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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小说连载:百老汇天车站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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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一部加拿大移民体裁的小说。实在,诚恳,幽默,有对青春梦想的怀念,对现实生活的无奈和不懈坚持,对未来的憧憬。 推荐一看:thumbs_up [/B]


[B]百老汇天车站的春天[/B] 【转载自华枫论坛 作者:小不忍】

(一)逃票记

至今想起来,我和邹依最初的那场邂逅还是令人觉得挺不可思议。
我是说,对于一个象我这么平凡的人,那样的相识经历多少显得有些戏剧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是2002年10月13号,星期天。

那天我起晚了。

当我从温暖的被窝儿强迫自己爬起来,蹬上裤子,戴上眼镜,拿起放在床头的手表时,时针已指向八点钟。
操,肯定得迟到了!我在心里骂到。
看看艳儿还在那懒塌塌地睡着,本想埋怨两句为什么不叫我早些起来。想一想又确实怨不得人家。

昨晚下晚班回来已经很晚,耙喽口饭,又上文学城转转,等我下网时,已经快夜里1点了。
本来是要拉灯就寝的,上了床才想起来那晚是周末。以往在国内,逢周五周六的那操练的科目是必不可少的,可自从来了加拿大,一切章法都被打乱了。置家,适应环境,找工作,忙得不亦乐乎。我和艳儿俩倒挺默契,似乎不约而同地都少了那方面的热情。
想到这,下面立刻就来了情绪,不顾艳儿已经睡地很熟,象条冷鱼似地挤到艳儿暖哄哄的被窝里。三下五除二,就把艳儿激励得情绪高昂,等我们大汗淋漓得歇菜时,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我在洗漱的时候才想起来,一连着三周,我都是周六被排到最晚的班,周日给我排一大早的班。合着这帮鬼日的看我戴副眼镜,模样象书生,就欺负我老实,拿捏我这软柿子?!。

那天我连每早例行的大号都不得不免了,早饭也没顾得上吃,提上鞋子就冲了出去。

外面下着小雨。细蒙蒙的,象是无聊的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朝着你掸香水一样,很快的,头发就粘粘的了。

我很不习惯这种雨的下法,正象我不习惯温哥华这上午八点钟还空空旷旷的大街一样。
我是北方人,在我们那里很少会下这种绵长得折磨人的象梅雨一样的雨。
我们那的雨,下起来会冒烟儿,一气呵成,那叫一个气势如宏。然后雨过天晴,绝无一丝半点地拖泥带水。

想到临出门到卧室里拿外套时,看见艳儿还猫在被窝里睡得死死的,我就不禁在心里犯起一丝得意。
老夫老妻了,我很了解我的女人,艳儿每次做完事后如果她睡地很沉,就说明我一定是把她弄得很爽。

有几滴雨丝钻到我的脖梗里,我下意识地竖起衣领,其实外面倒并算不冷,只是灰沉沉的天空,让人心里起寒。

我大概盘算了一下,走到天车站最快也要二十分钟,等车就算五分钟,路上要费二十分钟,下车还要走十分钟----
我看看表,妈的,要是我今天点儿正的话,上帝保佑我没准儿还能逃过一劫。

一想到里查德.赵那张吊着的饼子脸,我昨天晚上和艳儿大干革命后所残余的那一点儿叫做幸福的感觉立刻就荡然无存了。

我并不是怕那个台湾人,我实在受不了的是他拿腔做调在我面前狐假虎威的那种姿态。
“你难道没有看我给你发的SCHEDULE么?”里查德.赵会操着他那副极有特色的公鸭嗓子这样一本正经地问我,那十二分做作的台普腔让我恨不得当场犯个羊角风一头撞死。
更令我痛苦的是,我这时既不能扬楞二正地看天花板,又不能炯炯有神地对视他,据我和我的同事们的观察总结,最保险的办法就是用谦卑温顺的眼神诚惶诚恐地瞥一瞥他,然后迅速地眼睑下垂,手足无措,以示真诚地内疚。这其中的火候掌握得稍微不对,这厮就会夸张地扬起那本他以为会主宰我们命运般神圣的用作考勤的红皮本,不顾在场有多少美丽的女顾客惊鄂好奇的眼光投过来,大声地喊到,陈,你不要自以为是,我有告诉过你,ATTITUDE DETERMINES EVERYTHING!(态度决定一切!)

我活这么大,能把我至于这么尴尬境地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小时侯的班主任刘宝芬,一个就是这个龟孙子。前者是彼时我不懂也不敢反抗。后者是我眼下懂了也敢了反抗,却又不能反抗。没办法,我和艳儿每月的房租费,医疗保险,吃吃喝喝,将将粑粑地全指着这不到一千刀了的勒脖费。对于我,套用那****的格言,是SURVIVAL DETERMINES EVERYTHING。是生存让我英雄气短。

所以每次忍辱负重完后,我充其量也不过是象所有被压迫的无产阶级受气鬼一样,对着里查德。赵的背影狠狠地淬一口,恶狠狠地骂声****,以解我心头郁积的恶气。完了,我不还是得兢兢业业倒腾我的酱油瓶子,还得照样受那个****的气指颐使。

我用了十七分钟赶到我要搭乘的天车站的时候,才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我的月票忘带了。
一定是昨天晚上我脱衣服时把钱夹甩掉了,要不就是我和艳儿做得尽兴时把衣服蹬到地板上了。无论是临阵磨枪还是有备而战,艳儿每次都是不弄到天翻地覆不能显其方“性”未艾。

如果是平时时间充裕,我临出门时通常都会仔细地检查一下我需要携带的东西。搞了这么多年的科研,我这点严谨的习惯还是养成了的。

我现在多少有些后悔前一天晚上的一时性起。古训一点都不错,贪色误谋啊。
没有别的选择,我宁可尝试冒冒我从来都没冒的逃票的险,也不愿迟到大半天去面对里查德。赵的那张饼子脸。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为了逃避这张脸所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得不偿失。

温哥华作为驰名世界的连续N年被联合国评为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在我移民以前,应该说在我的脑海里一直留有非常美好的印象。城建发达,基础设施完善,现代化与大自然完美结合,浑然一体。

我和艳儿登陆之后,下了飞机,时差都没顾得上倒腾倒腾,就迫不及待地上了街。接连几天逛下来,我和艳儿都发现,天然的特色没得说,但能够彰显其现代化都市的城市特色之一除了在DOWNTOWN那十几座不能算是栉次鳞比也不能叫做参天的大厦外,可能也就是它的天车(SKYTRAIN)了。其实说白了就是咱们国内的最普通的轻轨。轻轨车厢是由加拿大人最引以自豪的民族产业邦迪瓦公司制作的。没见得有什么特色,坐上去感觉还有点过山车的味道。但对于没车的普通百姓来说,它还是可以作为非常方便有效的交通手段的。这也正是我当初和艳儿找房子,宁可忍痛比别的地方多付下100多刀房租也不惜将房子租在天车站附近的主要原因,就是考虑到在还没有自己坐骑的情况下,要本着交通便利,提高效率的原则。

百老汇天车站地处温东商业街夹百老汇这一处地段。因为商业街是意大利人聚集的所在,沿途布满了咖啡屋和小酒吧,光是十字路口就有星巴克和百仪两家咖啡店隔街相望,活象掐腰对站着的两个厉害的年轻姑娘。我们搬过来住没多久,随着轻轨站的二号线的建成,百老汇天车站一跃变成一个重要的枢纽站,如同北京的复兴门和上海的人民广场,客流量大增,熙熙攘攘的,比以往更是添了不少热闹。

说起轻轨,我第一次接触到它还是在九十年代初。那时我刚刚从学校毕业就赶上了单位让我到北京出差的美事。那个时侯能到北京出趟差就跟现在的县级地方干部到欧美考察了一圈一样神气。当我第一次坐在地铁车厢里时,激动得如同坐上了载人飞船去上天揽月。我把车厢的犄角旮旯都仔仔细细看了个通透,当我在车厢玻璃车门上方锭着的一个小铁片上看到“长春客车厂”造时,我记得我当时真恨不得能挤下几滴自豪的泪水,我真为我的祖国能发明出这么发达的交通工具而喜出望外。
等十年后我到上海出差坐上浦东二号地铁线时,我才知道人家上海人的地铁有多牛逼。光是买票,验票,我就楞是夹在一小撮民工中,在旁边观察切磋了足足有十多分钟才弄了个明白。当我的磁卡票在自动验票仪上刷地划过地那一刹那,我的心灵除了为我的祖国近些年来能发生这么翻天覆地的可喜变化而激荡了那么一小下外,坦白地说,在最深处,竟然还泛起了那么一丝酸意。我在想,当人家拎着LAPTOP皮包在有冷气的地铁上悠闲地看着新民周刊的时候,我还骑着我那辆破28自行车在大日头下面吭哧吭哧地往研究所里赶呢。我最后的结论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到了温哥华以后,我更加为我的祖国的繁荣昌盛感到无比欣慰。因为温哥华的交通验票系统跟上海地铁的条码自动验票仪的先进程度简直没有可比性。都二十一世纪了,还可耻地完全靠人工。为了让TRANSLINK这个庞大的机构的人员既要有事做,又保证这帮家伙不至于过于劳累,于是他们精明地规定,无论是轻轨还是摆渡,购票一律靠自觉。而他们的任务则是让几个穿制服的大叔大婶抽冷子检查,逮着谁算谁。其实我知道我这是有点小人之心度人家加拿大君子之腹。自觉买票主要还不是体现人家的整体素质高嘛。但哪个民族的人能少得了爱占小便宜的人呢,我看加拿大人也不例外!自打TRANSLINK员工闹腾了一次大罢工后,连不跨区的月票都要两个刀。别告诉我说资本主义发达国家就没有穷人。我不说仅在MAIN街天桥下面那群洋丐帮在这凉飕飕的天就着骚烘烘的味儿天天晚上和衣而睡的事实,光是在意这两个刀了而逃票的人就明显地多了起来。我就眼睁睁地看过好几桩被人家活生生地擒住,红脸赤脖地给晾在那的事。那叫一个丢人。

当然,我可不是这类占小便宜的主儿,尽管我眼下过得挺紧巴。但我做人,这点起码的德行肯定还是有的。最关键的是,我这人天性胆小,从来不敢惹是生非,用我妈的话,淘也是个蔫淘的孩子。那天要不是万不得已,真是不会走此下策。

但我还是在百老汇天车站的门口足足踟躇了两分四十多秒,才咬了牙最后下定了冒险逃票的决定。这期间我已仔细地观察了周围的形势。因为是星期天早上,人明显少于平时。电梯下面没有平时的值勤的安检人员,我在楼下象个乞丐似地,转了两个来回,脖子抻得象长颈鹿似地才敢确定电梯上面出口处是没有站岗的,至于站台里面有没有目前还看不出来。我暗自庆幸他们还没有象国内便衣安检的那种阴险的查票手段,TRANSLINK那身醒目的蓝色制服足以显赫到让我能够处于一个敌明我暗的有利地势。否则再借我两胆儿我也不敢冒这个险。真被逮着,罚款事小,我这么大的一人,丢不起那张脸啊。

等我听到天车那个熟悉的关门的声音,并且眼睁睁地看着车厢的那两扇门确确实施地关上了,坐在座位上,我终于长嘘了口气。我环视了一下车厢,还好,车厢里人既不是太多,也不是太少。这样的人数让我比较有安全感。
乘客似乎都很百无聊赖。不是看着窗外发呆,就是闭目养神。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作祟,我怎么老觉着我对面的那个印度老太太在盯着我。我向来都不大喜欢印度人,尤其是眼下这个老太的目光过于执着,更让我觉得可恶。为了减少自己的心里压力,我索性闭上眼睛。可能是过于紧张,我发现我闭着的眼皮突突乱蹦,不得已,我只好睁开眼,低头摆弄我的手。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上竟然全是汗。我对自己挺来气。跟九一一用飞机撞世贸的那几个恐怖分子相比,我简直是惭愧。无论是在心理承受能力上还是在临场反应上我都表现得象个十足的懦夫,虽然我干得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坏事,到我至少也应该象个爷们一样表现得从容不迫。显然,我不无悲哀地想到,我的心理素质注定我当不了那种一代枭雄的大坏蛋!

我听到车厢喇叭里报站报到JOYCE时,心头不禁窃喜起来,还有三站我就算熬到头了。不管怎样,我甚至这样想到:虽然我今次的逃票理由多么令人可以理解,但我还是决定今后再也不干这等下做事了,既然我做不了十恶不赦地大坏人,那就做一个彻头彻尾遵纪守法的好移民吧(眼下还不是公民)。
  • 楼主
我的好人宣言还没有作完,我的心就开始狂跳起来。我惊恐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厢里上来两个穿制服的人,没错,他们衣服的袖口和胸口上都明白无误地写着那几个足以让我眩晕的字----TRANSLINK SKYTRAIN!怎么办,我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转,要是查票查到我这,我是该束手就擒还是垂死挣扎?我现在应该坐以待毙还是该见机行事?要是挣扎,我该怎么挣扎?要是行事我又如何行事?更主要地,我这张嘴,要是用咱母语还敢抖抖机灵,这一朝换了洋炮,我这鸟枪恐怕是使不上劲啊!时不待我,我当机立断,要以不变应万变。

后来的事态发展是我始料不及的。我的“不变”是千真万确做到了的。万变也是确实发生了的。但这个应字,我只能感慨,绝非一日之功,或者非我等庸流可以等闲的。

三站车的时间,不到七分钟,对于我,漫长得象七个白堇纪,我在那个时空里被折磨得甚至一度出现了幻觉,以为自己是在浩瀚无垠的沙漠里被两个无情的冷血杀手一路追杀。我偷偷扫了一眼那两个安检员,确切地说,是两个老头,一个白落腮胡子,一个大啤酒肚子,说实话,瞧着还都挺慈祥。大肚子手里拿着杯大号的STARBUCKS,靠在门口的铁柱子正在那兴致勃勃地聊着什么,那个白胡子漫不经心地在打量我这边的乘客。

我吓得赶紧收回目光。悬着的心暂时往下落了一层。看来没有验票的意思。车终于进站了,我要下车的这站算是一个大站,门口站了四五个等待下车的人,车停稳了,我最后一个站起来,经过大肚子和白胡子时,我以惊人地毅力做到了目不斜视,迫不及待但基本还算从容地跨出了车门。

“EXCUSE ME,SIR”就在我要兴奋得恨不得跳起来庆祝我这次死里逃生的千钧一发之际,如同晴天一个霹雳,我听到了这样一句话。而且,凭着本能,我就知道这句话的受听对象是指我。我机械地转过身,看到白胡子和大肚子站在我面前,和我有缘的那辆天车正徐徐驶出站台。

我估计搁着国内的出租车司机师傅在被交警截住时的那个当口大抵都会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唠叨两句“他妈的我今天倒了什么邪霉了”这样一类泻愤的话,或者至少会有这样的心理活动。天哪,我也是这么想来上一句的,至少在心里。可是,说实话,我当时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也不跳了,除了眼白没翻,白沫没吐,大小便没失禁以外,我所有能正常运转的器官好象都停了。那样的一刻,我是多么希望我能出现那些宝贵的体征啊,至少它们可以让我避免面对那么可怕的残酷的场面。

YES,我说,那也是我唯一可以说出的话。到了这一刻,我还贼心不死,我还在心存侥幸地梦想他们会说,先生,您看这是不是您掉得钱夹?

奇迹并没有发生。我接下来听到的是,先生,能让我看看您的票么?

我诺诺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该做些什么,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开始好奇地往这边看了。我觉得脸很烧很烫,想必这时也一定很红,我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上衣的口袋,又象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先生,能让我们看一下你的有效车票么?白胡子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地色冉内厉。我也很清楚,这一次的重复不是人家为我不是当地人听不懂的额外照顾。

砰!有人重重地锤了一下我的肩头,说是重,毋宁说是突如其来地举动在我极度紧张地这一刻吓地我惊慌失措而觉得沉重。“你跑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找!”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到一个亚裔女孩气呼呼地站在我面前,我被弄得晕头转向,但显然她在跟我说话,她说的是标准的汉语。

“我想,这是一场误会!”我听到那个女孩又用标准的英语说道,“这个家伙他是我老公”她用手指指我,对着和我一样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大肚子和白胡子说道,“上车时他跟我闹了脾气,就把我给甩了,他是不是太不绅士了,你们看我该怎么惩罚他呢?”她甚至开始和他们调侃起来。

我很诧异于这个女孩说英语说得如此地道流利,而且是一口纯正地伦敦腔。别看我英语说得那么蹩口,但是当初我因为暗地里喜欢交我们研究生的那个上英国留过学的分院许老师,曾狂听过一阵子BBC,所以,至少我的听力还是不在话下的。

“这是我的月票,我很抱歉我和我先生为你们带来的不便,祝你们过个好周末!” 女孩说罢拽起了我的手“走吧,老公,还生我的气呢,我先说对不起啦!”她的声音里夹着嗲气,却是继续用英语说的,显然这最后两句话是有意说给那两个人听的。看我没反应,她又轻轻搡了我一下,回头朝两个老头笑了一下。

女孩儿下身穿着一条七分的牛仔裤,上身着一件中袖的灰白相间的低跨紧身运动装,腋下夹着个粉色的ROOT的圆筒小皮包,让我觉得她更象一个留学生。她的眼睛很细很长,笑地时候露出一口黑瑟瑟的四环素牙,所以她很快又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下嘴。很不幸,我已经看了个分明,尽管这个时候,我并没有什么心情去理会一个女人的牙齿的黑白问题会对她的容貌造成几个百分比的影响。

到这个时候,即便我有多弱智,我也明白了我这是遇到了贵人相助。TRANSLINK规定,温哥华的周末是可以用一张票携带家人的。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孩显然在冒充我的老婆,试图帮我解脱困境。但我因为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事故中恢复过来,或者说我还没有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完全脱离了险情,我的表现依然是木呐如痴,我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我这点头示意的方向是在附和那个女孩,还是朝着那两个验票官。

我的暧昧态度在那一刻来说也许就是最好也是唯一可行的一种反应。总之,那个女孩不由分说拽着我就下了电梯。我回头望了望,看到白胡子老头也在狐疑地朝我这边望来,我于是不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当然我的手仍握着那女孩的手,我只知道当时自己的手是汗渍渍凉冰冰的。

出了车站,转过了街口,女孩松开了我的手,刚才笑着的嘴不知什么时候绷了起来,让她整个人看来不如刚才那么生动,甚至还显得有些刻薄。我也终于恢复了常态。我对那个女孩发自肺腑地说,“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可算帮了我大忙了,好家伙,我整个都给弄蒙了,一开始都没反映过来,差点误了事,多亏我口语不好,说不太明白,否则还不给弄砸了。真地,今儿你要不这么帮我,我不定惨到啥份上呢?”。我一连窜地说,还是母语好啊,我在心里感慨,能让我这么酣畅淋漓地感谢一个人。

本来我还想说,“你是不是演员呢,演戏演得真象。或者说,你将来要做演员一定成,有这个潜力!”但想想又没说,掌握不好这样的玩笑人家能不能接受,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又是我的大恩人,我不想拍马屁拍得适得其反。

出乎我意料地是,那个女孩死盯盯地看了我半天,半天也没有说话。她看我的眼神很冷。不冷也不是什么好眼神。我甚至从那双长得很传统的中国女孩的眼睛里解读出一种叫做鄙夷的东西。
少来这套!那女孩忽然没好气地说道。冰冷的态度和刚才那个跟洋警官调侃的热情洋溢的姑娘简直是判若两人。“哼”她紧接着打鼻孔里发出了这么个声响,虽然爆破得不是很有力量,但足以让我听到那声音里面所蕴涵的蔑视”。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女孩又恶狠狠地来了句,“别给中国人再丢人现眼了!”之后,不容我分说,女孩用肩膀捋捋她的小手包,甩甩头转身就走了。

我被她呛在那里。

死里逃生的侥幸,被人施救后的感激,对女孩刚才从容不迫上演的好戏的欣赏,一下子就被这句话给激没了。

敢情救了人是为了骂人的,看不起我却还要费劳什子出手相救,忙都帮到底了还不图个皆大欢喜,骂完了人都不给人个解释的机会!操,怎么今天邪呼事都让我给赶上了呢?我的精气神终于让我回复到能恨恨地骂出了这句话。

女孩已经走远。望着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眼前飘动着她那不断摆动地朝气的黑色长发,除了一头雾水,一丝晦气,留在我心底的,或多或少还有那么一屡怅然,一些遗憾。
  • 楼主
(二)辞工记

严格地说,我是个很理性的人,但我并不是个辩证唯物主义论者。我不宿命,但我又相信凡事都是有因果关系的。

话还得从我那次倒霉的天车逃票说起。

尽管凭着那位助人为乐的女孩的鼎立相助,经过那么几番折腾,我最终也没避免迟到的厄运,临了,不仅没有逃得脱里查德。赵的一番慷慨激昂的批评教育,还被扣罚了30刀以示惩罚。他妈的,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家伙神气活现地在他的那个红皮本轻轻地用圆珠笔那么挑一下,我辛辛苦苦地干四个小时才能挣到的30刀就那么没了,我心痛啊我!让人给剥削了,我还得真诚地陪着笑脸,以示我咎由自取,我憋气啊我!

可能是早上这一番折腾,再加上没吃早饭的关系,我忽然觉得心格外得闹得慌。我拽出了我的员工围裙,从来都没发现这围裙怎么绿得那么刺眼,鲜艳得让我觉得难以忍受。我恨恨得扎上围裙,看到里查德还在那一边用圆珠笔敲着那本红皮本,一边睨着眼观察我,不由地心生怒火。呀喝,感情还真把自己标榜成现代周八皮啦。我故意把围裙带往腰上恶狠狠地一系,由于系得过于紧,围裙的下摆翘起来,配上我那苗条的2尺四的腰围使我此刻看起来袅娜地如同一个艺校里跳乡村舞蹈的姑娘。

要到中秋了,整个超市都洋溢着莫名其妙的夸张的喜气,广播里反反复复地放着恭喜恭喜你呀的广东音乐,每一个购物的人脸上也都喜气洋洋,配合得如同这真是一个世纪末的最盛大的不过白不过的节日似的。

这里我得交代一下我打工的这家超市。我对这家超市的感情现在回想起来不能用恨或爱这么简单的字眼来形容,怎么说呢,那种感情多少有点象闹革命时,资本家大小姐要跟自己的大家庭做决裂时那么爱恨情仇,复杂微妙。

要说恨吧,我觉得我有点狼心狗肺,因为在我最需要加元的时候,毕竟是她向我伸出了她那对所有累脖工都很“博爱”的双手,给了我一份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叫做累脖的工作。但要说我爱她,让耶和华再感化我10年吧,把我心中郁积的冤怨让仁慈的主都给我抚平。否则我怎么可能昧着我的良心说我爱她呢。
这家超市的员工80%是象我这样的技术移民,让人啧啧称奇的是,她能够给那么多的员工每个人都设计得那么精益求精,天衣无缝。用一天干7。5个小时的时数将他们问心无愧地界定成所谓的PART-TIME工种,省去了要为他们掏的各种医疗保险,林林总总的津贴不说,还让他们虽心有不甘地拿着BC省劳动法所规定的最低但肯定是合法的8刀的工资时而无话好说;最后又会让每个人在没有足够的耐心和以惊人的毅力熬撑到涨上可贵的五毛钱时就对生活彻底产生了绝望,从而保证她永远有新鲜的血液,和让同行企业看得眼绿得蓬勃的朝气,还有----更为重要的是,永远都堂而皇之地给永远的PART-TIME 员工PAY最低的工资。
她深懂什么是温哥华的得天独厚的优势并将此在她的经营之道上应用得活灵活现-----那就是温哥华拥有着由各种人才所构筑成的源源不断的劳力资源-----这资源是如此的丰富以致使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使她永远都能够随心所欲地大张旗鼓地利用这资源剥削这资源用以大大地缩减她的人力成本而不用有一丝后顾之忧!

这家华人超市在温哥华就象地球人都知道南极人太空棉一样家喻户晓。这么说吧,你可以不知道谁是克里田,但你要是不知道D8D大东华那你就太无知了。

大东华超市是台湾人在加拿大办得大型连锁华人超市,光在大温地区就有七,八家分店,办得绝对是有声有色。温哥华的华人有多多,你平时走在街上要是没感觉的话,那你只要随变拣上一家大东华逛一下就可一管窥而见全豹了。所以我刚来这干的时候,看到眼前的人潮熙攘,总有一种置身国内某家家乐福的感觉。

因为工作的便利,我特意将这里卖的东西同当地的几家超市比较了一下,除了SAFEWAY,因为操行的是会员卡制,那就属它贵了。但驾不住大东华卖的中国货全。另外,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呀,温哥华呀!
“温哥华是什么地方啊!全加拿大税最高房最贵的地方!”郝立明曾经这样自豪地说过,“能敢在温哥华登陆的中国人,不说各个都是赖昌星吧,除了等着申请法轮工的难民,有几个是掰TOONIE过日子的人啊!”
我现在对我当时听这句话的迟钝和没有产生足够的重视后悔莫及。虽然郝立明这人爱白呼,说话喜欢夸张,但我至少应该早点反省他这句话的意味,否则,我就不必在人家老赖登陆的温哥华做这种还掰着LOONIE过日子的愣头青了。

我把一箱淘大酱油搬出来时,看到我斜对面水果部的的黄浩正在那一边跟着音乐摇头晃脑,边挑他的那堆烂桃。说是摇头晃脑,有点夸张,不过是是比平时的表情稍显得生动些。因为我们这一片都归里查德,赵管,每个人上岗期间都不苟言笑。黄浩这小子平日里更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以示敬业。更何况他那水果摊也确实是一个腻味活。只要大清早一开门,就会忽地涌进来一群老头老太,象群苍蝇似地嗡一下全扎到他那,东拣西挑,扒拉来扒拉去,每一个人迫不及待的劲头都仿佛一不小心就会错失了个大金元宝。临了,这些老头老太们倒也不贪,扯下来的塑料袋里要么装两个奇异果,要么捡三个大鸭梨,再晃晃当当奔别地儿去。一来二去,那几张老脸让黄浩看个夯儿熟。也亏着黄浩这个江南小伙子好脾性,搁着我,辛辛苦苦摆正好的水果让几个老家鸟儿轻而易举地就给捣坼毁了,一天行,两天忍,早早晚晚有我崩溃的那一天。

眼下,我觉得我就处在这崩溃的边缘。这小半年里,除了我能跟艳儿滔滔不绝地说出生抽和老抽具体有四点差别这点能让我觉得有些聊以自慰外,我最大的收获也就不外是,由于工作上,我兢兢业业,每天搬起搬下那些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箱子盒子,天道酬勤,日积月累,我的双臂竟然隆起了我从少男时代就梦寐以求的二头鸡块儿。因为我身段一向的苗条纤细,所以这傲然凸起的两块肌肉异常突出醒目,让我觉得格外自豪。也正是这种自豪,才让我无不惊喜地发现我的难能可贵的虚荣心还没有被这残忍的D8D的累脖经历消磨待尽。于是这两块肌肉似乎成了我在这里坚挺下去的除了钱以外的唯一上得了台面的动力了。

我正翘脚往货台上补两罐李锦记叉烧肉酱时,我身后传来一声询问,“EXCUSE ME。”我回头,见是一个穿着红黑绸唐装的女人,年龄并不算大,但因为盘着头,显得有些过于正经。红唐装女人的眉毛与其说描得精致,不如说被拔得精细。使她说话的时候那两根纤细的眉毛也得跟着一耸一耸的,象两片摇曳生姿的棕榈叶。
女人开口很优雅地问,“DO U KNOW WHERE THAT SALMON SEASONING IS?”

她不是个CBC,这我从她那身认真的打扮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英语程度肯定也没过12级,这我从她那区区几个蹩脚的单词发音一下就听出来了。但我在这怎么也干了五个多月啦,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啊!更何况,她这其实也算不得是怪人,很有可能是刚登陆的新移民,还处在不说英语不能证明已经在北美的兴奋期。我也可以表示理解。我刚来时也经历过一阵子这种时期。买头大蒜都要用英语问问价钱,学了二十多年英语,终于有机会能真枪实弹地操练一把了,大战场又不敢上,就可着麦当劳,小杂货店上了。于是我还算平静地跟她说,你说的是哪种啊,我们这怎么也有7,8样呢,哝,那边全是!我一边用手给她指那边的货架。
那个女的显然楞了一下,象是听不懂中国话了似的,紧接着让更我费解的事情发生了。我以前碰着这种在同胞面前说英语的,在听到我说汉语后,或表现得如释重负,或立刻随机应变,接下来多半会换回母语和我对话。即便有些香港人普通话说得不好,也会这么做。那个女的却没有。楞了一下,她很顽强地接着问,“I MEAN, THAT KIND OF DRESSING TO EAT FRESH SALMON。”
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她是想要瓦萨比,吃鱼生用的日本作料。要是搁着往常我心情不错,我一早就给她拿出来了,还能给她介绍介绍几种牌子的风味差异。可是今天,出了那么一挡子事,挨了里查德的一翻教导,又被罚了30刀,我本来就觉得心里窝囊,偏偏碰上了这么个执着操练英语的人,惹得我格外心烦气躁。

我当下耸耸肩说,“SORRY,听不懂,不明白你到底指的是什么啊!”
也许我的语气充满了冷嘲热讽,那女的狠狠地抹搭我一眼,嘀咕道,“嘁!---什么态度,我要是个鬼老,怕你早明白了我指的是什么了吧?!”。听她这么说,我也故意气她说,“呦,感情小姐你不是鬼老啊,会说国语的,那就好办了,您这回说说看,你到底是要什么啊?”

正当那女的气得不知如何回答时,走过来一个男的,那个女的立刻象看到救星一样,把那男的拽到一边一通叽拉哇啦。这回她说的我是真得听不懂了,估计是什么宁波无锡一带的方言。就见那男的不时回过头向我这边打量。显然这是老婆向老公在告状了。那男的不多时向我走来,和他老婆一样,也是一本正经的动静,“是中国人吧,异国他乡的,你至少要学会一视同仁吧”
“操!”我最烦的就是这种上纲上线的主儿。什么事发生啦就扯到一个人种了。再说了,我跟他老婆的事,一没吃她豆腐,二不是在感情上调戏欺骗她,他插这一杠子装哪门子犊子啊!还义正言辞地就教育上我了。
我于是一点也没好气地说“我听力不好,没听懂她说的外国话,有什么毛病么?”
显然,没有料到我认错的态度不但不谦卑,反而如此嚣张,对方也来了气。“没听懂,你干什么吃的啊你?”那男人用手戳着我,大声地斥问道。

男人的这句话深深地刺入了我心底里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让我觉得发痛。那个地方也许叫做虚荣心,也许叫做自尊心,我不知道。几个月的麻木劳累的打工生活使我以为我对一切也已经麻木。对于打工的人来说,如果你的自尊心太强,如果你对于外界的反映过于敏感,那么你的适应性注定也就会越差,你因此会觉得打工的每一分秒,每一刻,每一天都是那么得难熬!我们周围的这些打工的技术移民,哪个不是将自己的内心象蚕作茧一样厚厚地包裹住,忘了所谓的自尊,让自己为了能够在这里苦苦支撑住而变得麻痹?!

“我是干什么吃的?!”这是我打工几个月来一直逃避扪心自问的一句话。登陆以前,我是中科院应用化学研究所全国重点高分子实验基地的一个普通研究人员。这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在我周围打工的这些技术移民随便拽过来一个都是一个硕士博士,或者曾经是在国内某一领域里干得比较出色的。我不肯定每个人背后在以往都有过什么样的辉煌的成就,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吃的也不该是跑到这里来研究生抽和老抽区别的,或者在水果摊前一板一眼地挑水果,或者凌晨四五点钟就睡眼惺忪地赶到面包房里和面,或者是在刺耳的切肉刀下用沾满油腥的手大块朵仪。。。我不是说我们吃不了这种所谓的体力上的苦,也不是说我们不能放下我们曾经至少是体面的过去,但我们这样所付出的劳动似乎和我们办移民登陆时所憧憬的那种创业,那种从头来过的努力的定义是大相径庭的!

刚打工上岗时,我每天得站七,八个小时。小腿静脉曲张得厉害,每天回家腰痛得都直不起来。我都咬牙没吭一声。事实上,我也没法吭声。我要是向艳儿抱怨一声,我敢肯定艳儿立马就会欢天喜地地卷铺盖卷儿拉着我买回程的机票。当初是我威逼利诱把艳儿死活拽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来的。即便这真是鬼地方,我也不能喊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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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这句话深深地刺入了我心底里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让我觉得发痛。那个地方也许叫做虚荣心,也许叫做自尊心,我不知道。几个月的麻木劳累的打工生活使我以为我对一切也已经麻木。对于打工的人来说,如果你的自尊心太强,如果你对于外界的反映过于敏感,那么你的适应性注定也就会越差,你因此会觉得打工的每一分秒,每一刻,每一天都是那么得难熬!我们周围的这些打工的技术移民,哪个不是将自己的内心象蚕作茧一样厚厚地包裹住,忘了所谓的自尊,让自己为了能够在这里苦苦支撑住而变得麻痹?!

“我是干什么吃的?!”这是我打工几个月来一直逃避扪心自问的一句话。登陆以前,我是中科院应用化学研究所全国重点高分子实验基地的一个普通研究人员。这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在我周围打工的这些技术移民随便拽过来一个都是一个硕士博士,或者曾经是在国内某一领域里干得比较出色的。我不肯定每个人背后在以往都有过什么样的辉煌的成就,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吃的也不该是跑到这里来研究生抽和老抽区别的,或者在水果摊前一板一眼地挑水果,或者凌晨四五点钟就睡眼惺忪地赶到面包房里和面,或者是在刺耳的切肉刀下用沾满油腥的手大块朵仪。。。我不是说我们吃不了这种所谓的体力上的苦,也不是说我们不能放下我们曾经至少是体面的过去,但我们这样所付出的劳动似乎和我们办移民登陆时所憧憬的那种创业,那种从头来过的努力的定义是大相径庭的! [/quote]

贴到这里,忍不住插一句嘴,这段写的。。。字字血泪呀!不由得让我想到前两年夏天那些个月,在美国打工时候受的苦。。。我相信,我受的罪,远远不及小说主人公或者作者,可是当时的心情,真是甜酸苦辣,都碾了个遍啊。每天站在收银机后面12个小时,面对各种各样刁难尖酸的顾客,“自尊”两个字,就那样悬到了喉咙口上,似乎每天都会爆发一样。。。幸运的是当时的我至少知道自己的归期,有个盼头,况且,这样的受苦,也权当作磨练自己的机会,可是文中主人公,每日每夜的苦干,没有结束的时候,当生活的意义只剩下了“生存”两个字,好可悲!
  • 楼主
但我承认我心里一直都觉得堵得慌。每天系上那条鲜嫩欲滴得苹果绿的工作围裙时,我都觉得自己好象《红字》里那个站在人群前面的忍辱负重的海丝特。白兰太太。只不过我的耻辱不是那个烙在胸口上的鲜红的A字,而是围裙上那几个斗大的D8D的醒目的LOGO。它们仿佛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负在我那颗曾经骄傲狂妄的心上,让它难以负荷,让我觉得无法呼吸。其实,我也很清楚,说白了,这种沉重无非是一种心理落差的反应,这种反应我以前总是在《铁面人》,《王子与乞丐》这样的文学作品中看到,而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要自己亲身体验罢了。

看我半天没吭声,但脸上却带着明显激动的情绪,穿唐装的女人警惕地拽拽她男人的衣角,向旁边努努嘴说,“我们不和这种人争,找他的经理来说话!”男人象是被人点拨得突然开了窍,声音高昂地说“对,你们经理呢,叫他来!”

我知道他们指望看到我惊恐的表情和颓败下来的斗志。这事要是发生在昨天,我没准还能掂量掂量那九百多刀一个月对眼下我和艳儿的生死存亡到底是多么息息攸关。可是今天,我实在不想忍了,我觉得我心中涌动的熔浆再不让它们喷涌出来,我就得活活被烧死。于是,我听见我自己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好,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叫他来!”

等我把里查德。赵叫来时,连我都始料不及的是,这出可笑的好戏才刚刚上演。红唐装女人一转刚才和我一番理论时所用的字正圆腔的普通话和跟她男人指示时的嘀嘀咕咕的吴侬软语,居然开口又转上了她那口惨不忍闻的蹩脚英语。嘿,我心下里都觉得我开始佩服这女子了。这样的女人要是稍加培训,凭着她这股子百折不挠的认真劲,甭管什么难学的语种,一准儿能混个时下国内最火的“同传”干干。更令我惊诧的是,此刻的里查德。赵更是频频点头,目光里满是温柔谦卑,一口一个“爷!爷!”可能是被对方荣幸地冠以“MANAGER”,里查德。赵受宠若惊,收敛了他平日里一贯对我们的张扬的作风,只不过手上的小红皮本子惯性使然地随着他点头的节奏也一打一敲的。看到里查德那副伏首贴耳的姿态,我甚至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因为里查德虽然日理万机地管着我们副食部的这好几大摊人,但行政上好象并没有名副其实地被封聘为什么经理。我们刚来培训时总部人力资源下来的人也只是把他给我们介绍为我们的负责人。“负责人”无论在哪里,显然都是个很暧昧很让当事人有苦难言的一个称谓。里查德作为一个FULL-TIME员工,除了跟我们一样要干活外,还要时时刻刻警惕得象条阿而卑斯牧养犬一样监督我们十多个员工的工作表现,包括我们的迟到早退,病假事假,偷懒卖眈儿,费劲心思地安排每个人的工作时间表。。。说句公道话,里查德早来晚走,披星戴月,可谓是兢兢业业。这么个恪尽职首的人,令人悲哀的是,却从来也没享受过我们这一群手下必恭必敬地称呼他一声经理,还是用那么神圣的‘MANAGER’!的叫法。以至于他今天冷不丁听到别人这么叫他时,表现得明显有些过于谦卑。

我实在听不进去台海双方的这场别开生面的英语对话。事实上我很惊诧于他们双方是如何能通过对方都那么难得的蹩脚的发音和措辞达成惊人的有效的互洞。再此之前,我甚至忘记了我是挑起这场事端的一名重要的当事人,一度试图参与到他们的谈话中去。但我很快就放弃了。除了我认为我偶而听懂的几个零星的词以外,比如ATTITUDE,因为这个词是里查德最常用做谆谆教导我的经典单词以致我能耳熟能详,他们大部分说的我都不知所云。总之,双方谈得很愉快并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因为我看到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将哀怨的目光射向我。

我在去叫里查德的时候,甚至在和这对夫妻吵架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就作出了决定。坦白地说,今天的事确实是因我而起,从做职员的角度来看,责任是不折不扣地在我这方。我清楚我也不过是借这个我不喜欢的做作的女人充当我卸下心理负担的一个借口,一个火药引子。这样看的话,人家未免有些无辜。于是,我也一改刚才剑拔弩张的咄咄气势,低沉地对那个唐装女人说,“我为我没有听懂您的购买意向而引起您这次在我店购物的不便和不愉快真诚地向您道歉!对不起您了!”我低下头,象征性地朝她鞠了下躬。

唐装女人很满意。眼皮上面的那两道精细精细的眉毛因为抑制不住的得意几乎快飞散到天灵盖上。她的眼睑却正朝相反的方向向下睨着,向我传递着一个“是你自作自受活该如此的”讯息。我抬头看了看这女人,发现她此刻的表情倒把她显得比先前生动了许多。

我又转过身对里查德说,“经理,我愿意为我这次的失职承担责任!”里查德楞了一下,我知道他没想到我今天会这么给他面子,当着两个顾客的面也称呼他为经理,这使里查德多多少少受了些感动,或者以为我是为这次闯的祸而心虚,里查德象个真正的经理那样对我进行了现场教育。
“托马思,我不早叫告诉过你嘛,要加强对自己的业务培训,你看看,业务不精给你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今天这个责任你也是有必要要承担的,公司章程第二十三条上有明确的规定,当顾客和职员发生置疑,引起纠纷时。。。。”里查德还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及时用话截住了他有关公司章程的熟练的背诵。我说,“我引咎辞职!”

里查德一下子楞在那里。连适才那对不依不饶的夫妇也不无吃惊地看着我。蹭过来看热闹的黄浩悄悄地把我拽到一边,着急地说,“老陈,何必那么认真呢,你不是还有半个月就干满半年了么,到时可就是8。5刀了啊,再挺挺吧!”我摇摇头说,“是挺可惜的,可我撑不住了!想撤了!”我接着拍拍黄浩的肩,一副送战友的悲壮表情,说“哥们你这儿好好干吧!回头我再和你联系!”黄浩文静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他习惯性地扶扶鼻梁上的眼镜,又迅速地瞥一眼旁边的里查德,压低了声音说,“好好干?这有什么好好干的,还不是耐着性子熬么!”我知道黄浩的老婆怀孕七个月了,因为一直没找到工作,这边孕妇应当享受的什么好政策也没摊上,所以全仰赖小黄在这里的打工了。因为要迎接的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黄浩还是很高兴,一改以往的悲观,近来捡水果时总是哼哼着小调,有时还偷偷过来给我绘声绘色地讲一下他新总结的拣水果的诀窍。黄浩的新近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没少感染我们周围这些意志消弭的打工同仁,因此有很好的人缘儿。

和黄浩最后默契地互递了个“多保重”的眼神,不等里查德作出反应,我三两下就拽下了那条让我厌恶得无以复加的绿围裙,交给了还楞在那里的理查得。如同卸下了一块背负许久的巨石,我突然觉得如释重负,周身轻松了许多。我对还有些茫然的里查德说,"改天我会过来办理相关手续,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无微不至不致的照顾,再见。"我本想扭头就走,但一瞬间,我改变了注意,我觉得还是应该表现得有点风度,于是我甚至上前象征性地和理查得握了握手。
理查德懵懵糟糟的,还是没有从这一切返过味儿来。或者说他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我想,当他终于意识到我对他的异乎寻常的尊敬竟是因为我已决定辞职从而变得失去了意义的话,他肯定是有些气恼,至少是有些失望的。马克思在《资本论》上早就深刻地阐述过,在被压迫者和剥削者之间是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同盟关系的。事实上,我也压根没指望从他嘴里说出让我多保重这类的感动的话来。真要那样的话,我相信,无论是他,还是我,都会觉得那将会远比这场意外的辞职带给我们更多的尴尬。

我没急着从D8D走掉。我到面包部买了一盒新鲜的蛋塔儿, 又去海鲜部要了两个鲜肥的大螃蟹, 总共花了不到二十刀。我心里面忽然就挺不是滋味。蛋塔儿是艳儿一直喜欢的吃食儿。来到这,为了省钱,所有的零食都被她以惊人的毅力戒掉了。谗急了,艳儿就跑到SUPERSTORE买那种两毛多一磅的油炸的玉米粒,嘎蹦蹦地嚼得还挺欢实地说,“嘿,还是人这儿的零食好啊,物美价廉,还挺抗吃!”每次逛水产店看到玻璃缸里的硕大肉肥的大螃蟹,艳儿总是咬牙切齿地发誓说,"赶明儿我找到工作,拿第一个月工资,我一定要买两只大螃蟹,来它一大盘葱姜爆蟹!"

我想好了,今天晚饭,我就一定要让艳儿提前实现这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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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邂逅邹依
温哥华是加拿大的第三大城市,总人口约二百万,其中华人人口约75万。这么多的人中,能让我和一个人再一次萍水相逢,让我不得不相信缘分。

上ISV的工作培训班是郝立名给我出的馊主意.他以过来人的身份给我列了非得参加ISV的WORKSHOP的六大理由: 一,既然是免费培训,不上白不上;二,获得寻找工作的专业训练,包括面试技巧, 履历润色等. 三.,了解当地市场行情 四, 多认识人, 建立NETWORKING,从而获得更多的信息来源. 五 提高口语和听力. 六.有效打发空余时间, 没准还能认识几个美眉. 郝立名唾沫横飞地跟我说了那么半天,真正打动我的还真就是最后这一条.

辞职以后,我先在家舒舒服服地歇了三, 四周.每天和艳儿拿张地图,背上包,把附近该玩的都转悠了一遍.象北温的松鸡山, 卡埔利弩悬桥, 马蹄湾,NANAIMO岛,VICTORIA岛,渔人码头,白石镇,DEEP COVE等尽情玩过一遍.

艳儿来加拿大后还从来都没这么开心过,笑嘻嘻地跟我说,陈楠,我怎么感觉我们又象是在渡蜜月了呢!我也感慨,合着天天坐地户般守着这么个大好山河竟浑然不享,这大半年真是糟蹋了.
可见刚落地时就投入游山玩水是多么重要,一旦错过了彼时那份衣食无忧的悠闲的心境,日后被找工求学这样的烦心事所绕,就失去了玩乐的兴致和欲望.我和艳儿当初就是过早地投入了新移民的异地扎根的角色,从而错过了很多本该当时就尽情享受的东西.

可是接下来,等我收心养性, 开始干正事的时候,心里不禁开始发毛了。由于我是自己主动辞职,而非被公司解雇,根据这边的法律,我是无权享受政府提供的失业保险的。这也就意味着在我辞职失业这段时间,我将进项全无,只出不进啊!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我在家狂找了一个月的工作。这次我主攻专业工作。虽然清楚我的高分子专业在温哥华可谓是个生冷的偏门,我还是本着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顽强精神,拿出了美国大兵搜寻本拉登的劲头对整个大温地区来个了地毯式搜寻,连周边的德而塔和阿博思特也没放过。但凡和我专业沾亲带故的也甭管是否对口,我都象个刚出道的小姐一样向人家发出了殷勤的求职讯息。我甚至不辞辛苦地赶了大半天的公交车跑到了吹里外一家生产性玩具的小工厂,本以为 可以有个技术总工之类的差事,小工厂接待我的级别也挺高。一个叫托尼的留着山羊胡满手臂都是秃鹰刺青的大汉自称是总经理热情友好地会见了我。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让托尼弄明白我的“POLYMER”和他的‘SEX TOY’之间可能发生的关系。后来我终于气馁了。我对热情的托尼说,不管怎么样,还是很高兴见到你。扔下一脸困绕的托尼,我绝望地走了。

两个月的狂轰烂炸,我发出去的履历堆在桌角上有如 一个小山丘了。可怜我连一个反馈的电话都 没有接到。我觉得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在家里咳声叹气了几天,我咬咬牙,决定做一回重吃回头草的兔子,再找一份累脖工, 先贴补一下这段时间家里的饥荒。可也真邪了门,连我发出的累脖求职信都石沉大海,音信皆无。我在心里暗暗叫苦,这次是天要绝我之路啊!

艳儿倒是没说什么。每天出去买菜回来就坐在那里拿她那个记账的小本本记来记去,东掐西算的。然后就手托香腮在那里楞楞地发呆。我知道她是在为我们那吃紧的预算发愁。既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我也少吱声为妙。所以在这种情况下 ,就是憋得多么五脊六兽的,我也不敢上网看花边新闻的。毕竟不理直气壮啊!可是每天从一大清早起来,我和艳儿在我们那只有十几平米的小书房里就大眼瞪小眼的,瞪得我好不心慌. 我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长此以往,就凭我们那点可怜的积蓄,势必要坐吃山空啊!
所以眼下,找美眉我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思,就算能打发一下时间也是好的。

ISV的全称是温哥华移民服务机构, 不同于中桥这样只服务于本族裔的移民机构,ISV在温哥华各国移民当中有着很高的知名度.我们当初下飞机时,手里被塞进的第一个小册子,就是ISV的宣传手册.说是非赢利机构,但我注意到它本身也设有花样繁多的各种语言培训班,收费虽然较当地的语言学校便宜,但也并不象它所声称的那样完全无私地以为新移民服务为宗旨.我把电话打过去,里面是一通儿录音留言.A键是义工报名B键是语言班报名.语言班里又分ABCDE C键是...正当我按得快要绝望时,话筒里总算传出了人的动静.我赶紧说我是要报工作培训的名,那个带口音的女接待员以不耐烦但也不至于失礼到让我控告她的恰到好处的口气对我说,你得先和你的CASE MANAGER预约,然后由他来决定你该什么时候参加哪个培训班.我听了当下就觉得有点气馁,觉得这个班似乎并不象郝立名说得那么容易.光是一个报名,就要搞的这么繁琐.我说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你帮我看着办吧!那个女的沉吟了半天,在我甚至以为对方已经挂掉了电话时,她说,那你星期四早上8,30准时到615房间找谁谁谁,他会和你详细面谈有关你的情况的!"没等我再问一遍我的面谈人的确切名称,这一回,那个小姐确确实实地叭地一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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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我比正常的上课时间提前到了十多分钟。进了教室我才发现,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教室的桌椅不同于国内那种中规中矩的长方桌,是那种菱形的两张拼凑在一起的大桌子,但还是让我有了一种久违的重返校园的亲切的感觉。我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屋子里的十三四个人至少有一多半是亚裔人,而且凭着直觉,全是中国人,还有几个是东欧,中亚一带的移民。大部分人都在安静地干坐着,或者象我一样在观察对方。我看了看手上MANAGER那天塞给我的那份单子,上面赫然写着事业导向辅导课程。
上周四我如约和我的那个经理见了面。可谈了还不到一刻钟,他就似乎就已对我的一切背景洞悉得了如指掌,他很权威地下结论说,在我看来,陈先生,你对你的职业目标还不是很清楚,我们有一个课程正好是从下周开始,非常适合你,我强烈建议你参加这个课程。 说罢,他塞给了我那张单子,说,请仔细看好你的时间表,并请务必要准时参加,我们届时还会跟踪你的学习表现和找工结果,祝你好运。可是我并不觉得我的事业目标有什么不明确,事实上,我给他解释得很清楚,长远地看,我想找到我的专业工作,但因为我的专业比较冷僻,可能一时半会难以找到,那么当务之急,只要能养家糊口,我不在乎干一些所谓非专业的活。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英语说得太蹩脚,还是我讲到我的专业背景时不知觉地用了一些很专业的术语,总之,我觉得那个看起来似乎忙得日理万机,一直在埋头不停地往电脑里输入信息的经理在处理我的个案上有点搪塞敷衍。不管怎么样,我也没有太计较,我本来就是报着凑凑热闹打发一下时间的心态,毕竟我不象刚登陆那会,不会热血沸腾到以为参加一个培训班就能找到一份专业工的幼稚程度。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男女老少,想着他们可能也和我一样,都有着良好的专业背景,在这个被我们寄以希望的新国家里,不但没有被待以相应的职业位置,却还要被冠以事业目标尚不明确的幌称而被打发到这里来,不觉得是一个莫大的讽刺。也别说,我想有很多人也确是报着很虔诚的认真的心态到这里来取经的,至少我对面的那个女孩的桌上,牛津英汉字典,笔记本夹子,快译通的就一本正经的摆了一桌子。
准九点钟的时候,进来一个人,这人长得人高马大,但走路却很轻。他怀里捧着一大摞的每本都是很厚的书,走到了教室前面。不用问,这一定就是我们的职业培训老师啦。老师进屋并没有和我们打招呼,而是给每个人面前都发了一个折好的硬纸签和一个大号的记号笔。然后他从他那摞书中抽出一个已经写好字的纸签工工正正地放到了他前面的讲台上,我看到那上面写着一个有趣的名字DEAN。BETHUNE。
“这名字我知道啊,白求恩哪,我初中课文就背过白大夫的故事,伟大的国际共产主义战士啊!”我对面的那个女孩忍不住叫道,开口居然是字正腔圆的京片子。在屋所有的中国人都乐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没错,我叫白求恩!”我们的老师终于开了口。“很高兴我们今天能在一起,在今后的学习中如果我能对各位的寻找工作乃至事业建立有所帮助,我将不胜荣幸”白求恩的话说得简单清晰,我相信在场的人这几句话都听懂了,所以换来了大家一通热烈的鼓掌。白求恩接下来又做了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大概是说他是魁省人,学社会学毕业,在ISV工作有七年了,他有两个女儿等等。白求恩接下来说,下面该我认识在座的诸位了,我刚才发给你们的叫NAME TAG,请你们每个人把你们的英文名字写在上面,然后,你们还要。。白求恩正说着,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不待白求恩搭话,外面的人就推门进来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上课,那人用英语说到,”我也不是有意迟到,事实上,我很早就来了,但我想是我的名单被人写错了,我被安排到了本不属于我去的教室,现在他们才弄清了缘由告知我应该到这里来。不管怎么样,我想我还是应该说声对不起。“那人一古脑的说,屋里所有的人都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感到吃惊,并不是因为本来正常的上课秩序被这个迟到者的出现和一番滔滔不绝的解释所打断,而主要是因为,可能包括白求恩在内,所有的人都惊诧于这个人虽然有明显卖弄的痕迹但确实是异常流利地道的英语表达。虽然大家到现在都还没有开口说话,但被安排在这个培训班的学员可想而知,要不就是新来乍到,人地两疏,要不就是象我这样,找不到活计,无所事事。两样殊途同归都必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目的语掌握得好不到哪去。事实上,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么流利的来自同胞嘴里的英语,且也是那口地道悦耳的伦敦口音。我仔细端量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一眼望去,不由得感慨于世界之大,温哥华之小!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天车站对我拔刀相助,临了却又对我劈头盖脑乱骂一气的那个女骇。我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对那个女孩挥了挥手,喊了一声“嗨!”女孩看到了我,向我这边走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了我和北京女孩中间,我听到她轻轻地喘了口气。坐定后,她微笑地向我挤了挤眼睛,显然她也已经想起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周围人的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我居然有几分说不明的得意。
我们接下来完成白求恩给我们的第一项任务,写下自己的英文名字。我看到那个女孩在自己的名签上写下了ZOEY,没等我问,北京女孩就已开了口,我都没见过您这名,是您自各儿取的吧,真特!怎么发啊,这词?“我姓周,我大学老师给我取的,叫邹依!“邹依说。“真好!还有老师给你取名,那您说,我得取个什么名啊,我也一直琢磨着叫一个跟我姓能谐上音的,可您看我这姓叫的,姓那,你说英语名里有那什么的么?”北京女孩也不见生分,上来就自来熟地和邹依聊上了。 这位姓那的女士也再一次地印证了我对天下所有北京人的印象,男女老少,有一个算一个,天生能侃。“也不见得非得谐音啊,英语里有很多名字和我们汉字一样有很多意义的。你如果非要谐音,叫NAOMI也不错啊,好来坞现在一个很红的女星就叫这个名字!”邹依说完,不知道为什么又很快地朝我挤挤眼睛,,尽管我不知道这个英语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按我的理解,她给那小姐取的这个名字是有揶揄她的成分。“那欧密,您看我发音发得对么?别说,您给取的这名字吧,还真对我脾气,我怎么都觉着我的名字就是它了”那欧密说罢,一笔一划地在纸签上写下了它的新名字。两个女孩此刻一齐把脑袋探过来,看我的纸签,我叫陈楠,我说道,“叫我托马思吧!”一边在我的姓名签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我的英文名字。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让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事情。按照白求恩的要求,我们在纸签的正面写下自己的英文名字后,还要在纸签的后面写下每个人最信奉的一句话。这下大家写得都挺热闹。什么知识就是力量,谦虚使人进步啊,什么不劳无获,上帝只帮助那些帮助自己的人啊。中外荟萃,整个一妙箴集锦!白求恩来到我们桌前,拿起我的纸签看了看,又拿起邹依的瞧了瞧,然后若有所思地,他把我们的纸签放在一起,又对我们指了指,意思是让我们自己看。我和邹依凑上前,我看到邹依的纸签上赫然写着,我只相信我自己!我不由地笑了,邹依也笑了,因为我的纸签上写得是,我什么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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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灭鼠记
我和艳儿住在一栋一市一厅的土库里。
土库在我来加拿大以前对于我们来说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生词,闻所未闻。其实,它是当地香港人的叫法,按照英文字面的本意,应当翻译成地下室。但在国内,地下室都是在以往用做防弹道的老建筑中才可以找得到,至少不用或鲜做民用。我们给国内的朋友们汇报这边的情况,每每说道我们住的是土库,虽然看不见他们的面孔,但也能想见他们那瞠目结舌的表情。是啊,国内的住房,再不济的也不过是筒子楼,鸽子楼或象上海老闸北区的老巷子楼。哪还有人住地下的啊。
这里需要做个必要的声明,不是“所有的”温哥华人都住土库的。而事实上,温哥华DOWNTOWN的高层公寓和西区的大豪宅郝立名也领我欣赏过,有的屋子豪华的程度我觉得也可以和党中央下令查封的红楼叫叫号了。而且这两三年,整个加拿大的房地产业都在呈下坡趋势,只有温哥华逆流而上,地产颇为畅旺。所以,大多数住土库的人,据我观察,一是刚来的新移民,且积蓄不丰的,二是找不到专业工作,心里没底的,三是极其节俭,对自己要求严格到几近自虐程度的。还有更变态的就是买了房把楼上的租给别人用,自己住楼下的。当然我这里面并没有包括那些一穷二白心情几乎和土库一样阴郁的单身汉们和比较懂事不想乱花父母钱的极少数留学生们。
我和艳儿当然属于前两种情况。好在我们住的其实算是半个地下室。温哥华由于地势高低不平,造成很多屋子也跟着错落有致,此起彼伏。我们家就是进出的门在地上,窗户在地下。我经常跟艳儿开玩笑说,要是在大门上铺盖上玉米杆儿,柴禾剁什么的,咱们家就可以打地道战啦。可就为这能打地道战的房子,我和艳儿当初租找的时候,几乎跑断了腿。因为没有车,我们要先在报纸上看广告,圈上感兴趣的房子来源,打电话预约看房时间,然后在地图上找好位置,还要设计好坐车路线,一天看上三处房都算是效率高的。
我和艳儿在刚登陆时是住在郝立名给我们介绍的一个朋友家里。他那位朋友跑回国办点事,原本说好了要小半年才能回来。郝立名说,那你们就放心地住这两个月好了,一边找合适的房子,一边适应新环境,权当替他们看房子了,我也省心。 我和艳儿听他这么说,也就没着急。 哪成想,那位哥们不到一个月就杀回来了, 还带回个女的, 把我和艳儿弄得一个措手不及,感觉自己是鸠占雀巢。因为急着想把房子定下来尽快搬家,我和艳儿没少拌嘴。艳每天拿着个本子,看一家记一家,上到房东的音容笑貌,谈吐举止,下到人家地板的头发丝的多少,纪录得这叫一个详细。好不容易我相中了一户人家,也算是一个光猛靓房了,房东老头老太所表现出来的亲和力也无可挑剔。虽然房价开得超出了我们的预算,但我实在是挑得腻烦透顶,几经杀价,人家也终于同意给我们再便宜20刀,当我觉得几天的奔波总算尘埃落定,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时候,没成想,艳儿在旁边幽幽地来了句,对不起,我们还是没有完全考虑好,需要回去商量一下,晚上我们再给您最后的回复好么。出了门,没等我质问艳是怎么回事,艳儿已经连珠炮般地喊过来,680块,你发疯了么,我们银行里那点钱够折腾几个月的啊?
最后,我们终于在现在住的这个土库定下来。我估计艳儿到最后也是折腾得找不动了,否则凭着她那股子尽善尽美的执着劲,她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不管怎么说,这个土库还是满足了艳儿的最基本的要求:首先,洁净。房子虽然是旧房子,但显然经过了房东一番用心的重新粉饰,倒也窗明几净。其次,没有异味。厕所,厨房,冰箱,乃至锅炉房,这些都是经过艳儿象条训练有素的血丹警犬一样嗅了又嗅,里里外外,反反复复地检查过后,确保没有任何不明气体后才放下心来。再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们这个家的地板是米色的防滑地砖。艳儿最受不了的就是地毯。我估计她这点钵传于我那有怪癖的老丈母娘。那老太太,什么地毯的味儿,高级房车的味,空调的味,计算机房的味,只要是能些微体现点现代化的,统统受不了,说是一闻着,就胸口闷,喘不上来气,吓得我以前每次从实验室回来,在敲他们家门前,总要在走廊里多呆上那么一两分钟,省得我老丈母娘总埋怨我把单位的计算机的味带到他们家了。
我们家家具虽然简陋,但在艳儿的精心设计下,很快就有了家的那种特有的温馨的感觉了。在这一点上,我倒是从来不用操心。完美主义者有完美主义者的好处。眼里不揉沙子是挺累的,但是你也得承认,住在舒适干净的环境无疑比呆在肮脏邋遢的猪窝里要赏心悦目得多。因此,我一点也不介意艳儿每天都拿块抹布撅个屁股在屋子的犄角旮旯里擦来噌去的。相反我还会适时地给艳儿一些看似漫不经心地鼓励,比如,我会这么跟艳儿说,诶吆,我说这两天,咱们家的浴盆怎么这么滑溜呢,感情是我们艳儿刚拾掇过的,嘿,锃亮锃亮的,把我屁股都晃热了!艳儿听了这话,就真地会屁颠屁颠地跑到洗手间去,美美滋滋地欣赏一番她擦过的浴盆,然后欢天喜地地更起劲地干起来。
这其实是我结婚这些年里,通过长期的观察思索,无数腥风血雨的斗争和惨痛的教训所总结下来的宝贵的经验。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女人是要哄的!这个时代的女人,能干家务活的,已是凤毛麟角啦,再指望人家任劳任怨,那简直是南柯梦,黄梁痴啊。所以最有效的攻心之策就是甜言蜜语。甭管多腻多酸的,反正也没外人,有多少你就往外抖多少,在配合上抑扬顿挫,深情款款,一准没错。多谦虚,多自敛的女人都吃这套。至少我们家的艳儿是铁定吃这套的,这不,这几天,收拾完卧房,就去蹭厕所,艳儿干得不亦乐乎。

在收拾厨房的时候,艳儿忽然发现碗架上有一些凝铸的黑点,斑斑驳驳的,很多。艳儿嘟嘟囔囔地说道,这么干燥的天,屋里也居然会生霉点,陈楠,可见勤开窗是多么重要。于是拿着抹布沾了水蹭,费了很大的劲才将他们一一蹭掉。没过两天,艳儿再收拾厨房的时候,霉点又出现了。艳儿拽我过去看,说,陈楠,你得帮我把它们彻底解决掉,我就是再热爱劳动,也受不了这霉点三天两头地就层出不穷啊!
我一眼扫过去,倒吸了口冷气。那哪里是什么霉点啊,分明是老鼠屎啊。住了四年大学集体宿舍,三年研究生宿舍,两年半单身职工宿舍,我和老鼠之间的感情千丝万缕,减不断理还乱啊。我太熟悉他们啦,他们鬼魅的气息,矫捷的身影,如梭的动作,顽皮的眼神,笨拙的伎俩,执着的噬咬都令当时的我如痴如狂,我曾和一只被我们叫做老K的老鼠首领对峙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我们各有输赢,几乎不分轩轾。到了第四十九天时,那老K终于被我堵在了我们宿舍门口的放饭盒的一个老破木箱子后面。我和老K的双眼此时都熬得通红,当我举着我们宿舍扫雪用的那把结实的黑铁锹使劲地朝它拍下去时,我看到老K的眼神里渗透出来的不是绝望而是冷笑的光芒,我的心不由地颤了一下。老K死了以后,我们宿舍反而没有了以往齐心合力缉拿老K的热闹劲,大家不知为什么都觉得悻悻然。老K临死前看我那酷酷的眼神,我一直都还记得。
我和老K惺惺相惜的故事我从来都没跟艳儿提起过。因为我不认为这事能和艳儿产生什么共鸣。倒不是我怀疑艳不能理解我和老K这间这么复杂的感情,而是因为艳儿对老鼠不同寻常的反应已经超出我正常的理解能力。我从来都没有看过人类害怕一种比自己弱小那么多倍的生灵有象艳儿那么夸张的。事实上,我相信艳儿迄今为止也并没有看到过真正的有活着体征模样的老鼠。只要一提及老鼠这两个字,艳儿就已经不寒而栗,浑身抖如筛糠。让我真正见识到这点的还是有一年夏天我和艳儿出去散步回来,走到我们宿舍门前要按门铃时,我无意中说,那边好像过去一只耗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做好足够的心里准备,艳儿就说时迟那时快,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拼尽全身力气,惊声尖叫了起来。这一声尖叫,气贯如虹,犹如啼猿长鸣,丝竹驳裂,穿透了方圆半里内所有人的耳膜。我估计真要是有这么一只老鼠的话,那只不幸的老鼠也会被艳儿的这声至少98分贝的尖叫吓得突发心脏病,气绝身亡的。因为我看到我们宿舍楼的的窗户这时被人一扇扇打开,探出无数颗惊恐的脑袋,甚至有人在颤栗兢兢地问,要不要打110?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在艳儿跟前发过任何能让她联想到老鼠的音节。

在权衡过究竟是老鼠还是艳儿的过激反应带给我的影响孰重孰轻之后,我决定还是先稳住艳儿为妙。于是我不露生色地悄悄察看了屋子里的地形,心里立刻就有了数,之后,我用钢丝篦子把架子上的老鼠屎全部蹭掉,我信誓旦旦地对艳儿保证碗架上再也不会生霉点了。
我们家的结构很简单。一个连带厨房的小客厅,一间卧室,一个锅炉房。因为是老式的房子,锅炉房的楼板层里是空的,很显然,老鼠就是从这里跑出来的。仅从小米粒大小的老鼠屎和锅炉房门距地板间的细小的缝隙这两点分析,我就敢断定这一定是不足七八公分的很小的老鼠。这就更好办了。据我的经验,越小的老鼠越贪吃贪玩,且没有大老鼠那么狡猾谨慎。出生的老鼠怕不怕猫我就不知道,但无知者无畏这点,对老鼠也适用。
当晚临睡前,我悄悄地用买卖报把锅炉房的门缝赌上了。我特意堵了二层报纸,我知道这两道“墙”对于尖牙利齿的老鼠来说构不成什么妨碍,但也至少可以让我听到那久违的啮齿类动物嗜咬时发出的沙沙声,以作好准备来个漂亮的歼鼠战。
当我听到身旁的艳儿发出均匀的鼻息声时我才关掉了卫生间里的最后一盏灯。我又一次地察看了我堵的那两层报纸,不薄不厚,完美极了。不至于让心浮气躁的年轻的老鼠们产生绝望,也不至于让他们在我还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就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达出来。之后,我特意没有关上我们每天都锁紧的卧室的门,蹑手蹑脚地爬回床。躺在黑暗中,我睁大眼睛,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屏息聆听,万籁俱静,只听到不时地有汽车由远驶进轧过马路的声音以及客厅里那台大冰箱制冷时发出的一阵阵间歇的轰鸣。耳边的闹表滴答滴答地一丝不苟地走着,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耳朵也不再敏感,周围所有的声音也仿佛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和谐的恒定的背景音,不紧不慢地将我一步步催眠。我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甚至还没有忘记在内心里挣扎了一下,苍白地自勉道,老鼠函待出来,革命尚未成功!
人的睡眠分为五个阶段。其中有一个阶段,是比较浅的睡眠阶段。睡觉人的眼皮颤动,眼球在里面上下翻飞左右乱窜。固此,这个阶段被称为REM(RAPID EYE MOVEMENT)。人若处在REM睡眠阶段,大脑的脑电波相对较为活跃,动感神经对外界的输入信息的敏感度也仍然有效。如果这个阶段醒来的人,通常还会十分清楚地记得他们梦中的情景和内容。显然,我正是处在REM这个阶段醒来的。因为我异常清醒地记得我看到老K 满脸是血地但却充满了狰狞的笑意对我说,想跟我斗,陈楠,你还嫩!
醒来时,我发现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跑到我这边,并且实撑撑地压在我的胸口上,于是我把被子拨到艳儿那头,又帮艳儿压好被角。艳儿睡觉很不老实,象个小孩子一样爱打把势踹被。有时下半夜踹得自己精光光地冻得就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我的被窝里来。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跟人挤被窝,单身十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了胳膊腿敞天敞地的舒坦劲,冷不丁地受了约束跟人挤巴巴地别提让我多别扭了。刚结婚的那会子,我正经痛苦地磨合了一阵子,才习惯和艳同床共枕。新婚燕尔幸福之余,我最大的感慨就是肉体的快乐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按亮了闹表,看到指针刚好指向一点半。这个时候,从锅炉房里传出了悉悉簌簌的声音,很轻微,但足可以让我在午夜的静谧中听得真切。我知道,小家伙们开始行动了。这时,我才明白实际上我只是打了个盹,潜意识里还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是老鼠嗑报纸的声音把我弄醒了。看来他们已经工作了一阵子了。我知道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持安静,不能打草惊蛇。悉簌的声音越来越急,我猜就那两层报纸是不消他们多少力气和工夫的。果然,没多大会儿,悉簌的声音就听不到了,我知道,老鼠们已经撕开报纸墙,成功地出来了。
我从地上摸到了我的黑塑料拖鞋,用手掂量了一下,估计分量差不多。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几个小卒,我还是很自信的,这个大拖鞋就足可以构成对他们致命的武器了。我特意又多等了几分钟,确保老鼠团队中可能有性子比较慢的落在后面的也该出来了,于是,拎着拖鞋,我一个箭步冲出去按亮了客厅的灯。
尽管我的眼睛睁地很大,面对突然闪出的强烈的日光灯,我的眼还是不由自主地眨巴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我看到两个黑影倏地钻到了洗手间里,还有两个跑向了客厅。我随手把洗手间的门就给拧上了。我用事先准备好的放在地上的一件破外套结结实实堵住了锅炉房门的缝隙,让那帮老鼠没有退路可逃。然后我不慌不忙地度到了客厅里。客厅沙发底座是实心落地的,根本没有老鼠的藏身之处,唯一可以隐匿的地方就是冰箱后面和电视柜后面。我刚把电视柜的一头挪动了一下,一只小老鼠就仓皇地跑出来,他太小了以至于我的大拖鞋瞄准了两次都没有击中目标。第三下,我暗中加了劲,当那只粗糙的大拖鞋砸在那只单薄的小老鼠的身上时,他甚至都没呻吟一声就一头栽到地上。至于卫生间的那两只,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只把他们用来当作盾牌的那台洗衣机向后轻轻推一下,那两个小老鼠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一命呜呼了。
和客厅里的最后一只老鼠的较量稍微长了些。冰箱与后面的插线盒之间的距离足够那只小老鼠保命,另外一头有炉台挡住,空挡刚好是他可以蜗缩进去而我的胳膊却伸长莫及的。我找来了各种可以尝试的工具,扫地条埽酱油瓶子,螺丝刀,艳儿的跳绳等等都不合适。
那只小老鼠似乎也知道这是生死存亡,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所以任凭我百般折腾,发出各种恐怖的恫吓声,他也是咬定青松至死不移。较量了几个来回,我的额头开始渗出了细微的汗珠儿。虽然没有旁人欣赏我们这场没有硝烟但一样精彩激烈的人鼠大战,但对于久经沙场的我面对这么小的宿敌竟然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已经让我感到十分气馁了。我仿佛又看到了适才在梦里老K那张狰狞狂笑的脸,难道冥冥之中老鼠他们也有神灵保佑不成。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知道拖得越长,对我越不利。艳儿随时可能会醒来,如果让她看到这一切,我这番灭鼠所花费的周折的意义就丧失待尽。我得尽快想出个折子来。眼下,我最缺的是有效的工具,这小家伙和我较量唯一所仰仗的无疑就是这块一夫当关,万夫末开的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如果我手头能有个长度和力度都借得上力的工具。。。。有了!我操起手电筒,开了大门出去。一分钟后等我返回来时,手里赫然拿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带着尖叉的BBQ烤肉叉。这是我们房东放在院子花棚里的。当时我看到这些斧钺钩叉的东西还跟他开玩笑说,吃个肉要搞得这么多的行头,老头说,要的要的,这就好比你们北方人包饺子,也要搞得那么繁琐,图得还不就是一份热闹。我怎么就没早想起这个家伙式呢?!
我拽过来一个纸盒子,赌住了冰箱后面的一端,这回,手到擒来,那只小老鼠一下就成了我的瓮中之鳖。即便他老K爷爷的在天之灵也不好使了。我指着那只可能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小老鼠说,想跟我斗,小子,你还嫩点!当我拽出那个四仰八叉的象烤鱿鱼一样被钉在铁叉上的战利品时,还没等我发出得意的笑,我的身后兀地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绝人寰的响彻夜空的尖叫声,显然那叫声不是从悲伤欲绝的老鼠妈妈发出的,但是,在这么静的夜里,那样的叫声也已经扭曲得很让人难相信是人类嘴里发出的声音。只有我,在听到那令人头皮发乍的尖叫声的刹那间就知道,无论如何,我今天所有的折腾都算是白费了。
灭鼠之后没多久,我们很快就搬到了京士卫街上一个四层的灰色小公寓楼里。这一次,艳儿以令人惊奇地隐忍度没有挑三拣四,也没有捍卫她一直恪守着的完美主义。搬家的高效可谓史无前例。倒是我,对于我们楼道里的地毯所散发出来的暧昧的味道始终觉得难以坦然地接受。每进楼道,我都要不停地噤起鼻子,试图明确地嗅出那股味道,但一直也没嗅出个所以然。那股怪怪的味道很象我以前在国内出差时下榻的末流的小招待所的味道。我怀疑地问艳儿,你确信你要住在这里么?艳无比坚定地点头说,只要是没有老鼠,什么我都可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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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逖姆的眼泪
郝立名当初劝我上ISV工作培训班时,有句话是没错的,就是能建立一个所谓的人际关系网络。我们这个培训班里的成员,没有几天就都混得厮熟。只不过这个人际网络,清一色都是扎在中国人堆里建立的。

我们班里十五个人,除了一个伊朗人阿米尔,一个波兰姑娘帕璀沙,一个叫“上帝”的墨西哥人,剩下十三个清一色的全是中国大陆来的技术移民。我在这帮中国人里按年龄应该是排老五。因为有一个叫沙朗的上海女人,虽然面皮保养得很光鲜,但听她说她女儿已经在这边上高中十二年级了。我掰算着,就算她再怎么早婚早育,我再怎么晚婚未育,人家也还是比我要大的。只是这年头,只要是女士,甭管年龄多大多小,直晃晃得问人家岁数都不是个明智之举,好在这边也不兴称兄叫姐的,所以我也就乐得直呼她沙朗。

我们班最大的是张镇宝。这个不用问谁都看得出来。事实上,我私下里问起老张,知道他也不过比我大六岁,今年才四十三岁。但老张看起来确实很显老,估计说五,六十也不会有人怀疑。聪人多秃。来自清华的专修结构力学的这位老博士也不例外。老张的头发稀疏,颜色却黑得发贼。偏偏还要在略微显大的脑袋前面留着很长的那么一绺子。这绺头发很难定义为是留海儿――它斜垮垮地盖住老张的半拉儿额头,既不美观,也不实用。每当老张说话时,那绺头发就吧哒哒地滑下来,遮住了老张的右眼睛。老张这时就要一耸一耸地向后甩一甩头,不厌其烦地,这个动作贯穿了老张说话的全过程。后来,我终于逐渐发现了老张这绺头发的妙用。老张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确切地说,是不爱言辞。他英语表达困难是真的,可即便下课时大家伙七嘴八舌地用汉语聊天,他也鲜少插嘴。可是在我们班,作为年龄最长,学历最高,学术背景来头最硬的一个学员,他的沉默寡言反而引起了包括白求恩在内的一部分人的好奇。每当他提问老张时,我感觉他的问题提得似乎总是有意地执着,轻易不肯让老张坐下。这时老张的脸涨得就有些潮红,他向后甩头的动作的频率就明显比平时要多。所以,老张的这绺头发据我观察其实是起了在老张困窘时帮助掩饰暂缓尴尬的一个举足轻重的屏蔽作用。

同样也是学建筑的来自同济的林雷生,年龄比老张小两岁。相比于老张的鲜明的学究气,就显得是别一番的另类风味了。林雷生个头挺拔,气质不俗。总是人还未说话,笑意先浮现在脸上。可能是滋养的汤煲没少进补,林雷生的皮肤保养得格外的好,细腻得如同女人。且满面不乏红光。只可惜头发不配合,英年早谢。即便是凋零成那样的所剩无几的秃顶,日常里,也被陈雷生拾掇得精益求精,奕奕生辉,俨然地辉映着林雷生轩昂的风范和一丝不苟的生活态度。公道地说,林雷生和那欧密是我们全班学英语最刻苦,说英语最认真的两个人。也是贯彻白求恩‘NO ENGLISH IN THE CLASS”精神最彻底的学员。经常下课休息时,两人还在那有鼻子有眼地用英语探讨加拿大劳动市场之现状。声音之大,态度之虔诚,容不得旁人哂笑。所以这两个人也是最认同这个学习班非凡效果的人。那欧密就曾跑到白求恩那深情地说,“没来这前,我压根不敢说英语,是您的课让我有了自信敢张开口说英语了。”
一个半月的工作辅导课程眨眼就接近尾声了。甭管学没学到东西,这段时间每个人过得挺充实挺愉快倒是真的。所以当白求恩跟我们说要在星期五开一个PARTY作为最后的告别会的时候,大家还都有那么点依依不舍的意思。

星期五下午的联欢会上,自然是让白求恩先致词。白求恩说得也不外是古今中外在这种场合下都会说的那套词儿。什么跟我们这期学员相处得格外愉快,感谢我们的合作,祝愿我们都早日找到工作等等。接着,白求恩说,“我有一个提议,我想让你们在座的每个人讲讲你们来加拿大后让你们感触最深的一件事,只要是你认为最打动你的,什么都可以说。”

第一个被白求恩叫到的,就是我。我觉得白求恩是有意先叫我的。我在这个班还算是个活跃分子。因为以前当过两天老师,我知道在讲台前面遇到学生不配合,一个人干挑是什么滋味。所以每当看到白求恩冷场时,我总会很仗义地帮帮他。尽管我的英语不灵光,但我总是能用最有限的词汇,最有效地达到我的表达目的。且因为表达得希奇古怪,往往还会达到出其不意的搞笑效果。我也很奇怪自己在这方面的进步。按照邹依给我的解释,用外语交际时,焦虑因素越少,对自己的期望值越低,越能减少心理压力,也就能越轻松自如地实现表达目的。看来以前说英语时,我给自己的压力过大,反而让自己变的紧张。

我说,“我吧,刚来加拿大时,最让我吃惊的是加拿大的男人。来这以前吧,可能是受了不正确媒体的误导,总觉得北美的男人是很花的。”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花”到底该怎么表达,邹依再一次鼎力相助,及时地充当了我的翻译。
“都说中国男人现在花吧是受了资产阶级思潮的腐蚀影响,可是人家资产阶级的男人现在俨然已经不花了。我无论什么时候到公园,都能看到那些丈夫们陪着老婆在散步,或者是年轻的爸爸们推着婴儿车,有的陪着孩子在游乐场嬉戏。这些温馨感人的场面极大地震撼并教育了我,使我懂得了加拿大的男人们和东方的男人们是一样有责任心顾家爱家的。所以针对国内那些被腐蚀的变花了的男人,我强烈建议他们应当尽快移民到加拿大来,看看这里的男人呢到底是怎么回事,扭转一下他们头脑中的偏见。”
我的这番话是中国人的都听出了这是当一个笑话讲的,而其他人的倒都当正经话听得频频点头,白求恩可能因为觉得他自己就是这被表扬的好男人的一分子,不住地说,好好。

我这个头开开了,接下来所有的人就毫无创意地一股脑地都按我的模式走下来了。王斌说他感慨于加拿大种族文化之多元,这个民族大家庭却能其乐融融相安无事。许缃说人家加拿大的女孩一个个肚腩那么大也敢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穿着露脐装招摇过市,人家那叫一个个性,不象我们穿衣服总是瞻前顾后的考虑得都是别人看到我这么穿会怎么想。所以啊,李缃煞有介势地叹口气,跟着班上那几个老外说,“我们中国人活得总是比别人累啊!”
“什么呀什么呀?”那欧密在下面忍不住发话了,“咱们不在乎行么,就我这身板,明天我给你们来个露脐装,倒是个性,不吐趴下了你们啊?咱们这叫有自知之明,这是咱们的美德啊。他们那姑娘,那么肥实,也那个穿法,自各儿还觉得挺臭美的,要我看啊,整一个二百五!”那欧密的这番言论引起了在座中国人热烈的讨论。几个在座的老外在终于弄明白我们辩论的焦点之后,也都投入进来。直到白求恩本人也意识到这场关于衣服是给自己穿还是给别人穿的辩论已经离我们说话的初衷越来越远时,他用手指摆在嘴唇上嘘了好一阵子才让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发言的是瑞贝卡。瑞贝卡是个相貌可人的来自西安的文静姑娘。她和她的老公逖姆也是我们班学员里的唯一一对COUPLE。因为住在列治文,每天要倒三趟车才能赶过来,他们俩总是课上了半个多小时的时候,才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小两口好极了,每天都手拉着手同进同出,吃午饭的时候也是你喂我一口,我递你一勺的,毫不避讳,亲热劲儿连波兰姑娘帕璀沙看得都直摇头。帕璀沙曾好奇地问我,“托马思,你们中国人的爱都是这样甜蜜的么?”我说,“你没看出来吧,小年轻的比这腻味的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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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贝卡有些扭捏地对着白求恩说,“我能不能不到前面,就在自己的座位上说呢,这样我就不会那么紧张了。”白求恩微笑着说,“今天你们无论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的,因为这恐怕也是你们向我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了。”瑞贝卡感激地点点头,说,“今天,我想随便跟大家聊聊天。我们家住的远,放学走得最早,平日里跟大家沟通的机会少了些。”

大伙都热烈地鼓掌。

瑞贝卡环视了一下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但却很清晰地说,“我和逖姆估计是咱们班里最小的了,可能跟在坐的一些人还要差上一整代呢。我们这代人跟以前的人比起来,在我们中国应该算是很幸福的人啦。我们也没吃过什么苦,从小学到大学一直都很顺。象我和逖姆,是学通讯的,大学同学,我毕业后就留在上海,在中国联通的一个部门做网络支持。和逖姆结婚后和公婆住在一起。说真的,来加拿大以前,我们真不知道生活有什么可难的。逖姆在*尔卡特项目部做一个小头目,我们两个人每个月的工资不算各种福利,至少也有两万多块。在我们同学中不算混得好的,但在上海已经足够活得舒服的。逖姆是家中的独子,公婆很疼爱我们两个人,对我们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连我们的衣服都替我们洗好烫好了。我们两个人要是不爱在家吃,就出去下馆子,每个周末也都会和三五好友泡在酒吧聚一聚。对于我们,生活就是如何能高质量地享受。说实话,除了工作来项目时感觉稍微累一些,生活对于我们来说,没什么不如意的。至少没有什么让我们觉得是有缺憾的。我们移民加拿大,不象在坐的一些大哥大姐,是为了让孩子有更好的教育环境,或者有些人是带着很明确的什么目标,说来惭愧,我们当初办移民的时候,就是觉着好玩儿。周围总是有一些朋友张罗着办出国,美国的,澳大利亚的,日本的,我们俩就琢磨着要不也凑热闹试试。我们也没有找什么中介,就自己照着网上一些人总结出来的程序来办的,稀里糊涂把材料交上去,就不去想了。因为没怎么当回事,所以四个月后体检表发下来的时候我们俩都吓了一跳。询问朋友才明白我们这就是办成了,连面试都免了,我猜想是因为我们俩个专业比较好,又都有经常出国公干的机会,人家觉得语言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真要放弃上海的工作生活,准备登陆了,我俩又拿不定主意了。之前我们也有在网络上看到过这边的报道,说北美的经济不景气,专业工作不好找,但想以我们的背景和工作经历,总不至于那么不济,再三衡量决定还是过来先看一看。一开始留了个心眼,都没跟单位摊牌,只是请了一个月假。去年第一次登陆时是五月份,正是温哥华最美的季节,到处鲜花盛开,满目萃绿。我们借宿在一个不错的朋友家里。这个朋友在这边找到了专业工作,年薪有个七八万,按揭买了个独立的HOUSE。房子装修得也很漂亮。一个月里,他带着我们把温哥华大大小小的好玩的地方玩了个遍,临了说什么也不肯收我们房租费。结果除了回去给国内的亲戚朋友带礼物花了些钱外,我们拿在外面的两千加元还剩下一千多。第一次登陆温哥华给我们俩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尽管我们接触到的一些朋友都劝我们要三思而行,说这边生活的不易,连那位不错的朋友跟我们说他也是苦尽才换得甘来,要权衡好再做决定。但这边美丽的大自然,浓郁的人文环境都深深吸引了我们,我和逖姆一致作出了最后的决定。回去后我们俩个很快就各自向单位提出了辞呈,开始真正为登陆做准备。我们俩个别看挣得不算少,但因为平日里太过享受,并没有多少积蓄,抛去一些股票,兑换成加元后,厚厚的一沓变成薄薄的一层,让人觉得心里没底。我第一次来时注意到这里的衣服实在不怎么样,所以回去后就狂买衣物,光是我的服饰就带了满满三大箱。四个月后,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国内的亲朋好友,带着满心的憧憬第二次登陆温哥华。人家都说你下飞机时奔哪儿,就会习惯住哪。因为第一次来时住的那位朋友家里是在列治文,所以我们也将我们的新家安在列治文。可是这回是自己住了,就知道处处要花钱了,我们住的是公寓楼,只包热气和水,每个月算上电,CABLE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就差不多一千块。没找到工作之前也不想买车,两个人的月票要个小二百。其实这些比起来也都不算贵,关键就是没有工作,心里没底,每天看到钱只出不进,又总是习惯乘上六,就觉得心痛。逖姆和我把在温哥华相关的工作单位都检索出来了,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个跑的,连周遭的城市我们都跑过了,一开始还有几个猎头公司的面试,到现在什么音讯都没有了。逖姆在上海的单位大大小小也是个头儿,下面管着二十多号人呢,有人给他指出来他的资历在履历上显示得过高,人家反而会不要的,我们又都把履历改了一遍,能降低的都按低地写,指望找个ENTRY-LEVEL的做起点也好,可是也没有用。我们这种专业你们可能不了解,在国内虽说算是热门,可是在温哥华有几家大通讯公司呢。且这行技术更新得很快,如果空挡时间越长,人家不要你是一说,就是自己,专业扔得久了,也觉得脱钩了。逖姆一直张罗着要去打工,减少一下家庭的压力,是我死活拦着不让他去。我周围的一些人都在打工,一开始和我们想得一样,都是想先做一下过度,然后再做长远打算。可还不都是一打上了一份工,就兀下去了。可能是我比较娇气吧,我受不了打工,也受不了让我老公打工,想一想都觉得接受不了。我没有贬低什么人的意思,每个人的状况条件不同,但打工至少不是我们移民这里的初衷。我们来这里是想换一种生活方式,如果这种变换变得不但不如以前,反而更糟,那我真得不知道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瑞贝卡一口气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象是自言自语,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听到她的话,她在说,“有时侯,我真地是很困惑,困惑极了。我知道万事开头难。移民到一个新国家需要打拼,任何时代的移民,都无法坐享其成,要经历一番奋斗!可是让我们奋斗的门径在哪里啊?我们的教育背景在这里得不到认可,我们的工作资力在这里变成了零,我们学了十几年的外语来到这里还是无法让我们游刃有余地与人家交流,我们还没有在这里建立起一个有效的由当地人构成的人际关系网络,更要命的是,我们中国知识分子这种典型的内敛的性格和清高的自尊和这里的生存现实的原则格格不入。____从头开始,我不知道我们要奋斗的起点在那里?来到这里上这个培训班,我本就是想作为一个起点,作为我们现在停滞不前的一个突破口,可是现在培训班结束了,我除了手头有一份语法错误少些,更象一份当地人所写的所谓地道的履历外,我在这里所得到的信息却更另我困惑。我们在这里被鼓励找工作,并不是找专业工作,而是所谓谋生的工作。换句话说,就是我一直抵触的打工。我知道面包很重要,生存在生物链中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但我们这一代移民和前几代的移民来这里的目的是不一样的,面包不是值得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我知道我所说的话,在脱离生存的前提下是很空洞的,这也是让我更困惑的原因!就算是我们现在有面包吃了,接下来呢,我们这些人又怎么样呢?”

瑞贝卡说到这语气明显得激动起来。她最后的这几句话更是大大出乎我们在座每个人的意料的。这个外表文弱的女孩平时话不多,但今天却是一语惊人。而扔下的这个问题更是一石激起千波漾。我听到我后面的老张也不住地说,“是啊,我也是有着同样的困惑。加拿大政府这样只顾盲目引进移民,却不采取相应地应用机制,这是人才资源的巨大浪费啊!

班上的几名外国同学虽然听不懂老张的话,但是他们在这个班上一个多月,几乎从来都没有听到过老张如此彰显得发表过什么评论,看到老张那么痛心疾首的表情,那么语重心长的口气,想必都是一些高深通彻的道理,所以都一致地跟着点头,说,YES,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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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求恩显然也被瑞贝卡这段话里一连串的“困惑”的使用弄得困惑不已。他急忙站起来说,“对于让你们在我这里培训感到困惑的事实,我感到非常非常遗憾,但是----”

没等白求恩的话说完,瑞贝卡的老公,逖姆站了起来,打断了他。

逖姆说,“对不起,丁,我想你误会了瑞贝卡的意思,她并不是在否定您所做出的努力,而是在反应她内心的一种真实的感受!”

逖姆的英语不如瑞贝卡来得流利,所以说话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下来。逖姆是我们班上这一个多月来和我唯一没打过什么交道的男同学。我跟他的熟悉程度,还不如我跟那个傻呼呼地叫做上帝的墨西哥人来得熟络。他通常来的比较晚,下课时除了上男厕所,基本上都是和瑞贝卡腻在一起。我们几个岁数比较大的有时到楼下去聊天时,我曾经叫过他,被他以不抽烟礼貌地拒绝了。和来这里的移民还有一个鲜明对比的是,逖姆从来都是衣着光鲜整齐。好比今天和上次模拟面试时,他都是穿着一套笔挺的西服,里面配着质地精良的浅色衬衫。而我们这些人自从登陆后,西服就没拿出来过。我并不是说来这里的移民都是形象邋遢,衣裳褴褛,但穿着上不如国内讲究是真的。所以外相上的差异似乎无形中把我们和逖姆弄得有些疏远,尽管我对这个彬彬有礼的上海小伙子并无恶感。

“我也想借此机会说两句”逖姆说到。我注意到逖姆摆弄他桌前的BINDER的纤白的小手指上留着很长的指甲。“瑞贝卡今天说得话可能有些,有些不全对,但她是想表达她内心的一种真实的感受!”逖姆明显地在搜寻英语的词汇中的诸如“极端”,“片面”的词汇,他说话的语速掌握得非常好,这让我想起来瑞贝卡刚才提到他曾是一个项目经理,下面管着几十号人,看来是训练有素的,想必以前没少开会训话吧。

“我们真地很努力地尝试过,我曾经每天连续发七八多个小时的履历坚持发了两个多月,只收到过四次要求面试的通知。这四次面试有三个是猎头公司的,有两个,电话面试之后就没了下文。还有一个是一家台湾人的公司。倒是对我的工作背景很感兴趣,面试时发现专业真地很对口,对我的印象似乎也很好,但那个经理最后告知我,要先干五个月的义工,以做观察。过了五个月后再做决定是否留用。这段时间还必须是全职的。我听了倒也很激动,这毕竟是我找了这么长时间工作唯一一个对我有反应的。但我总觉得心里不塌实,我就对他说,我们家两个人目前都没工作,经济压力很大,能不能适当给开些工资,或者能承诺我五个月之后肯定能留在公司。那个经理听了很反感,对我说,小伙子 ,你的眼光要放长远点。想做事,不可以这么计较的。我想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开始吧。可是上班第一周发现让我干的活一点也不少,每天时间都被占得满满的,一样也要加班,班上好心的同事偷偷告诉我说,象我这样的义工以前招了好几个了,没一个留下的。老板就是在利用我的劳动力呢!

“天,这是违法的啊”白求恩抢白道,“根据我们这里的法律,赢利机构是不能设有义工服务的,逖姆,你可以去控告他们的!”
逖姆接着说,“是,我现在也知道他们是非法的。他们就是欺负象我们这样刚登陆的新移民对法律的不熟悉,并且利用我们想找到工作的急迫心理。
我通知那个老板我不准备做义工时,他很遗憾地说,逖姆,真是可惜,本来我对你是很感兴趣的,准备把你留下来的,可是你的眼光真地太短浅了。我也没客气,我说,是我的眼光很短浅,我要是高瞻远瞩,就可以任劳任怨地为包括你在内的人民一直服务下去了!”
我们班的中国人都被逖姆最后这段用汉语说的俏皮话逗乐了。我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的人还挺幽默的,无形中对他添了一份好感。
“相信我,该尝试的我都尝试了,该努力的我也都努力了,可是,毫无办法。每次家里人打电话,我都跟他们说好,很好。其实呢,我们一点都不好。有什么法子呢,总不能让老人们在那边为我们担心吧。瑞贝卡不同意我去打工,我们俩带来的钱够坚持一阵子的,可是长此以往,毕竟不是权益之计啊。关键是你不做事情,心里发空啊!那种空虚的感觉,对于我们这样在国内忙碌惯了的人很难受的!”
逖姆用了“杀了我”这个词来强调他难受的心情,这个词立刻获得了全班男生的强烈的共鸣。
“我和我妻子谈恋爱时,她家里人一致反对,不同意她嫁在南方,怕她受欺负,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妻子还是毅然决然地跟我结婚了。在我们结婚典礼上,我就对我的丈母娘信誓旦旦地说,让她放心,我绝对会对她女儿好,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不会让她后悔嫁给我。事实上,我也努力作到了。
逖姆说道这,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瑞贝卡说,“当然,这是在来到加拿大以前。”
“妻子也是一个独生女儿,娇生惯养的,坦白地说,生活自理能力很差,当然了我也好不到哪去!”逖姆的这句幽默并没有换来包括瑞贝卡在内的大家的笑声,我注意到瑞贝卡一直低着头。
“刚来时,一切都要自己操心了,我们俩去超市买菜,不怕大家笑话,那些青菜的名字我们都认不全。以前我们哪会去菜市场啊,饭菜都是爸爸妈妈作好端到桌子上,我们吃着还要喊咸喊淡的呢。吃苹果瑞贝卡在国内只吃那种最贵的噶拉果,现在学会在超市里拣最便宜的皮糙肉涩的蛇果吃。在国内天天中午她都要在他们公司楼下的滨江大道星巴克喝上一杯CAPPUCINO。来到这里到处都是星吧克,几加元的咖啡反而舍不得喝了。刚来头一个月,我们在SAFEWAY买冷冻的PIZZA一吃就吃一个月,以前在国内吃一顿PIZZAHUT还觉得挺好吃。现在只要一闻到PIZZA的味道我们就想呕。第二个月吃蛋炒饭又整整吃了一个月。现在我们俩个不管是什么食材,都能胡乱搭配出个菜来。也算是我们来到加拿大的唯一一个收获吧。洗衣服除了牛仔裤和床罩,全是瑞贝卡用手洗,她跟我说是消磨时间,闲得太难受。其实我很清楚,我妻子是一个最不怕闲的人,在国内,遇上休息日,她能睡上一整天。没事了就去做美容,去舍宾做瑜迦。其实她无非是想省下公寓洗衣房里洗衣服的那三块钱。我妻子会节省了,而且能节省到这样的程度,这是我以前在国内想都不敢想的。她以前花钱买名牌时装,高级化妆品,多昂贵的连眼都不会眨一下。可是现在却会为这三元钱不惜用她以前精心保养得的手去撮洗衣粉泡过的衣服,我都不知道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逖姆说到这停了下来。我看到他看着瑞贝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象是在微笑,但嘴角却分明微微抖颤着。停了大概有一分多钟,逖姆似乎象是要将一个很艰难的演讲完成下去,我听到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或是用力地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从这方面讲对于我们也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以前我妈总是说我们象小孩子,即便是我,虽然在班上要摆着部门经理的样子,但是回到家里就原形毕露了。比如,我和瑞贝卡玩电子游戏玩上了瘾,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地玩上一整天。连我自己有时侯都觉得自己没历世呢。现在经历了这些,我和瑞贝卡一下子长大多了,我是指在心里的成熟上。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是太顺了,所以就来得娇脆些。现在,我们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积极,学会了凡是要主动争取,学会了关心对方,替对方着想。只是有时想想,这些迟得的成熟,这样成长的代价未免有些大,有些得不偿失。再想想我以前的承诺,我眼下连我妻子最起码的生活都保障不了,我凭什么给她幸福呢。以前衣食无忧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想到我当初铮铮的承诺在今天会变得如此空洞虚幻。虽然我妻子从来都未象我抱怨过,但我知道她现在不快乐,不是不快乐,是很痛苦。我们俩内心其实一直都被一个问题困扰着,只是处于好胜我们始终也没把它说出口,那就是我们俩来这里的决定对吗?刚才瑞贝卡其实已经说出了她的答案,她说的那些话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她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事实上,这是瑞贝卡来这里四个多月头一次说了这么多话,来到这个培训班,我们认识了这么多新朋友,”

逖姆说到这里,头特意转向白求恩,但却用了一个估计让白求恩很不爽却又无从说起的暧昧的转折词,他说,“不管怎么说,我都还是很感激我们这个培训班的。”

逖姆说得很投入,他丝毫没有注意或者没有理会到白求恩眼里所流露出来的那微妙的尴尬的表情。后者坐在那里则不断地扬眉,耸肩,理智地用他的肢体语言表达他的不可思议。作为给我们兢兢业业培训了一个多月的辅导员,白求恩今天所预期开的感恩会无疑是失败的,至少是不成功的。因为感恩的路线已被不知不觉地导向了充满酸涩的诉苦大会,且难得听到的感恩的字眼还被冠上了‘ANYWAY’这么牵强含义的字眼,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都不是白求恩热心张罗办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茶话会的初衷。
逖姆环视了一下教室,目光扫过了我们在座的每个人。然后,他的目光停在瑞贝卡身上。我注意到,逖姆的目光里满是愧疚。接着,我们听到了这个男人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们相信么,来咱们这个班以前,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我妻子的笑容,听到她开心的笑声了,她以前曾经是那么一个开朗爱笑的女孩。。。。”
泪水忽然从逖姆的脸上刷地涌出来,一滴滴地淌在他一直紧握着的黑色的夹子上。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到瑞贝卡坐在那里竭力压抑却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从来都没想到男人的眼泪是可以这样流的。

我都快记不得我最后一次流眼泪是在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我们大学毕业大家临分手前的那个晚上吧。在我们全班最后一次聚餐筵上,邱影红,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初恋的女友,一连敬了我三大杯的酒。她用现在想来很俗套但在当时却让我肝肠寸断的一句话刺激得我那晚喝得五脏六腑都快翻了个儿。她说,“今儿喝了这酒,你我以后就各奔东西了。”

后来还是郝立名告诉我说,那晚我鬼哭狼嚎得折腾了他一个晚上。

作为一个有些大男子主义的人,我一直看不起流眼泪的同类。

我很奇怪怎么会有那种动不动就能把眼泪淌出来的生理特征却都符合男性标准的男人。我不是说我是那种麻木的不会感动的男人。但我觉得男人表达情绪的激动应该是内敛的,阳刚的,起码要有别于异性的。这就好比女人在床上高潮时要大呼小叫一样,都是性别差异的一种自然的表象,是天经地义的。这也许是我的一个偏见吧。在我看来,轻易流眼泪的男人和不自重的女人一样令人可鄙。因此,我由衷地钦佩那些实力派的男演员们,情到深处时,可以做到说时迟,那时快,眨眼之间或者潸然泪下,或者涕汜滂沱,收放自如的程度,不能不叫我对他们精湛的演技扼腕称奇。

可是今天,我没有这样想。

我没有鄙视逖姆的这从男人眼里流出的眼泪。

如果你不是来过这里的移民,如果你是在国内坐在你的宽敞优雅的写字楼里的那张舒服的电脑椅里,亦或你来到这里,没有遭受过百折不挠地找工最后仍屡屡失败的那种挫折,如果你没有看到过你爱的人为了爱你,扔掉了以往的头衔,荣耀,乃至强迫自己抛弃他们内心曾珍视的自尊,清高,开始披星戴月地做起他们以前想都不会去想的,体力付出远远胜于脑力付出的工作,如果你没有发现你爱的女人不再化妆,不再撒娇,不再附庸风雅,而这一切的消失不是因为她们缺乏做美丽女人的动机,而是因为她们无奈,她们不能够的时候,那么,你就不会觉得逖姆流下的眼泪,是矫情的,是脆弱的,是可鄙的。

是的,此时,没有人嘲笑逖姆的眼泪。

因为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经历过!经历过那种挫折,那种彷徨,那种煎熬!只不过每个人经历的版本不同,每个人感受的程度轻重有异罢了,只不过我们每个人都还没有,没来得及,或者说不敢,不能,给自己找个这样的机会将郁积在心中的痛楚这么淋漓地宣泄出来!眼泪不过是在这种情况下最直接也最贴切的一种宣泄形式罢了。特别是当它作为一个男人的表达介质时,它可能更能有效地强悍地表达出我们长期以来累积的内心的那种复杂的纠缠在一起的感觉,有委屈,有不服,有无奈,有愤懑,有心疼,有后悔,有期望,有失望,有绝望,太多太多。。。

事实上,我看到班里很多人包括一些男人的眼圈都红了。逖姆邻座的那位平日里热情奔放的帕崔沙大姐甚至抽搭着鼻子上前拥抱了一下瑞贝卡说,“可怜的女孩。”

只有一个人,我注意到,似乎不为眼前的这一切所动容。她表情严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面无表情。若有所思的,她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很远很远的地方,很专注地凝视着一个我不确定的点。她的头也微微朝前探着,仿佛在随着目光努力倾听着什么。

当邹依终于转过头来时,我分明地看到,她的眼里没有泪。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她只是不置可否地,冷而静地向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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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八十刀的电视机
这几天我发现艳儿频频逗留在一个叫“温哥华夜空”的网站上。

我好生奇怪。艳儿是她同龄人当中罕见的对网络不感冒的人。

当初在国内,我身边的同事朋友因为一方沉溺于上网聊天,打网上游戏什么的造成两口子口角甚至婚姻危机的屡见不鲜,惟独我,从来都没有这方面的后顾之忧。
首先,我们家艳儿几乎是个“机盲”。连WORD,EXCEL都是从我这开始扫盲的。
更绝的是,人家从来都不为她在这方面的无知落后而汗颜。

艳儿曾经振振有辞地反驳我说,“有什么着急的,你那机器不也就是一种工具手段么,就好比以前算帐的要打算盘,我妈那时做衣服要踩我们家那个古董缝纫机,不用它们它们就什么用也没有。我写文章可以自己用手写,我查资料可以上图书馆,我想和朋友聊天可以打电话,而且我觉得这些来得都比用计算机要更舒服更习惯啊。”
艳儿尤其受不了的就是上网聊天。她的理解是好朋友不在电话里聊跑在网上聊那是有病。至于和生人聊,她就会认为聊天的双方都病得不轻。
她说,“两个不认识的人有什么好聊的。打哈哈吧,没几句俩人就没词了,多尴尬啊。往深里聊吧,你说我连他是谁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跟他探讨我的心路历程啊?!”

当初我喜欢上我这媳妇,就是冲她这难能可贵的傻呼呼的劲。

温哥华夜空是当地很红火的一个大陆人的网站。里面的BBS论坛上网罗了一大批吃饱了撑的找不到事干的人。每天在上面从打情骂俏,家长里短,一直深入到名人花边明星绯闻国家反腐不利官黑民猖台海最新动态等等,乌烟瘴气,热闹非凡。在单调枯燥沉闷劳累的温哥华,人们最需要的莫过于这种调剂品了。于是,这个温哥华夜空对于象我这样的人来说,好比一个潦倒的男人嫖一个街头的妓女,心里上虽然知道有更美好的,但生理上却首先需要满足一样。到后来就变成了每天不上一下就觉得心里发空似的。

以我对我老婆的理解,她是绝对不会在这样的论坛上泡的。果然,我发现艳儿浏览的全是信息版的版块。

信息版是温哥华夜空另一人气旺红的版块。所谓信息,交流得全是二手货的买卖。

来加拿大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交易是二手货,而且还能买卖的那么如火如荼的。在国内,我,一个在科研所每月挣不到两三千元的死工资的小职员,生活就算够清贫的了,但是,我们家的家具电器至少是一应惧全的,而且,更重要的,至少是新的,或者再准确点说,至少不是别人用过的。我们穿过的衣服,用过的物品,虽然保存得也很好,不是上缴给单位作为赈灾物资,就是送给我老丈人家的农村亲戚了。想也没想过那些还能往外卖。好象国内也没有这样二手买家卖家和市场。即便有,大概那也得算得上古董或珍稀之品的东西。之前,我也听说过国外有跳蚤市场二手商店,但总是把它作为一种文化,风情上有差异的东西,没想到能和老百姓的生活这么紧密相关。当然了,我说这些,不是对二手买卖这个现象有什么微词或不屑什么的,事实上,我来这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凭借跳蚤市场,廉价店,买卖报纸这样的渠道买的旧东西。我们家除了一张床垫是艳儿当初死活不肯用别人睡过的床,并以作爱时会产生心理障碍为由说服我咬牙在IKEA买的新床垫以外,我们家的家具清一色都是淘来的二手货。我倒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既不会造成资源浪费,又实实在在节省开支。------只是,象什么儿童洗澡盆,电动吸奶器,别人穿过的衣袜,没用完的尿不湿这些都可以作为资源的再利用,就让我觉得是我来加拿大后长见识了。

我知道艳儿搬完家后一直惦记着买她的电视机。我们以前看的那台电视机是房东留在我们屋里的。我估计我们房东也是从哪个地方拣来别人扔掉的。是那种十四寸的木头壳的,就连开关都是扭动的破烂货。这样的电视在中国,至少在中国的县级以上的城市绝对是已经绝版的老样式。我还记得我小时侯家里没电视,整个楼栋的小孩子一到播演《铁臂阿童木》的时候都挤到周叔家。我周叔家当时偷偷养君子兰挣了不少钱,属于我们周围先富起来的那一小撮人。他当时就是在全屋子人欣羡不已的目光下那么喀嚓嚓地扭频道来着,扭得就是这种电视机,在那个时代正经是牛气得很。

我和艳儿准备结婚的时候,我老丈母娘给艳儿的出阁费是八千块。在当时,对于还在念研究生的一介穷书生的我来说,已经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了。因为没房子,只能借住在所里的年轻职工宿舍楼,所以也没添置什么家具。艳儿一咬牙花了五千多元买了一台二十九寸的索尼。我老丈母娘当着我的面没好发作什么,却气得直朝艳儿翻白眼。“给你钱是让你留着过日子的,你可到好,一个电视就给干进去了。什么电视不是看呢,非得要那么大个,非得要进口的!”。艳儿有板有眼地说,我这人本来爱好就少,以前爱看小说,现在结婚了看不动了,就这么一个电视,每天都看,还不买个好的养养眼,多亏待自己啊!”

这话到是真的。我们家艳儿爱好少。户外的活动懒得动。谈恋爱时难得能让我骑着自行车兜着她浏骝风。没事就爱窝在沙发里边吃着零食边看电视。连电视里的插播的广告她都能津津乐道地看上半天。碰上对撇子的电视连续剧一个人看不行,还非得赔上我跟着她看。光陪着看也不行,还要发表观后感。发表是发表,最后还必须要苟同她的观点。十年前她看《过把瘾》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的,十年后看《让爱做主》的时候,人家江珊都变得象大妈似的了,她还是能看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总之,电视对艳儿的生活是息息相关的这个事实是无庸质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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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加拿大后,一开始没工作,每天都要上网发履历。谁也没心思看电视。后来要打工,每天是下了班就累得倒头就睡。所以看不看电视对于我倒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基本上是可有可无。可艳儿看电视的爱好就受到了严重的挑战。我们家没安CABLE,换句话说,艳儿只能看那么几个英语基本频道。对于学中文出身,英语四级还都马马虎虎的艳儿来说,看这里的电视基本是鸭子听雷。即便是这样,艳儿也很快调整了心态,接受了现实。我经常听到她看一部情景喜剧跟着片里的哈哈的笑声步调一致地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就一耸肩说,“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是好笑就对了。”

后来她上了ESL班。从老师变成学生。学得无比认真刻苦。以前不知道的诸如柴米油盐西瓜芹菜一类的单词量突飞猛进。回家更是把看电视当作练习听力的一项必不可少的科目。她说,他们老师跟他们讲,学外语,语言输入很重要,每天让大量信息反复不断地输入大脑,对大脑产生固定的刺激,久而久之,大脑就会接受这个信息,达到习得效果。“这在西方叫IMMERSION法,你懂么?”艳儿很玄虚地问我。我说,“有什么不懂的,就好比那阵子我贼烦《纤夫的爱》那首歌,可满大街都放,最后由不得我不会唱一样呗。”

眼下,艳儿就心急火燎地想买一部电视机,以不严重影响她的学习。我知道,学习只是艳儿打得一个幌子,她不过是想解爱看电视的瘾罢了。艳儿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这边的电视风格。并且由衷地喜欢上了其中的几种。比如说,那种有噱头但却是真实拍摄的记实性电视,就很得艳儿的欢心。她最爱看的那几个节目包括《要爱情还是要钞票》《单身汉选亲》《女单身钦点意中郎》《乌鸦变凤凰》《幸存者》等等。

艳儿在温哥华夜空二手信息版上搜寻的目标一开始定在五十元以下的。密密麻麻地记了一张纸,再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可是人家不是说已经卖了,就是卖家离我们家太远,跨着好几个市呢。艳儿气急败坏地说,“一个破电视,平日里总看到有免费送的,怎么真到我要买的时候,就这么难了呢?”
有那么几天,艳儿就跟疯了似的,这边在网上看到有合适了的电视要卖,那边立马就下了网去拨电话。上来连招呼用语都省了,直接就问,“卖了么?”凭着这个劲头,终于让她问到一个合适的。是非立普的,要价才30块。地点离我们家也不算远,唐人街。

艳儿跟人家约定了看货的时间,急三火四地开始催我动身。“快快快,陈楠你那别磨蹭了,你看我找这么一家容易么?”
我说,“一个破电视,至于么?”
艳儿说,“破电视?你没听接电话的那个人有多牛,‘说好了你们十点钟准点到啊,过了点我就锁门走人啊!’好么,敢他是上帝似的。”
艳儿接着又兴高采烈地说,“不过是挺划算的呢,这个距离,咱俩就能弄回来,连VAN车都省着请了。”

那个卖主家说是不远,真找起来却着实费了我们一番工夫。平日里逛唐人街,只记得粼粼总总地都是些大大小小的华人铺子,没注意到有什么住人的屋子。转悠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那个人说的那个巷子。我一看表,已经十点钟了。艳儿焦急地直拽我衣服,生怕煮熟的鸭子真地飞了。说,“不行,我还是打个电话让他再等一下咱们吧。”

艳儿手机打过去,我听到艳儿在电话里特意把声音妩媚得娇脆婉转,频频地点着头,一个劲地说,“好,好,好,我们尽量争取,尽量争取。”合上电话,艳儿苦笑着对我说,“人家同意再等咱们十分钟。”

“操,他还真把自己当上帝了。来看他的电视,还不知道买不买呢,就以为可以当人家爷了!”
我看着我们周围的一大片空旷的绿草场,忿忿地骂道。光是越过这片千八米的空地,凭我和艳儿的两双肉腿,差不差就要十多分钟了。

“把电话给我”,我对艳儿说,“我倒要见识一下这种装蒜的鸟人”。
艳儿不肯,说,就你现在这火气,还不把事弄砸了。

说话的这工夫,已经十多分钟过去了。艳儿没办法,又拿出手机,用十二分娇滴的语气求人家。临了,艳儿一声长叹,说,“走吧,咱们回家吧,人家不肯等了。”

我怒火中烧,我说,“这人不是有病吧,心里变态吧,今天我非要见识一下。”
我把电话从艳儿手中夺过来,电话拨过去,还没等我开口,我就听对方不耐烦地说,“你这个人怎么没完没了呢,我都等了你们这么久了,我鞋都穿好了要走了。。。”
我对着电话咆哮道,“你卖个电视就卖电视,怎么就耍着人玩上了呢。。。”
还没等我说完,对方啪地就把电话撂了。我合上电话,躇在那里呼呼地干生气。

艳儿过来拽我说,“走吧,他说他下午五点能回来,咱们可以再过来。”
我横着眼瞪艳儿,“再过来――,你有病吧?哦,合着全天下的电视机都卖光了,就剩下他一家了?”

说是这么说,到了下午,受不 了艳儿的死缠烂磨,我还是陪艳儿过来了。不过这一次,我和艳儿说好了,我不进屋,我不想见那种鸟人。
“行。”艳儿为了能买到她所认为的物美价廉的电视机,不惜一再向我让步。她说,“到时我在里面要是看好了,我再给你打电话让你进来。”

这一次我们提前了两个多小时就出了门。倒是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地址。其实离我们上午找得就差一个BLOCK,只不过它处在一个很隐蔽的拐角的很小的小巷子边上,又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识,真地不是很容易让人注意到。

反反复复对了两三遍门牌号,保证是这个地方确凿无疑后,我倒迟疑起来。
这是一个很破败的独立的木屋子。说是百年老屋可能都不为过。屋子外面刷地油漆久经风雨变得斑斑驳驳,依稀残败,几乎辨别不出来原来的底色,好象一张衰老丑陋的土狼的残缺不齐的皮。
可等我们绕到屋子后面时,别说艳儿变得望而却步,就连我都踌躇起来。

整个后院杂草丛生。各种不知名的草因为主人的疏虞打理,肆虐地四处蔓延。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树,长得过于茂盛,郁郁葱葱地,盖住了整个院子的光线,使这个院子显得阴气很重,象是被怪物张牙舞爪地团团包裹住。院落里各个角落都杂七杂八地堆满了各种垃圾杂物,牛奶桶,纸盒箱,还有被雨水泡呕的报纸糨糊,加上傍晚将至,到处都弥漫着一种凄苍阴森的氛围以及令人作呕的腐败的臭味。

要不是院子的西北角被人用粗铁丝搭着一条晾衣绳,上面晾着小孩子的衣袜和成人的内裤,我真判断不出这座屋子是不是已经被人荒废很久的弃屋了。

正当我们四处打量时,“吱钮”一声,一扇小门从杂草从中被人开启出一条狭窄的缝隙,从里面探出一张同样猥亵阴郁的脸,将我和艳儿都不约而同地吓了一大跳。因为在那扇门发出动静被人打开前,我和艳儿几乎没有注意到杂草中的这扇门。

“你们是白天打过电话,过来看电视的吧?进来吧”门缝中探出的那张脸开口说道,声音很低。男人将门开得很小,小到刚好够他探出他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蓬头垢面下的瘦削的脸和那条小心翼翼地打开的门缝和周围的环境一样,让我周身都不舒服。

我和艳儿对视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我就紧随着艳儿进了屋。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心让艳儿独自进这么一个地方的,让我担心的不全是什么危险安全的因素,就是这个院子,让人觉得诡秘,让人觉得难受。

艳儿的沉默显然是对我的决定的一种认可,否则,我上午的豪言壮语犹响耳边,以她平时的习惯,一定会对此冷嘲热讽一番的。

进了屋我们才发现,对比于室外的糟烂破败,屋内的环境也好不到哪去。在那个男人的带引下,我们顺着一条狭长的楼梯往下走。准确地说,是往下摸。因为屋子很暗,几乎没有光线。艳儿在后面紧紧地拽着我的衣角,生怕我半道给她甩了自己一跑了之似的。楼梯的木头很老败了,我们三个人走在上面,发出一种很奇怪的空洞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听得格外响亮。我们下了一层,两层,三层,连着拐了好几个弯,在我们几乎都快绝望了的时候,那个男人终于停住了脚步,我听到后面的艳儿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显然,这是个全地下的土库。室内谈不上什么格局,算上炉台,走共也才十几米见方。室内的举架非常低,我这一米八的个头,感觉已经快要蹭到头皮了。因为只有一个瓦数不高的黄豆粒般的电灯泡,整个屋子都显得很昏暗。屋子的结构很简单,一个双人的小沙发和一张饭桌。饭桌上杯盘凌乱,还有着没吃完的剩饭,和撒落在周围的猩红色CHEESE的薯片,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怪味。桌子的另一边,上下堆着两个大纸盒箱子,显然是用做摆计算机的书桌,我扫了一眼,发现纸盒上面还保留着用炭素笔写得很漂亮的英文,写得是卡而加里的一个什么地址。
“看来哥们是从邻省过来的?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我主动开口说道,无论是屋子里和眼前的这个男人都沉闷得令人觉得窒息。
“不好”那人言简意赅地说,声音仍然很低,完全不象他上午在电话里那种嚣张的气焰。
我注意到计算机箱子上面堆满的都是自动化控制一类的中英文书籍,说,“你的专业应该是那边的情况好一些吧。”
“都差不多吧!”那个男人显然不愿多说。
“电视呢?”我只好问道。
“在卧室里”。男人把我们领进里屋。
  • 楼主
里边的卧室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卧室,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那张床,准确地说,是两张QUEEN SIZE的床垫罗叠起来的。运输床垫时包裹的塑料布都没有撤下来。这个男人可真够能对付的。
“DADDY,NO, I WANT MY TV”令我们惊讶地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这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哭咧咧地用英语说道。在这以前,光凭这个环境的邋遢恶劣,我原以为,这一定是个潦倒的老光棍儿才会如此对付。

小孩子这一哭闹,我才注意到,卧室里除了那张简易床以外,角落里还摆着一台电视机。
如果说我以前我嫌我们房东拣来的那台电视机太过老古董了,那么和我眼前所看到的电视机相比,那才叫做小巫见大巫呢。事实上,这台电视机是如此的陈旧古老,以至于我几乎忽视了它的存在。

“我儿子!”男人搂着那个男孩,这时,才有一丝笑容浮现在他脸上,我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男人,发现他岁数并不太大,如果胡子刮干净的话,很有可能比我小很多。
“你叫什么名字啊?”艳儿蹲下来问。男孩立刻受惊地躲到男人的后面,很快又把头伸出来,好奇地看着艳儿。艳儿很快象变戏法一样从兜里翻出块糖来。我对此毫不奇怪,我们家艳儿的兜里永远不会放着小镜子,纸巾之类的女儿应有的东西,但一定会有巧克力啊,口香糖的吃食,这些零食才是艳儿不可缺少的必备品。
“你告诉阿姨,阿姨就给你吃糖!”艳儿晃动着玻璃纸包装的糖果,鼓励那个小孩子。
小孩子怯怯地说,“鲍比。”
艳儿摆手说,不行,你还得告诉我,你今年有几岁了?
小孩子小手已经忍不住伸了过来,说,“FIVE AND HALF”
“天!”艳儿吃惊地对着那个男人说,我还以为他只有两三岁呢。
那个男人无奈地摇着头说,“没照顾好呗,没工夫啊,我要打三份工。”
这是目前为止这个男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鲍比吃过糖后,很快又想起了他的电视,他蹭到电视机前,双手试图搂住电视,但那台老古董的电视对于勃比那弱小的身躯来说显得过于庞大了。不过,鲍比还是极力地抻着他的小胳膊,强烈地表达他的想保护他的电视的意图。
我说,“既然孩子舍不得,干嘛非要卖掉啊?”
那个男人一听有点着急,说,他这是跟着瞎闹呢,马上要送他回去了,我打工根本没空看电视的。”
“干嘛要送回去啊,这边的环境多适合孩子啊。”
艳儿禁不住说道。
“没办法,照顾不过来,与其让他跟我受罪,还不如回去好。我在这真是没空。就这一个科学世界馆,已经答应孩子一年了,要不今天怎么折腾你们跑两趟呢。真是好不容易才攒出个这么个星期六来。。。。”
那个男人似乎象是在有意跟我们解释他上午的失礼的原由。而我,从进到这个屋子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忘却了我之前的怨气。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人,哪里会有什么心情跟人们讲求彬彬有礼温温而雅呢?!古语说得好啊,贫,而无仪!
“那你们舍得孩子走么?孩子她妈妈舍得么?”艳儿怜惜地摸着鲍比的头问。
“她,哼――――”
从男人的鼻子里重重地发出这个音阶。我看到那个男人的目光忽地变得异常冷漠和凶狠。连迟钝的艳儿都感觉到了她的这个冒失的问题给这个男人带来的情感上的变化,所以艳儿很快地指着那台电视,又没话找话地来了句,
“你这台电视是什么牌子的?”
“呦――,”男人为难地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样式是老了点,但绝对看得住。我儿子天天都看的。”
我凑近看了看,才发现,原来电视机和那个笨重的酱铜色的木柜子居然是连成一体的。
艳儿甚至还装模做样地上前试图抬了抬。“妈呀,这么重啊!”
我心里不觉好笑,连我抬都没抬动,她就好象知道有多重似的。
男人说,“是重了点,你们不请人,肯定是抬不走的。”
“这样啊”艳儿怅然若失地说,我知道她没说出来的潜台词。
她的话要是说出来,应该是这样的,要是请人的话,买你这么个破电视花这个钱可就不值了。
男人已经看出来我们的退意。着急地说,“你们要真成心买的话,我可以帮把手的。”
艳儿说,“那我们回头再考虑考虑吧。”
艳儿转过头对鲍比说,“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阿姨今天不拿走你的宝贝电视了。”
鲍比显然也很高兴,立刻就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从那个男人家里出来的路上,我和艳儿半天都没有说话。
“那个孩子真可怜啊!”艳儿终于憋不住说道。
“你看他脑袋瓜那么大,贲儿罗那么突出,那是明显的缺钙啊,都快六岁了,还没我表姐家的三岁的臭臭长得高呢,怎么给养的啊,就那屋子,就那光线,他们也真是,我就不明白了,家长怎么苦,何至于让孩子也跟着他们这么苦啊,再者说了,不容易都不容易,也不至于这样吧,他爸不是打三份工么。。。”
艳儿越说越激动,就好象我是那个鲍比的爹似的。
我说,“每家的情况不同吧,要是可能,谁不知道给自己的孩子创造最好的条件啊,你没听他爸说么,要把他送回去嘛。”
“真可怜啊,那孩子,”艳儿喃喃地说。

晚上回到家。艳儿一 反常态地没有粘到电脑前继续搜寻她的电视的信息。她懒塌塌地躺在床上,连我给她热的方便面也没动一口。
睡觉的时候,艳儿趴在我的肩头说,“陈楠,你等我睡着后再关灯后好么?我心里不知为什么特别憋屈。”
我拍着艳儿说,“傻丫头,看着一个穷人家就给你难受成这样,你要是去趟索马里,还不得精神崩溃喽。”
我嘴上这么说着艳儿,可是那天晚上关了灯以后,我眼前也是一直晃动着鲍比的那只营养不良的大脑袋瓜,晃得我一夜也没睡安稳。
  • 楼主
艳儿找的第二家在列至文市。说是另一个城市,但我们在DOWNTOWN 转换98B号线,也才只用了二十分钟。艳儿跟我说,“这个人在网上说,给钱就卖。我琢磨着那样的话,我们即便叫个车也还是合算的。”
我说,“我就一个跟差的,您怎么吩咐我就怎么着。您自己看着定。”
艳儿觑着眼,笑着推我说,“德性,等我买回来,你可别看啊”

到了地方,才发现,艳儿要找的这个门牌号竟是一个很大的大院,我们也没叫门,趁着一辆车出来的空当跟着钻了进去。这个大院格局布置得很讲究,里面的园艺也颇是下了一番功夫。很是有点苏州园林的风味。院子中央是一处仿欧式雕像的巨大喷池,被一群带着翅膀的可爱的小天使环绕着。四周围,一座座白底红砖的TOWNHOUSE疏密得体,错落有致。
艳儿说,“陈楠,你看这个院儿象不象咱们老家的那个湖濒小区啊”
我说,“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还真象,都是那么一股子不伦不类的味儿。”
我接着说,“咱这人虽不懂什么建筑,也不知道什么叫艺术,但我可知道什么样的看了叫舒服。就象眼下的这个院儿,乍一看挺精致,细一琢磨夹生味就出来了。”
说话的这工夫就到了28275号的TOWNHOUSE。
门铃按响后好久也不见人应门。我问艳儿,你跟人怎么约的,定准了么?
艳儿说,“没错啊,我告诉她我们大概一个小时后过来。”

正说着看见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朝这边走来。女人怀里抱着一只长绒毛的黑色小疤瘌狗,大凉的天,女人却光着脚趿拉着一双皮拖鞋。看见我们俩,女人迟疑了一下,说,“你们找谁啊?”
艳儿说,“我们是来看电视的。”
那女人说边开门边问,“咦,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还没等我们回答,那女人接着说,“我以为你们不能这么快就过来呢,就去隔壁坐了会儿。他们家女儿说替我们问问,给我们家小宝找个好的下家。可怜的小宝贝喔,马上就要和我分开了。”
女人举起她的小宝,搁在脸硖下亲了又亲。发出的啧啧的亲嘴的声音很大。
我知道,那声音不是人家的夸张,是由衷的热爱的反应,在这里,我已经习惯了对人与狗的这种亲密无间作到见怪不怪。
于是,我点点头,以示我的同情。

女人的家里布置地很阔气,光是客厅里那张吃饭的大餐桌,就配着十二把考究的桃木椅。只是一部分家具已经用大白布罩上了。地板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精致的小摆设和工艺品,都用贴纸贴上了价码。
艳儿从地上拾起了一只浅绿色的翡翠大肚弥乐佛,问,“这是真的翡翠么?”
那女人说,“你看看这个价,你说是不是真地?”
艳儿吐了吐舌头,很快就又放回去。
那女人又指着地上的一套表情各异,悲喜怒嗔的很生动的泥偶说,“你们看,多地道啊,在温哥华,就这些,你有钱都买不到啊,当初我都是一趟趟的从国内带过来的,不是因为嫌麻烦,我真地舍不得卖啊!”
我说,“这是要回流啊?”
女人说,“回什么流啊,压根就没想在这呆!
还不是不放心我儿子一个人呆这。现在他考上大学了,我的苦日子也算熬到头了。”
艳儿瞧着这屋子的金碧辉煌,说,“您这还算苦日子啊。”
女人说,“诶,这么跟你们说吧,我在这再多熬两天,我就得疯了。”
那女人看了我一眼说,“你们是技术移民吧。”
我点头。
那女人说,“诶,我怎么就不明白呢,象我们这样的是没什么文化,在国内不了解什么情况,人家中介公司怎么忽悠我们我们就信了,说得这边跟天堂似的怎么叫一个好,你说,这哪好啊,穷山僻壤的,要什么什么没有,吃得没咱们国内上档次,穿得没咱们那时髦,死静死静的,哪好啊,怎么你们这些知识人都削尖了脑袋跑到这里受洋罪呢?”
艳儿看了我一眼说,“谁说不是呢?我不也是让人这么忽悠来的。”

那女人听了乡音,很高兴,说,“诶呀,我可是要解脱了,真地,多一天都不想呆了,这鬼地方,活活把人憋死了。”
我摸了摸我屁股下的沙发,说,“您这沙发皮子真好,意大利的吧。”
女人说,“那是,你知道这套沙发,当初我老公在欧洲定货,人家总共就出四套,在这是绝版!你看这皮子,你看这质地,就这,现在8000块我就卖了,我赔大发了。”
女人接着说,“你还没看我楼上那套床呢,那叫一个漂亮,昨天来了一个女人,诶,你说你买不买都没关系,可你不能不识货对吧,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货了,开口就还3500!我呸!气得我都想抽她一个嘴巴!后来我跟她说,就是你真出3500块,我还不卖给你了呢!我想想我的宝贝儿要给这么个不识货的二百五用我都觉得窝心!”
女人摸着她的大沙发,痛心疾首地说。
我回头看了看艳儿,艳儿立刻对我做了个鬼脸。

我扫视了客厅里的那台四十二寸的等离子大电视,事实上,我从一进屋,就看到了这台电视,我一直以为人家还有一个要处理的,现在可好了,我等着看艳儿怎么收场。

果然,艳儿开始转入正题。我倒是佩服艳儿眼下还能作到这么冷静。艳儿指着那台硕大的电视,一本正经地说,“那您要处理的是这台电视么?”
“是啊,女人说,本来是想留给我儿子看的,人家还不要呢!这是我从国内让他们海运捎过来的,光是运费就折腾千八的,诶,谁让你卖呢,卖就都卖了,图个心静,你们看吧,给个钱就卖!”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么,这么个给钱就卖。

艳儿像被雷劈了一样怵在那里,喏喏了半天,紧着用眼睛瞄我,想让我帮她解解围。

我说,“大姐,您这货真是好货,我也看出来了,可我们哪,买不起。”
女人说,“你还都没提价哪,怎么就说买不起了。我觉得跟你们挺对撇的,真地,你提个价,我看差不多,你们就拿走,我这些天光操心这些破玩意儿都上老火了”!
我急忙摆手手,“您这哪是破玩意啊,都是些好东西啊,我是真没这些钱,要不,就凭这质地,这式样,这。。。诶,我想起来了,我那倒是有好几个人可能会对你的家具感兴趣,你那套意大利沙发卖多少来着?”

女人听了这话来了精神头,说,“真地么,我跟你说,我上面还有两套呢,是上等小羊皮的,包整得一点缝隙都没有,你们上来上来,我给你看看!”
我没办法,为了给艳儿解 这个围,只好跟着那女人又上去看了看,连她的那套漂亮的大床一并欣赏过。
女人说,“你的朋友要是真能买,我好人做到底,楼下那套沙发七千二他就可以搬走。”
我说,“您这人一看就是爽快人,好办事,是干大事的人啊!”
女人听得心花怒放,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我能干什么大事啊,不过,我这人爽快倒是真的。”
女人一直跟着我们到门口,还聊得意犹未尽的,揣了个小布艺娃娃送给艳儿,说,“诶呀,我平时就少个人和我聊聊天什么的,真是憋闷坏了。”
出了大门口,艳儿拽着我使劲地往前跑,又回头看了看,然后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我绷了绷脸说,“还笑呢,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害我跟你跑一趟,你说你,要不是我帮你,你怎么下这个台呀”
艳儿现时倒来了劲,说,“实话实说呗,她也不是没毛病,也没有事先说清楚。”
我说,“你倒怪起人来了,你买东西的怎么不先问清楚。”
艳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没问呢,我问她啦,她也是那么说的,说,‘你先过来看看,要是看中了,你给个钱就拿走吧’。”
我憋不住乐了,我说,“李筱艳啊,你可真行啊,回头我就用这个故事给你编个笑话小品什么的,名字就叫给钱就卖,准保火!”

那晚,艳儿在给她家打电话的时候把这两天买电视的见闻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然后,我听我小姨子在电话里问,“陈楠撒了这么个谎可怎么圆呢,回头人家要是真问起来怎么办哪?”
艳儿用胳膊碰碰我说,“真地,那怎么办呐,我看你不是把电话姓名都给人家留下了么?”
我说,“你们还真不愧是一对姐妹,都有一股实撑劲儿,你以为人家真指望你给人家捣着卖啊,你没听人家说么,人家不过是闷得难受,找你解解闷罢了!”
我听艳儿接着跟她妹说,“晶儿,你说这地方,怎么穷得穷成那样,富得富成这样呢?”
  • 楼主
这两次买电视所见识到的贫富不均的强烈对比给艳儿刺激得够戗,接下来的几天,我看她既不上网找信息,也不打电话联系了,买电视的高涨热情似乎一下子淡了下来。倒是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温哥华夜空的信息版上继续帮她留意着。有一天,我想起了记下来的电话,顺手拨了其中的一个。接电话的人说得挺客气,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电视的情况,说,“我这电视肯定是没问题,我们是喜新厌旧,买了个新的,就准备淘汰旧的。”我问,“你说你要多少钱来着的?”他说,“一百二十刀。索尼二十四寸的,好着呢,就因为不是纯平的,我姑娘非闹着要换一个,原价不算税还六七百呢!”
我说,“你能不能再便宜点啊“
那人说,“你连东西还没看呢就杀价啊”
我说,“我是无所谓呀,不是我看,是我媳妇看。折腾好几个了,差不离就是它得了。”
他说,“那样啊,一百块吧,凑个整,你也别跟我杀了”
接着他问我说,“你在哪住啊?”
我说,“温东,你呢?”
那人没有回答我,象是在那边想了半天,说,“这样,我正好上班路过你那边,我直接捎脚给你们带过去,免得你们折腾了。”
我迟疑了一下,那人立刻说,“没事,你们看不中回头我再带回来”。
我说,“那好啊。”给了他我家的门牌号。

晚上吃晚饭时,我跟艳儿提起这事。
艳儿的伸出去夹菜的筷子立刻缩回来,惊奇地说,“有这等好事?”
我得意地说,“那是,瞅你之前的那两户人家,自己也上火了吧?”
艳儿想想说,“陈楠,一百块是不是有点贵了啊,你还都没看到电视呢”
我说,“反正也不是死价,是我和他砍的,等明早他来,你再和他敲定吧。
这回,足不出户,够让你省心的吧。”

第二天一早。哩哩啦啦下起了雨,且越下越大。我说,“你看这要是咱俩跑过去,还不又得一身湿啊。”
没多久听到有人按门铃。我说,“这人还真说话算话,还挺准时。”
打开门,见一个人抱着个电视气喘吁吁地上来了。进了屋,他哈腰把电视放在地上,挺起身呼呼地喘气。我看那人也戴着一副眼镜,长得挺文气,岁数比我大些。
他说,“嘿,看着不大,一搬一动地还真费了一身汗。”
艳儿已经端了一杯饮料给他,说,“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那人接了饮料说,“麻烦倒不麻烦,我上班也是路过这边。你们先看看电视吧,看看是不是满意。”
我把电视接上了线,那人拿着遥控器边调台边说,“本来想把包装盒和说明书都给你们拿过来,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估计是给扔了。”
我说,“那倒没关系,只要没什么毛病就行啊。”
“没毛病,一点毛病都没有。”男人忙不跌地保证说“本来买个纯平的,我这台也是想留着放在我们卧室里看的,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急着卖。”
图象调出来,我把艳儿叫过来说,“你看行不行啊?”
艳儿很兴奋,毕竟憋了这么久没看到电视,不住地点头说,“我看挺好的,陈楠,你看呢?”
我说,“你看挺好的就好,我又不怎么看”
那男人说,“是啊,你说,这边的电视有什么意思啊,我也都是净看些从国内捎过来的碟,那才叫一个过瘾。”
一句话沟起了艳儿的谗虫,两个人热烈地探讨了半天,到后来艳儿惆怅地说,“看来我都赶不上形势了,你说的这些片儿我几乎还都没看过呢?”
那人无比同情地看了看艳儿安慰她说,“没事,这回你有了电视,回头都补上!”
提起电视来,艳儿集中了精神,说,“我还是觉得你的电视有点贵。你说,买了不到八,九年,可又没有说明书,我们也不好说?”
那人一听就有些急,说,“你要这么说,我可就不卖了,我跟你说,我这是说明书是找不到了,没办法,可这电视就放在这,你看有一点毛病么?”
艳儿沉 不住气了,说,“我没说你这电视有毛病,我是说你这电视对于我们来说有点贵。”
“一百块你还嫌贵,我这大老远的给你送来都没算你们油钱,那你说多少钱你不觉得贵”
听人这么一说,艳儿立刻觉得还有松动的余地,“说,八十块,八十块我们就买了。”
“哎呦呦,那人说,你们还真能砍,你老公那电话里还没见到东西就卡嚓一下子,你这好家伙卡嚓又是一下子,你们杀得也太狠了点吧,这么的吧,咱们都折中一下,九十,你看怎么样?”

我听他这话知道艳儿今天的电视是买成了。我瞥了一眼那人,不知为什么,他这油嘴滑腔的调让我觉得和他那文静的长相不太匹配。

艳儿继续她自以为是艰苦卓绝地讨价还价,说,“八十块,就八十了。”
那人也装模做样地在那思想激烈斗争了半天,最后痛苦状地说,“好吧好吧,八十块了,你可别再杀了,再杀,我就哭了”
艳儿欢天喜地地说,“陈楠,拿钱吧。”
我给那人掏钱的时候,艳儿象是想起了什么,小声地跟我嘀咕说,“陈楠,咱们用不用写个什么东西啊?”
还没等我说,那男人说,“八十块的东西,还用写什么,你们可别逗了,我这么老远给你们送过来还都没说什么,八十块的一个电视我至于么,我?”
我听到那人硬生生地把本想说的破电视的“破”字缩了回去。
晚上,艳儿手里握着电视遥控器,叭叭叭地调地这叫一个开心。我说,“这下好了,不用嫌我老是上网忽视你的存在了吧?”
  • 楼主
电视买回来的第二天我从外边回来,一进屋,艳儿就大呼小叫地对我说,“陈楠,大事不好了”。
我说“怎么了,你还能有什么大事啊?”
艳儿说,“你快看看咱们家的电视吧,不好用了!”
“不会吧”,我说,“才买回来一天。这病也犯得太快了吧。”
艳儿说,“我说也是呢,你快来看看吧。”
我拿遥控器开了电视,图象出来不到两秒种,就变成了一条条的彩线,徒有其声,不见其人。
我拿拳头啪啪地照着它的脑袋壳拍了好几下,也没什么反应。

以前我们研究生宿舍那台电视机,一到看亚洲杯球赛的关键时刻就出问题,几巴掌拍下去就好了。我们都开玩笑说那台电视机是欠揍牌的。
我把电视关了开,开了关,折腾了好几个来回,这一下,连颜色都没有了,变成了一条条地道的斑马线。
我看了艳儿一眼,艳儿慌忙地说,“我可什么都没乱动啊,我今儿回来,一开开电视就这模样了。”
我说,“艳儿,咱们八成是让人家给骗了。”
艳儿说,“不能吧,那人好歹也是个技术移民呢。”
我说,“谁说技术移民就都是良民呢?”
艳儿说,“可他一点也不象刁民啊?”
我边找那人的电话边说,“这刁不刁的,还写在脸上不成?”
电话打过去,我听到一个小姑娘说,“你找谁?”
我想了想说,“找你爸爸!”
果然,我听到小姑娘在电话那头喊到,“DADDY,有人找你”!
那个男人过来说,“谁啊?”
我说,“我是昨天从你那买电视的那个托马斯,你那台电视不出像了。”
那人立刻说,“诶,咱们昨天不是看得好好的吗,什么问题都没有你们才买的么?”
我说,“昨天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才看了一晚上就不出像了,不能说这电视是没问题的吧?”
那人说,“那我可管不了了,我电视都卖出去了,今后要是这乱马七糟的什么问题都要找我,我哪操得起这份心呢?”
我说,“那您卖电视时起码也得给我们交代明白这电视有什么问题吧?”
那人说,“诶,我跟你说,你还别跟我这设套儿,我这电视压根就没毛病我跟你交代什么问题?”
我强压住火说,“没毛病我们现在根本就看不了,你说,我要是看了十天半个月的也行,是我看坏了,这才过了一天,我们就是不睡觉的看也不至于把这显象管给烧坏了吧?”
那人说,“你们怎么看是你们的问题,我管不着!”
我说,“你总得讲点理吧?”
那人说,“你呀,还甭用这理来压我,你买东西时眼睛不瞪大了看仔细了,现在跑到这来讲什么理不理的,我看你啊,八十块钱给你这傻帽上一课,你找地方偷着乐吧你!没人陪你这费话了!”
啪地一声那人撂了电话。
我这边拿着电话筒,气得七窍都生了烟,我跟艳儿说,“瞧见了吧,你说得长得不象刁民的人”
艳儿夺过电话筒,说,“我来跟他讲,我就不信居然就真有这样不讲理的人。”
艳儿电话拨过去,对方已不接听。艳儿执着地拨“重复键“拨了半个多小时,全是无人应答的信号。
艳儿气愤地说,“以这种德性,怎么当爸爸啊,他怎么教育他身边的孩子啊?”
我瞥瞥艳儿说,“小姐,你就别幼稚了。”

我想起楼下有一家越南人开的电器修理铺。我说,“咱们还是让人家给看看吧。”
我把电视抬到楼下,我记得平时有事没事地经常看见这家电铺的门幌,感觉离我们家没多远,可是真抱着这么个几十磅重的大家伙走一趟,好象怎么也走不到头。好不容易到了电铺的门口,已把我累得气喘吁吁。抬头赫然地看见门上挂着锁,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把手里的电视机摔那,扭头就走。
没办法又得原样捧回去。这回,我跟艳儿学乖了,先下来看好电铺是否开了门。五点钟我和艳儿去旺记超市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家电铺的灯亮着,我跟艳儿说,“你先过去跟他们拖一会,免得他们又跑了,我这就回家取电视。”
电视搬过来时,看见艳儿和越南人的老板娘说得正热乎。
我把电视给那个越南人看,跟他讲了大致的情况,只是为了稍后砍价的方便,我留了个心眼,我跟他说,我花了五十元买的它。
说话的工夫,越南人已打开了电视壳,我看到他一个劲的摇头,说,“不值,不值。”
他用螺丝刀给我指向显象管说,“看见没,已经烧成这样了。”
我问他,“那为什么卖家送给我们时好好的?”
越南人说,“什么时候送给你们的?”
我说,“昨天晚上。”
越南人笑了,调拨了一会儿,屏幕上出了色彩,又挑拨了一会儿,音像居然也出来了。
艳儿兴奋地直蹦,说,“修好了?这么快就修好了。”
越南人摇头说,“不是,这只是表象,只能持续一会儿,就象你们刚买来时的情景。”
我说,“那得多少钱才能彻底修好?”
他反问我说,“你刚才说你是多少钱买的?”
我迟疑地说,“五十啊!”
他说,“我给你开最便宜的价,也要是这个二倍的价钱。”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问,“修理费你要多少?”
他指着显象管说,“已经全烧坏了,一定要换新的,至少要这个钱。”
那人用手比划着两个洞,说,“ONE,O, O。”
接着,他指着满地的和旮旯里堆得乱马七糟的电器叽里哇啦地说了一大通,大意是说他作生意靠得是诚信,不会乱宰人,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回头客。
看他那份诚恳的样子,我倒愿意相信一百块钱的修理费是合情合理的。可是,我们买这台倒霉的电视机也才不过花了八十块啊!
我觉得窝囊急了,我没好气地跟越南人说,“算了,我不修了,和不上价钱。这台电视机我抬回去也没什么用,就放你这吧。”
越南人急忙摆手说,“我不要,我不要,你看我这哪还有什么地方啊。”
我说,“或许能用得上呢,放我那就是一个破烂。”
越南人为难地看着我,老板娘在一旁忍不住,“直截了当地说,放在我们这其实也没什么用。”
越南人可能觉得场面有些尴尬,婉转地解释说,“机器的显象管要是彻底烧坏了,除非换新的,否则。。。他说,你知道,就好比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心脏坏掉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没人家什么事,何必要为难人家呢。
往回搬电视的时候,我越想越憋火,我说,“你看这东西有多破烂了吧,连修破烂的都不肯要呢,嘿,竟让我们当宝贝似的给买回来。”
艳儿一直紧咬着嘴唇不出声。
我越发觉得手里的电视机沉重。难不成还真把它抬回家么,白占个地方不说,每天看见它都会凭白地给自己添火上。

路过我们家后院的那个公园的小木屋公厕时,我把电视机往地上一放,我说,“爱怎怎的,我是不打算再搬了。”
我甩甩被电视机卡得通红的手,刚要起身走时,一个老头从厕所里面刚好出来,看到我放在地上的电视机,操着粤语跟我说,“NO,NO,NO,你不能把它放在这。”
我强忍住火气,说,“为什么不能。”
老头说,“这是公园。”
我说,“谁说公园不能放电视机?”
这倒是真的,我平时路过这里时,经常发现在这里摆放着的别人不要的东西,有时是一个破沙发,有时是看着还挺好的玩具仔。
老头倒也不含糊,说,“你要是放这里的话,我就去通知这个公园的管理委员会。”
我一听,差点被气乐了,都这岁数了,还知道用打小报告来威胁人呢。
我说,“你去省府报告克里田好了。克里田要说不行,我就拿走”。
老头显然没听明白,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这时一个老太走上来,冲着老头一通吼叫,老头指着我,试图在辩解什么,后来,我看到那个老太瞥瞥我,把老头拖走了。
艳儿也走过来说,“放这是不好,你搬不动,我搬好了。”
我说,“得了得了,我搬都觉得吃劲,现在你倒是来劲了,你来搬,说得轻巧,你倒是能搬得动啊。”
没办法,我又把电视机搬了起来。

进了屋,打开灯,才发现艳儿的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
我叹了口气,过去拍拍她的肩说,“刚才是我不好,我是憋着气,觉得窝囊。”
艳的眼泪一下子又掉下来,说,“都怪我不好,当初买东西太急了。”
我说,“算了,那人不是说了么,花钱给咱们上一课,咱就当上课交学费了么!”
  • 楼主
那一晚,我们没有开火,谁也没有心思吃饭。
艳儿缩在沙发里,哭啼了很久。
我安慰她说,“算了,别上火了,不就八十块钱么,当我白打一天工了。”
艳儿哽咽地说,“是啊,我怎么也想不通,不就是八十块钱么,你说,他至于么?”
我说,“艳儿,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艳儿擦了一 下眼泪,忿忿地说,“为什么中国人要骗自己的人,为什么技术移民中也有这么素质低下的人?”
我说,“在哪都有骗子,什么堆里都有素质高低的人!”
艳儿忽然咬牙切齿地说,“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我惊奇地看着艳儿,我说,“难不成你还请律师告他不成”?
艳儿说,“象这种道德败坏的人,太姑息他就是纵容他。”

艳儿这一句话,似乎一下子给自己悲暗的心灵点亮了一盏明灯。立刻使自己化悲痛为力量。
艳儿腾腾地下了地,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就从书柜里搬出来TELUS厚厚的黄页电话薄。她拿着纸笔,撅着屁股在地上一页页地翻起来。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知艳儿要搞什么名堂。
后来,我听到艳儿惊喜地喊道,“有了,终于让我找到了。”
这时,我才明白,艳儿对着那个人的电话号码查找黄页,还真让她找到了那人的地址。
我一看黄页上那人的拼音叫HE RONG SHENG,他家地址的上那片区域,是在西温,离UBC大学很近。
我说,“怎么的,你是要我半夜砸他们家玻璃?”
艳儿气乐了,说,“真要那样,我们不跟他成一路货色了么?!”
我说,“成,我明儿一早就到他们家门口堵他去说理去。”
艳儿说,“那倒也不用了,想必这种人也不是什么讲理的人,去了还不得干起来。”
我说,“他这种人就是欠打。”
艳儿说,“惩罚他这种人,有比打还好的办法。”
艳儿接着诡秘地说,“我要给这号人曝曝光!”
我看艳儿开了电脑,拨了号上了网,过了一会,艳儿冲我喊到,“陈楠,人家说我没网名,不能发贴呢!”
我说,“那你就给自各儿起个呗!”
艳儿来了认真劲儿,咬着铅笔在那苦思冥想起来,好不容易想起来一个,还没等我发表议论,就让她自行否定了,说,“不行不行,这个听着太俗!”
我说,艳儿,你是要发个贴,还是要在国会面前发表演讲?
艳儿撅着嘴撒娇,“人家想起个好一点的名字么?”
后来我看到艳儿坐在那喝着牛奶燕麦,腿还一晃一晃的,全然忘了那台电视机适才给我们带来的苦难的心情。
我凑过去,看到网页上的名字是“蜡笔小芯儿”。
我乐了,问,“这就是你给自己起的名儿啊?”
艳儿得意地说,“不错吧,我最喜欢的蜡笔小新啊!”
我哄她说,“不错,不错,又亲切,又上口,好名字啊!”
艳儿眉飞色舞起来,说,“那是,也不看看谁起的啊?可惜我出生时没办法参与自己的起名事宜,否则,我现在也不会叫李筱艳这么俗气的名字了。”
我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我早就说你的名字不配你的气质了!”
我本来想说,“我早就说,你这名俗气了。”

艳儿开始在WORD里一笔一笔地用全拼全音打她的帖子,题目叫《给八十块钱卖了你人格的中国人!》艳儿想了想,又删掉了中国两个字。
艳儿说,“陈楠,你说的对,什么地方都有好人和坏人,所以这个HONG RONG SHENG 不具有代表性。”
艳儿把打好的帖子粘贴到温哥华夜空最火的“天方夜谈”的论坛版块,在按“最后提交”键的一刹那,艳儿忽然犹豫起来。
艳儿迟疑地问,陈楠,“你说,这样做好么?”
我说,“有什么不好的?”
艳儿说,“话是这样说,但我总觉得不妥,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恶毒了!”
我不屑地说,“对付这种人,就得以毒攻毒!打击力度不上去,人家不痛不痒啊!”
艳儿说,“不行,我们不能变得和他一个德性。”
我看艳儿把那个人的名字和地址给删掉了。
艳儿象是自言自语地说,“我情愿这个人的初衷不是故意要骗我们的。”

我没吭声。
如果艳儿听到了那个人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原话,艳儿就会明白,那人分明就是有意骗我们的,至少,如果他本意不坏的话,他也应该在事后向我们说声对不起的。
但我没纠正艳儿。
艳儿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她看这个世界也是以善良的眼光来看待的,我何必破坏她的世界观呢,何况,正象艳儿说的那样,这是一个个例,我也不希望它是具有代表性的。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艳儿的帖子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网络上关于新移民品格素质的一场无比热烈的大辩论。
尽管艳儿删掉了中国人这几个字,事与愿违的是,在“天方夜谈”论坛上所引发的辩论最后还是集中到中国人特别是新移民素质的焦点上。而且,讨论变得越来越激烈,到了后来,已经变得唇枪舌战,硝烟弥漫。
有的人数落,蜡笔小芯儿活该,有的人大骂蜡笔小芯是傻帽儿。
但更多的人都对蜡笔小芯儿寄予同情,给予她很多鼓励和安慰。用他们暖人的话和身边真实的例子告诉蜡笔小芯儿八十块钱出卖人格的人是少数的。

艳儿那两天忙得不可开交,逢帖必回。
我说,“艳儿,要是你当斑竹,你这样会累得喷血而死的。”
艳儿认真地说,“至少,现在我对这个世界不会感到绝望。看到了么,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我不置可否,我以为这台电视机给单纯的艳儿留下的教训应该是:
这个世界上也会有坏人。

后来,我一咬牙花了三百多刀在FUTURE SHOP给艳儿买了一台二十四寸的康加。支持国货体现海外赤子的拳拳之心是其一,省钱是最重要的。国货是真便宜啊!这台康加也成了我们来加拿大半年多后买下的第一台也是最大的一件电器,意义非凡。

再后来,在我以为都快淡忘了这台电视机故事的时候,我无意中在铅笔筒里翻到了一张写有SONY ,要价100的便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我拨了过去,纯粹是为了调皮。

电话是那个小姑娘接的,她问,“你找谁啊?”
我说,“我找你爸啊!”
小姑娘说,“你是哪位啊,我爸回北京啦,都三个多月了。”
小姑娘接着问,“你有什么事找他啊?”
我说,“也没什么大事,你就告诉你爸,让他以后别再做那事了,不好!”
“喔!”小姑娘那边说。

艳儿这时走过来问,“给谁打电话呢?”
我说,“没谁,打错了。”
接着,我自己坏笑起来。
看来,论胸襟,我还真就比不上我老婆,
我还是认为,恶,要用恶报。
  • 楼主
(七)郝立明的忘年恋

我在N年前学英语,在电视里看到国内红极一时的大山拍摄的一个介绍加拿大的专集。当时看到温哥华的青山碧水,听到大山充满深情地说,这是一个被联合国连续几年评为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的介绍时,我做梦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城市日后会和我有什么联系,而且,会联系得这样紧密。

几年以后,我登陆温哥华。

使我和温哥华发生关系的当然不是大山,是郝立明。

我和郝立明的交情由来已久,他是我的的大学同学。
套用那首校园歌曲,他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只是这个兄弟,当初没少让我反感。

郝立明和我一样,都是来自外省上大学的,想当初,他是坐着他爸的那辆桑塔那牛鼻烘烘地进我们校园报的到。
很快地,凭他的热情和大方劲,他就把我们寝室那六个嘴上还没毛的新同学混得个倍儿熟,除了我以外。

我最看不得咋呼得瑟的人。

郝立明往我怀里我塞云烟,下课替我排队打饭,我都用我的不卑不亢明白无误地告诉他,我不吃他那套。
郝立明于是用了一整学期讪搭搭地跟我套近乎。

有一段间郝立明热衷健美。我们那年头无奈没有健身房,郝立明每天枕头旁都摆着几本《健与美》在床上照着穷折腾。
我们宿舍是老宿舍,我们宿舍里那破木头床就更老得有一说。小六曾说,我们宿舍的老鼠宁可偷吃我们打包回来的臭豆腐,也不愿啃我们寝室的那八张发了霉的破木头床。
我和郝立明的床是由四根加四根糟败的床柱外加四只发黑的角铁固定着的。就这脆弱的结构,哪还禁得起郝立明每天晚上活力四射地上窜下跳啊。

没两天,我就忍不住了。
那时末考要临近了,我这人,心里有事就睡不好,这毛病一直到现在都这样。
从宿舍里回来,本来想躺在被窝里再看会儿书,就听到郝立明的大破嗓门开始嚷嚷。一会儿教我们社会主义的杜老师怎么怎么了,一会儿六系的有个女孩气质怎么怎么了,一会儿又米兰。昆得拉怎么怎么啦,扯得没边没沿的。好不容易他觉得嚷嚷累了,喊着没劲没劲了,宿舍也开始集体息灯了。我把书往枕头下边一塞,打算明一早早点起来再看。蒙上头准备睡觉的时候,上面床上的郝立明又开始做上仰卧起坐了。我虽然看不到他的动作,但我的每根感觉神经都随着他的由躺到坐的动作而起伏着,伴随着他的牛一般的喘息声和那张不堪重负的木头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怪叫声,把我折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听着我的小闹表的秒针在走了1358下的时候,我终于象火山一样爆发了。
我勒紧了拳头蓬蓬地捶着我上面的床板,大吼着,“消停会儿,行不?”

所有喧杂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了,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这同时,所有的床帘都被掀开了,探出了六张睡得迷迷糊呼的困惑着的面孔。
这种情形下,战争的爆发已由不得我们两个人所决定了。

那一晚的肉博战,郝立明苦练健美两个月小试牛刀,初见成效。干碎了我家为了庆祝我高考中榜花七十多元特意给我配的近视镜。
我则用了两记漂亮的上手钩拳将郝立明的鼻子打得鲜血淋漓。
后来惊动了舍管会的人来,给我们各记了一次违纪警告处分。
这便是我们宿舍著名的不打不成交的段子。
我和郝立明从这之后变成了哥们。

男人的友谊只要不沾上女人就会是挚恒的。――
但若是沾上了女人,男人的友谊就会立刻变得岌岌可危,脆弱不堪的了。
古今中外的历史是这样见证的,我和郝立明的友谊就更不在话下了。
更何况,那还是两个年轻男人的友谊了。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郝立明声称自己恋爱了。
让郝立明堕入爱河的是让我们系每个男生都怦然心动的我们系的美女邱影红。

如果按照现在的标准,邱影红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美女。
她个子不算高挑,精瘦精瘦的,凸凹无致。

但是,要命的是,邱影红有着一头长而直的黑发,以及嘴边两个浅浅的酒坑。
还有她那在校广播站里每周五晚上就着《致爱丽司》的背景音乐朗诵出来的汪国真的抒情诗。那些诗句到现在我们一句也没记住,但邱影红那抑扬顿挫的甜美的声音让当时的我们听得如痴如醉,让我们觉得周五晚上校园的黄昏格外得美。
凭着这一切,邱影红成了我们系男生心目中遥不可及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女神。

那时郝立明出落得已经挺标致。用他老子的钱买 当时的名牌左丹奴的T恤衫,脚上冬夏永远都蹬着如同S。W。A。T特种兵团那么夸张的大军钩靴子。连我都承认,他是我们男同学堆里最招眼的一个。只是那时,我们还没有酷这个字来形容人的。

为了接近邱影红,郝立明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挤进了校广播站,又用意昭彰地报名参加了由邱影红主持的报幕员培训班,有幸成为这个培训班史无前例的唯一的一名男性。他这司马昭的居心只要是我们系的没有看不出来的。而邱影红作为当事人似乎倒不以为然。反倒也经常找一些借口到我们寝室有事没事地坐一会儿,一来二去,我们全寝的人都认为他俩几乎是一对了。

当然,除了我以外。

我总是能觉得邱影红的眼光有些特别。

无论在哪里,凭着直觉,我都感觉她的眼光落向我。而且,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瞅我的眼光里,有些令我悸动的东西。很快地,我发现我也害了相思病,每天都在想那眼神。
只是,那时的我,还是清涩少年一个,除了学习成绩好以外,我甚至还很自卑。只不过我用我的清高将自己掩饰得很好罢了。更何况,想到人家已经是名花有主了,我只能将我的相思深深地埋在心底。

这种相思的痛苦煎熬了两个多月,直到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们寝室的同学在熄灯时才发现,郝立明失踪了。
等我们接到邱影红宿舍的女同学打给我们的电话,赶到“再回首“的小吃铺时,郝立明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在那里耍酒疯了。
我过去拉郝立明的时候,没想到出其不意地迎面就被来了个满堂彩,打得我措手不及。
郝立明在那边理直气壮地说,“你说,你还是不是我哥们,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朋友妻不可欺!”
我按着冒血的鼻子,看了一眼旁边惊恐万状的邱影红,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让郝立明揍了个痛快,直到他趴在地上人事不醒被人抬了回去。
我一点也没觉得痛,心中溢满了激动和喜悦。

在送邱影红回宿舍的路上,邱影红告诉我说,她对郝立明压根就没意思,接近他无非是想接近我,因为我实在是太迟钝了。
郝立明整整一学期没跟我说话。每次瞅我的眼光里充满了仇恨。
我自己也虚虚的,总觉得欠他一个人情似的。

这事多少年过去了,郝立明每每提及起来还是耿耿与怀的,说,“当初你们两个人狼狈为奸,却拿我一人当猴耍!”
从这以后,郝立明一直说自己情路坎坷。
  • 楼主
大四毕业的时候,我家里使尽了招数,好歹才算给我在省城的兵器工业部的一个研究所里给我安了个身。而这一番上上下下的关系的打理,几乎快让我那原本就很清贫的家砸锅卖铁了。
而还在我们实习前,邱影红的父母就已经给她在北京的高校找好了位置。我们的恋爱,她父母一直就反对着,说是不现实。

在这以前,在没有什么比“现实”这两个字更让我们嗤之以鼻的了。
恋爱的人谁会考虑什么是现实呢,如果这恋爱是你的初恋,是你认为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最真挚的的的两个年轻人的纯洁的情感,你真地认为并且相信,这情感是可以凌驾于一切凡俗世事的。

然而,真到了毕业的时候,我们才发现,“现实”的力量是多么残酷,多么不可令人小觑。
那时侯要想调入京门,好比登天难。
我们那个时代,单单是这两地的“现实”就逼散了多少象牙塔里的鸳鸯啊!
“现实”意味着我们也将要劳燕分飞,各走各路。

临上火车前,邱影红还不甘心,她泪眼婆娑地盯着我说,陈楠,只要你说句话,说“为了我,你留下来”!
我说,“你别逼我,我不想那么自私。”
邱影红冷笑说,“你以为你不自私么?”

我对邱影红说的最后一句话好象是祝你今后幸福。


去年恰缝是我们大学同学毕业十五周年聚会。是在北京聚的。邱影红是这次活动的热心组织者之一。郝立明专程从温哥华赶了回去。回来之后,郝立明大发感慨说,“人家邱影红当年没嫁你是对了,现在人家里开着两辆宝马大奔,洋房保姆什么都不缺。咱们班这次在北京的吃吃喝喝人老公开口就给掏了一半,那另一半说是要给咱们班男生留点面子。怎么样,够牛*吧?!”
我问,“怎么样,她还好么?”
郝立明说,“就这日子还能叫不好么?”
郝立明看了我一眼,象是明白了什么,很快地又说,“不过,你也不用惦记了,已经是老徐娘一个了,连我这次看了都彻底死了心了。”
晚上回到家里,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登录到“中国人”的我们班的校友录上。
我找到了郝立明提及的那张叫做“第二次握手”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晰。
但我情愿那上面的女人的面孔模糊再模糊一些。
我看到当年我曾经深深爱着的女孩现在珠光宝气,浓脂厚粉;尽管保养得还算红光满面,但已然全无当年的风采。


和邱影红分手之后,我和郝立明尽释前嫌,和好如初。
  • 楼主
郝立明毕业后扔掉了本专业,加入了当时最红火最时髦的进出口外贸行业。

因为工作的关系,郝立明经常出入我们省当时最豪华的‘华侨饭店”
很快地,郝立明就和华侨饭店一楼大堂咖啡屋的一个叫做孙越的女孩好上了。
我前面就说过,郝立明是我们同龄人当中比较抢眼的一个。其实,他外观长得挺帅,属于浓眉大目气宇轩昂的那种,加上这些年,断断续续地一直也没有忘了他的健美,所以挺吸引女孩子的。

郝立明和孙越好上不到两个月,就把我约到了华侨饭店,说是让我过过目。
我冷笑说,“我哪里有那么重要,你们俩个都已经腻歪成这样了,我要是没看好,你还能跟人家黄不成?”
郝立明嬉皮笑脸地说,“那是--陈楠,可我还是觉得你对女人的眼光挺有水准的。”

看到孙越的第一眼,我就证实了郝立明的用意。
我说,“你小子,不就是忍不住要向我早点显皮显皮么?”
孙越大方地对我说,“你好,陈楠,总听我们郝立明说起你。”
我瞟了一眼郝立明,看到这小子甜蜜地都找不到北了。
趁着孙越给我们倒咖啡的空档,我打量了一下孙越,发现她确实是那种惹人喜爱的女孩。
孙越穿着华侨饭店统一的深兰色套裙,领口上用黑白道相间的绸布打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的头发被看似漫不经心的随便挽起,用一个琥珀色的大卡子松垮跨地卡着,额头前却是一丝不苟地梳着齐齐的刘海儿,配着孙越的娃娃脸,显得很协调。
孙越的嘴唇尤其好看。虽然紧抿着,仍是圆润丰满。可能是倒咖啡倒得很专注,孙越的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眼睫毛因为低头微垂着,在酒店柔和的灯光下,自有一番风情。
孙越转身离开的工夫,我向郝立明竖起大手指,说,“行啊,哥们,有道啊!”
郝立明得意地笑,说,“得,我这辈子就是她了。”

郝立明当初的话说得还是不够严谨,严谨的话应该是,如果没什么大问题的话,我这辈子就是她了。因为在他们后来的婚姻中确实出了大问题,使得孙越没有成为和郝立明恪守终生的女人。

和孙越认识刚刚半年,两个人就迫不及待地办了事。
郝立明当初喜欢上孙越一是因为孙越长得漂亮可爱,另外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孙越性格活波单纯。
然而,使他们后来婚姻发生危机的也恰恰是因为郝立明喜欢孙越的这两点。

结婚以后,郝立明常常向我抱怨说,找孙越的异性朋友太多。
我问,“都什么样的异性啊?”
郝立明神秘兮稀地说,“你说,怪不,她的BP机每天都PPP地响个不停,每次回机吧,还都得跑到另个屋里关上门,你问她是谁打来的吧,她就含含忽忽地说是朋友,你说,哪有那么多朋友啊?还都是男的?”
我笑着说,“你这是太紧张了吧,怎么样,娶个漂亮媳妇知道操心了吧?”
郝立明说,“还真他妈的操心。”

后来,郝立明这样的抱怨越来越多,小两口吵得架也越来越频繁,每次吵完了,郝立明就拽我去喝闷酒,孙越就跑回娘家,末了,都是郝立明扛不住,跑到老丈人家给孙越赔不是,把孙越给哄回来。

有一次孙越被一帮朋友找走了,大半夜也没有回来,郝立明CALL了一晚上孙越的BP机孙越也没回。第二天一早,郝立明在孙越的单位堵到了她,当着孙越那么多的同事和客人的面,郝立明扬手就给了孙越一个大嘴巴。
结果可想而知,孙越跑回娘家一呆就是一个月。
这次郝立明怎么花言巧语孙越都不买帐。

郝立明最后跑到我那里去搬兵。
我说,“你们两口子的事,把我掺乎进去干吗?”
郝立明说,“你还是不是哥们,是哥们这时候不帮什么时候帮?”

驾不住郝立明的软磨硬泡,我去华侨找孙越。
孙越见到我,倒是给我面子,说,“坐吧,陈楠,我先去给你冲杯咖啡。”
我决定先声治人,孙越刚端来咖啡,我就开始骂郝立明。
我忿忿地说,“郝立明这小子也真混,我们这群哥们没有不骂他的,说他这是好日子烧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他那还穷作。孙越,听我的,这次他怎么求你 你都别勒他,急死他。”
孙越到底是年轻女孩,惊讶地说,“你不是替郝立明来说情的啊?”
我说,“立名倒是来找过我,可我没搭理他,我说他这是活该。他呀,这一个多月也没心思开火,人折腾得猴头八像的,你说活该不活该?”
孙越沉不住气了,说,“不开火那他胃病不得犯了?”
我说,“你管他呢,让他吃点教训不好么?”
孙越叹气说,“陈楠,这事虽然他是有些过分,这些天,我也想了,我可能做得也不对。”
我顺着她的口风说,“立名太紧张你倒是真的。你说,你长得这么漂亮,这么多人都虎视眈眈的,立名能不提高警惕么?”
孙越忍不住笑说,“怎么你们哥俩嘴都这么贫啊!”
我趁机赶紧又说,“那天晚上立名找你找得都发疯了,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孙越说,“我那晚机子没电了,想找个电话通知他也没找到,那么多朋友在场,我又挺爱面子的。”
我不失时机地点她说,“到底是年轻啊,玩心还很盛呢!”
孙越倒也聪明,立刻听出了我的话外音,说,“我们不趁着没孩子使劲玩玩,以后哪还有这机会了呢?我这人,本来就好热闹。”
我说,“下次你玩带上立名不就结了,一起玩儿呗,省着他在那乱操心。”
孙越哼了声,说,“带过,他说他和我那帮子人玩不到一块去,没劲!”
孙越想了想,又幽幽地来了句,“陈楠,我问你,你说打女人的男人还算是男人么?”
我生怕再惹出什么恩怨来搅了我好不容易开创的局面,我赶紧说,“立名这也是情急之下,他再也不敢了。”
孙越冷笑说,“有了这一次,就一定会有下一次的。”

从华侨出来,我给郝立名打传呼,我跟传呼台小姐说,“告诉郝先生,事已办成,晚上去华侨接人。”

事实上,孙越说的话再准不过。果然,有了这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的,只是,这一次,郝立明的危机任凭我们俩使尽浑身招数也回天乏术了。

事情的起因现在回述甚至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那晚郝立明在外面陪客户谈生意,生意谈得很不顺,回来的路上,郝立明的老总不高兴,说郝立明接话太快,没有看他眼色行事,价格定得太早,郝立明的老总最后来了句,“很多人都是自己觉得自己聪明,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
陪着那个变态客户奴颜媚膝地坐了一晚上,灌了一肚子的猫尿,喝了一打腥忽忽的生鸡蛋,到头来就换来老总如此的评价让郝立明憋了一肚子的气。

回了家,孙越已经睡熟了,郝立明因为生气,虽然喝了很多酒,却怎么也睡不着觉,越想老总的话越生气,索性跑到客厅里给自己倒了杯茶醒酒。
这时,桌子上的BP机响了,是孙越的。郝立明看卧室里孙越睡得挺沉,也没搭理。可是BP机倒也执着,BBB地响个没完没了。郝立明看了一下留言,是个不认识的电话号码,写得是张先生请孙小姐速回电话。郝立明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不禁就有些生气。他好信地拿起电话,拨了那个电话号码,果然一个男的立刻就接了电话,上来就说,“越儿,你怎么回事啊,怎么才回我啊?”
郝立明说,“你谁呀,大半夜的CALL我媳妇?”
那人吓得立刻就撂了电话。

郝立明火冒三丈,翻了孙越的BP机,看到上面很多都是这个电话号码。
郝立明在老总那受的气立刻就转嫁到孙越的身上,觉得所有的人都不把他当回事。老总也就还罢了,给气也得受着,这媳妇的气也还要忍着么?
郝立明上去就把孙越的被窝给掀了,还没等孙越从梦里醒过来,不由分说,左右开弓地就给孙越来了几个大嘴巴。
孙越都被打懵了,等从郝立明骂骂咧咧的唠叨中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孙越象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一样开始反抗起来。
郝立明没想到孙越的反应能如此激烈,这更使他火上浇油,按照他当时的逻辑,做了如此对不起他的滔天大错,既没有低三下四地向他企求原谅,也没有试图给他一个合理满意的解释,反倒如此的理直气壮,简直是反了。

至于说如此对不起郝立明的滔天大错,按照事后孙越向我的解释说,那只不过是她初中同桌,那几天因为和女友闹别扭,想多跟她聊聊,两个人的感情可以说是青梅足马,情同姐弟。

这些都是后话了,因为当时两个人根本就没有给对方解释的机会和心情,都全力以赴投入激烈地战斗,双方各不相让。郝立明人高马大,占了不少便宜,而孙越更是把女人掐抠挠抓KEI的十八班兵器都如数用上,郝立明的脸上和身上也是频频中招,伤痕累累。

最后,在孙越的脸上被郝立明又重重煽了一大耳光之后,孙越用上了女人武功当中最极品的一招,蓬头垢面的孙越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灼痛,搂过郝立明,对着他的胳膊下肘处,用她平时一笑时露出的可爱的小暴牙,稳准狠地一口咬了下去,只听郝立明诶呦地惨叫一声,胳膊上立刻渗出一排血印。
如果说,刚才的郝立明还念急着一点情分,没有舍得朝孙越下狠手的话,此刻,恼羞成怒的郝立明抓住孙越的头发,狠狠地朝他们新婚的那张大床的一侧甩了过去,只听砰地一声,孙越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床边的暖气片上。

那个时代,东北的暖气片可不象现在,都被很考究地装修在各种图案花色的木槽内,室内的暖气片都很丑陋地裸露在外,讲究干净的人逢年过节的时候擦得锃亮了不起了。
好半天孙越趴在那里没反应,郝立明开始害怕起来,他的酒劲立刻醒了一 半。
等孙越慢慢抬起头来时,郝立明的魂魄都吓到七重天以外了。殷红的鲜血汩汩地从孙越的脑袋上冒出来,淌了孙越满满一脸,以至于郝立明都看不到此刻孙越的表情。
这时,从孙越血糊糊的嘴里挤出来这么一句,“郝立明,这下你满意了吧?”
郝立明的酒气彻底没了。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救人。
郝立明用大衣把孙越一裹就抱了出来,打了车直奔医院。等我接到郝立明从医院打来的电话赶过去的时候,孙越已经被他弟弟接走了。
“缝了八针”,郝立明沮丧地跟我说。

那晚,郝立明跟我回宿舍睡的,他说,床上有孙越的血,他受不了。
看他唉声叹气的模样,我原本想说他几句,又忍住了。
  • 楼主
这之后,我先后找过孙越三次,她都避而不见。他们酒店的人看到我都跟看到仇人似的,几个小伙子故意把手指头弄得嘎嘣嘣直响,说,“把我们孙姐弄得那样,还好意思来找,找揍啊!”

我也觉得郝立明是太理亏了。我跟孙越的那几个女同事说,“你们给求求情,她老公是喝多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什么。“
几个小丫头一点也不含糊,说,“喝酒怎么了,喝酒就可以随便打人啊,都什么时代了?亏他还是个本科生呢!”
我被噎得一句话也没有,回来向郝立明交代说,“没辙,你这次也是作得太绝了。”

郝立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买了几大盒太太口服液去到孙越的娘家。
孙越躲着不出来。孙越的老丈母娘急着赶他出去说,“你快走吧,立名,过几天再说,我们家老二这两天正张罗找人要给他姐出气呢,不是他姐拦着,早都杀到你那去了,你还不快走,一会儿在这堵上了,非出人命不可!”
郝立明听了这话吓得抬腿就走。

又过了一个月,没等郝立明找孙越,孙越倒过来找郝立明了。
孙越开口就说,“我要离婚。”
郝立明说,“这婚结得容易,哪能说离就离呢?”
孙越说,“离晚了,保不准儿我命都没了。”
的确,孙越额头上那块缝针的伤疤周围头发还没有长出来呢。
郝立明抬头看孙越,看到孙越的眼里写满了坚定。
郝立明慌了,说,“越儿,咱们再商量商量,再给我一次机会成么?”
孙越缓慢语气说,“你知道的,我不是没给你机会。”
郝立明替自己辩解道,“那晚我真地喝多了,自己做什么混事都不知道。”
孙越听了这话,又来了气,说,“酒鬼不能总是拿酒作为自己的借口吧。”
郝立明说,“越儿,你知道,我就是因为太在意你了,才会这样。”
孙越说,“你对我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如果我和他真有什么事,你也不想想,他敢大半夜的还给我打电话么,郝立明,我真要是那样的女人,你是捉不到蛛丝马迹的。”
郝立明听了这话,觉得奇怪,很难相信这样世故的话是从单纯的孙越的嘴里说出来的。看来这场变故将孙越也折磨得成熟多了。
郝立明说,“人和人都讲缘分,越儿,我们能碰在一起多不容易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呗。”
孙越眼圈红红的说,“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现在散大家还能心平气和,何必等到以后弄得象仇人似的再分开。”

孙越下了离婚通牒后,郝立明并没有死心,以为孙越只是拿重话吓唬吓唬他,看看他的反应。
他立刻作出他认为孙越希望他作出的反应,每天都跑到华侨的门口等孙越下班。
每天又是玫瑰花,又是千纸鹤,不是悉数请孙越的小姐妹们买单,就是在华侨的大堂里给他的爱妻孙越点上一首她最喜欢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的钢琴独奏曲。一来二去的,连孙越周围的那帮同事都被郝立明的这番悔改的诚意表现所打动了,纷纷替他说话。只是孙越不为所动。

有一天,郝立明的小舅子找到他,郝立明本以为人家是来找他算帐的,想想总躲着也躲不到哪去,索性豁出去了。见了面 硬装做爽快地说,“我打了你姐,今天你要杀要剐都随你!”
孙越的弟弟恨恨地说,“当初不是我姐拦着我,我早就把你废了。”
郝立明奇怪地问,“那你要我怎么样,让我自废么?”
孙越的弟弟没好气地说,“我姐说受不了你这么缠着她,她要去深圳,下周就走,我妈说你们俩还不到那一步,让我给你通个气。你自己看着办吧。”

郝立明傻了眼,他怎么也没想到孙越的态度这么坚决,那天他跑到我这来象一匹要死的马似地干嚎了一痛儿,末了,绝望地看着我说,“哥们,我的幸福全靠你了。”

没办法,顶着郝立明的如此重托,我又厚着脸皮找孙越。
孙越正在郝立明他们的家里收拾她的行李。见我进屋,孙越斩钉截铁地说,“陈楠,如果你是向我辞行的,你就坐会儿,我们随便聊聊,如果你是替他来说话的,你就请回吧。”
我听孙越说得这么没余地,只好说,“你们散了,我们不还是朋友么?”
孙越朝我努努嘴说,“那你就坐吧。”

屋子里很乱,郝立明从孙越走后似乎就没进过这屋,到处都堆得乱马七糟的。我看到床侧的包暖气包的白布上还有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在寻常的居家摆设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一时间我原先想好的那些话都没办法说,孙越只顾低着头整理她的行李。屋里的气氛未免显得有些尴尬。

我没话找话地说,“过去做什么呢,听说那边也挺乱的呢。”
孙越说,“我能干什么,还不是干本行。以前我们培训部在深圳一家酒店请来的经理,对我印象很好,跟我打过招呼,说以后想过那边可以找他。”
我说,“那都联系妥了?机票买好了么?”
孙越说,“哪能做飞机啊,自己去,又不是公差,谁给报啊。”
我说,“把具体时间告诉我吧,到时我们去送你。”
我特意说的“我们“,想看看孙越的反应。
孙越说,“不必了,省得到时大家都难受。”
我说,“那立名能不去么?”
孙越说,“都这一步了,大家见面也没什么意思。”
我试探地说,“其实你们何至于到这一步啊”
孙越立刻制止我说,“陈楠,你不用说了,我现在谁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可能觉得气氛太僵硬,过一会孙越主动地说,
“陈楠,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吵架你来给我们说合我说得话么?”
我说,“什么话,我这人记性差记不得了。”
孙越说,“我当时就说,有第一次,就不愁有第二次。”
还没等我开口,孙越又说,“陈楠,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我这些天也想过了,就算我这次原谅立名,但我们还是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每次都会受伤害,早晚有大家筋疲力尽的时候,与其等到那个时候,还不如趁早好和好散。”
我无言以对,孙越的话句句入理,叫我能说什么。

孙越的眼泪噼啦啪啦地落下来,说,“当初以为,找个大学生,就不会象我爸对我妈那样,动不动就拳脚相加的,没想到,还是一样。”
我叹气说,“立名哪都好,就是酒下肚就不是他了,别说你了,他耍酒疯时,我何尝没挨过他的打啊!”
孙越边擦眼泪边说,“陈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劝他把酒戒了吧,否则以后再结婚,多好的媳妇也会被他打跑的。”

郝立明倒没有因为这次惨痛的教训戒了酒。
孙越南下后他甚至跑过去找了几回都没有成功。后来有消息说,孙越跟了一个挺有钱的香港人,去了香港。郝立明那段日子天天借酒消愁,他跟我说,“陈楠,这年头,女人他妈的怎么都这么现实啊,一点情分都不讲!”

郝立明这下算是对孙越彻底死了心,他开始给自己物色新对象了。
  • 楼主
郝立明信誓旦旦地跟我们说,他这次找老婆一定不找让他那么操心的了。当然,郝立明说,“长相上还是要坚持的,怎么也不能次于孙越啊!”

很快,郝立明的亲姨给他介绍了一个。对方是郝立明他姨单位质检部的一个女同事。用他姨的话说,女孩思想积极要求进步,业务精良,多才多艺,最重要的是,女孩的生活作风极其正派。郝立明他姨说,“不是看着我这个支部书记的面子,人家哪就能看上你呢,我们单位的小伙子排着队追的多了去了。”

郝立明跟这个姑娘约了几次,对方 对他印象还不错,同意继续相处。
郝立明对我说,“基本条件还可以,就是话太少了,性格太内向些。”
我讥讽他说,“行了行了,人家没挑你二进宫的就已不错,你这还环肥艳瘦的了。”
郝立明说,“那倒也是,活泼些的又有我操心的了,这倒也好!省心!”

处了不到一年,郝立明就和这个叫苏冬梅的女孩结了婚。
郝立明的婚宴上,我是第二次见到这个女孩。真是和孙越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长得眉清目秀的,气质挺好,不爱笑,难得笑的时候也是紧紧地抿着嘴淡淡地象是很哀怨地笑。
我们大学同学留在本地的刚好凑了一桌,本来老五想出了好几个法子想作弄一下小两口,可是刚出了第一招“蝶恋花”就见苏冬梅的眉头紧紧地蹙着,郝立明在那边慌不迭地给我们比划着暂停的手势,我们也只好收了招。老五扫兴地说,“看着吧,以后要有郝立明受的了!”

新娘子给我点烟的时候,我揶揄郝立明说,“行啊,哥们,第二个都赶到我前头了!”
郝立明靠过来轻声地问,“怎么样,能拿得出手吧?”
同桌的任涓涓过来敬郝立明酒说,“立名,我怎么看我们这个新嫂子长得那么象演林妹妹的那个陈小呓啊!”
大家立刻附和着说,“别说别说,还真是象!”

有了前车之鉴,郝立明这次是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对苏冬梅呵护有加。我们同学好几次找他聚会,都被他给推掉了。我们无不诧异,苏冬梅何方神圣,能把郝立明这样的人都给改造了!

过了一段时间,郝立明憋得受不了了,主动找我们玩拖拉机。玩的过程当中却是不停地看表,刚到十点半,就要抬屁股走人。

大家都不满,说,“你张罗着要玩的,合着把我们的兴致逗起来了,才玩上多一会儿的功夫,你这就拔腿走人,这不是存心耍我们玩呢吗?”
郝立明点头哈腰的说,“对不住,对不住,改天我请哥几个去皇上皇撮一顿成不?”
我看他难受,替他圆场说,“得了得了,人家跟咱们不一样,拖家带口的,哪能没正事呢?”
老五来气说,“何苦来着呢?”
郝立明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无奈地走了。

那段时间,撮麻的风气正浓,连我所在的兵器部的科研所都被染上了。尽管所里三令五申禁止我们以各种形式的赌博打牌,但是无奈上到主任下到科员,大家已中毒非浅。尤其周末下午基本是到班上点个卯,凑上人手就躲起来撮麻。
有一次我们实在是缺个人手,就把郝立明给叫来了。
郝立明进了屋,就不住地撮手说,“今儿,我非要一篓方休。”
果然,因为很久没摸牌了,郝立明的手气贼壮,连着做桩,好几次还是庄家自篓!
郝立明叼着烟说,“看着没,牌不在精,有町则灵!”
我说,“你小子今儿不用陪媳妇了?”
郝立明说,“赶上她加班。我多不容易啊!”
玩得正酣时,郝立明的BP机响了,郝立明立刻撂下我们一屋子的人跑到楼下付机。
上来时,郝立明挤着一脸的讪笑说,“我老婆下班了,催我回去呢!”
一直牌背的大刚不干了,说,“有你这么玩牌的么,收了我们那么多银子,怎么,就想闪人?”
郝立明拿眼看我,我也挺来气,没搭理他。我说,“你输了倒还罢了,这么走是不好说!”
郝立明没办法,叹口气,又坐下来。
这期间,郝立明又三次下去付机。
大刚混牌时对郝立明说,“哪天我一定上你们家看看我这弟妹,怎么能把我们立名收拾得这么服帖呢?”
郝立明瞥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操,你倒是玩痛快了,今晚儿回去不定怎么作我呢!”
玩到半夜的时候,郝立明的BP机就象疯了似的,BBB的声音叫得我们每个人的神经都快崩溃了。
郝立明这时的战果已经所剩无几,眼睛杀得通红,他关了机,寻思了一下,又把BP机从腰间的皮带上摘了下来,恶狠狠地拍到了桌子上。
郝立明杀气腾腾地对大刚说,“今儿谁走谁犊子!”

郝立明那晚没做犊子,第二天倒是做了一整天苏冬梅的孙子。
按照郝立明的说法,苏冬梅闹的套数和孙越完全是两个路子。
郝立明总是心有余悸地说,没有硝烟的战争其实比枪林弹雨的那种来得还恐怖。
郝立明深有感慨地说,我现在才知道毛主席有多伟大,他老人家早就说过,和资本主义阵营的冷战比和美帝国主义的朝鲜战争更腥风血雨。
他说,苏冬梅每次和我别扭,不象孙越又哭又闹的,我还知道怎么对付。人家就是躲在里屋不吃不喝,乜乜怔怔的,三天三夜连个话都没有。让你森得慌!
我说,“你没听老人家还说过,对付不同的敌人,战略战术也要机动灵活!”
郝立明叹气说,“我这敌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什么战略战术都不好用,哪次还不都是我缴枪不杀!”
我深表同情地说,“没办法啊,哥们,你不入地狱谁入啊!你要总那么幸福,我们这帮光棍儿还怎么活啊?”

自从打了那晚上的麻将后,郝立明怕老婆的名声大噪,每个人都知道他养了一个又娇又厉的林妹妹。每次大刚见了郝立明,都捏着嗓子叫他郝哥哥,把郝立明恶心够戗。

郝立明跟我叹气说,“操,我命怎么这么苦,天上八百辈子也掉不下来一个林妹妹,冷不丁掉下来一个,怎么就让我给接住了呢!”

私下里,坦白地说,我也不喜欢苏冬梅。她不如孙越那么随和。仗着气质好,傲气地很。看人的眼神总是象是在抹搭你,让人觉得很冷。好几次聚会我们有意叫上她,她连我的面子都卷。

郝立明说,苏冬梅不愿意和我们这帮人参合,说,我们一点也不象大学生,一个比一个恶俗!
我讽刺郝立明说,“亏得你这个败类,我们大学生这一代英名都让你毁在你两个媳妇手中了。”
郝立明苦笑着说,“我家苏冬梅自己高考差两分没考上,上了个大专,就把大学生看得各个都象天使那么纯洁高尚!”

不过,人家苏冬梅有才倒是真的。我有次在郝立明家里有幸拜读过她的诗集。工工整整,清秀洒脱的蝇头小楷荟粹了什么朦胧诗,散文诗,抒情诗,七言八律地打油诗等等,扉页上还用仓劲有力地行书书写着好多句我看都看不懂的人生箴言,把我晃得眼花缭乱,对苏冬梅的敬慕之情也肃然而生。
我拍了拍郝立明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哥们,今生得才女如此,夫复何求?”

话是这么说,郝立明对他这位才女太太越来越吃不消。
郝立明跟我抱怨说,“有时,我倒真愿意我家苏冬梅能象孙越似的多几个什么哥哥弟弟的朋友,分散分散她的注意力,省着她一天有事没事地在那穷作。”
我很八婆地问,“你跟我说说,她怎么穷作了?”
郝立明立刻就象一个在旧社会里受人长期剥削得苦大仇身的长工在诉苦大会上那样说,
“她,她,她,嫌我不高雅,当着她的面就剃牙!
她,她,她,怨我卫生习惯不够好,上床睡觉不洗脚,作爱前后不洗澡!
她,她,她,说我喜新厌旧,看她的眼神不再含情脉脉,对她说话的语气不再情深意长
她――――,竟说我根本就不懂浪漫,说我从没有真正爱过她,说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应该再结婚――因为我连我们的纪念日都说不出来。那些纪念日包括我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约会,她写给我第一次情书,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间,还有。。。”
郝立明越说越激动,动情之处,差点背过气去。
我大吃一惊,我没想到,我们哥们,外表瞧着如此滋润,实际上,却是过着这么非人的日子。

郝立明的第二次婚姻后来成了我们教育新人的活生生的教材。
每每我们都是这样教育那些被所谓爱情烧得头脑不清的小伙子们说,“结婚可儿戏不得啊,闹不好,象你郝哥那样,可怎么得了啊!”

郝立明和苏冬梅结婚后的第三年,苏冬梅怀了孕。
苏冬梅没有告诉郝立明就自行堕了胎,这下,郝立明积攒了三年的怨气终于籍着苏冬梅这次唯一能让郝立明抓到的辫子让郝立明大大地扬眉吐气。
郝立明主动提出离婚,态度之坚决,不仅让苏冬梅,郝立明他姨吃惊,更是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我劝郝立明嘴皮子都快磨薄了,我说,“这日子过得好好的,你这不是自己作自己么?”
郝立明把胸脯捶得铛挡地响,说,“好什么好,我这有多苦,你们谁知道啊?!”
郝立明吹胡子瞪眼地跟我们一行人说,“我告诉你们,你们谁也甭劝我,谁劝我我跟谁急!”
郝立明象受了多大刺激似地,唠唠叨叨地说,“我妈伺哄我这么大容易么,打多暂她就想抱孙子了,是我不孝顺,一直也没能满足她老人家的心愿,现在好不容易怀上了,让她说做了就给做了,我原先一直以为孙越够绝情,没想到,一个比一个狠,连跟我吱一声都没有!”
郝立明最后抹了把鼻涕,穷凶极恶地说,“她这分明是想让我断子决孙!”
一旁的苏冬梅这回倒是老实,也不分辩,泪眼婆娑,显得楚楚可怜。
郝立明对我说,“陈楠,你就让我离了吧,我是真撑不住了。”
  • 楼主
经历了这两次婚姻,郝立明倍受打击。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有时过来和我聊几句,眼光就开始发呆,说,“没劲儿!这日子真他 妈的没劲儿。”
后来就听他说要移民。一会儿是美丽间,一会儿是大不列颠,过两天又说是澳大利亚。
我那时正和艳儿谈着恋爱,也没工夫去管他的闲事。
每次我们有熟人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他脑袋都摇得跟波浪鼓似的,说,免提,免提!
我们都以为他已心如芷水了呢。

直到他出差开了一次广交会。
刚下火车回来他就过来拽我去喝酒。
我说,“我没空,和艳儿约了看录象,有什么事你赶快言简意赅。”
郝立明抑制不住满脸的兴奋,甚至是有些扭捏地说,“我又那什么了!”
我大笑,我说,“你什么啦你,莫非是你又有了!”
郝立明认真地说,“我说真地,我真地又有了-----我又有女朋友了!”
抡到我吃惊,我说,“哥们,你可真勇敢,好了伤疤忘了痛,这才几个月啊!”
郝立明说,“这回和前面那两个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不会是个二乙子吧?”
他瞪我说,“你别不把我当回事啊,你现在幸福到南天门,合着就容不得别人过得舒服些。”
我笑,我说,“我哪有那么恶毒,说说你的新马子怎么个与众不同?”
郝立明摸着他新剃的板寸头说,“人家可是位女博士,主修社会心理学的。”
“啊?”我大叫一声,差点昏死过去。
我说,“立名儿啊立名,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破罐破摔了呢?咱们经历这些惨痛教训,是要学会务实些,可哥们你也不能两眼一摸黑的就往火坑里跳啊!”
郝立明气不过,说,“哎,怎么找个女博士就是破罐破摔呢,亏你还是个文化人呢,偏见成这样?”
我说,“你可别告诉我说,她是那种正义凛然,长得象那位唱〈我们的田野〉的特浩气长寸的大姐似的!”
郝立明说,“说你有偏见吧,现在的女博士只要人家要不开口说TITLE,你还以为是吧台的作陪小姐呢,风韵气度哪样也不含糊呢!”
我说,“得了,你想抬举人家也不能这么个比法!说吧,你是怎么泡上人家的?”
郝立明点了支烟,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气,漫不经心地吐了口烟圈说,
“我说这话可能没人信,但我以我是我妈养的名义跟你说,这次,是这位女博士倒追我,你信不?!”
我说,“你是不是你妈养的我就不知道,但人家堂堂一个女博士,长得又具有如同坐台小姐那么好的气质,我就不理解了,人家凭什么要追求你这么个二进宫的主儿?你长得倒是不苛碜,可也没帅得让人发呆吧?况且,现在的女人,但凡不超过四五十岁的,有几个是看你这张脸的啊?”
郝立明在我们宿舍墙上挂的那张窄条的脏忽忽的小镜子面前骚首弄姿的比划了半天,然后忽然泄气地说,“操,本来我觉得我还挺有魅力的,让你说得怎么就这么不堪呢?”

我边穿鞋边往外撵他说,“行了行了,你心灵受过重大创伤,这我理解,可也不能变得不着边际啊,我看你这是有强迫型妄想症的征兆。”

我原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位女博士突然就活生生地站到了我面前,着实吓了我一跳。

女博士上厕所的空挡,郝立明象个被人赌在家门口的贼似的不知所措,脸上的表情怪异极了,连我都判断不出来是哭还是笑地说,“她给我打电话说,过两天就会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是说着玩的,哪成想,。。。”
听着人家回来的脚步,我赶快打手势让郝立明打住,我给他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先把人家安顿下来,回头再向我详细汇报。
郝立明那一天跟女博士一走就没有再回来。
过了两天,郝立明过来跟我说,女博士走了。
我说,“不愧是女博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天马行空的!”
郝立明说,“我也觉得她有点神道。”
从郝立明的描述中,我知道了这段神速的现代爱情的梗概剧情。

郝立明参加广交会的时候,他们老总吩咐他让他给他们摊位临时找个翻译,能讲普通话和粤语,最好还能讲英语。
老总最后说,要年轻一点的,女的。
郝立明就在他们摊子前面写了块招牌,前来应聘的还真不少。
最后叫田珍的这位女博士脱颖而出,力拔头筹。
田珍在他们摊位担任翻译期间,可以说兢兢业业,谈笑风生,几种语言应用得游刃有余,各方来客都被她的八面玲珑所吸引,尤其遇到有外国友人莅临他们摊位时,田珍的热情更是异乎寻常地高涨,使得他们的摊位前面车水马龙,人气剧增。
广交会结束时,田珍以她渊博的知识和不凡的谈吐不仅深得郝立明老总的赏识,多给了她三千大洋做酬劳,更给郝立明留下了良好深刻的印象。而这位田珍博士,似乎也是对郝立明情有独衷,竟主动请缨,单独给郝立明做了三天观光向导,这期间,更是巧妙地向郝立明传递了她对郝立明的爱慕之情。

郝立明给我汇报完之后,美滋滋地说,“怎么样,这回你信了吧-----一见钟情之郝立明版!”
我瞥了一眼郝立明说,“有句话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还得跟你说!-――――这
一见钟情是有的,但不应该属于咱们这个岁数!你那位女博士虽然妆化得精湛,我琢磨着也过了激情澎湃的年龄段了!”
郝立明不以为然地说,“那又怎样,你知道么,这几天,我已经把我的婚史向她和盘拖出,也算是看看她的反映吧,你知道她怎么说的么?――
她说,我看中的是现在的你,至于你的过去那已是历史,我更看中的是我们的未来。你说,这是一般的女人么,没有高瞻远瞩的眼光,没有虚怀若谷的胸襟,哪个女流之辈能说出这么高水平的话来!”
我说,“你不觉得她这话说的象台词么,连点正常的女人该有的正常反应都没有这本身就不正常!”
郝立明半天没说话,后来,我听他喃喃地说,“她都主动给我了,能不是真心的嘛?”
本来,我还想告诉郝立明,这个田珍看人的眼光扑朔不定,是个心计很重的女人,不适合他。听郝立明这么一说,我想说的这番告戒又活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我们都老大不小了,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做主,毕竟我不是郝立明的妈,况且,就算是他亲妈在这,说的话他也未必能听得进去。
  • 楼主
我和李筱艳张罗婚事的那段时间,郝立明的移民办成了,是去加拿大,他准备在温哥华登陆。
我说,“这边的形式正一片大好,你舍得过去么?”
郝立明说,“当初办是因为刚离婚心情不好,想换个环境,现在已经花了这么多精力和钱,先过去看看再说吧!”
郝立明这时已经和田珍登了记,这是田珍的意思。她对郝立明说,我都是你的 人了,总得给个身份吧。
登了记 之后,田珍对郝立明的热情似乎就淡了下去,郝立明的解释是,她在广州那边忙着毕业答辩。

看着郝立明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我说,“有什么要交代的抓紧啊,以后想说就得隔着越洋电话,要算钱的!”
郝立明说,“陈楠,我怎么觉得我和田珍稀里糊涂地就到了这一步了呢?”
我忽然觉得郝立明很可怜,人都要背井离乡了,还在对他的爱情惶惑着。
我安慰他说,“你们这是爱情至高至上的阶段了,已经是 糊涂的爱了。”
郝立明说,“我怎么总觉得心里没底呢?”
我说,“杯弓蛇影呗,你已经被咬了两回了,发点怵也是情有可原。”
郝立明说,“我是给折腾怕了。这年头,是女人当道啊,被戏弄的反倒是爷们!”
我事后想起郝立明的这句话,想必他那时就已经有了什么预感了,才说了这么不爷们的话。


郝立明到温哥华的半年后,就把田珍办过去了。郝立明给我EMAIL里说,人家田博士到了加拿大立刻就全身心地融入了当地的社交生活,一点也没有遭受所谓的文化冲击。以她的聪明才智在这里才是英雄大有用武之地呢。
后来,郝立明又给我发EMAIL说,人家田女士现在又趁着在西门非沙大学念函授课程的时机和他们的STEVE教授打得火热,对方居然半夜三更开车送她回来,他甚至不能发表感想,否则就是对人家那边最起码的礼仪风度的无知和亵渎!

我那时已经预感到不对头,郝立明给我的信一直称呼他这位高学历的妻子为“人家”。

整整有大半年,郝立明音信皆无,我给他发的EMAIL也是石沉大海。

有一天凌晨四五点钟我睡得正香,被电话吵醒,这个钟点能给我打电话的也只有郝立明。
果然,郝立明在那边说了两个字,“离了。”
我无言以对。
我无论多么巧舌如簧,我的能安慰能鼓励的肺腑之言都已经在我这位铁哥们的前两次婚姻失败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了。
电话那边也是半天没动静。
很久,我听到了电话里发出的似乎是从一阵极力压抑中散逸出来的男人的啜泣的 声音。
我听到郝立明有如一个怨妇一般悲怆地哭诉道,“从头到尾,我都被她利用了!”

原来,田珍还真是跟那个STEVE 教授跑了。
我把郝立明这段起伏跌宕的人生故事说给艳儿听时,连我那严厉的老丈母娘在一旁听得都不禁唏嘘感概。最后我小姨子李筱晶做总结性发言说道,“命运跟你哥们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啊,不该他怀疑的他倒疑神疑鬼,该怀疑的他却傻啦吧唧地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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