴,说我人整个没了魂。我说,魂是有,奉献给麻将事业了。她就气得半天不理我。


这样的事情多次发生。在陈菲的印象中,麻将渐渐成了势不两立的敌手,而我也感觉到,陈菲成了我投身麻将运动最大的绊脚石。


要知道牌桌上的一个位置,需要巧取豪夺加武力镇压,半真半假地争夺一翻才能坐定,而总是为一声召唤便屁滚尿流地离开,真的是很没面子。久而久之,我有一团浊气郁积心中难以化解。


有一次,我赢得地动山摇风驰电掣,陈菲要我和她去海淀图书城买书,我借着赢钱的余威在牌桌上充大,说:一边呆着去,没看这忙着呢吗。


陈菲瞪着眼看了我有一分钟,再没说话转身就走。惯性驱使我站起来就要去追,但我分明看见周围全是别有深意的笑,就又坐下了,还咋呼了一句:看什么看,打牌呀!


边上的宋林说:猛哥,你行吗?要不你先去认错儿,你这庄我接了。


我说:少废话,我的点子正幸呢,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下!


我硬撑着又打了几圈,结果魂不守舍,几个失误就把好运变成了霉运,赢的钱全吐了出去,还倒贴不少。


我把帐都算到了陈菲头上。见面以后,陈菲等着我象往常一样赔不是,可我根本不理这个茬儿。那天我们俩大吵了一场。


她说:你去吧,这天底下,麻将老大你老二,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说:你别这样好不好,你以前多开明呀,怎么好端端一姑娘现在也成事妈了?


她跳起来:什么?事妈?告诉你,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还把麻将当正当职业了呀。跟你这么说吧,有它没我,有我没它!


我也是气冲顶门,平日的种种不快也涌上心来,冷笑着说:说实话我也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成天被人管得跟三孙子似的,还动不动就摔脸子!


她说:沾了那个赌字,我就知道你早晚会走到这一步的。好吧,你不喜欢被人管,那好办,咱们分手吧。她象吐泡泡糖一般地说出了“分手”的字眼,并抢先拍案而去。


我当然肝颤,当时就觉得自己错误地估计形势了,但已经骑虎难下,只好一硬到底,心说以后总有转圜的机会,今天决不能落了架。


回来的路上,我不免丧气,因为在和陈菲的相处中,不管别人看着如何如胶似漆恩爱甜蜜,我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们始终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情侣。


我曾做过无数个拥陈菲入怀的绮梦,在现实中却从来不敢动手动脚,甚至不敢言语轻薄,就是想通过对视找到触电的感觉,也总是被她冷森森的逼视挡回来,久而久之我很有些气馁。我曾经多次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我们俩是不就这样了?


我不止一次地感叹: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始终处于被支配的地位,罪魁祸首就是最初的约法三章。平常总是我上赶着,她坦然享受着我的处处殷勤,还明显不当回事,老强调:这可是你自愿的啊。


周围的人拿我们打趣,她当面笑着默认,但下来一定会敲打我:那谁说的话你可别当真,咱开始就说好了,我这是扶贫。我心里不是滋味,也只能应:那当然。


那天不欢而散后,我气呼呼地回到宿舍,重新披挂上阵,一口气鏖战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的牌局实在太惊心动魄了。往常的牌局一般是一路小“屁”的人取得最后胜利,这回来了几个专做大牌的家伙,别的同学都撤了,只有我气不顺,不知死活地往上顶,作陪的当然还有赵鹏。四人同心,其利断金,你一个“十三不靠”,我一个“青大对”,他一个“豪华七对”,每次和牌总是大喜大悲,把心脏折腾得七上八下。


最后没有分出输赢。因为72小时连续奋战后,大家搏到了体力的极限,我上了趟厕所,回来发现那三个家伙以不同的姿势沉沉睡去,我也感觉到天旋地转,勉强爬到床上,整个世界便关上了大门。临入睡前,我还激灵了一下,想起按往常的惯例,我早该低声下气地去找陈菲认错了,但我有心无力。


等我三天过后睁开眼睛的时候,全身的器官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一束晨光破窗而入,我睁开惺忪的眼睛,惊喜地发现,陈菲正瞪着一双似喜非喜的妙目看着我,旁边的桌子上摆着食堂买来的豆浆。陈菲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不来找我?


尽管我当时经历了智力和体力的巨额透支,但还是在一瞬间掌握了大局:哈哈,原来我不必一定要去认错的呀。


我的内心滚动如岩浆,我以前单知道忤逆了陈菲那就是我不对,我时刻不忘两人定盟时的不平等条约,我总觉得自己处在仰视的地位,我必须采取哈巴狗加骑士的姿态,我根本没料到,这回阴差阳错没去赔罪,她那儿倒先绷不住了,合着你丫平常都是装的呀?


我当然知道爱情主要是诉诸感情的事,但我也早已知道爱情绝对不排斥心计和“权术”。以往,陈菲满有把握知道我爱她,所以她不爱我。现在,她仅仅是不能确定我是否还跟以前一样爱她,她就来找我了。我一下子明白了,索性一装到底,反攻倒算。我不咸不淡地说:你不是看见了吗,我病了。


陈菲白了我一眼,显然不信,但也只说了句:看把你牛的、、、,就不再深究。我没有再提那天的事,她也没有再提分手的事,这个波折就此别过。


这层窗户纸捅破以后,我由骄狂娇纵的小公主的贴身侍卫上升为东床驸马,陈菲说一不二的脾气也慢慢拧了过来,我不知道世上所有的恋爱都是此起彼伏,此消彼长吗?我渐渐过上小鸟依人的幸福生活。


我知道,我喜欢陈菲是从那天她在中心花园梨花带雨时开始的,就好比红军过草地,走着走着,咣当一下掉泥潭里,再也爬不起来。根据我的书面知识和日常观察,人类所谓爱情或者单相思,99%是这么盲目产生的,而所谓日久生情纯粹是胡扯,此情非彼情。可她怎么回事?平常一到关键时刻就给我推拒的明确信息,现在怎么风云突变了?


后来我在操场的看台上,乘夜色问陈菲:你不是一贯气焰薰天吗?怎么想起来主动放我一马,还变得跟淑女似的?其实你只需要再等一个小时,我睡醒了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向你投降。你真是自毁长城啊。


她沉吟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的,等到第四天的时候,你还不来认罪,我就莫名其妙地很慌,而且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是个转换角色的机会。


我忍住笑说:你转换什么,做领导不是很好吗?


她说:没有哪个女孩愿意一辈子做这样的领导、、、


我说:那你是什么时候心里有了我的?


陈菲推了我一把:你少跟我来这个,谁心里有你了?


我说:那你转换什么角色?快快招来!


陈菲卖关子说:你不是脑子挺灵吗,你自己说吧。


我说:一定是我救你上医院那次,言情片全这样!


陈菲说:那、、、不是决定性的。


我说:那肯定就是我惊才绝艳一场比赛进三球的那次?


陈菲说:更不着调了,你不混半天连个系队都没进过吗,还好意思吹这个。


我说:那就是我第一次要你做女朋友你心里就应了,你看我勇气过人,直率诚恳、、、


陈菲说:拉倒吧你,拦路求爱的小痞子我见多了,不是不是!


我开始挠头:要不就是咱俩上选修课,你看我才华出众,或者是我在麻将桌上,技艺高超,只赢不输,不对,你最反感麻将了、、、


陈菲凑过来呵气如缕:别猜了,我告诉你,你知道,杨阳的女朋友住我隔壁,她跟我说你为了给我买这件衣服曾去偷自行车、、、当时我真的有种说不出来的震动。我就想,一个男的,啊,象你这种老实巴交的男的,为了我连偷车的事都敢干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说:你有没有是非观念呀,你就不劝劝我别干那么危险的事儿?


陈菲说:第一,女孩子在这种事情上都是不看是非只问心,第二,你当时已洗手不干了,我劝谁去?


陈菲当时身穿我给她买的呢子大衣,在星光下脉脉诉说。我伸手把陈菲揽入怀中。


幸福是短暂的,幸福的延长线是麻木,麻木才是长久的。


陈菲自动放弃“领导”职位后,我觉得自己的腰杆登时直了,那颗一见陈菲便立正的心也回到了常态。反倒是陈菲对我挺上心,我对路边的漂亮女孩多看了一眼,她就气鼓鼓地半天不高兴。陈菲用爱情小说里那些小花招来考验我,我反应稍慢,就会中招。我的高中女同学给我来封信,不咸不淡地扯点闲皮,她就要求我主动汇报信件的内容,若有疑点还要亲自检查信件,尤其是张欣的信件。


张欣的事儿我以前就备过案。那时,我一颗红心向陈菲倾诉的欲望特别强烈,奈何她没什么兴趣,淡淡地问了两句,全无诚意。我以为她早把这事忘了,没想到她旧话重提,要求我不厌其详地讲清历史问题,既然革命成功,我的心下就有些慢了,支吾几句想蒙混过关,但她缠得紧,我挤牙膏般地交代了全部细节。


张欣和我早已恢复通信。省城一别后,有一年多的时间我们互无音信,到了92年的夏天,她写来一封语调轻松的信,显得心情很不错,信里还夹了她和同学在黄山游玩的照片,有个满脸笑意的小伙子与她凑得很近,看样子底下一定揽着她的腰,但照片只有腰部以上。我当时有些怅惋,但毕竟事过境迁,也没什么想法了,同样轻松地回一封信,算是重新接头。


和张欣的信件往还是只谈现在的生活,不谈过去的事情,很素。但陈菲就是不放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问:你的老情人又来信了吧?我说:你别老情人老情人的,早没那事了,不过是老同学聊聊天。她说:有什么好聊的,那么多同学,怎么就单跟她聊啊?我说:也没什么,不信你自己看!她不接我递过去的信,而是眼睛向天:小学生都知道,公民的通信自由不得侵犯,我又不是法西斯,看你信干吗?我说:我自愿的还不行吗?我请求上级审阅,排除嫌疑!这时她才接了,还说:既然你主动坦白,那我就帮你把把关!


信当然是没问题的,要有问题我也不能让她知道呀。可她还是坚持每次都帮我把关。直到这次读者来信,几个女学生又把我放火上了。


我当然还得追上去劝说。那段时间,我把劝说技巧练了个炉火纯青,我上来就先用“捧杀”法,先把陈菲的优点逐一夸张了一遍,意思是守着这样天仙一样的人物,我怎么会为其他的庸脂俗粉动心呢?然后是自贬法,你是这样一个条件出众的小可人儿,我是这么一个什么不是的小爬虫,我怎么敢造你的反呢?最后赌咒发誓:我李猛若起异心,我就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无非是讲些半真半假的道理,发些不疼不痒的誓言,关键是一个女孩子如果真和你好,归根结底她不会和你过不去。所以,在我把那些信全扔到垃圾桶里后,陈菲就灿烂地笑了。



(52)刘扬


转眼已是1993年的春天。


校园马路两侧的迎春花竟相绽放,天气呼啦一下暖和了。得风气之先的姑娘们已经换上裙装,把纤细的长腿裸露在空气中,谋杀男生的目光。


我是顾不上这些的,一来陈菲管得严,再者我很忙。我在报社干得很出彩,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我和我周围的同事都已认定我是个做新闻的好手,而我对理工的选择纯粹是上帝开的可恶的玩笑。


我在周兵的指挥下写出几个在市民中引起轰动的报道,到后来,我摸着套路,周兵甚至不再给我提供选题,而是常常打来这样的电话:小李呀,这周五的“暗访”版我又给你留下了,没有广告,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之所以能以实习生的身份混得这样的信任,一方面是我的新闻天分起作用,另一方面,我从事的是记者这一行中最辛苦也最危险的---体验式报道、暗访式采访,正式的记者没人愿意费这劲,世无英雄,所以我这竖子就成事了。


没有广告的意思就是需要整版的报道,一般来说需要两三张照片和6000字。接到这样的命令一般是在星期一,周兵开完大编前会后。然后我就到阅览室翻翻报纸,确定一个市民关心的话题,报告给他,他一拍板,我就在三天的时间内操作出来,星期四上版,星期五见报。


有一天,我去送稿子,沿着报社的陡峭而狭窄的楼道向上攀登。在二楼转弯处,一个女孩象一头苍鹰般俯冲下来,跟我迎头撞上。就算是我身强力壮,常年踢球把下盘练得很稳,也当不住她自上而下的惯性,更主要的是我没有准备,当时就摔在了转弯处。那女孩也跌坐在了楼梯上,一只手按住自己的鼻子。


我对女孩的涵养一向很好,虽然这次交通事故明明是她的责任,我还是抢先站起来,一边把她拉起来,一边问:你没事吧?


女孩把手从脸上拿开,我看见她眼泪啪啦的,想是刚才碰酸了鼻子。她回答说:我没事,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没事就好,说着给她让开了路。她一边胡乱地揉着鼻子,一边急惶惶地跑下去了。我突然觉得她有点面熟,尤其是那双超乎常人的大眼睛,总象在哪儿见过。但分明又想不起是谁。


这个谜团很快就解开了。把稿子交给周兵后,他一边吃苹果,一边坐在沙发上看,我在他杂乱无章的办公桌上胡乱翻着,除了近期的一些报纸杂志,还有一份简历。简历的主人叫刘扬,人大新闻系的学生,照片上一个大眼睛的姑娘正是刚才那位。


刘扬,刘扬,我反复琢磨这个名字,终于想起来了。是的是的,她不就是三年前我进京入学在火车上碰见的女孩吗?说起来,是她给我上的第一节大学的启蒙课呀。怎么这么巧啊,三年没见,我早就把她归入每天擦肩而过的众多陌生人之中了,却不料在这里又见面了,而且是同一间办公室!


周兵看完稿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用我已经习惯的赞赏的眼光看着我说:行,你小子这回又逮着了,只要有几处稍微改改就行了。搁我这吧,你别管了。


我说:周老师,刚才送简历的那姑娘去哪儿了?


他说:人大新闻系的,来这儿实习兼找工作,跟我聊了十分钟,说同学在楼底下等着她,急匆匆跑了。你认识她?


我点头,说:唔,有点儿认识吧。


他疑惑地说:什么叫有点认识?


我说:就是一面之交,我还记得她,她早把我忘了那种。你觉得她怎么样?


他说:这姑娘能力还行,我让她打明儿起来这儿实习,先熟悉一下报社的情况。不过你别惦记人家了,你是有女朋友的人了,可不能花心啊。


我说:你说的都什么呀,我和她是老乡。


我再次见到刘扬是第二周了。我是一周一去,有时两周一去,平常就自己在外头采访,她则被安排为坐班,编稿子,天天得去。据说有找工作意向的都得这样。


刘扬显然已从周兵嘴里得知了我的情况,一见我就很亲热。我们说起了三年前火车上的偶遇,感叹世界真小,我俩真是有缘。我还记得她的谆谆教导,她记得我不会说普通话的狼狈样子了。


刘扬当年就要毕业。她是从一家中央大报转战过来的。实习兼找工作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她在那里本来表现的相当不错,自以为很有希望,前两天却被一个知悉内情的老师告知:你别在这儿耗着了,今年的进人指标早给了一个副总的侄子了,没办法,大报就是这样,得看关系,你还是到市场化程度比较高的报纸去试一下吧。于是,她去那个副总那儿大闹一场,把人家训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夺门而去。然后刘扬转投周兵手下。


刘扬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辫,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干脆利落的气势,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她那双堪比赵薇的大眼睛。


她说她知道我在这里已经干出成绩,希望我能帮她尽快适应报社的风格。


我说:这没问题,不过有周兵这么能煽的人带着,你在这儿也呆了一周了,报社的风格你还不清楚吗?


她说:不是不清楚,而是别着劲。这就好比一个行医一世的老中医,临了你让他拿手术刀。我刚从xx日报那儿过来,脑子还是那套国务院总理的思路呢,老想指导读者,而这里却讲究服务读者迎合读者甚至是盲从读者,不瞒你说,我想了两个选题,都被周兵给否了,说我放不下臭架子,挠不到读者的痒处,还有更难听的,说人大新闻系那破教材,不学也罢,几十年也不曾变化一下,学生学了不起正面的作用,还会成为接受新新闻观念的障碍。我给他损得够戗,可细想想他也不无道理、、、


我当时就乐了,我可以想象周兵这家伙兴头上来口无遮拦的德行,他是不管别人面子能不能下来的,也是不管男生女生不同的承受力的。看着刘扬可怜巴巴的样子,我说:你别听周兵这家伙胡呲,他的话你听听也就完了,他自己不是正规军,所以对你们总是有成见。要不这样,咱俩合作跑几个选题,我还真需要一个新闻专业的人给我扳一扳不规范的路子。


她的大眼睛忽了一轮,说:你真会说话,谢谢你。


我和刘扬合作得十分默契。我的特长是嗅觉敏锐,能找出跟老百姓的痒痒肉来,一上手就抓住读者的注意力,刘扬的特长是能把微观话题后面的“道理”找出来,拔高一下。这样我们的报道既有可读性又有深度,既讨百姓的欢心,又得领导的赞许,被周兵评价为“黄金组合”。


“黄金组合”的私人关系也很好。刘扬感激我把她领进了正确的轨道,眼看着一天天得上司的欢心,工作要有着落了。我是受报社男女同事开玩笑没大没小的影响,时不时地要展现自己贫嘴的天才。我当然不能去跟周兵他们犯贫,我只能拿刘扬开涮。


一个月过去了。我和刘扬去暗访大商店卖假货的事儿。这是我们合作的第三篇报道。那时还没有王海出来把豪华商厦的假面具揭开,我们也是不断接到热线电话说,在有头有脸的地方买到假皮带,假手表,假酒假烟的投宿,才决定做这个题,给老百姓出口恶气。


我们选中的是离理工不远的一座新起的豪华商城。这个购物面积超过一万平方米的庞然大物但求最贵,不求最好,曾红口白牙地作出“发现假货,买一赔十”的承诺,可是不断有消费者上当受骗。有人找上门去,商家铁嘴钢牙,死不认错。那时人们还没想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有人实在气不过,给报社打了电话。


我和刘扬扮成一对情侣,兜里揣着周兵给的活动经费,在这个地方进行了一上午的疯狂消费,认定什么是假的便买什么。这主要靠刘扬,我对超过100元的商品的真假没有任何鉴别能力,每次刘扬认定有假后冲我使眼色,我都心里给那件东西辩护:这不挺好的吗?


先是化妆品柜台,刘扬一边听导购小姐的误导,一边利用自己的火眼金睛仔细识别,一旦确定成色有假,便“娇嗔”着要买。我装做一个为得一笑不惜千金的哥们,慷慨解囊。我们划拉了一堆口红,洗面奶,润肤霜之类的东西。


然后在皮制品柜台买了几个号称牛皮其实是猪皮的手包,背包。正当我们向二楼的服装柜台进发,在楼道里,见四下无人,刘扬指着我突然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莫名其妙,低头打量自己一番,我浑身上下收拾挺利落的,穿的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那套西服,头发上还抹了发胶,没什么穿帮的地方呀。


她一边笑一边说:你付款时那动作也太夸张了吧,一看就是穷人乍富,就跟孔已己似的,就是那个“排”字、、、


我回想了一下也是,本来也没必要,可我就是特想装做有钱的样子扬眉吐气一把,摇头晃脑挺来劲。经她这么一笑,我也乐了:你当你表现怎么样,嗲声嗲气的,我都被你麻酥了,哈哈哈、、、


我忽然感觉到肩上被人一拍。我止住笑声,回身一看,是满脸愠色的陈菲。她手里抓着一个衬衣的盒子,眼睛里迸射出惊诧,愤怒,悲伤,失望诸多意思,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有些意外,但并没有意识到什么,还奇怪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是刘扬意识到不对劲,拉了拉我的衣服,示意我闭嘴。


这一下不要紧,陈菲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一字一顿地问到:这就是你的工作?


我说:是呀,我们正在做一个暗访的选题、、、


陈菲不等我说完,把手里的纸盒抡起来砸在我的头上,掩面而去。


我傻了,想追上去,但又停下了。我尴尬地对刘扬说:不好意思,你看这事闹的、、、


刘扬把刚才的大笑换成了微笑,说:快去吧,剩下的事儿我自己完成。应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其实,你还真是挺幸福的,啊。


我把剩下的经费往刘扬手里一塞,捡起那件衬衣,追出去找陈菲。


在学校的小东门,我终于追上了气喘吁吁的陈菲,她已经再次出现雨打梨花的迹象。我张开双臂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冲了几次没过去,索性背了身不理我。


我说:陈菲,我确实是在干活儿,我们今天的选题是大商场里的假货问题。


她把双耳掩上了,眼泪仍然不间断地流。


我掰开她的手,说:真的是这样,我不骗你,周兵亲自布置的、、、


她突然出声:可是周兵让你们打情骂俏了吗?周兵让你们柔情蜜意了吗?


我说:你别说的那么难听,那不是为了麻痹售货员吗?


她说;在楼道里调笑也是为了麻痹售货员吗?


我一时语塞,陈菲转身又要走。我赶紧再追上去:什么调笑?也就是同事间开个玩笑,你别那么小心眼行不行?


她停住脚,冲我喊道:李猛,你不要以为我是瞎子,我跟了你们半个钟头了,我能分清楚什么是正常的工作状态,什么是同事相处的正当气氛,什么是不清不楚暧昧不明、、、我真没想到,你是这号人、、、


我也有些恼火:我是哪号人了?我干什么了我?值当你这么大做文章吗?


陈菲说:好,你不拘你的小节去吧,我就是这么个小心眼,你别来找我了!


这回,她比兔子跑得还快,而我已失去了追赶的冲动。我扪心自问,我和刘扬的“调笑”有过分的地方吗?我觉得没有,可陈菲怎么、、、


我长叹一声,回宿舍了。在宿舍里,我把手上的盒子打开,发现那是一件带兰色条纹的白色男式衬衫,我一看号,是41的,原来是买给我的。我心里一热,想起陈菲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禁心疼。


后来,我去陈菲的宿舍找她,她托病不见。第二次,我在楼门口迎面把她截住,她三绕两绕,眼皮都不抬,坚决地走掉了。三天以后,我花了半个小时,总算在一间她不常去的自习室找到她,并坚决地坐在她的边上,死死地拽住她的手,她挣了几下挣不脱,便不动了,只是把头埋在了桌面上,表示坚决不合作。我刚想跟她说话,手有些松动,她拔出手来就往外跑。我只能再度紧跟上去。最后,陈菲在我的一再央求下,总算在她上回向我哭诉的喷泉边,给了我解释的机会。


我把刘扬的来龙去脉悉数讲给她听,而且加上了诚恳的检讨:虽然我并没存有二心,但还是平常的汇报不够,执行这样特殊的任务,我本该早早地说明情况,好让领导做到心中有数,说来说去还是我想得不够周到,下回一定注意、、、


听到这里,陈菲一脸的坚冰已处在融化的边缘,她恨恨地说:还有下回?说着在我的手上使劲拧了一把:给你长个记性!


我手上吃痛,差点没喊出来,呲牙咧嘴,怪样百出。


陈菲又说:以后没事少跟人搭杠,是别人在找工作,又不是你找工作,你那么卖力气干什么?


我唯唯诺诺:是,一点都没错!、、、
  •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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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放片
在我以极大的兴趣在报社打工的时候,我身边的两股浊流会合了-----杨阳和李旦勾结,成了形影不离的拍档。

本来这两人有点互相瞧不上,李旦原先是做“正当生意”的,口气之大吞天吐地,一张嘴就是上百吨的盘条和十几万的汽车,而杨阳是专做地下物流业务的,虽然繁荣了市场养肥了自己,毕竟有些见不得光。李旦认为杨阳小打小闹,不登大雅之堂,杨阳认为李旦好高务远,虚头八脑。

正如随着革命形势的变化,蒋介石和汪精卫也能紧紧握手一样,这俩人在严酷的现实跟前也尽弃前嫌,咸与维新了。当时,李旦和杨阳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超过了和各自女朋友在一起的时间。原来,公安部门一度加大了对校园偷车现象的整治,杨阳看风头不对,歇了。李旦也是空头生意做得灰了心,想该务实了。俩人最大的共同点是都在女朋友面前花钱如流水,都时有入不敷出的后顾之忧。于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挣钱走到了一起。在宿舍,在教室,在饭后,在睡前,俩人碰面就研究:我这有个主意,你看怎么怎么着有没有搞头?

经过几次不成功的策划和磨合,后来还真让他们成事了。那时,一到周末,校学生会,各系学生会便争先恐后地在自己的地盘上放录象,片子以香港电影为主。90年代初,那个弹丸之地的片子横扫内地,不是以拷贝的形式,而是以录象的形式。尽管放点众多,图象质量不高,还是有大批的人捧场。这俩人看这钱好挣便动了心思,进而想起了学校礼堂的那套设备。那是一套原装进口的日本投影系统,放映效果虽然不及电影,但远高于那些草台班子的家用录象机。

策划发生在我们宿舍,这俩人吃完午饭进来时,只有我躺床上闭目养神,他们以为我在呼呼大睡,便开始密谋。其实,就算我醒着,他们该说什么也照说,因为,我熟知他们的绝大多数隐私。

我听见杨阳剔着牙花子说:找几部市面上正火的片子拿到礼堂放,一定能火。

李旦附和说:这个主意不错,不过片子应该是名气很大,但国内一时还看不见的那种,最好是由于某种原因半禁不禁的。片子的内容要跟性有关,可是又不能太过分、、、

杨阳抢着说:对,我看陈凯歌的新片《霸王别姬》就不错,这片子内容没得挑,条条都往这帮虚荣的大学生腰眼里捅。第一,同性恋题材,够劲吧。第二,嘎纳电影节上拿了金棕榈大奖,这帮傻孩子的原则是,凡是老外交口称赞的,都是他们喜闻乐见的。第三,国内名导几年磨一剑的心血之作,刚拍出来就被有关部门列为重点看防对象,一时半会儿没有公开上演的可能。你想,这不正是你要的那几条吗?

李旦也被他激发了,接茬说:还有美国影片《本能》、《致命的诱惑》。沙朗斯通的魅力不用说了吧,是个男的眼就得直。《致命的诱惑》据说是个准三级片,对于我们这些成天苦哈哈地背公式,业余生活极其贫乏的家伙,那才是致命的诱惑呢!可是,片子到哪儿去搞?

杨阳不等一口水喝到肚子里,抢着说话,结果呛得直咳嗽:片子的事儿你交给我吧,我有一老乡,他和黄庄那边一租带子的人特熟,铿铿铿、、、呛死我了。要不,你负责攻克管礼堂的老头的堡垒?

李旦说:没问题,这个我在行。我就打着学生会的旗号,说为了丰富同学们的业余文化生活,缓解学习的紧张和疲劳,我们想借用一下礼堂和礼堂的设备。

杨阳问:那他要不答应呢?或者去问学生会的人怎么办?你别忘了,你已经不是学生会的人了,这事要是漏馅了,你以前辛辛苦苦做的伪装工作就全完了!

李旦沉吟了一下说:我有办法对付他。

当时,我虽然觉得自己有偷听之嫌,但想到自己平常不就是一出色的暗访记者吗,这算什么呀,就悄悄听了下去。中间有几次想乐,使劲憋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李旦找到那个老头,一进门就把一条“希尔顿”不经意地摆在了桌子上,然后是一番花言巧语,阐明了借地放片的正面意义,希望老师傅能配合一下学生会的工作。

老头的瞟了一眼那条烟,就笑着应了,还问:三天时间够不够?李旦说够了。最后老头对礼堂的卫生提出了许多具体的要求,李旦当然一一答应。

在他们密谋之后的第三天,这三部片子就在礼堂上演了。《霸王别姬》和《本能》是主菜,《致命的诱惑》是配菜。票价三块,高于周末的草台班子,低于校外的录象厅。李旦负责卖票,杨阳的女友在边上搭把手,杨阳在礼堂的放映室里充任放映员。

拜他们俩人之赐,我在礼堂里免费观摩了这几部片子。凭心而论,《霸王别姬》确实是一部好片子,他具备了老外赏识的一切元素,而且对中国的历史和现实作了深度的切入。它的锋芒之盛至今罕有匹敌,在“第五代”作品里,也就是张艺谋的《活着》堪与争锋。《本能》是典型的好来钨商业片,美女、香车、性、豪宅、侦破、凶杀,导演熟练地做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国菜。从那以后,我固执地认为,沙朗斯通是白人美女的典范,金发碧眼,苗条修长,而以泽塔琼斯为代表的拉丁美人总是显得有些壮,或者黑。《致命的诱惑》是最差的,我只记得有个瘦了吧唧的中国女子光着上身躺在地上,别的全忘了。可以想见,这三部片子对我的校友们的吸引力。

这次放片成了我们学校那学期的一件盛事。片子的受欢迎程度超过了李旦和杨阳这两个野心家最大胆的想象。在礼堂前炮楼般的售票小屋前,我的校友们排起了一百米的长队,有几个戴眼镜的看着挺斯文的哥们为了位次问题竟然先则以吵,后来干脆动了手。这样的情景使我想起了父母有时提起的短缺年代凭票抢购猪肉的事情。

李旦和杨阳的女友在窗口后面,面对蜂拥递进来的花花绿绿的钞票,简直应接不暇。后来李旦深有感触地说:四则运算里最有用的是减法,那天我找钱找得头发昏,最后连50减6都算不清楚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呀。

他们的午饭是杨阳到食堂买来后送进售票小屋的,但其实也没顾上吃,观众的热情实在是太过了,把当天的票都卖光了,仍有人问:能预售票吗?依着杨阳的主意,只要有人给钱,咱就出票,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可是李旦多了个心眼,他觉得势头有点太火了,火得他有点肝颤、、、

李旦的肝颤是有道理的。这件事情引起了校团总支书记肖宁的注意。他虽然错过了万人争睹的火暴场面,但他在去洗澡的路上看见了李旦发动手下的文艺干事精心制作的巨幅海报。海报上对这三部片子进行了煽情的、夸大的介绍,充满了暧昧不清的声色诱惑。

肖宁显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三部只在地下流传的影片在一所高校的礼堂大规模放映,无论如何不是一件值得提倡的事情。这关乎教育的导向问题,关乎大学生的心理健康问题。他直接找到放映室里。当时,李旦杨阳刚点完钱,第一天就进帐1500元,俩人正在屋里喝着小酒庆祝,高谈阔论地要继续选取过得硬的片子,把这项有前途的事业长期地做下去。

肖宁一见这情景脸色就难看起来,简单一问,俩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名堂。他命令此二人第二天到他的办公室交代问题,便提着毛巾和洗发水走了。

这一缓给了杨阳李旦串词的时间。他们俩虽然心惊,但在原则问题上出奇地一致,那就是无论如何这1500元是不能再吐出去了。于是,这两人商量了一套词儿:我们是受一个影视资料馆委托在学校里组织放片子,每人给100块钱劳务费。我们确实错了,不该贪图这点小利,放这些不三不四的片子,幸好您发现得早,我们刚放了一场,还不至于有太恶劣的影响。片子是他们提供的,票款也被他们拿去,我们等于是被他们利用了。

第二天,这两个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壮着胆把这套谎言说给肖宁听。肖宁不知是相信了他们的说辞,还是觉得揭出大量理工学生在校园内看三级片的事实不好,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把他们当个屁给放了。反倒是那个贪图小便宜的看门老头被取消了设备的管理权,扫马路去了。

这样,李旦杨阳刚掘到第一桶金就被肖宁勒令停止。为了“压惊”,其实是烧包,他们怀揣着1500元的巨款,带着各自的女朋友,第二天就奔了北京游乐园,什么贵玩什么,什么好吃吃什么,一天下来就造得差不多了。我看见他们兴尽而归时,李旦和杨阳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


(54)艳遇

1993年5月底,作为超级球迷的我遭到重重一击,施拉普纳这个德国二把刀带着中国队打出了历史最糟糕的战绩----在世界杯预选赛小组赛第一回合就连输两场,基本失去了出线的机会。

这个半秃顶的老头在春节晚会上拍卖过头发,这个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洋教练率队在全国热身时,所到之处一律红地毯相迎,总统套下榻,这个从盛产哲学家的国度来的欧洲人一张嘴就是哲学:如果你们不知道球往哪里踢好,就往门里踢;我们只向老人和孩子弯腰,在对手面前只有豹子精神、、、

他把中国甲级球队里身高体壮作风勇猛的球员全选进了国家队,他曾在一场比赛中派上了七名后卫,他把曾经的中国第一前锋吴群立拉回来充任中场核心,他就是不肯重用身材瘦弱其貌不扬的天才杀手高洪波,他在亚洲杯上忽悠了个不好不坏的第三名,他在上任后的一年时间里试用了60名球员,规律是只要在地方队和国家队的热身赛中给了国家队难看,就能进国家队。

他在出征前就遭到了中国资深足球记者的公开信质疑,但他还是带着中国队以往的教练不敢想象的职权率队前往伊尔比德。他踌躇满志地要灭也门胜约旦擒获伊拉克,不料想先被也门这条“小蛇”咬断喉咙,又被伊拉克这条大蟒生吞活剥,彻底使成都人辛苦争来的第二回合比赛失去意义。蜀中的黄牛们本拟在大捞一把,不曾想亏了个血本无归。我想,施拉普纳在那些天如果犯在黄牛们手里,被剁成肉酱做包子的可能性很大。

输也门那场我没有看到直播,在收音机里收听了比赛。当时已过12点,要在往常整座楼起码睡了大半个。但那天,当比赛的哨声吹响时,我听见成千上万声瓷器、玻璃器皿落地的脆响,我借着窗外的路灯看见一场罕见的“流星雨”从楼上倾泻而下,接着是全楼此起彼伏的京骂。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围绕着整座楼的边缘,全是破碎的水杯,暖瓶和伤痕累累的脸盆,形成一道明显的鹿砦。数年之后,我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句子来形容那夜的情形:今夜无人入睡。

输也门的耻辱程度相当于一个八尺男子被三岁小孩打得满地找牙,它对我心理的挫伤是我看球历史上最重的一次。我当时就断然发誓,再也不看中国队的比赛,永远不!可是作为球迷,尤其是中国球迷,一个必备的品质就是心理修复能力强,尽管我为输给也门茶不思,饭不香了两天,而且那周之内没给周兵练活儿,可是当我两天后终于饱餐一顿后,我苦苦缠着李旦一起去了系里的电视房,守侯中国队迎战伊拉克的大战。

我收获的当然还是失望。伊拉克已经多年被国际足联禁赛了,自从海湾战争以后一直却吃少穿,这样一支缺少经验身体素质不佳的球队,由他们战前培养的球星8号拉迪,给了中国队封喉一剑!看完那场比赛,我差点和91级的一个哥们打起来。他说中国队的队员技不如人,输得活该,而我当时的心情和成都的黄牛党是一样的,恨不得把施拉普纳千刀万剐。

他说:那帮臭脚,回来就该判刑入狱!

我说:千错万错,错在教练。

俩人话不投机,越说越僵,最后脸红脖子粗,互相推搡起来。是李旦一声暴喝止住了我俩。其实我们心里也明白:这就是输了比赛,一口恶气出不来,找个茬发泄一下。

如果说,那些天我象得了一场大病似的,一点都不夸张。我对中国足球的痛心曾经一至于斯。这至少说明,我当时本质上是个纯真的人,尽管我有意无意地干了很多不着调的事情,但我心中有自己的上帝。只不过,我的上帝实在不是个玩意儿,甚至是一帮子王八蛋。

心情不好,影响了我和陈菲的关系。原因是她嘲笑我。她觉得我这么一条高大汉子,又不缺心眼,为了几个臭踢球的成天哭丧着脸,不是精神出了问题,就是智力有了障碍。

我本来就对她有意见,自打转正以后我便千方百计地惦记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作为一个二十锒铛岁儿血气方刚的家伙,这是我的头等梦想。可是每当我在自认为时间地点都合适的时候企图把生米作成输饭,必然会遭到她的全力抵抗,有时我还会为此付出血的代价---她急了是真抓呀。电视剧和小说里到这个肯节上男方讲的那些所谓的道理,我不知跟她讲了多少遍,她一点也不心动,一律做出贞洁烈女的回应。

为了这事我就够苦恼的了,她还公然蔑视我心中的图腾---足球,一场大闹已是箭在弦上。也是该当出事,雷管炸药刚刚暗中安放好,导火索就来了。

我和刘扬结束了一天的采访后,在一家小饭馆里打发肚子。偏偏刘扬是个女球迷,我们俩说到足球,一时忘情,比比划划谈得热闹,忘了时间。被不知是跟踪而来还是无意路过的陈菲逮个正着,一场八级地震当场爆发。

又他妈没来由地吃干醋,又不给我甜头吃,还说我弱智,我气得简直要发疯,陈菲在我心目中从来没有这么可恶,我暗自发狠,这回她不来认错,我决不去主动找她。可是,几天过去了,陈菲也没来找我。我的心情糟到了极点。

周兵又下达任务了,这次挺绝,让我去迪厅里去体验都市青年的夜生活。他把一张票和200元活动经费塞到我手里,说:这可是一好活儿,以前老让你买假货了,当门童了,扮乞丐了,这次放松一下,以玩为主,干活为辅!

回到学校,我本来打算去找陈菲,借此机会言归于好,可是心里那股怨气还是难以消散,我决定不做让步,看这回谁能耗过谁。

晚上八点,我一个人来到海淀区最大的“老橡树”迪厅。两个穿着民国军人制服的门卫收了票,我循着刺耳的音乐走进迪厅。一个硕大的舞厅,一片幽暗的灯光,中间是一个六边形的领舞台,节奏飞快鼓声冬冬的音乐敲打着人们的神经,不自觉地就要进入一种手舞足蹈的状态中。

这一年间,这座城市的版图上星罗棋布地冒出了许多迪厅,蹦迪成为都市青年的最爱,说既放松了神经,又锻炼了身体,还能交不少朋友,起码也是一石三鸟。

我是第一次来这种新潮的所在,所以我首先感觉到的是不适应。虽然我年轻的心脏承受雷鸣般的鼓点没问题,可我觉得它很烦。还有闪烁的灯光,照得我眼晕。

我向吧台要了一瓶啤酒。虽然来前周兵就给我打过预防针了,说花钱悠着点,200块钱经不起折腾,我还是被30元一瓶的价位吓了一跳。我拎着啤酒离吧台远远的坐了下来,仿佛是害怕它再次从我兜里把钱掏走。

舞厅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气息。虽然这还只是晚春,但人们都穿得很少,尤其是两个领舞小姐,紧身无袖的荧光上衣,下身则是红色的热裤,伴着音乐做出各种或妖娆或狂劲的舞蹈动作,把舞池里的人们的情绪调动得沸腾起来。

最初我只能找出四个字来形容眼前的情形:群魔乱舞。但当我一瓶啤酒下肚后,不胜酒力的我开始振奋起来,我也甩掉外套,跳进舞池,加入大家高举双手的无规律蠢动。一波过后,汗湿重衣,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拿怕是踢一场球也没有这么爽啊。于是再来一波。

等我大汗淋漓地感到有些疲乏时,我又要了一瓶啤酒,一口气灌进半瓶,然后回到我原先的座位上。

等我把啤酒瓶墩在桌子上,我看见我的对面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位浓妆女郎。说她浓妆是因为,透过频率极快的闪光,我看见她有一副熊猫般的黑眼圈。她手里也举着一瓶酒,似乎在冲我呲着牙乐。我拿瓶子跟她碰了一下,又是一大口。

等我的嘴再次离开酒瓶的时候,我已进入醉酒的无我之境,我眼前的女郎似乎成了两个。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传进我迷离的意识:小伙子,想找人陪一陪吗?

这个在喧嚣的音乐中清楚地传过来的声音使我暂时摆脱了酒精的困扰,我想起了见多识广的宋林曾经讲过,在溢彩流光的酒吧迪厅之内,一种名为流莺的地下工作者穿梭其间,从事着古老的服务业。

我想起了自己来前曾有的隐隐的冲动,莫非潜意识中早已知道今天会有这样的安排?多少天了,我象个早就烧了开水的差壶,就是找不到一个暖瓶可以灌水。多少天了,我只能在一翻柔情蜜意的甜吻后,看着陈菲噔噔地拾阶而上,消失在五号楼的深处,而我只能在无边浪潮的汹涌中以手指消乏。我很渴,真的很渴,我真想,真想把面前这个流莺撕成碎片。但是,在她的邀请声中,没有性经验的我被她吓住了,再加上这一行的不洁声誉,我本能地推拒到:不,不需要、、、

对面传来一声尖笑,声音里全是揶揄和嘲讽:原来是个雏儿啊。

一阵酒涌上来,我觉得头好晕,但我还是挣扎着问:你笑什么?

她突然把头探过来,同时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把我拽过去,这样我们形成了一个头碰头的造型,她低声说:我笑你没胆子呀,学生哥!哈哈,这是你来的地方吗?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儿直冲鼻子,凑得如此之近,我几乎看不见她的五官,但我分明有一瞬间看见了正下方她深深的乳沟。我的意识甚至还知道这是她在言语相激,但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多年以来始终绷紧的一根弦,在浓烈的香味儿中喀吧一声断裂了。我的眼前闪过陈菲拒却的眼神,我痛苦地做了最后一瞬间的犹豫,我一把把对面的流莺抱住:你他妈地尽管来!

流莺又是一声轻笑,起身拉着我穿过扭动着的人流,穿过一条走廊,出门进入一间小平房。房间里没有开灯,一抹月光从半空中的一个小窗户中照进来。我一进门就脚下一绊,扑倒在一张床上。然后一个温热的肉体压上来。

剩下的事情水到渠成。流莺没有欺负我是个生瓜蛋子,草草地引逗我放了飞机就点钱。她很有“职业操守”,在看破我笨手笨脚的本质后,施展了她的驭控之术,使我在没有实质性接触之前已经欲仙欲死。

可我不愿按照她的安排行事,我迫不及待地要找到一个地方钻进去,我觉得那才是修成正果。我在她光滑如缎的躯体上摸索多时,然后持枪杀入荒草丛中。我甚至听见她叹了口气,才放弃了职业性引导,任由我进入了目的地胡乱冲撞。

我象一辆失去司机的汽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了没一会儿,便在一个弯道口冲出了路面。我当时只觉得四面的高墙一齐向我拥挤过来,一个把持不定便一泻汪洋了。

我是在半醉半醒之间做这件事的,急流勇进之后,我浑身酸乏,双腿无力。我完全清醒了,罪恶感和满足感相伴涌上心头,接着是慌张。我三下两下穿上衣服,下地时感觉腿肚子直发虚,我急着夺门而去,却怎么也拔不开插销。

流莺躺床上没动,又是一阵尖笑,完了抛过来一句话:这就走了?再聊会儿吧。

我颓然地坐下,双手抱头说:我不该、、、我对不起她、、、

流莺坐起来,用手摸了我的后脑勺,安慰道:其实你不用把这事看得这么重,说白了,这和你到饭店花钱吃了顿饭差不多。你只要心里有她,就够了。不过小伙子,你还得勤练功夫啊,哈哈、、、

我当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可我还是很厌恶这个地方。我站起来继续鼓捣门,却仍然打不开。我沉着嗓子叫她:快给我开门!

她说: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你忘了什么了?

我回过神来,把兜里的钱全部掏出来扔在床上,又费了半天劲,才开门冲出去。

我再也不敢停留,一溜烟回到学校。


(55)分手

在我把体验迪厅的稿子交给周兵的第二天,我撒尿时出现了疼痛的感觉,我似乎意识到什么,这种古老的皮肉生意诞生的那一天起,便有同样古老的一种疾病相伴而生。我感觉到巨大的恐怖,我觉得身后有一颗巡航导弹穿过划着曲线向我袭来。

不会吧?就这么一次短暂的不成功的偷欢?就这么一次酒后乱性?就这么一次心情压抑中的越轨?我的心理压力已经够大的了,老天,你不能再给我本来就喘不过气来的脖子上再套一根绳索了,你不能!

迪厅艳遇的当天晚上我几乎一宿没睡。当时没有生理上的恐惧,反倒有种隐隐的满足,我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态面对这一突发事件。

多年以来,我象每一个发育正常的青少年一样,对神秘的异性世界充满了难以遏制的向往,黄书和毛片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心中渴望又不至于引起大的干戈的消费品,但这两样东西和毒品没有区别,它们只是短暂地解除了虫子般爬行在身上的饥渴,但却埋下了更大的焦渴。每一次领略完片子里的活色生香,便是加倍的哀叹:幸福总是可望不可及,我什么时候才能够满意?

当我和张欣好的时候,我大致是个纯情少年,张欣出现在我的梦里时多数只是一张脸,萦绕在我心头的也只是俩人的分分合合,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与性有染的梦境。就是在我烈焰焚身打手枪的那些个晚上,我侵犯的对象也全是影视里的中西女星,我自觉地把张欣当作仙女摆放在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台上。恋上陈菲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我只知道当我决定向她发起攻击时起,我便存了一个拥她入怀的心思。只是,我始终处在被动的位置上,这样的心思难见天日而已。

但我分明又是个半吊子。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和自己的女友效于飞之乐,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第一次是和一个妓女完成的。想到这里,我总有买到假冒伪劣的感觉,总有说不出来的郁闷。我预想中的第一次是盛大的郑重的高贵的从容的,事实却是仓促的丑陋的草率的卑微的。我预想中的第一次好比是穿着燕尾服享受丰盛的大餐,吃到嘴的却是鸡毛小店里胡乱搭配的盒饭。我觉得我亏大了。

但我听了流莺的劝,没有觉得对不起陈菲。我强迫自己前卫地把性和情分开了。我觉得能把性和情合而为一诚然是一件美事,但如果在特定的情境下,性和情分离了,那也没什么。

所以,在做完那件事情后,我一方面是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为什么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失控了呢?当时我还不知道在性事上“经验”二字的重要性,我为自己和老外们能力上的巨大差距而感到惊心。另一方面就是象一个有洁癖的人被人哄骗吃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我给周兵交稿的时候,我还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有些失神。他看完了我的报道,不楞着脑袋走过来:小李呀,这是你来这以后写得最差的一篇稿子。只有现场的凌乱感受,没有内心的独到体验,这不象你写的东西嘛。

我回过神来,勉强笑着说:看来我还是适合做一些艰苦的选题,您让我享受一回吧,我还找不着感觉。

周兵说:这回是我的错,我其实早该察觉,你不是真正的都市青年,你不可能融合到他们的天堂中去,所以你写不好这篇报道。

我说:也许吧。

从报社回来憋了好大一泡尿,我一进宿舍楼就奔了厕所,当我象往常一样把尿箭射在泛黄的瓷砖上时,我感到尿道有撕裂的疼痛。我觉得很奇怪,我把自己关到一个小门里埋头端详,发现了一线血色。

我知道这下玩大了。之前所有的情绪全换成了恐惧。我拖着发软的身躯回到宿舍,当年得肝炎时彻骨的绝望三年来第一次回到我身上。我本来已经把这种感觉忘了,现在又是满嘴发苦,心跳加速,脸色如土,另外还有一种羞耻感火辣辣地咬着我的心。

我毕竟不是三年前六神无主的我了。我找来一本医学词典一查,越看越觉得自己得的是淋病。还好,最轻微的性病。我很快平复了情绪,开始琢磨:电线杆子上的“包治”是绝对不可信的,报纸上说了,那些狗屁医生净蒙钱不办事,校医院也是绝对不能去的,且不说它有无治疗性病的经验,就是有那医生还不得把这事汇报给校长,我不是自找不自在吗?我只能去大医院。

想到这里,我摸了摸兜里的800块钱。自从做了周兵的雇佣军,我的手头宽裕多了,这笔钱本来是下学期的学费,现在救命要紧。

我在全北京最著名的男性泌尿科挂了号。在排队等候医生的接见时,我发现周围全是象我一样哆里哆嗦的家伙,他们不是用报纸挡住脸,就是在屋里也戴一副硕大的墨镜,全然不管光线和季节,他们的年龄多在三四十岁,象我这样年龄的一个也没有。所以,虽然这帮家伙互相不敢对眼,却分明都用诧异的目光拿我当怪物看。开始我还谁看我我看谁,心说:我不过是偶然失足,才跟你们这帮人渣跑到一块儿,你们还牛逼了,这么盯着老子看。

后来我成了所有目光的中心,我便有些心虚,莫不成自己确实有点突出?我觉得身上燥热起来,红了脸低下了头。

给我看病的医生虽然也一上来就被我的年龄唬了一跳,但毕竟干这一行的有充分的心理调试能力和决不多嘴的优良操守。他简单地做了检查,果然是淋病,他开了针药,吩咐了用药的时间地点,便用一声断喝“下一个”把我轰出来。

淋病其实很简单。当我在两周以后顺利康复后,一出医院大门便这样想道。这两周里,我有些怕见陈菲,但又不好不见,哪回吵了架不是我主动出击,忍一时之屈辱换来大局的安定?这次也不例外。

我在赔礼道歉时,裆里氧飕飕的跟往常大不一样,我的甜言蜜语也失去了表情的精确配合,显得干巴生硬,好象例行公事一样。幸好陈菲在前几天也反省了自己的过错,正等着一个台阶和我讲和。所以,我这漫不经心地一递梯子,她就笑逐言开地下来了。

但她很快就发现我“很怪”,我问她“我怪哪儿了”,她也不说,反倒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我当然说:没有,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一样,每当你不痛快的时候,便是你疑神疑鬼的时候。

但我心下佩服陈菲的敏锐,其实我也就是再也不好意思在她身上借机揩油,再也话里话外热仆仆地骚扰,再也不敢直勾勾地盯着她明亮的眼睛。某种程度上,我那些天规矩得象一个至诚君子。

陈菲不信我的解释,再三追问,我就再三不招。她也就不吭声了。我以为这次又蒙混过关了。

没成想,等我在医院打完最后一针,心情舒畅地回到宿舍时,陈菲一脸乌云地坐在我的床上。我预感到事情不妙,看看宿舍里没别人,借着刚刚除掉心病的兴头咋呼: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惹我们大小姐了?

她抬起头来,脸上仍是浓云紧锁:李猛,我真的没想到,你能干出这种事来、、、

我的心沉了下去,嘴上还硬撑着发问:我干什么了我?

她扬起一只手,手上是我在那家医院的临时病历。

我登时明白了。这是我的一等机密,平常我都是贴身而藏。今天早上打饭时一哥们把豆浆洒了我一袖子,去医院前我不得不临时换了件衣服,结果把它落在了宿舍里。想是陈菲来了看见这件脏衣服,看不下去想帮我清洗一下,便找到了这份病历。这份病历上记载了我的全部病情和用药,要不是我和打针的护士混熟了,今天这最后一针我是打不着了。熟归熟,我还是费了半天口舌。万万没想到,千藏万躲,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我羞惭地低下了头,瞬间又猛地抬起来:你听我解释、、、

陈菲眼里含着泪光,哽咽着打断我说:从此以后,你不用再解释什么了。李猛,你知道我过去的事情,我本来以为你是个、、、结果还不是一样、、、我领教了,我害怕了,我走了、、、

她站起身来就要走。我紧跨一步挡在她的去路上:不,我真的有隐情啊、、、

陈菲用哀戚的眼神看着我,我拒不让开,只是说:你听我说,听我说呀!

她突然伸出双手把我拨向一边,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力量,我居然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而平常,在足球场上,一个80公斤的壮汉也是扛我不动的。

陈菲夺门而去,一个哭腔从门外传来: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我确实已没有颜面去找她。她有权利不听我的任何解释,病历本身已说明一切,她无需知道全部细节,就可以宣布这段关系的终结。而我,直到此时,才知道这件事情发生以后自己的一切结论都是那么不堪一击,什么洁癖啦,盒饭啦,情和爱的分离了、、、统统都是纸上谈兵,自欺欺人!我居然一直没想到,这件事情可能受到伤害最深的人是谁。而几分钟以前,我还在为自己精明地把这件事情消弭于无形而暗自得意,我压根没想到,就算我躲了过去,我这副德行,难道能跟陈菲长相厮守吗?

现在,陈菲走了,她显然是再也不会回来。这和以往任何一次使小性子,拈酸吃醋都不一样,她用了那么长时间的考验来确定了我真金的成色,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个生铁块子,只不过表面的那层金水镀得更皮实而已。

如果说那个负心的功利汉子把陈菲伤得很重的话,我这次的一刀让她差不多死了一次。陈菲借助我的力量好不容易把残缺的世界补齐了,临了又发现这还是彻头彻尾的假象。她还敢相信谁?我不敢再妄想象以往一样求得陈菲的原谅,我在担心:她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还能不能缓过来?


尾声

1993年夏天的这场变故把我这个懵然无知的家伙给打醒了。换句话说,一夜之间,我就不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青了。在以后的几天里,我不吃不睡,眼神空洞,思绪如流,我在痛楚中感知到自己骨骼突变咯咯作响。我躺在一条河的底部,看见几年来经历的一切从头顶缓缓荡过。虽然距离毕业还有一年的时间,我其实已经完成了一个巨大的心理激变。过去的一切兵荒马乱在我眼里一下子全成了荒唐无稽,好比一个成年人审视开裆裤时期的幼稚。我不能说,我就此彻底告别狂燥、虚浮、外强中干、见风就是雨这些不成熟的品性,但确确实实,我变得狡猾而平和,也可以说是世俗而缺乏激情。

我不再是管理者的眼中钉,我合作地履行了他们规定的一切合理不合理的程序。我也不再是老师们的砧上肉,我用了心思使功课全部及格。最主要的是,我精明地实现了职业的偷梁换柱,尽管我学的是不折不扣的工科专业,但我在业余时间所写的新闻报道为我赢得了报社的一纸聘书。

我没有能追回陈菲。不是我不想追回,而是无法追回。这件事情发生之初,我就知道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陈菲已完全失去了对我的信任,甚至是整个男性世界的信任。后来,我又总是想起以前的小吵小闹,心存侥幸地在路上堵了她几回,但她说什么也不肯再给我一个坐下说话的机会,我刚想多说什么,她的眼神里甚至出现了惊栗,我就只能退下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沉浸在无可躲藏的悲伤中。恋爱中的人都是一样的,失恋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幸。我此生中只爱过两个女孩,失去她们时我相同的感觉是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块。不同的是,张欣当初差点毁灭了我的自信,陈菲的事情则让我悔恨不已。为什么那些头头是道的灵肉分离的理论,放到二人的现实世界里,显得那么难以适用?爱情是自私的,爱情自私到了不但要管制头脑中的一举一动,而且决不允许肉体的稍稍越位。我承认“转正”以后,我对陈菲并不再是全身心投入毫无保留,可是在漫长的征程中始终连个盹都不让打,不是太残酷了吗?除了疯子,没有人能保持这样的注意力。我百般为自己辩护,但失去陈菲这个不可改变的事实无时不啮咬着我的心,千头万绪到最后都会化成一句:我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这是一句全无用处,也没有答案的话,它的反复出现只是逼着我长时间地锤打自己的脑门。

大半年以后,当没有陈菲成为习惯时,我也就认命了。我们这届学生在1994年7月散伙后,陈菲回了西北高原。毕业那天,等我下定决心到她宿舍去找她时,她早在头天晚上就悄然西去了。她没有给我留下片言只语。

在长达半年的毕业分配过程中,为了留京,为了好单位,我目睹了我的同学八仙过海的手段,见识了勾心斗角的怪状,有的人托了人,有的人花了钱,有的人拿成绩说话,有的人以礼物开路,最后的结果是,我同学中的大多数如愿以偿地在这个特大城市里,当然也有少数同学闷闷不乐地低头离去,他们中的大多数又宣称老子将来还会回来的。

工作的事曾经让我极其烦心。报社是早就决定要我了,但留京的指标迟迟不能到位,而且随着毕业日期的临近,到位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我说过,我已经变得很狡猾,我没敢把希望全寄托在张嘴就来的周兵身上,我在系里管分配的何峰同志面前表示一切全听组织安排。

何峰何等精明,他一开始就跟我摆明了:你丢了学位,受过处分,虽然社会实践表现不错(指给报社干活),但在班里的综合排名里也是倒数前三名。系里来了好单位,我们只能按照综合排名逐一推荐,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你呢?再说,今年咱们系统内对人的需求量也挺大,有一批三线厂死活管咱们要人,按政策又不能不给。你的事还真不好办呢。

已经是6月份了,长袖又要换短袖。我的同学们多数都有了着落。牛成去了西郊一个研究汽车的研究所,赵鹏和洪红将一起出国,宋林得偿所愿地回到了程度恋人的身边。李旦去了东郊一个液压件厂,王敏去了一个仪器仪表厂,毕业半年以后他们结婚,一年以后生子。杨阳去了天津的一个物资公司,不久辞职南下从商。老大去了首钢,罗天去了北京起重机厂,老三进了北京锅炉厂。而我还插着草标游走在各种招聘会上,当然也在等周兵的信儿。我处在两种极端的状态中,时而心情灰暗冰冷,觉得前途渺茫,时而心里汤沸水开,觉得焦灼难耐,但我一直告诉自己镇定,不可放弃。

那天,我刚从国际展览中心回来,就被何峰叫了去。他又坐在上次念处分的沙发上,同样泡上一杯茶,用爱莫能助的语气告诉我:你们老家有一个生产炸药的厂家来要人,按照哪来哪去的原则,系里给他们提供了你和你的几个老乡的资料,你被他们看中了。如果你同意,明天就可以办手续。否则,你的事系里恐怕以后也不好再做什么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不听这次的安排,系里便不再给我找下家。如果我不能自己找到接收单位,那我就会被打回老家,接替我父亲修理地球的使命。我恨不得把坐下的板凳砸到这个背后收了黑钱无数的家伙头上。

但我没有。越是这样,我越是冷静。炸药厂我是不去的,我甚至做好了做“北漂一族”的准备。我那时已经被我的同学们裹胁着,进入了一个死活都要留京的死胡同。要说,这个理想开始于高中时期,在大学期间又被不断进入脑子里的各种信息所鼓惑,变得更加坚不可破。现在我知道这是一种盲目的,没有经过认真思考的,不知道确切的利弊所在的随大流,我可以轻松举出北京诸多不适合我这种闲适的人生存的理由,我对南方的一些环境优美物价稳定满大街漂亮姑娘的城市充满了好感,如果不是考虑到二次革命的成本太高,我老早就离去了。可我当时,就象个小伙子认准一个眉眼朦胧的姑娘,发誓非她不娶,就是想在北京呆下去。

关键时刻,那个在我看来十分靠不住的周兵救了我,也可以说是那份急剧发展的报纸救了我。由于扩张的速度太快,合格的一线记者十分紧缺,所以他们想办法搞到了几个进京指标,在他们的进人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我。周兵的电话打来时,我激动得眼泪横飞。我终于摆脱了沉入深渊的恐惧,摆脱了没人肯要的凄凉。

我进了报社以后,在记者的岗位上一干八年,大中小的新闻奖项拿了不少,年过三十老婆孩子以后自动退居副刊,编了风花雪月,打发余生。我始终没能实现自己在铁屋养病时立下的宏愿:成为一名货真价实的作家,我写不出诗意的文字,也写不出虚构的小说,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只能写一种实打实的说明文,登在报纸上叫做报道。

毕业以后,我的同学们都频繁地更换工作单位,开始我还不断地修正着电话本上他们的地址电话,后来本子都花了,他们还在跳,我干脆也不理这个茬了。我想找谁,一律先找到李旦,他手上永远有大家最新的联系方式。毕业之初的一两年里,我们还保持着较高的踢球的频率,婆姨们在边上老老实实地看。后来,陪婆姨们逛商场的任务取代了踢球,日益肥大的身躯们再也玩不转足球,我们基本就歇了。只是有时不甘心,还会凑在一起看球,找寻当年的感觉。

当年的傻青们现在活得都挺充实。没有一个人跻身富豪行列,没有一个人不在为家庭打拼着,钱钱钱,房房房,车车车。当年的傻青们现在活得都挺压抑,在单位看上司的脸色,在外面看客户的脸色,在家看老婆的脸色,回故乡看日益苍老孩子化的父母的脸色,有了孩子当然还得看小太阳的脸色。当年的傻青们现在不做梦,忙碌一天以后把胡噜打得山响。当年的傻青们现在不荒唐,判断准确谨小慎微。当年的傻青们现在不看书,有空就到网上瞄一眼。当年的傻青们现在不想革命,而是觉得谁都不容易,千万别着急。当年的傻青们现在不听摇滚,有空就到交响音乐会上打瞌睡。当年的傻青们现在不看毛片,为了交上老婆的公粮他们疲于奔命。当年的傻青们现在不跟人急了,总是把年轻的同事拉开说“算了算了”、、、

有时候,我会捏着我们那时的照片傻想,是什么玩意儿把莽牛般冲动的傻青们变得半死不活,是什么力量使急流勇进的青春褪去了颜色?我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后来,我想起王朔顾影自怜的那句话:青春是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成了浑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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