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客——侯登科摄影系列

[B]今年的麦子黄熟了，可他们现在哪里？以何为生？

　　摄影：侯登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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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前后，关中小麦就陆续黄熟了，金灿灿的，如一片海。有风送过，麦浪滚滚。乡民们忙活起来了。那时候还少有联合收割机，全家老少齐上阵，人手还是紧张。于是，麦客就来了，一批批的……(如今，)麦客，已是陈年旧事了，大型联合收割机多起来后，已很难看到他们的身影了。今年的麦子黄熟了，可他们现在哪里？以何为生？——陈少华《麦客》

　　麦客是带有历史性的，而且它还有所谓的后现代性。他本身很快消亡，他是壮烈的，不仅仅是惨淡。麦客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启发人对自身的人文关怀，这种人文关怀就是常人所说的“灵魂”，我觉得是一种激情，我们需要一种强悍的激情，作为男人需要一种高度的忍耐力。我从麦客身上看到一种很可贵的精神，就是人在控制生命上，尤其是他们适应环境上。

　　——侯登科


[B]一、 黄土高原上的“候鸟”[/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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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客究竟在黄土高原上形成了多少年代，已无据可查；所能知道的只是，麦客作为黄土高原上特有的“生态现象”，犹如候鸟一般迁徙劳作，却已经很多年了。

　　每年6月前后，关中小麦就陆续黄熟了，金灿灿的，如一片海。有风送过，麦浪滚滚。乡民们忙活起来了。那时候还少有联合收割机，全家老少齐上阵，人手还是紧张。于是，麦客就来了，一批批的。

　　麦客，是西北人的叫法，即在夏收时节相帮着乡民割麦的另一群乡民。他们是过客，到了异乡就三五成群地聚拢在乡镇某个阴凉一些的地方，等着被人雇用。他们衣着简陋，头发蓬乱，操着生硬的外地口音，袒着黝黑的胸脯，脸却是笑着的。定格了，就是一幅黑白的版画。一把[B]镰刀[/B]，一顶草帽，一个化肥袋改装的扁平行囊，就往往是全部的家当。他们或坐或卧地说笑着，紧盯着来往的人。有人过来了，他们簇拥过去，几个幸运者很快讲好价钱就跟了来人去干活了。剩下的人散了开去，悻悻地回去坐着卧着，继续等待。

　　麦客干活，是很卖力的，在6月已很毒辣的骄阳底下，拱着腰，镰刀飞快地挥舞着，麦杆被割断时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单调而悦耳。边割边捆，立成厚厚的一簇。扭过头，是黑乎乎齐整整的麦茬；转回身，依然是金色的麦海，麦客成了海岸线的推进者。

　　很少有风，烈日裸烤着[B]大地[/B]。田间偶尔能听到蚂蚱的鸣叫，没有夏蝉那般声嘶力竭，却也响亮，仿佛在感慨生命的不易和匆匆。何尝不是呢？麦客来去匆匆地奔走于异乡，关中小麦由东至西熟过去，他们也就从东往西奔走，只希望能多割些天多割几亩。毕竟，暑假一过，孩子们又要缴学费了。

　　大量出汗、辛勤忙碌，如同每天的面条和稀饭一样，麦客已完全习惯了。他们如同泥土那般平凡而厚重。活干完了，索性蹲坐在地头的树荫里，喝茶闲侃，就地一躺，时常就能响亮地打起鼾来。

　　麦客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而劳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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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群结队的麦客在候车厅里等待汽车把他们载到，一些劳乏的人就席地而睡了。

[B]二、 黄金岁月

[/B]　　麦客多流徙于关中东部，临潼至潼关诸县，渭河两岸及河川塬上。如果把[B]陕西[/B]麦客比作“地方部队”，那么甘、宁两省区的“野战兵团”赶场的路途之遥，转场区域之大，实在超乎寻常！整个陇东南和宁夏固原地区都是麦客的“大本营”。每到关中麦黄之际，南最远有甘肃康县、成县、徽县等地麦客沿着宝成铁路北上，与西沿宝(鸡)兰(州)铁路而来的西和、礼县、武都、天水、甘谷、陇西、定西、渭源、秦安等地麦客汇流于陇海铁路东进，集结或分流于“八百里秦川”的中间地带；西北方有甘肃灵台、庄根、张家川、庆阳、镇原、平凉、环县、泾川以及宁夏泾源、隆德、彭阳、固原、海原、同心等地麦客，或沿银(川)平(凉)公路辗转宝鸡，或沿西(安)兰(州)公路以及各支线公路南下咸阳、[B]西安[/B]，与陕西长武、淳化等地的“麦客自行车队”交织并行，形成整体覆盖关中平原的态势，再逐渐向西北收缩回拢；更有陕南麦客南来北上于西安附近和关中东部。

　　麦客们人手一镰，真可谓“千军万刃进关中”。但他们一般不出潼关，20世纪90年代以后，这一“历史界限”已被超越，甘、宁两省区已有麦客东进河南三门峡、洛阳、巩义等市县，惟陕西麦客仍不出省域。

　　所有麦客都循序返乡的回路。当西、南各路麦客相继回程时，西北各路麦客仍在“赶，转，退割”之中，直至割进甘、宁两省的家乡麦田。麦客们全靠脚力、体力、耐力，白天“赶场”顶烈日，晚上“转场”披星月，几十里路不在话下。

　　1949年以后，随着交通条件的改变，他们再也不用百里千里地的“脚踏实地”了。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麦客，将背篓换成了“尿素袋”(编织袋)，许多人腕上戴着手表，扒火车、乘[B]客车[/B]、坐汽车而来。尤其是80年代中后期，农村实行责任田的“条块割据”状态，生存条件明显向温饱型转变，各种乡镇企业对农民的吸纳及外出打工者的分流，使陕西关中以及西北比较富庶的地区成了麦客们再显身手、冲脱贫困的“新天地”，前些年的5月下旬到6月中旬，西安至天水间的铁路上，常见整列整列扒满麦客的火车西来东往。关中几个较大的麦客集散地如宝鸡、咸阳、西安、高陵的车站、街道，麦客如潮，公路、阡陌但见麦客“赶”“转”匆忙，村落、集镇麦客出出进进。比之刚刚兴起的收割机来，麦客们更适应一家一户这几行，那几畦的责任田。那些年来陕西的麦客也有十几二十万！这是麦客历史上的“黄金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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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客是一群高原上的候鸟。

[B]三、 没落的手工麦客


[/B]　　随着“联产形式”的出现和机械化收割优势渐强，由胜及衰的相持阶段出现了。20世纪90年代前期，麦客与机械化麦客可以说是“平分秋色”；中后期，后者已把前者压缩到机械化难以“规模经营”的西安、宝鸡间有限的地方，并已将渭河以北、关中平原大面积的平坦区“占为己有”。麦客们仍然按着既定的路线“故地重游”，仍然坚守着自己还能坚守的势力范围，仍然循序着“生存节律”，候鸟似的来来去去，或者夫妻同行，或者兄弟父子爷孙相携，以同村乡亲相随最为普遍。他们有的“出入”持平，有的略有“盈余”，有的则完全“负亏”。对于多数人而言，赚个把月“口粮”，还能挣些工钱就很满足了(雇麦客必须管饭，烟茶酌情)。用麦客的话说：“‘肘肘’(镰刀)挣钱难，混个肚子圆——逛世界哩！”

　　对大多数不达温饱或已近温饱，又不具备“打工仔”条件的麦客而言，这“逛”是艰辛的。“就是下苦人”这句麦客常说的话中，饱含了他们离乡背井的失落、自卑、懦弱的全部感受，虽然他们习以为常。最让他们受不了的是当下的“年轻人心瞎了”，老辈农民善待麦客的古风正在淡化。每遇到争执被欺、被辱、被打骂，他们多少忍气吞声。甚至十几个汉子也不敢与一两个“敌手”对峙，只求息事宁人。

　　自然，麦客也在变，变得并非昔日那么朴实憨厚，也学会了按照市场法则“随行就市”或攀抬工价。以往，麦客最不愿见的事是下雨。可天真要落雨，也没有办法，所有的麦客都有些沮丧，火气大点的就咒骂几句，再同别人一样蹲在屋檐底下，偎着行李瞅着灰蒙的天色。而现在，一个麦客说“雨下长了麦客遭罪，短了麦客来钱”——“价就上去了，(下雨)麦杆‘皮’(柔韧)，难割好要价。只要价大，就是下苦来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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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业机械化在收割中的大量运用，对麦客们的生计形成了越来越大的冲击。麦克的市场越来越小了，他们的未来在哪里？


[B]侯登科，一位出生于农民家庭的摄影家，穷十几年精力，追踪拍摄这些兄弟般的麦客。照片看起来也许缺乏“冲击力和快捷感”，但麦客的“赶场”本来就“太朴素，太简单，太沉重，也太严酷”，容不得“浪漫的创作”，于是，浓郁的黄土高原气息，真实的麦客生活历程，扑面而来……



[/B]关中麦子黄了。

又是5月中旬，成熟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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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家乡的妻儿老小和正在出苗，返青、抽穗的田野，操起镰刀背起行囊，黄土高原上的“麦客”们走出沟壑梁峁中的乡村、窑院——“赶场去”！

麦客，是黄土高原上陕、甘、宁三省区特有的现象，尤以陕西关中为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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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西北部、甘肃陇东、宁夏“西海固”（西吉、海原、固原）及同心县以远均有麦客外出受雇和雇用麦客收割的历史。这些地区处于黄土高原腹地，风多雨少，霜期尤长，每到春末夏初，方才大地见绿。时至5月，多数农家余粮告罄，青黄不接。而关中“八百里秦川”，土地肥腴，雨量适宜，小麦成熟期早于甘肃、宁夏，此时正值一片金黄。关中麦熟“口松”（关中比喻成熟后的麦粒与麦壳有如唇齿难顾，极易裂开散落），见熟即收，不可耽误。“龙口夺食”人手不济，自然而然有麦客“千军万刃进关中”。这样代代相传，民间传说已有三四百年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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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客们将外出被雇割麦叫做“赶场”，易地待雇叫做“转场”。关中是陕甘宁麦客最大的集散地。陕南的麦客多“赶转”于关中燕部和西安地区，陕西西北各县的麦客多“赶转”于咸阳地区。至于甘肃、宁夏两省区的“野战兵团”，则贯穿关中和泾渭流域，先由西向东“赶场”，再由东向西“转场”，直至割回家乡的麦田，东进西退，年年来回一千多公里！本世纪前期，高原腹地不通铁路、公路、他们全靠步行，一程来回四五十天。如今，以车代步或车步并行，行程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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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客们外出“赶场”，几件旧衣衫以备冷暧阴晴，干粮炒面，人手一镰，即是全部行李。披星戴月，风餐露宿，流徒辗转，伤病变故，历尽辛酸。每天受雇割一两亩麦子，吃四五斤饭食，再走几十里夜路，五黄六月挥汗如雨，全靠脚力、体力、耐力！而“善待麦客”是头号农人的古风，工钱之外，管饱吃管饱喝（馍馍面条加酽茶），还管抽烟。只是一般不管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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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后期，麦客们的家乡渐见温饱，但他们还是年复一年地外出“赶场”。乡亲、兄妹、夫妻、父子相携同行，扒火车，挤汔车，或浩浩荡荡，或三三两两，哪一年麦收能少了麦客十几几十万！用麦客们的话说：“挣钱不挣钱，落个肚子圆——逛世纪哩！”一个“逛”字透露出些许现实变化——也许外面的世界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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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0世纪的最后10年，收割机抢占了麦客的地盘，麦客们的“规模经营”之势渐缩，市场价格看涨。黄土塬的坡坡台台，泾渭滩的地叉边角，一家一户这几行那几畦条块割据的“责任田”，仍是收割机挪转不开而麦客们挥洒自如的用武之地。近几年，麦客们更摸着市场的脉搏东进，越了“不出潼关”的界限，“赶”向河南省巩义，荥阳，甚至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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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末的麦客们，依然循着自己的“生存节律”，候鸟似的，来了，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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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侯登科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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