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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真的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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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我在上海机缘认识的都市女孩,可能是来自书香门第的缘由吧,气质中带有淡淡的古时知书女子的味道,有融合了侠士之气。 最近收到她的邮件,惊讶于她的云南之行。大家来看看吧:


那方希望,那片蓝天
——记玉龙县宝山乡盘房希望小学

银石啊雪山,白鹿啊欢跳
高天啊流云,白鹤啊飞翔
金沙啊长江,蜿蜒啊流淌
纳西丽江坝,兄弟姐妹在欢跳
------ 《纳西 净地》


9月21日清晨七点,我在上海自己的床上醒来。啤酒,塞满的冰箱,床头伸手可触马西阿诺的作品,还有窗外那丛散发幽香的月桂。云南突然变得那么遥远,好像那里从未留下过我的足迹。恍若隔世......
恍惚的一天,什么都做不了,穿着睡衣在屋里游荡。突然开始厌倦城市的一切:熟悉的面孔,背得出的电话号码,车水马龙,疯狂的霓虹。CD机上重复着那张风靡丽江的《纳西净地》,不是乡音,却引发惆怅,难以自制。我得了纳西综合症。我体内吉普赛式的流浪情结让我爱上了滇藏边境那一道道醉人的风景。
我想回去,回到只属于纳西民族的那方湛蓝的天色之下。回到那山歇于青翠水歇于流动的村庄,重新走入240个小孩子们清澈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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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在经历了一场让人啼笑皆非的“包车”闹剧后(我将此事写入了游记),我和同伴走出丽江古城派出所,跳上了一辆出租车。得知我们是自费自发地前往希望小学支援,热心的纳西族司机和师傅同意以200块的价格送我们入山。和师傅高中文化水平,汉语流利,措辞优美,这在当地相当少见。他说他从未去过宝山,听说那儿路险,只有越野和卡车才能通过。在繁华的丽江呆久了,他也很想去体验那些隐藏于大山深处的质朴风情,感受一方水土一方人。就这样,载着三张激动的表情,出租车驶向玉龙县宝山乡盘房希望小学。
刚刚竣工的沥青公路平坦开阔,直通鸣音。看着尚未干透的柏油路面我疑惑重重,在丽江查找路线的几天里,几乎所有被询问过的司机听到宝山乡这个名字都摇头连连。“五百块还嫌贵啊?实话告诉你,即使你肯出钱包车我们还要考虑一下呢!那个路况啊......去了你就知道这个价钱绝对值得!”
走过玉龙雪山大索道,走过风格迥异的苗寨和傣村,车子一路追逐着似乎伸手可触的白云驶入碧蓝的天际。风拂面吹来,散发着花的消息。我闭上双眼感受这静止如画的存在,山峦叠翠,绿水潺湲。超越语言之上,耗尽了所有的形容词汇,此刻的纳西已具体为一种无声的印象,宁静纯粹,如山涧中的涓涓雪泉。一小时后我们不倦的赞美和急不可待的热情随着公路的戛然而止夭折了。鸣音,这个不起眼的村落成为了现代和原始的分水岭。由丽江到此的公路是前往旅游热点玉龙山和虎跳峡的必经之路,鸣音过后便少人问津,因此政府重新翻修的工程也到此为止。从鸣音继续前行,车子被颠簸不平的弹石路抛上抛下,像挣扎在巨浪之巅的小船,摇摇欲坠于三米宽的石道旁陡峭的万丈悬崖。路越走越险,弹石路也最终消失在坑洼泥泞的土路里。土色红的狰狞,愈见狭窄的山路在前一晚大雨的冲刷下湿滑不堪,底盘较低的出租车举步维艰,谨慎地避开地面的木刺和较大的石块,缓慢地向前挪动。我再也无心流连窗外秀美的景致,双眼牢盯五米以内的前方路面,高度紧张的神经在一小时赌博性的杂技表演中快要绷断了,紧紧抓住扶柄的手心全是冰冷黏滑的汗......
“到了到了!看!下面有所学校!”
噩梦般的颠簸终于在同伴的一声欢呼中划上休止。视力可及的半山腰,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飘扬在二层楼高的建筑物上。车子在校门口被几十个灰头土脸的小学生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们激动地走下车,大声跟孩子们打着招呼。面对我们的问候孩子们羞涩慌张地躲闪,跑出几步后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折身回来,哄笑着磨蹭在我们周边,保持着半径到圆心的距离。我拿出数码相机,女孩子们笑着飞也似地跑开,淘气的男孩儿则躲躲闪闪地互相将对方推入我高举的镜头。问他们是否会说汉语,“不会!”哄笑中一个小男孩用普通话大声地跟我开着亲切的玩笑。更多的孩子们则挤在和师傅身边嘁嘁喳喳地用纳西语喧闹着。和师傅翻译说,因为从没见过出租车,他们都很好奇车顶那块白色的牌子是做什么用的。这时两名女教师在几个孩子的引领下小跑着下楼,好奇地打量着三位陌生的来访者。
说明来意后我们得知这里并非盘房希望小学,而是宝山乡长松小学。我和同伴都很诧异,动身之前我们曾做过详细的调查,所有信息资料都没有显示在前往希望小学的途中还有这么一所不为人知的学校。经了解,该校共有学生63人,教师3名。校内只设有一至四年级,五六年级的孩子则需徒步一小时前往盘房希望小学就读。三间教室,其中一二年级共用一间。校长和万青不巧在丽江市开会,我们未能拜访。
当问及学校缺少什么必要物品时,我们发现除了教科书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因事前没有准备,只能从带给希望小学的书籍中拿出部分留给长松村的孩子们。当我们打开所带的唯一一幅中国地图时,孩子们惊呼着慢慢向我们聚拢,睁大的眼睛里充满讶异和激动。2006年9月15日,在我们的双足踏入这个学校以前,这里的孩子从未见过地图,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自己祖国的全貌,看到自己生活于其中的这个国家用不同标记来表示的山川河流。我注视着那一张张拖着长长鼻涕、脏兮兮的脸,破成几条的红领巾和经久不洗的衣服,还有那一双双盯在用红笔标出丽江位置的地图上的、天真无邪的眼睛,深深地被触动了。这是大山的孩子与生俱来的表情,单纯,清澈,决不骄纵,毫无质疑。
留下地图和书籍,车子在长松小学师生的注视下缓缓离开学校。我的心被这里质朴无华的表情、简单干净的眼神击中,痛得有些窒息。贫苦,欢笑,这些在现实生活中本来互为相悖的东西,在这片红土上罗织了一幅让人心疼的和谐画面。无奈和苦难懵懂地隐于这幅田园写意的背后,生活其中的人却没有足够的感知能力揭示它的全部意义。我多么希望这些孩子终有一天可以通过知识的获得来感悟生活的本质,可面对两位文化水平并不高、甚至不能清晰表达所思所想的老师,“教育”二字在这里又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半小时后我们抵达了位于果乐村的宝山乡政府。根据校长提供的信息,盘房希望小学就在距乡政府不远的山脚下。看到飘扬的国旗和师傅说一定是这里,即便不是也不能再走——听说前行20分钟后就没有车道了。长久、有力地握手,我们感谢这位善良的纳西司机一路的耐心关照和对我们二人此番宝山之行的支持与帮助,然后挥手作别,径直向山下走去,走前也忘记问他车里是否还有足够的油。
我俯视着四面群山环绕的小学。阳光下,一望无垠的梯田伸展着层层叠叠的绿,泛着麦色的金光,在微风中律动着呼应低低的白云。此刻起,我将不再是一个向着太阳高声歌唱的游吟诗人,我唯美的世界观在此将受到现实的质疑和挑战。此刻起,我将更为直观地感触存在于纯粹自然状态下的苦难,感受青山绿水的诗情画意背后那道更加真实更加沉重的生活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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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村里通往田地的唯一一条山路,我们背着行囊拾阶而下,踮着脚尖在粪便中挑拣着可以落脚的空地,并不时侧偏身体,在狭窄的石阶上给上上下下、体积庞大的牛马让路。看到两个陌生人走下山坡,山脚下陈旧的二层教学楼里,正在上课的孩子们炸锅般一股脑儿挤在窗前,远远地跟我们打着招呼。
此前我曾跟正在丽江开会的和正一校长通过电话,和校长要三天后才能回校,便安排和世杰总务代为接待。这两位领导是整个宝山乡学校的总负责,此外各校又有自己的本校校长监管大小事宜。为配合我们的深入调查,盘房希望小学本校校长和国兴及资深青年教师和秀文热情地协助了我们(“和”为纳西第一大姓,我们一路所遇的纳西人,清一色男姓“和”女姓“李”,称呼起来很难区分,着实让人困扰),不到半小时我们便大致了解了学校的基本情况。该校的双层教学楼于1997年由昆明市盘龙房地产公司投资建成,约耗资70万元人民币。现有学生240人,教师8名,一至六年级共六间教室。是目前整个宝山乡18所小学中规模最大,条件最好的。而我们刚才经过的那所“难民楼”般的、连操场都没有的长松小学竟然位居第二。其他学校的校舍根本不能称之为“楼”,几间行将坍塌的平房,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部都教的老师。
义务教育体制下学校免收学杂费,一学期的书费大致在150元左右。为响应政府不流失一个孩子的教育政策,家里经济条件实在太差而又没有外界资助的学生,通常靠几名教师凑钱买书。即便如此,校领导们也还得时常跑到学生家里说服不情愿的家长,连拉带拽地把面临辍学的孩子拖回课堂。可所有这些不懈努力的结果往往并不如人意。和总务告诉我们,从小学到宝山乡唯一一所中学的升学率大概为百分之九十,但对于年收入只有700-1000元的普通农民家庭,中学学费已成为超额负担。一些走回课堂的孩子们最终还是走出校园。中学到高中的升学率就低得可怜了,学生因无力支付高中学费而辍学已不再是什么新闻。此外,因宝山乡内没有高中,学生只能到车程4小时的丽江市高中就读,住校及生活费用成为了阻碍孩子们继续接受教育的另一大原因。离开前和正一校长十分惋惜地告诉我,去年此地一名中学生以非常优秀的成绩考入了市高中,乡村的教育条件下如此出色的学生所付出的努力是难以想象的。但因为无力支付近乎等同于一家人两年收入的各项费用,最终还是在开学报到后悄悄回家务农了。
走出大山何尝容易,我们此刻面对的是让人无能为力的整体贫困,有限的帮助在这种特定的经济环境下根本无法体现出原有的价值。投资者留下了一栋简易的教学楼和对孩子们美好未来的满怀期盼,但教育事业在这片贫困的红土上举步维艰。十分钟后在两位领导和一名教师的引领下我们感同身受了这种艰难。
不足20平的小木屋里塞满了28张上下床,每张床上竟然可以睡四个孩子。狭窄的床板是由两三块行将坍塌的木块拼成,中间露着大大的缝隙,破朽不堪。潮湿阴暗的房间密不通风,头一探入就能闻到被子散发出的刺鼻味道。不知是出于通风考虑还是损坏后脱落了,这间宿舍没有房门,孩子们就在春夏秋冬的季风里做着童年的梦。和校长告诉我,因为乡里教育软硬件的缺乏,很多外村的孩子只能跋山涉水到这里就读。在农村,两只脚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其中徒步距离最远的学生单程也需耗时几个小时。因缺乏校舍,这个问题变成了无米之炊,学校只能从有限的教师宿舍里挤出两个房间供男女学生免费住宿。一年级的教室也被分成两半,破旧的课桌椅后摆放着十几具孩子的铺盖。可即便这样强塞硬挤,有些学生还是无处安插。校长引领我们径直走向教学楼,面对眼前的一幕我高举相机的双手抖个不停。
楼梯坡面与底楼水平地面组成的三角形地洞外挂着一张编织袋,挑起这张充当房门的帘子,在这块巴掌大小、连小孩子也不能直立的地洞里并排摆放着四副脏兮兮的卧具。我大口喘着粗气以赶走揪心的疼痛。回头看着下课了的孩子们嬉笑打闹着围在自己身边,纯真灿烂的笑点缀着群山怀抱中色彩单调的操场和旗杆上静静垂着的那面褪了色的国旗。这就是大山里一个求学孩子的生活:三个人挤坐在一起的双人课桌、只有一根橡皮筋的体育课、一本被用的破破烂烂的作业本和睡觉时可以透过一面编织袋看见的满天的星星。
应我走访特贫学生家庭的请求,校领导和老师们放学后带着几个被挑中的孩子陪我们做了家访。还没走出校门,我们就注意到一年级小学生和石园脚上那双满是洞眼的胶鞋。这个七岁的小女孩每天就穿着这双鞋跟已经磨碎、露着脚跟和脚趾的鞋子往返于坑洼湿滑的山路。我们走到村里的杂货铺给她买了一双同样的胶鞋。和校长弯身半跪在地上,拿两只塑料袋套在那双脏兮兮的小脚上给她试鞋,并仔细地用手捏了捏鞋头。11块钱——上海出租车的起步价——可以让一个小女孩不再用稚嫩的脚掌打磨路面的石子。我从未在消费11块钱时这样认真谨慎过。必须是胶底,要耐用、防滑,小孩子长得快,要略大一些。我知道这双鞋她会穿很久。我在铺子里给每一个要走访的家庭买了一桶花生油,因为运费昂贵,根本没有听说过的牌子也要40块一桶。这个价格在大城市里也不算便宜,我很奇怪年收入不足1000元的家庭怎能承担如此高的消费。和校长告诉我,低收入家庭每年只杀一头猪,作为全家人全年的荤类和猪油供给。猪油用光了就到山上采核桃回家榨油。瓶装的花生油对这些家庭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
第一个走访了一年级小学生和建芬的家。和建芬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女孩。当她被校长带到我面前时,我就被这个看上去只有五岁大的小女孩那乖巧的样子打动了。她仰头看着我,秀气的眼睛清澈、恬静,惹人爱怜。我蹲下身轻轻地问她读几年级,她瞪大眼睛望着我使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仰面用期盼的眼神看着站在一边的老师。和老师用纳西语飞快地问了一句,她在我面前慢慢地伸出一个手指。后来的几天里我一直注意观察这个七岁的孩子,她总是带着恬静的笑站在一个个扎堆的小圈子外面,或者一语不发地跟在几个疯跑的女孩子后面笑着看她们的嬉笑打闹。这个瘦小的女孩身上有种让人触动的特质,一种清澈的孤独。
走进院子,校长跟迎面出来的奶奶用纳西语互打招呼。儿子跟媳妇下地未归,老人拖着和建芬两岁的小妹妹张罗着在院儿里摆出板凳。那个长相可爱的小女孩一身泥巴,脸脏得跟小花猫似的,见到生人害怕地差点哭出来。和校长几乎对这里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都了若执掌,慢条斯理地跟我讲述了这个家庭的困难。土改期间国家推行了“土地按户分配,三十年不变”的政策。跟外村人成家生子的当地家庭,人口增加了地不增加。分地时和建芬家里只有母子两人,儿子后来从外面讨了老婆生了两个女儿,如今一家五口人吃的是两个人的口粮。在没有地就等同于丧失基本生活来源的农村,一家人的生活状况可想而知。我惊讶地听着,感觉自己像个外国人,对自己国家的土地政策和乡村生活一无所知。
我起身看了看这个简陋的小院。被柴火薰的黑乎乎的厨房里,灶上正煮着一锅猪食。乌黑的灶台上酱油瓶和盐罐已难辨原有的颜色。两个房间邋遢得不堪入目,全部的家当也只是一张破旧的小木桌和三张被子蚊帐都油腻得发黑的单人床。
和石园的家位于一个小山坡上,上山时我几次险些在沙石路上滑倒。此刻,城市里同龄孩子的名牌鞋正踏上舒适的私家车,而这里每个像和石园一样的孩子都在摸黑走这种土路。孩子的父亲读过一点书,能讲几句不太标准的汉语。跟校领导打过招呼后便在铺满走廊的核桃堆里摆上板凳。跟大多贫困家庭一样,这家人的收入来源也只是每年卖一头价格700元左右的猪。为补充一家人的生活供给,父亲在这个季节里上山采些核桃,等待外面开着卡车翻山越岭的商贩给出一个压低的价格。同伴半开玩笑的大声问这个穿着还算整齐的父亲“你女儿的鞋破成那样怎么还让她穿啊?!”他羞涩地低头笑着,一语不发地给我们砸核桃。我打量着这个只有二十五岁的、甚至自己都还像个孩子的年轻父亲,从他的不善言辞和羞涩神态里感受到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绝缘世界中,隐藏在被我们称为是质朴无华的特性背后那份沉甸甸的思想空白。这些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十八九岁就为人父母的农民,是否有足够的觉悟性和认知力了解送子女读书的真正意义?是否真正相信知识——这个他们不甚了解的东西——可以从根本上改变孩子们未来的命运?在孩子读完政府要求必须完成的小学基础课程后,面对可以补充家中有限的劳动力、成绩又不甚乐观的孩子,多采一斤核桃和艰难地继续就读,哪个对他们更加真实更加重要?离开时年轻的纳西父亲包了半袋核桃执拗地塞到我们手里。这一颗颗毫不起眼的小核桃无声地传达着这方与世隔绝的水土那些木讷但真诚的祝福和感动。趁他不注意我把核桃倒回地上,拿了两颗塞进裤兜,满怀心事地跟他们挥手作别。这是个没有知识就没有出路的时代。可面对整体文化素质低下的农村,谁来保障教育事业的未来?谁来承当知识的拯救者?
一年级小学生陈路军,据校长说是全校学生中家庭境况最苦的一个。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惊诧山里的孩子怎么会有那种眼神。从下午走进大山起所见的每一个孩子,调皮的乖巧的活泼的安静的,甚至像和建芬那样有些孤独的,眼神都全无例外的清澈、单纯、毫不设防。可这个只有七岁却防意如城、沉默得近乎自闭的男孩,眼睛里怎么会写满阴郁和质疑?跨入那扇残破的院门时我找到了答案。一贫如洗,家徒四壁,这两个我在二年级就能娴熟运用的成语向我展现了它们的具体表情。我无法形容眼前所见,这个家庭已经丧失了被形容的主体。除了一条长凳一摊肮脏破烂的卧具和让人绝望的贫穷,这里什么都没有。
据和校长说,迫于生计,孩子的父母几年前双双前往四川打工。不久后,丈夫将不知是何原因而精神失常的妻子送回村子交给年迈的老母,随后从祖孙三人的生活中彻底销声匿迹,至今杳无音信。除了神志不清的母亲和聋哑的舅舅,作为家中唯一中坚劳动力的奶奶是这个七岁孩子唯一的生活支柱。
实在无法在这个无处下足的贫寒小院久呆,我们放下油桶准备离开,这时孩子的母亲从外面溜达进门。女人长得眉清目秀,皮肤在一般的纳西村民中已算白皙,胸口被一团乱塞的衣物撑得鼓鼓的。孩子遗传了她的眼睛,亮而犀利。不同的是,生活剥夺了那些本该闪烁其中的亮丽光泽。
走出陈陆军的家,我俯视着暮霭中安详沉睡的绵延山峦。突然渴望大声呐喊,听群山回应让人窒息的苦难那源自无声啜泣的宣泄。除了高天流云如画山水,贫困是这片净地唯一的资源。这里的童年没有漫画书和肯德基;没有席梦思和溜冰鞋;没有下午二点就围在校门口翘首张望的家长;没有为得到芭比娃娃而动用的小伎俩;没有负气的抱怨和哭闹;没有不论可知与否都不太可能充满甜美憧憬的未来。
六个沉重的家访后,几位奔走相陪的校领导在村口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里盛情款待了我们。从下午到日暮,大家终于有机会坐下喝着自家酿的青稞酒话话家常。我仔细打量眼前这三个坚守在贫困山区教育第一线的男人,钦佩之情油然而生。为了照顾家中年迈的亲人,和校长从乡里唯一一所中学自请调回希望小学。人到中年已见老气,鬓角几点稀疏的斑白,脸上总挂着朴实、肯切的表情。精瘦、结实的和总务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为配合工作,几年前举家迁至此地。多方面的历练让这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更显干练,诙谐的言谈中闪现着敏睿。六年级数学老师和秀文——也是学校新任的教导主任——已在该校任教五年。这个肤色黝黑的小伙子乍看上去严肃、刻板,可一咧嘴笑起来那副憨态可掬的样子便泄漏了年龄的秘密。
几杯火辣辣的青稞酒下肚,校长感慨地谈及了学校目前的教师情况。贫困闭塞的山区向来少人涉足,本地的年轻人都不愿留在山区,大院校的毕业生更不肯屈就。目前在这所全乡条件最好的小学里任教的老师大都是师范中专毕业后分配回来的本地人。对城市生活的向往和激昂的远大志向消磨着这些年轻毕业生们坚守职责的勇气。有的努力考取公务员调往政府部门,有的在任教期间刻苦自修更高的学历,以期早日离开大山调入县城学校。这里的教职人员从没达到过编制名额,学校师资的严重缺乏让校领导们捉襟见肘。今年自三名老师离开后每位在校教师都身兼多职,连校长本人也亲自出马兼教三年级语文。可新任老师千呼万唤不出来,如今五年级的语文已经停课了……而宝山乡其他十七所小学情况更糟。虽然盘房教员的文化素质参差不齐,至少都是正规师范毕业,其中比较积极上进的还自修了专科甚至本科。那些更偏僻更贫困的小学通常只有一位老师,教授一至三年级的全部课程。这些本村的纳西教师通常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甚至连汉语都说不标准。
“如果能有更多来自大城市的年轻人把外界的信息带入大山那该多好。”和校长满怀期盼地说。“让我们的老师也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唉,可惜教师的流动性太大了,大部分人一有机会还是会走的。”
我无语。想起下午参观过的教工宿舍。十几平米的小木屋挤着两张小床一张桌椅。木头行将朽坏,墙面都发黑了。没有卫生设备,男老师竟然跟男生在灌溉梯田的水渠里洗澡。简陋的住宿条件,恶劣的卫生环境,脱离网络时代,没有文学和爱情。都市男女怎能忍受本该张扬的青春被禁锢在这座信息闭塞的大山里,每周踩着粪便跟孩子们一起去河里洗澡?就连生长于山村的纳西教师也不遗余力地想要摆脱这种让人绝望的贫困,对于有思想的知识青年而言,外面那个精彩的世界永远充满惊奇和诱惑,只有走出大山才有机会打造更加美好的未来。未出场的不会进来,已留下的只想出去,在这个甚至连围城规则都不通行的地方,一栋价值70万元的教学楼能否体现出我们期望的那种意义?
夜色加浓了醉意,我们在难以名状的感慨中频频举杯。忘了繁缛的社交礼节,没有陌生的身份,大山深处的纳西人家里一个共同的信念让我们在这片黏着欢笑和苦难的红土上成为了莫逆之交。
第二天周六,乡村里的学校上半天课程。分别听了六年级数学课和四年级作文课后,我和同伴决定先回丽江采购一些学习用品。刚好要去丽江参加师范学校同学聚会的和老师说可以护送我们同往,下课后便匆匆跑回宿舍更衣。十分钟后,在我们的惊讶声中,他一身笔挺的西装出现在操场,跟刚才课堂上那副不苟言笑的严肃形象判若两人。我们打趣着问他是不是进城看媳妇儿,穿得像个新郎官,二十四岁的纳西小伙子被我们逗得满脸通红。
领教了先上人后上货的大篷车、只有一车之宽的双向土路车道、逃命般的疾速狂奔和在狭窄拐弯处震耳欲聋的鸣笛声。四小时后我们终于坐在丽江古都一家客栈庭院的摇椅上,感受着阳光、香茗、街上的红男绿女和美好的生活。
当晚应和老师及其同学们的盛情邀请,我们参加了这班汇集白、汉、纳西三族青年教师的同学聚会。这些大部分至今仍留在贫困山区任教的年轻男女用共同熟悉的方言细数着当年的趣事。可谈及现在或曾经执教的学校不禁满座唏嘘。在男孩子们苦涩的玩笑里果乐村已不啻天堂。年轻的信念、矜持和勇气躲在眉飞色舞的生动表情下正遭受生活无情的鞭笞。我站在语言的屏障外,感受随每一声酒杯碰撞迸发而出的辛酸和无奈。那一张张洋溢着蓬勃朝气的脸,有些甚至未脱稚嫩,放下手里的粉笔和教案,在光鲜亮丽的衣着下,在豪情壮志的醉意中浮现着青春的灵秀与躁动。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也只不过是一群二十四、五岁、需要恋爱也爱打牌的孩子,同样执著同样追求,同样渴望同样梦想,虽然苦乐参半的生活已让他们的眼睛里有了一些沧桑。
那一夜,在一家名叫城市丽人的酒吧里,年轻的纳西民间歌手为我们这两位千里迢迢前赴大山的女性引喉高歌。世界仿佛都沸腾了,彼此不相识的人们用力碰杯真诚相拥。伤感的旋律,陌生的语言,我在摇曳的烛火中祈祷。为所有坚持的放弃的信念;为那些实现的夭折的理想;为一切压抑的爆发的激情;为我们脆弱的挫败的、坚忍的高尚的花样年华。那一夜,所有人都醉了。大家都说了些豪言壮语,都为这浓郁感伤的青春甜蜜地哭泣。亲爱的兄弟姐妹,在纳西那方湛蓝的天色之下我们能否再次重逢?再次走回大山时我能否再看到夕照下你们映在黑板上的剪影?看到孩子们清澈的眼帘中你们那一张张接受命运试探的年轻而刚毅的面孔?
我们在滇藏边境的星空下投身夜幕,黑夜温柔,宛若一张巨大的网包容天地包容万有。我们执手走入其中,趔趄的足迹在青石板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在这片让人挂念的热爱的诅咒的红土之上,在太阳普照的群山之巅,我们依然勇敢依然感动,依然坚信美好的事物真挚的情感,依然充满爱的力量和不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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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后的四十八个小时里除了喝酒我几乎不能进食,体力和精力都在重压下行将崩溃,长时间的失眠让我像头被困的野兽,焦虑、浮躁、接近疯狂。不想说话,厌倦交流,关在浮华城市的一个房间,在连续十六小时重复播放的《纳西 净地》里一遍遍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蓝天、白云、孩子的眼睛……从啤酒到56度的二锅头,我开始酗酒了,醉后就可以摆脱那些不想面对也无力承受的乡愁般的牵挂。
这就是纳西,一份让人无法规避的情感,一个痛并快乐的伤口。在那儿的每一天我的承重力都在接收挑战:满地的粪便,沾在饭菜上的蚊虫,孩子身上发出的难闻气味,一天不肯喝水只为避免使用的厕所。在那儿的每一天都有那么多不同的感动拥挤地塞满我的视线和心智:早餐时摆在校领导和全体老师面前的炒辣椒和一碗用来蘸馒头的酱油汤;上课时争先恐后用不标准的汉语抢着答题的学生;雨中升旗仪式回响于山谷的激昂的国歌;匆匆把一个自己摘的、带着虫眼的苹果塞进我手里就羞涩跑开的小女孩;腾出宿舍兼办公室给我们、自己搬回家住的校长,晚上搬着一条长凳陪我在梯田上看星星的老师……灵魂在甜蜜的泪水中接受爱的洗礼,在那方蓝天下我最终像半个纳西人那样灰头土脸地跟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戏闹;在让人五脏翻滚的颠簸卡车上那夹杂着汽油香烟和脚臭的气味中呼呼大睡;不顾地上的牛粪和被虫子叮得溃烂的双腿,一边流星踏步一边若无其事地用手掌扣住高空反应下不断轰鸣的耳朵。
从前时常考虑诸如人生的意义这类形而上的问题,走入纳西我找到了答案。我幸庆自己仍然率真仍然诚挚,爱和信念在人生的历程图上清晰地圈记出那个色彩鲜明的坐标:凭借心灵的指引,抛却功利和疑虑,让我们走回纳西,走回学校,走回那方希望那片蓝天。
后 记
写完这篇让人心力交瘁的文章,我如释重负。过去的二十七年里,从未有过什么人或事像此番宝山之行所遇所见那样让我不断做着自我反思和自我净化。每天都有新的感动,让人目不暇接,可感动后又隐藏着那么多无可奈何。
离开前跟从丽江赶回学校的和正一校长做了透彻的长谈。师资缺乏和有待改善的整体教师素质让我们忧心忡忡。在山区无论硬件条件多差,有老师的地方就是学校。一个好的启蒙老师不仅传授有限的知识,更主要的是可以帮助孩子发现自我,揭示人生。浮躁、沮丧的心态使很多年青教师无心坚持,留下空空的讲台和孩子们的期盼走向意义不明的未来。必须有新鲜的空气涌入,为山村里的青年教师带来全新的理念,帮助他们摆脱墨守陈规的教学方法,重新认识和评判自我价值。但这谈何容易,教师的生活条件必须得到改善,朝夕之间难以实现……
在这种恶劣的生活条件下崇高的信念是远远不够的。但我坚信有无数像我一样的热血青年愿意投身这片红土,仅仅为了一份简单、纯净的感动。比如说跟我一起前来的同伴,听说五年级语文已经停课的消息便毅然留下,在新任老师到岗前为孩子们义务代课。
“30天助教接龙”我喃喃自语。如果外面的知识青年能将新的血液新的讯息带入大山该有多好,只要源源不断地补充养分,哪怕每人只能呆短短的三十天。和校长眼里燃着希望的火花,激动地表示如果这个计划成功,学校会想尽办法给前来支教的流动老师提供住宿。面对校长真诚的感谢我感到惭愧,为回家探望病中的父亲我无法留下,只能做一个故事的讲述者,并在感人肺腑的情节中因爱成疾。
走前我答应和校长为学校写一篇小记,完成后尽力在全国各大院校的校园论坛上转发,以吸引更多知识青年对义务支教活动的关注。这个活动目前已收到了来自多方的各种赞助。在此我真诚地为远方贫困山区的孩子向所有奉献爱心的朋友表示感谢,文中提及和未提及的一些特困生已经收到了他们的资助。其中包括我在上海的朋友金明远夫妇、邬玮娜小姐、Marco Chen,以及那些我素未谋面的朋友。同时感谢任教于上海音乐学院的邹彦老师,在他的资助下我们为孩子采办了一些简单的文具,现在长松小学和盘房希望小学九个教室的墙面上都张挂着色彩亮丽的中国地图……此外,我还要感谢那些站在我身后给予我莫大支持和协助的朋友,阿菜,王挺,周华明,广州启明电子有限公司的胡总……
“30天助教接龙”活动期待着有志之士的大力援助,为了纳西的净地,为了净地上孩子闪现着希望之光的眼睛。
相关联系方式
云南省玉龙县宝山乡盘房希望小学,邮编:674123
和正一校长:13988888361
和世杰总务:13988873821
盘房希望小学本校校长和国兴:13988858904
和秀文教导:13578486544

云南省玉龙县宝山乡长松小学,邮编:674123
和万青校长:15911490778
如对30天助教接龙活动有任何宝贵意见、建议或疑问,欢迎来电咨询。
笔者电话:13816046459
E-mail: [email]beyondtheriver@gmail.com[/email]
  • 楼主
姐姐所说的其实原来就知道,偏远地区的孩子们很苦,可是从来哪个身边的朋友亲身体验过,更别说是自己了。 记得在国内的时候,知道大学中有支教的活动,就是短期去偏远地区当老师,帮助当地的孩子。 这是个很好的活动,其实在帮助孩子的同时,也帮助了自己。身处繁华都市的我们,每天在追逐那些缥缈的东西,欲望不断地实现,追逐,再实现,再追逐。自我是什么? 是追逐猎物的机器? 在那些孩子面前,在那样的环境下,心境的沉淀与自我的释放,洗褪浮躁,仅留本色或许就是帮相互了自己吧。

知道身处异乡的我们无法亲身支教,请大家尽量发帖给国内的同学,像国内的大学网站就很好。
或是资助那些孩子,给他们创造未来,我们的未来!
含泪看完,我们也许能作的很少,一点加一点就是力量,不要小看了自己的一点力量。你有机会,我有机会,都会伸出手去帮助。老师万岁!:thumbs_up
  • 楼主
[quote name='pigilee']含泪看完,我们也许能作的很少,一点加一点就是力量,不要小看了自己的一点力量。你有机会,我有机会,都会伸出手去帮助。老师万岁!:thumbs_up[/QUOTE]

其实我们能做的说起来真的很少,可是积少成多,虽然一下子看不到有多少变化,总归救一个算一个啦!而且支教的行动让很多山里的孩子开阔了思想,让他们知道生活,除了像祖辈那样,可以还有很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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